孔乙己
孔乙已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
①
,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②
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 文铜钱
③
,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 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
多是短衣帮
④
,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⑤
,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 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
⑥
,掌柜说,样子太傻,怕 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
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 督之下,羼水
①
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②
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 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 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 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 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
③
,教人 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④
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 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 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 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 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①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
① 格局——这里指布置的式样。
② 曲尺形——曲尺是木匠的直角尺,用两根木条组成一个直角,成为“┐”形。
③ 四文铜钱——四个铜钱。
④ 短衣帮——指贫苦的劳动者,种田人、手艺人和小贩。他们通常穿短衫短袄。
⑤ 穿长衫的——当时所谓“上等人”都穿长衫。在小镇上,穿长衫的大抵是地主、商人和读书人。
⑥ 我从十二岁起……当伙计——这篇小说算是酒店伙计讲的,并不是作者真的在酒店里做过伙计。
① 羼(chān)水——在酒里搀水。当时的酒店常常用这个办法来欺骗顾客,好多赚些钱。
② 荐(jiàn)头——介绍人。
③ 满口之乎者也——“之乎者也”是文言文里最常用的四个虚字。孔乙己爱用文言文的语句讲话,所以满 口之乎者也。
④ 描红纸——当时儿童初学写字用的一种纸,纸上印着红色的字,让儿童用墨笔把红字一笔一笔地描黑,
作为练习。最流行的一种描红纸,上面印着“上大人孔乙己……”等二十五个笔划简单的字,联起来不成 语句。
① 凭空污人清白——毫无根据地污蔑人。“清白”指品行端正,没有污点。
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②
,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③
……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 固穷”④
,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 气。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
⑤
,又不会营 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 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 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
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
⑥
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 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
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
①
的神气。他们便接 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②
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 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 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 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
“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 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 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 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 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 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 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
③
,你知道么?”我愈 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 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
② 绽(zhàn)出——“绽”原来是裂缝的意思。这里指皮肤下面的血管突起来。
③ 窃书不能算偷——这是孔乙己的狡辩。“窃”就是“偷”,不过“窃”是文言,只有读书人懂。他不承 认偷,宁可承认窃,以为“窃”比“偷”高尚些,正表现出他的迂腐。
④ 君子固穷——这是孔子的话,意思说:“上等人”是甘于穷困的,不会因为穷困而改变自己的意志,损 坏自己的品德。
⑤ 进学——在清代,读书人通过了三级考试,可以做官,这就是科举制度。最低的一级考试是学台(主持 一省的考试的官)到各地去主持的。读书人如果考上了,叫做“生员”,也叫做“秀才”。“进学”就是 考取了秀才。秀才并不是官,但是身份已经高人一等,可以勾结地主官僚欺压劳动人民。后面说“连半个 秀才也捞不到”,就是讽刺孔乙己连最低的一级考试也没有通过。
⑥ 粉板——各种铺子里常用的象黑板似的白漆木板,用墨笔在上面记事或记帐。
① 不屑置辩——认为对方的话太不近情理,不值得争辩。
② 颓(tuí)唐——精神委靡不振。
③ 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普通只有三样写法:回、囘、囬。孔乙己说有四样,是故意表现自己是读过书 的。
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 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 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①
于是这一 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 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 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 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
②
家里去 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样么?先写服辩③
,后 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 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 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 到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
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 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 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 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
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
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 笑?要不是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
