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惊奇
第一回 烈士不背君 贞女不辱父
不兢叹南风,徒抒捧日功。
坚心诚似铁,浩气欲成虹。
令誉千年在,家园一夕空。
九嶷遗二女①,双袖湿啼红。
大凡忠臣难做,只是一个身家念重。一时激烈,也便视死如归,一想到 举家戮辱,女哭儿啼,这个光景难当。故毕竟要父子相信,像许副使逵,他 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流贼刘六、刘七作反,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 府州县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贼,超升佥事,后转江西副使。值宁王 谋反,逼胁各官从顺,他抗义不从,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解下腰 间金带打去,众寡不敌,为宁王所擒,临死时也不肯屈膝。此时他父亲在河 南,听得说江西宁王作乱,杀了一个都堂、一个副使。他父亲道:“这毕竟 是我儿子!”就开丧受吊,人还不肯信他。不期过了几时,凶报到来,果然 是他死节。又如他同时死的,是孙都堂燧。他几次上本,说宁王有反谋,都 为宁王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宁王反谋已露。欲待除他,兵马单弱,
禁不得他势大;欲待从他,有亏臣节。终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
大声道:“这断不可从!”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止剩得一个公子、一 个老仆在衙内。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 “你们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么?”
公子道:“知道。”孙都道:“你知道些甚么?”公子道:“为宁王的事。”
孙都道:“这事当仔么?”公子道:“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你若从时,我 们也不顾你先去。”孙都却也将头点了一点。早间进去,毕竟不从,与许副 使同死。忠义之名,传于万古。
若像靖难
①之时,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同约死国。及到国破君亡,解学 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曾喂猪么?”看的人来回 覆,解学士笑道:“一个猪舍不得,舍得性命?”两个都不死。后来,解学 士得罪,身死锦衣卫狱。妻子安置金齿。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 子。因他远戍,便就离亲,逼女改嫁。其女不从,割耳自誓,终久归了解家。
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又像李副都士实,平日与宁王交好,到将反时来召他,
他便恐负从逆的名,欲寻自尽。他儿女贪图富贵,守他不许。他后边做了个 逆党,身受诛戮,累及子孙。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就有不好父母。谁似靖 难时,臣死忠、子死孝、妻死夫?又有这一班好人,如方文学孝孺,不肯草 诏,至断舌受剐。其妻先自缢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黄侍中观的妻女,都 自溺全节。曾凤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闰少卿,身死 极刑。其女发教坊司
②,二十年毁刑垩面,终为处女。真个是有是父、有是子。
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终动圣主之 怜,为一时杰出。
① 九嶷句——此句用娥皇、女英故事。相传尧将两个女儿送给舜为妻。后舜殁于九嶷山,二女哭于湘江,
洒泪染竹。
① 靖难——明建文帝用齐泰、黄子澄之谋,削夺诸蕃。燕王朱棣反,起兵清君侧,号曰靖难。后朱棣即帝 位,即永乐帝。
② 教坊司——朝廷养训女乐的官属,教以俗乐、供岁时晏享演唱。闲时亦可接待士子,如艺妓。
话说这铁尚书名铉,河南邓州人。父亲唤做仲名,母亲胡氏,生这铁铉。
他为人玮梧卓荦,慷慨自许,善弓马,习韬略。太祖时,自国子监监生,除 授左军都督府断事。皇侄孙靖江王守谦,他封国在云南,恣为不法,笞辱官 府,擅杀平民,强占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问,各官都畏缩不敢问,他却 据法诘问,拟行削职。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断事精明,赐他字教做“鼎石”。
后来升作山东参政。他爱惜百姓,礼貌士子。地方有灾伤,即便设处赈济。
锄抑强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员有亲丧,毕竟捐俸周给。时尝督率生儒,
做文会、讲会。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姓高名贤宁,青年好学,文字都 是锦心绣肠,又带铜肝铁胆。闻他未娶,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 亲事。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
③,此事遂已。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在 任年余,军民乐业。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铁参政制了冠带,率 领两个儿子福童、寿安,两个女儿孟瑶、仲瑛,恭贺父母。只见那铁仲名受 了道:“我受此荣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报国,若你能不负朝廷,我 享此封诰也是不愧的。”铁参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题。