他的眼色,很象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 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 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 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 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① 多乎哉?不多也。——这是孔乙己自问自答:“还多不多?不多了。”这两句原是孔子的话,记在论语 这本书里,意思并不是这样,孔乙己硬搬来用,正表现出他的迂腐。论语是当时读书人必须读的书。
② 举人——在清代,秀才参加第二级考试,也就是省一级的考试,考中的叫做“举人”。举人也不是官,
但是已经爬上了封建统治阶级,在本乡就有权有势,可以压迫和剥削劳动人民。
③ 写服辩——把自己承认的过错写在纸上,作为凭证。
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
①
,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 事②
,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 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 看不起人。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 得。
这是民国六年
①
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②
,不得不一 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 S 门③
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 夫也跑得更快。刚近 S 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
④
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 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 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 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 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
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①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作者 1912 年到北京,正是辛亥革命的第二年——“民国”元年。
② 其间耳闻目睹(dǔ)的所谓国家大事——“耳闻目睹”就是耳朵听到,眼睛看到。以孙中山为首的资产 阶级领导的民主革命——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清代封建皇朝的统治,建立了“中华民国”。但是资产阶 级软弱无力,受到了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的压迫,便妥协了,全国形成了依靠各个帝国主义的封建军阀割 据的局面。在作者所讲的六年里面,首都北京发生了这样一些所谓国家大事:军阀袁世凯篡夺了大总统的 职位,他借了美国等帝国主义的钱来镇压革命运动,又和日本订立了卖国条约。他依靠各帝国主义的力量,
阴谋做皇帝。后来西南各省起兵反对,袁世凯急死了,黎元洪当了大总统,依靠日本帝国主义的段琪瑞做 了国务总理。段琪瑞联合了一批军阀,胁迫黎元洪解散了实际上也并不能代表人民的国会。军阀张勋又在 北京发动兵变,企图恢复清代封建皇朝,被军阀段琪瑞打败了,军阀冯国璋做了代理大总统。这些军阀勾 结帝国主义,争权夺利,目的无非是压迫和剥削人民,还有一班无恥的官僚和反动的知识分子,作他们的 帮凶。作者看了当然非常愤慨,所以后面说:这些事只是增长了他的坏脾气,使他愈来愈看不起人。
① 民国六年——1917 年。
② 因为生计关系——为了生活。
③ S 门——五四运动前后,文艺作品里常用拉丁字母来代表地名或人名;大多按照英语拼音,用第一个字 母。
④ 伊——从前,“他”可以指男的,也可以指女的。五四运动前后才分开,人们常用“伊”来指女的。后 来通行了“她”,“伊”就不用了。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
⑤
,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 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 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
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
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
⑦
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 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 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 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
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 我自己
⑧
。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
①
。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 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一九二○年七月。
⑤ 踌躇(chóuchú)——拿不定主意。
⑥ 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作者在前面说:他觉得车夫的后影刹时高大了。他会有这样的感觉,
是因为在车夫身上看到了劳动人民的高贵的品质。跟这种品质相比,作者感到自己方才怪车夫多事,怕误 了自己的路,认为老女人是装腔作势,……这一连串想法,都显得自己太渺小了。“榨出”,是说劳动人 民的品质给了他一种压力,使他不得不批判自己的思想。“小”指作者当时内心的思想。
⑦ 凝滞(níngzhì)——凝固了,不活动了。
⑧ 我因此……想到我自己——指批判自己的思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把旧的思想除掉,是很痛苦的,所以 说“熬了苦痛”。
① 几年来的……背不上半句了——“文治武力”是政治方面和军事方面的功绩。这里指的就是文章开头说 的“所谓国家大事”,称为“文治武力”,是对军阀们的讽刺。“子曰”是“孔子说”,“诗云”是“有 首诗里这么说”,都是一些古书上常有的话,所以通常用“子曰诗云”来代表古书。
故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仓中,呜呜 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 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
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象,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 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 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情。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
①
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 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 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②
的异地去。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
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
①
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 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 儿宏儿。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
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 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 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闺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 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 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 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
②
尽力的刺去,那猹 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③
逃走了。这少年便是闺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
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 祭祀的值年
①
。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
① 聚族而居——同族的人,几辈不分开,住在一起。这是封建社会里很普遍的现象。