荏苒半年,正值靖难兵起,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着他管理四 十万大军粮草。他陆路车马搬运,水路船只装载,催趱召买。民也不嫌劳苦,
兵马又不缺乏。后来长兴侯战败,兵粮散失。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 六十万进征。他又多方措置,支给粮草。又道济南要地,雇倩民夫,将济南 城池筑得异常坚固,挑得异常深阔。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在白沟大为永乐 爷所破。
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也只得南奔。到临邑地方,遇着赞画旧同僚、
五军断事高巍,两个相向大哭。时正端午,两个无心赏午,止计议整理兵马,
固守济南。正到济南,与守城参将盛庸三人,打点城守事务。方完,李景隆 早已逃来,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预 将喷筒裹作人形,缚在马上,战酣之时,点了火药,赶入北兵阵中。又将神 机铳、佛狼机
①随火势施放,大败北兵。永乐爷大恼,在城外筑起高坝,引济 水浸灌城中。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营 里。永乐爷越恼,即杀了那失事将官,从新筑坝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
户户心慌。那铁参政与盛参将、高断事分地守御,意气不挠。但水浸日久,
不免坍颓,铁参政定下一计,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力 尽情愿投降,却于瓮城内掘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于墙边,高悬闸 板。只要引永乐爷进城,放下闸板,前有陷坑矢石,后又有闸板,不死也便 活捉了。曹国公道:“奉旨不许杀害,似此恐有伤误。”铁参政道:“阃外
②之事,专之可也。”议定。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止得北平一城,今喜济 南城降,得了一个要害地方,又得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胜忻喜,便轻骑张 着羽盖,进城受降。刚到城下,早是前驱将士多攧下陷坑。成祖见了,即策 马跑回。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刀斧齐下,恰似雷响一声,闸板闸下。喜 成祖马快,已是回缰,打不着。反是这一惊,马直撺起,没命似直跑过吊桥。
城上铁参政叫“放箭”,桥下伏兵又起。成祖几乎不保,那进得瓮城这干将 士,已自都死在坑内了。正是:
③ 丁忧——遭父母丧亡为丁忧。旧制士逢丁忧要在家守丧三年,不做官、不婚娶、不应考。
① 神机铳、佛狼机——仿西洋制造的火药枪、炮。
② 阃(kǔn,音捆)外——指统兵在外。阃,谓国门。
不能附翼游天汉,赢得横尸入地中。
成祖大恼,分付将士负土填了城河,架云梯攻城。谁知铁参政知道,预 备撑竿,云梯将近城时,撑竿在城垛内撑出,使他不得近城。一边火器乱发,
把云梯烧毁,兵士跌下,都至死伤。成祖怒极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贼,
誓不回军!”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城上,所到砖石坍落。铁参政预张布 幔当他,车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
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相持数月,北军乃做大炮,把大石藏在 炮内,向着城打来,城多崩陷。铁参政计竭,却写“太祖高皇帝神牌”挂在 崩处,北兵见了,无可奈何,只得射书进城招降。
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来城中赴义,也写一篇《周公辅成王论》
①,射 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
爵禄可捐,寄以居东之身,待感于风雷;兄弟可诛,不怀无将之心,擅兴夫 斨斧。诚不贪一时之富贵,灭千古之君臣。”成祖见了,却也鉴赏他文词。
此时师已老,人心懈弛。铁参政又募死士,乘风雨之夕,多带大炮,来 北营左侧施放,扰乱他营中。后来,北兵习做常事,不来防备。他又纵兵砍 入营,杀伤将士。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且回军。”铁参政在城上遥 见北军无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拣选军士,准备器械粮食,乘他回军,便开 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大败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论功,
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再转兵部尚书,
参赞军务。召还李景隆。
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讨,十二月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盛总兵与 铁尚书先杀牛酿酒,大开筵席犒将士,到酒酣,痛哭,劝将士戮力报国,无 不感动。战时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劳。只见燕兵来 冲左翼,盛总兵抵死相杀。燕兵不能攻入,复冲中军,被铁尚书指挥两翼,
环绕过来。成祖被围数重,铁尚书传令“拿得燕王有重赏”,众军尽皆奋勇 砍杀。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身带数十箭,刀枪砍伤数指,身 死阵中。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三月,又在夹河大战。
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军声大振。不料角战之时,