② 谋食——找饭吃。在旧社会里,一般人出门做事,主要为了吃饭,所以通常把做事叫做“谋食”。
① 瓦楞上……易主的原因——屋顶上有许多枯草,这座房屋一定许多年没有修理了,这说明主人已经穷了,
最后难免要把房屋卖掉。“易主”就是换主人。
② 猹(chá)——据作者说,是獾一类的野兽。
③ 胯(kuà)下——裤裆下面。
① 大祭祀的值年——在封建社会里,每年春节、清明、中元(农历七月半)等节日,地主家都要大规模地 祭祀祖先。大家族还分许多房,逐年由各房轮流主办祭祀,轮到的叫做“值年”。
祖象,供品很多,祭器
②
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 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 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闺土来 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闺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 和我仿佛年纪,闺月生的,五行缺土
③
,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闺土。他是能装弶④
捉小鸟雀的。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来到,闺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 日,母亲告诉我,闺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
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
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
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闺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 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
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
①
,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 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闺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 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喝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 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 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
—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
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
①
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
② 祭器——香炉、烛台和盛供品的器具,大多是锡铸的或铜铸的,比较值钱。
③ 五行缺土——“五行”是金、木、水、火、土。我国古代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字)地支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字)配合来记时间,如辛亥革年、己巳月、丁丑月、甲戌时。当时迷 信排“八字”算命,就是根据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的八个字来推测他一生的贫富祸福。十个天干和十二 个地支分别属于五行。如果八个字中,属于金木水火土的都有,叫做“五行俱全”,这个人就有好命运;
如果缺了一样两样,就要设法弥补,把缺的一样两样取作名字就是弥补的一种办法。这种迷信叫人相信命 运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使劳动人民甘愿受压迫、受剥削,而不敢反抗。
④ 装弶(jiàng)——就是后面讲到的,用竹匾诱捕鸟雀。
① 秕(bǐ)谷——没有成熟的不饱满的稻粒。
① 素──向来。
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 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 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 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 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
②
过 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
③
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 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
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 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
①
,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象一个画图仪器里 细脚伶仃的圆规。我愕然
②
了。“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 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 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
③
。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 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 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 毫感化④
,所以竟 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⑤
的神色,仿佛嗤
② 苏生──死去以后又活起来。儿时的事情已经忘记了,好象死去了一样;现在又突然回忆起来,好象活 过来一样。
③ 景况──生活状况。
① 髀(bì)间──屁股的外侧。
② 愕(è)然──惊讶。
③ “豆腐西施”──西施是我国古代的一个美女,“豆腐西施”就是卖豆腐的美人。大约杨二嫂年轻时喜欢 卖弄自己生得漂亮,所以被人取了这个淖号。
④ 未蒙着一毫感化──“未蒙着”就是没有受到。作者把杨二嫂对人的诱惑说成“感化”,是讽刺。
⑤ 鄙夷──瞧不起人。
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⑥
,冷笑说:“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
⑦
着,站起来说。“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 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
⑧
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 八抬的大轿⑨
,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 将我母亲的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
⑩
,偷空便收拾些行 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
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 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 很深的皱纹;眼睛也象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 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 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
①
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 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象是松树皮了。我这时很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
但又总觉得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 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 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
⑥ 仿佛嗤笑……华盛顿似的──拿破仑(1769-1821)是法国的独裁将军,他绞杀法国革命,自称皇帝,企图 征服全欧洲,后来因进攻俄国而失败。华盛顿(1732-1799)是美国摆脱英国统治的独立运动的领导人,美国 第一任总统。“嗤笑”就是讥笑。
⑦ 惶恐──吃惊。
⑧ 放了道台──封建皇朝派人到各省做官,吃做“放”。在清代和“民国”初年,一省分做几“道”,“道 台”是指“道”的行政长官和同一级的官员。
⑨ 八抬的大轿──八个人抬的大轿子。清代文官出门坐轿子。轿子由几个人抬,根据官职大小,有严格的 规定。实际上,道台也不能坐八个人抬的轿子。
⑩ 应酬──对答。这里指应付来访的人。
① 瑟(sè)索──微微发抖。
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
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 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 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 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 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 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 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 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象一般。他 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 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
绅
①
,都苦得他象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 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 杆抬秤
②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 的肥料),待我们启程①
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 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 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 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 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
②
,连着退向 船后梢去。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胡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① 绅──绅士。在农村里,绅士都是地主和退职的官僚。
② 抬秤──大秤,专秤重的东西,秤的时候要两个人抬。
① 启程──动身上路。
② 深黛颜色──深青黑色。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
③
,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 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 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理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 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 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 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 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
①
,将我隔成孤身,我使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胡了,
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 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儿。我希望 他们不再象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 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 如别人的辛苦姿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②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 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象,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 我自己手制的偶象么?③
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①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 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②
③ 惘然──一种空虚的感觉。
① 看不见的高墙──这“高墙”指几千年封建制度所遗留下来的等级观念,虽然看不见,却把作者和闰土 截然隔开了。
② 我希望……生活过的──作者希望后一代的宏儿和水生不要再象他和闰土那样隔膜。要不分开有三条 路:一条是让他们都过闰土那样的辛苦的生活,在重 重的压迫和剥削下面感觉都麻木了,不知道反抗,作 者不愿意他们这样;一条是让他们都过作者那样的辛苦的生活,到处奔波,精神得不到安定,作者不愿意 他们这样;还有一条是让他们都象另外一些人那样钩心斗角,辛苦钻营,过任性的放纵的生活,作者也不 愿意他们这样。作者希望他们,希望所有后一代人能过一种新的生活,这种新的生活是前辈从没有生活过 的。“恣睢(zī suī)”就是任性,放纵。
③ 现在我所谓……偶象么──闰土相信偶象,认为偶象能实现他的愿望;作者相信自己的希望,认为有了 希望就能实现他的愿望。彼此一比,作者觉得他相信自己的希望,正象闰土相信偶象一样,所以说:“我 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象么?”偶象是不会实现闰土的愿望的。作者想到:相信自己的希望,
会不会象闰土相信偶象一样地落空呢?所以前面说:“忽然害怕起来了。”
① 只是……茫远罢了──闰土的愿望只是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所以说“切近”。作者的愿望是要让后 一代人能过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新的生活,所以说“茫远”。
② 我想:……也便成了路──希望寄存在人的思想里,人去想它,去追求它,它就存在;不想它,不追求 它,它就不存在。所以作者说,“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相信这 种希望的人多了,为这种希望而奋斗的人多了,这种希望就能实现。
一九二一年一月
阿 Q 正传 第一章 序
①
我要给阿 Q 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
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
②
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③
,于 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④
──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⑤
起来,而终于 归结到传阿 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
⑥
,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 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⑦
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 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
⑧
里;“自传”么,我又并 非就是阿 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 Q 又决 不是神仙。⑨
“别传”呢,阿 Q 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⑩
──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 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11)其次是“家传”(12),则我既不 知与阿 Q 是否同宗①
,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 Q 又更无别 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 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②
便从不入三教
① 序──写在一本书前面的一篇文章,通常用来说明写这本书的意图。这里第一章说明为什么这小说叫“阿 Q 正传”所以用“序”作标题。
② “立言”──从前人认为“立德、立功、立言”是可以永远流传到后世的三种功绩。“立言”就是讲有道 理的话,写有道理的文章。
③ 从来不朽(xiǔ)之笔,须传(zhuàn)不朽之人──“不朽”就是不腐烂,永远传下去;“笔”指文章;“传 不朽之人”就是为名字能永远流传下去的人写传记。
④ 人以文传(chuán),文以人传──人靠了不朽的文章传下去,文章靠了不朽的人传下去。
⑤ 不甚了然──不很清楚。
⑥ 速朽的文章──不会流传很久的文章。过去写文章必须用文言,就是必须用古书上的语法和词汇。五四 运动前后,提倡新文化运动的人主张写白话文,也就是用平常说话的语法和词汇来写文章。当时有些顽固 的反动的知识分子,竭力反对白话文,维护文言文;他们的理由之一,就是写文章是“立言”,是“不朽”
的事业,不能用通俗的话来写。作者在前面提到的“立言”“不朽”等,都是讽刺他们。这里称自己写的 是“速朽的文章”也是一句反话。
⑦ “名不正则言不顺”──名目找得不恰当,道理就说不圆。
⑧ “正史”──过去把历代封建统治者承认的史书,叫做“正史”。“正史”有史记、前汉书等二十四部,