自辰至未,胜负未定。忽然风起东北,飞沙走石,尘埃涨天。南兵逆风,咫 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退 保德州。后来北兵深入,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 将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粮草,并没一人来应他。径至金川失守,天下都归了 成祖。当时文武都各归附,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以图兴复,争奈人心渐已 涣散,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
高秀才此时知道,道:“铁公为国戮力最深,触怒已极,毕竟全家不免,
须得委曲救全得他一个子嗣,也不负他平日赏识我一场。”弃了家,扮做个 逃难穷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驿中得他几个钱,与他做夫。等了十来日,只 见铁尚书全家已来,他也不敢露头面,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夜间巡逻时,
在后边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乱时,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这边救灭火,
查点人时,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烧死了”,去寻时,又不见 骨殖。有的又解说道:“骨头嫩,想都烧化了。”铁尚书道:“左右也是死
① 《周公辅成王论》——文取西周初年周公旦与成王故事。周公为成王之叔,辅弼成王,不存僣越之心。
燕王朱棣与建文君亦为叔侄,故引此以劝喻。
数,不必寻他。”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管解的就朦胧说中途烧死,止 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二女,一行解京。
却说高秀才把这小公子抱了便跑走了,这公子不知甚事,只见走了六七 里,到一个旷野之地,放下道:“铁公子,我便是高贤宁,是你令尊门生。
你父亲被拿至京,必然不免,还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延你铁 家一脉。”铁公子道:“这虽是你好情,但我如今虽生,向何处投奔?不若 与父亲姐姊死做一处到好。”高秀才道:“不是这样说,如今你去同死,也 不见你的孝处,何如苟全性命,不绝你家宗嗣,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
父母,使铁氏有后,岂不是好!”铁公子哭了一场,两个同行,认做了兄弟。
公子道:“哥哥,我虽亏你苟全,但不知我父亲、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
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原盗了你出来,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因 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急切没有,故未得去。”公子道:“这却何 难?就这边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脱身去了。”高秀才道:“只 是你怎吃得这苦。”两个计议,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
行来行去,天晚来到一所村庄:
朗朗数株榆柳,疏疏几树桑麻。低低小屋两三间,半瓦半茅;矮矮土墙四五尺,不泥不粉。
两扇柴门扃落日,一声村犬吠黄昏。
两个正待望门借宿,只见呀一声门响,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 瓦壶儿,想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向前相唤一声道:“老人家拜揖,
小人兄弟是山东人,因北兵来,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家都被掳掠去了,
止剩得个兄弟,要往南京去投亲,天晚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只见那个 老人道: “可怜是个异乡避难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没找你亲戚处哩!”
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寻个所在,寄下这兄 弟,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老人道:“家下无人,止有一个儿子,佥
①去从军,在峨眉山大战死了。如今止一个老妻、一个小女儿,做不出好饭来 吃。若要借宿,谁顶着房儿走?便在里面宿一宵。”两个到了里边,坐了半 晌,只见那老儿回来,就暖了那瓶酒,拿了两碟腌葱腌萝葡,放在桌上,也 就来同坐了。两边闲说,各道了姓名。这老子姓金名贤。高秀才道:“且喜 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宁,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纪高大?既没了令郎,
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景才是。”老人道:“谁似得亲生的来!”高秀才道:
“便雇也雇一个儿。”老人道:“那得闲钱。”说罢,看铁公子道:“好一 个小官儿,甚是娇嫩,怎吃得这风霜!”高秀才道:“正是,也无可奈何,
还不曾丢书本儿哩!”老人道:“也读书?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往南 京看个消息,真么?”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虽有两亩田,
都雇客作耕种,只要时常送送饭儿,家中关闭门户。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
替就老夫这些用儿,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待客官回来再处,何如?只是 出不起雇工钱。”高秀才道:“谁要老人家钱?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 罢。”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吃了,送他一间小房歇下。高秀才对铁公 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务必收他骸骨,
还打听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来覆你,时日难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 出公子态度,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一个说,一个哭,过了一夜。次 早高秀才起来,只见那老人道:“你两人商量的通么?”高秀才道:“只是
① 佥——通“签”,谓官府签书征丁。
累你老人家。”便叫铁公子出来,请妈妈相见,拜了道:“这小子还未大知 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老妈妈道:“咱没个儿,便做儿看待,客官放心。”
高秀才又吃了早饭,作谢起身,又分付了铁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话别离。
高秀才别了铁公子,星夜进京。
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向北立不跪。成祖责问他在济南府用计图害,几 至杀身。铁尚书道:“若使当日计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 见面,不肯。先割了鼻,大骂不止。成祖着剐在都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
子福童戍金齿,二女发教坊司。正是:
名义千钧重,身家一羽轻。
红颜嗟薄命,白发泣孤征。
高秀才闻此消息,径来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
①奏闻。成祖问:
“你甚人?敢来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贤宁济阳学生员,曾蒙铁铉 赏拔,今闻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窃谓陛下自诛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谓地 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辅成王论》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 么?”高秀才应道:“是。”成祖道:“好个大胆秀才!你是书生,不是用 事官员,与奸党不同。作《论》是讽我息兵,有爱国恤民的意思,可授给事 中。”高秀才道:“贤宁自被擒受惊,得患怔仲,不堪任职。”成祖道:“不 妨,你且调理好了任职。”出朝,有个朋友姓纪名纲,见任锦衣指挥,见他 拿在朝中时,为他吃了一惊。见圣上与官不受,特来见他,说:“上意不可 测,不从恐致召祸。”高秀才道:“君以军旅发身,我是个书生,已曾食廪
②, 于义不可。君念友谊,可为我周旋。”他又去送别铁尚书父母、儿子,人晓 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也不来管。又过了几时,圣上问起,得纪指挥说果病 怔忡,圣上就不强他。他也不复学,只往来山阳、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题。
话说铁小姐,圣旨发落教坊。此时大使
③出了收管,发与乐户崔仁,取了 领状,领到家中。那龟婆
④见了,真好一对女子,正是:
蓬岛分来连理枝,妖红媚白压当时。
愁低湘水暮山碧,泪界梨花早露垂。
幽梦不随巫峡雨,贞心直傲柏松姿。
闲来屈指谁能似,二女含颦在九嶷。
那虔婆满心欢喜道:“好造化,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我家一生一世吃不 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却是三间小厅,两壁厢做了他姊妹卧房,中 间做了客座。房里摆列着锦衾绣帐、名画古炉、琵琶弦管,天井内摆列些盆 鱼异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后边要他输心依他。只见他两姊妹一到 房中,小小姐见了道:“姐姐,这岂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
自古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发我教坊,正要辱我们祖父,我偏在秽污 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却不反与祖父争气!”两个便将艳 丽衣服、乐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两个同在一房,穿了些缟素衣服,又在
① 五城——即五城兵马司的省称。明制北京城设中、东、西、南、北、五城兵马指挥司。
② 食廪——明制府州县学生员由官府供应廪米,故食廪即谓进学。此云食廪是云已食建文之廪,不当再为 永乐之官。
③ 大使——主管教坊司的事务官。
④ 龟婆——指教坊司乐户的鸨母。
客座中间立一纸牌,上写:
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
两个早晚痛哭上食。那虔婆得知,吃了一惊,对龟子
①道:“这两个女人,生 得十分娇媚,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他梳栊
②,又得几百金。到后来再寻个二 姐夫,也可得百十两。不料他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人见了岂不恶厌!