各部都有极大一部分传记。史记里把帝王的传记叫做“本纪”,诸侯的传记叫做“世家”,其余的传记叫 做“列传”。以后的人摹仿史记写历史,也用“列传”这个名称。
⑨ 说是“外传”……决不是神仙──“正史”上已经有了传的人,再根据另外的材料,给他写一篇传记,
叫做“外传”,实际上近乎小说。有一本小说叫汉武内传,讲的是汉武帝求神仙的故事。
⑩ “别传”呢,……立“本传”──“国史馆”是当时国家编写历史的机关。当时“阔人”死了,大总统就 命令国史馆,把他一生的事迹写成传记。这样的传记算是正式的,叫做“本传”。把“本传”没有采用的 材料写成另一篇传记,就是“别传”。
① 同宗──同一个祖先传下来的,就是本家。
② 因为文体……不敢僭(jiàn)称──这段话也是讽刺反对白话文的人。他们说白话文低级,是推车子的卖酒
九流的小说家
③
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④
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 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⑤
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 顾不得了。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 知道阿 Q 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胡了。那是赵太爷 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 Q 正喝了两碗黄酒,便 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 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 二天,地保
⑥
便叫阿 Q 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⑦
,喝道:“阿 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 Q 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 本家?你姓赵么?”
阿 Q 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 Q 并没有抗辩他确凿
①
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 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 Q 太荒唐,自 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 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②
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 Q 究竟什么 姓。第三,我又不知道阿 Q 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 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 Quei 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
③
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 关。我曾经仔细想:阿 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 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有没有人 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④
:写作阿桂,是武断⑤
的。又倘若 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的那些下流人说的话。作者用白话文写文章,所以说自己“文体卑下”,“不敢僭称”“本传”。地位低 的人冒用地位高的人的称呼叫做“僭称”。
③ 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九流”指古代九个学术思想的派别,如儒 家,道家,法家等。“小说家”这个名字从汉代就有了,但是一直被人看不起,不把它放在三教九流之内。
④ “闲话休提言归正转”──旁的话不要说了,把话回到正题上来。这是旧小说里常用的话。
⑤ 书法正传──是一本讲写字的方法的书。这里的“正传”是正确传授的意思。
⑥ 地保──在地方上办理公差的人,实际上是封建地主阶级的狗腿子。
⑦ 满脸溅朱──脸上溅满了朱砂,也就是脸涨得通红。“朱”是朱砂,一种红颜料。
① 确凿──确确实实。
② 氏族──在封建社会里,同祖先的一族人,叫做一个“氏族”。
③ “著之竹帛”──写在历史上,也就是写传记。“竹”是竹片,“帛”是一种绸;在纸没有发明以前,我 国人在竹片或绸上写字。
④ 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当时有些官僚和地主,逢到自己整寿,如五十岁六十岁生日,要发征文帖 子请人写文章,算是件“雅”事,实际上是要别人歌颂自己。“未尝”就是不曾。
⑤ 武断──没有根据的主观的判断。
贵,也没有佐证
①
的。其余音 Quei 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 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②
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③
,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
④
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 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 Q 犯事的案卷⑤
,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 卷里并无与阿 Quei 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 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 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 Quei;略作阿 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 Q 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 郡名百家姓
⑥
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 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
①
的。我所聊以自慰
②
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
③
。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④
,只希望有“历史癖 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⑤
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⑥
来,但 是我这阿 Q 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以上可以算是序。
① 佐证──证据。
② 茂才──就是秀才。汉代把“秀才”叫做“茂才”,是为了避光武帝刘秀的讳。后代有些人也把“秀才”
叫做“茂才”,无非表示自己知道得多,比俗人高一等。作者这样用,是讽刺那些知道了一些毫无用处的 典故,自以为博雅的人。
③ 谁料博雅如此公──谁想得到象这样一位知识广博的高雅的人。
④ 是因为……国粹沦亡──新青年是五四运动时期传播反帝反封建的民主思想的刊物。陈独秀是新青年早 期的主编,当时是共产主义者,后来背离了马克思主义。新青年曾讨论过废掉汉字,改用罗马字拼音。反 动的知识分子就来反对,说采用了“洋字”,就要使“国粹沦亡”。他们所谓的“国粹”,实际上是封建 主义的文化。
⑤ 犯事的案卷──记录罪状和处理经过的文件。“犯事”就是犯罪。
⑥ 郡名百家姓──百家姓是记录我国人的姓的一本书。郡名百家姓在每一个姓的旁边注上郡名,指出这个 姓的祖先住在哪里,如“赵”的旁边注着“陇西天水”。陇西天水是现在的陕西天水一带。
① 有乖史法──违背写历史的传统的标准。因为写传记,至少要写一个人生在某省某县,决不用未庄这样 一个小地名。
② 聊以自慰──随便拿来安慰自己。
③ 就正于通人──请有见认的人指教。
④ 非浅学所能穿凿──“浅学”是学问浅薄的人,作者用来指自己。“穿凿”就是牵强附会。
⑤ 有“历史癖与考据癖”……门人们──胡适之就是胡适。他是个美帝国主义豢养的极反动的资产阶级的 文人和政客,提倡研究历史和考据,实际上要青年去钻古书,不要参加革命。他和他的学生都自以为高明,
牵强附会地作了许多历史考据,还自己吹嘘说他们有“历史癖”和“考据癖”。作者这一段文章就是讽刺 他们的。“癖”是癖好,欢喜得上了瘾;“门人”就是学生。
⑥ 端绪──头绪,线索。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 Q 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
⑧
也渺茫。因为未庄 的人们之于阿 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 Q 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阿 Q 没有家,住在 未庄的土谷祠
①
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 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的主人的家里,但一 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 Q 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 Q 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 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 Q 真能做!”这时阿 Q 赤着膊,懒洋洋的 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 Q 很喜欢。
阿 Q 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
“文童”
②
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③
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 阿 Q 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 回城,阿 Q 自然更自负④
,然而他又很鄙薄⑤
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 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 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 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 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
①
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 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 Q 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 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 无心,阿 Q 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
②
的他便骂,气力小的 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 Q 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 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谁知道阿 Q 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
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哈,亮起来了。”
阿 Q 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⑦ 优胜记略──把阿 Q 自以为是胜利的事迹记一个大概。
⑧ “行状”──一生经历的记载。
① 土谷祠──土地庙。“土”指土地的神,“谷”指五谷的神。
② “文童”──还没有考上秀才的读书人。
③ 夫文童者,……秀才者也──文童将来恐怕要变成秀才。“夫”“者也”之类都是文言常用的虚字。这 句话这样说法,是八股文的烂调。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常常用文言来讽刺当时维护文言文、反对白话文的人。
④ 自负──自以为了不起。
⑤ 鄙薄──瞧不起。
① “完人”──完全没有缺点的人。
② 口讷──说话结结巴巴。
阿 Q 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 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 Q 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 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 Q 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 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 Q 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象样……”于是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 Q 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 Q 玩笑的人们,几 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 先一着对他说:
“阿 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 Q 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
①
,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 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 Q 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 钟,阿 Q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
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
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 Q 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 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
②
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
③
,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 Q 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拿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 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 Q 的铜钱拿过 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 Q 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 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 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④
罢,阿 Q 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 败了。
① 虫豸(zhì)──是骂人的话,意思是小虫。
② 口角──争吵,斗嘴。
③ 押牌宝──一种赌博。摆睹摊的人叫“桩家”,都是靠赌骗钱的地痞流氓。后面的“青龙”“天门”“角”
“穿堂”等,都是押牌宝的术语,表示把赌注压在哪一门。
④ “塞(sài)翁失马安知非福”──有一个故事说:边境上有个老头儿,他养的一匹马跑到外国去了。人们来 慰问他,他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幸运呢?”过了几个月,那匹马带了一匹好马回来。人们又来祝贺他,
他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祸事呢?”他的儿子骑那匹好马,摔断了腿骨。人们来慰问他,他说:“怎么知 道这不是幸运呢?”过了一年,外国人打进来,许多壮丁打死了,老人的儿子因为断了腿,没有参加战争,
却得到了保全。这个故事是说坏事可能变成好事,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后来人们常用这句话来宽慰遭遇 不幸的人。在这里指阿 Q 赢了钱,反而把钱丢光了,还挨了一顿打。
这是未庄赛神
⑤
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 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 Q 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 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迭。他兴高采 烈得非常:“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 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 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 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 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 了罢,总还是忽忽
⑥
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 感到失败的苦痛了。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两个嘴巴,
热刺刺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 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刺刺,
──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觉了。
⑤ 赛神──迎神赛会,抬着神象在街上游行。
⑥ 忽忽──精神恍惚。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 Q 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
①
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忿忿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 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
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
②
到酒店去。这时候,他 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 Q,或者以 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 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 载上他们的口碑
③
。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④
有了名。至 于错在阿 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⑤
?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 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 为阿 Q 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 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①
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 经圣人不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②
。阿 Q 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 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 叫他王癞胡,阿 Q 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 Q 的意思,以为 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 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 Q 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
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 Q 也脱下破来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
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 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 Q 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 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
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很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 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 Q 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
① 蒙──受到。只有受到好处才能说“蒙”。看了下文就知道,作者所以用“蒙”, 是讽刺当时的社会。
② 小孤孀上坟──绍兴的一出地方戏。“孤霜”就是寡妇。
③ 载上……口碑──把一件事情记载下来,刻在石碑上,无非为了要让它流传下去。一件事情,如果大家 让来让去,也象刻在石碑上一样能流传下去,所以叫“载上口碑”。
④ 托庇──靠了某人的蔭庇。这里和前面的“蒙”一样,也是讽刺。
⑤ 所以者何──原因是什么?
① 太牢──祭礼用的牛。
② 既经圣人……不敢妄动了──“圣人”指孔子;“箸(zhù)”是筷子;“下箸”就是吃过了;“先儒”是上 辈的读书人,指崇拜孔子的人。
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 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方服说。
阿 Q 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 抓住了,只一拉,阿 Q 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 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 Q 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 于阿 Q 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 Q 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 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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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 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②
,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 Q 无可适从
③
的站着。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 Q 最厌恶的一个人,
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
④
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的 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 灌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 Q 不 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 子里暗暗的咒骂。阿 Q 尤其“深恶而痛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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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 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 Q 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 ,这回因为正 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 Q 所谓哭丧棒
②
──大踏 步走了过来。阿 Q 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 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我说他!”阿 Q 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 Q 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 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 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 Q 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
① 奚落──讥笑,侮辱。
② 皇帝已经停了考──清代末年曾废除科举制度,停止考试。
③ 无可适从──不知怎么办好。
④ 东洋──日本。
① “深恶(wù) 而痛绝之”──深深地厌恶并且狠狠地排斥他。
② 哭丧棒──在封建社会里,父母死了,儿子在做丧事的时候手里要拿一根棒,表示悲痛得要支着棒才能 站起来。阿 Q 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叫做“哭丧棒”。
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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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 Q 走近伊身帝,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 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 Q 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 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 Q 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 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 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 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 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 Q 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③ 敌忾(kài)──对敌人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