又早晚这样哭,哭坏了,却也装不架子起,骗得人钱。”龟子道:“他须是 个小姐性儿,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只到那厢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 位小姐,可怜你老爷是个忠臣受枉,连累了二位,落在我们门户人家。但死 者不可复生,二位且省些愁烦,随乡入乡,图些快乐,不要苦坏身子。”那 二位小姐只不做声。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艳丽,来与他闲话,
说些风情。有时说道:“某人财主,惯舍得钱,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今日 又打金簪金镯,倒也得他光辉。”有时道:“某人标致,极会帮衬,极好德 性,好不温存,真个是风流子弟,接着这样人也不枉了。”又时直切到他身 上道:“似我这嘴脸,尚且有人怜惜,有人出钱,若像小姐这样人品,又好 骨气,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采,十分听不得时,
也便作色走了开去。
延捱了数月,虔婆急了,来见道:“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只是皇 帝发到这厢,习弦子箫管歌唱,供应官府,招接这六馆监生、各省客商,如 今只是啼哭,并不留人,学些弹唱。皇帝知道,也要难为我们,小姐也当不 个抗违圣旨罪名起。”小姐道:“我们忠臣之女,断不失节!况在丧中,也 不理音乐!便圣上知道难为我,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正是快乐处。”
虔婆道:“虽只如此,你们既落教坊,谁来信你贞节!便要这等守志,我教 坊中也没闲饭养你!朝廷给发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训凭我,莫要鲜的不吃 吃腌的!”大声发付去了。两小姐好不怨苦。他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也不 着人伏侍,要他们自去搬送。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
③叫骂道:“贱丫头,贱 淫妇,我教坊里守甚节!不肯招人,倒教我们䦶
④饭与你吃!”或时又将丫头 们剥得赤条的,将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识抬举,不依教 训,自讨下贱!”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虔婆又道:
“这是个乐地,嚎甚么!”奚落年余,要行打骂,亏的龟子道:“看他两个 执性,是打骂不动的,若还一逼,或是死了。圣上一时要人,怎生答应?况 且他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知道我们难为他,要来计较也当不起。还劝他的 是。若劝不转,他不过吃得我碗饭,也不破多少钱讨他,也只索罢了。”虔 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两年多,只得又向他说:“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满了,不肯 失身,我也难强。只是我门户人家,日趁日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 供不来。不若暂出见客,得他怜助,也可相帮我们些,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 你一场。或者来往官员,有怜你守节苦情,奏闻圣上,怜放出得教坊,也是 有的事。不然老死在这厢,谁人与你说清!”果然两小姐见他这三年伏侍,
也过意不去,道:“若要我们见客,这断不能,只我们三年在此累你,也曾
① 龟子——指乐户的家主人。
② 梳栊——妓女首次接客的隐语。
③ 起水——掀起是非波澜之意。
④ 䦶——同挣。
做下些针指
①,你可将去货卖,偿你供给。”他两个每日起早睡晚,并做女工。
又曾做些诗词,尝有人传他的《四时词》:
翠眉慵画鬓如蓬,羞见桃花露小红。
遥想故园花鸟地,也应芳草日成丛。
满径飞花欲尽春,飘杨一似客中身。
何时得逐天风去,离却桃源第一津。
柳梢莺老绿阴繁,暑逼纱窗试素纨。
每笑翠筠辜劲节,强涂剩粉倚朱栏。
亭亭不带浮沉骨,莹洁时坚不染心。
独立波间神更静,无情蜂蝶莫相侵。
泪浥容偏淡,愁深色减妍。
好将孤劲质,独傲雪霜天。
霜空星淡月轮孤,字乱长天破雁雏。
只影不知何处落,数声哀怨入苇芦。
轻风簌簌碎芭蕉,绕砌蛩声倍寂寥。
归梦不成天未晓,半窗残月冷花梢。
强把丝桐诉怨情,天寒指冷不成声。
更饶泪作江水落,滴处金徽相向明。
如絮云头剪不开,扣窗急雪逐风来。
愁心相对浑无奈,乱拨寒炉欲烬灰。
当时他两姊妹虽不炫才,外边却也纷纷说他才貌,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 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倚着教 坊是他辖下,定要见他,鸨儿
①再三回覆不肯。只见一个帮闲上舍
②白庆道:
“你这婆子不知事体,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他见了料必动情招接。你再 三拦阻,要搭架子,起大钱么?这休想!”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这婆 子可恶,拿与大使,先拶
③他一拶!”这鸨儿惊得不做声,一起径赶进去,排 门而入。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见一个先蓦进来:
玄纻巾垂玉结,白纱袜衬红鞋。薄罗衫子称身裁,行处水沉烟霭。未许文章领袖,却多风 月襟怀。朱颜绿鬓好乔才,不下潘安④丰采。
侧边陪着一个:
① 针指——女红针线。
① 鸨儿——妓院的鸨母,或指招呼客人的妓女。
② 上舍——旧时太学分上、内、外之舍。此指在上舍读书的学生员。
③ 拶(zǎn,音攒)——一种酷刑,用绳联起五根小木棍,套入五指间收紧。
④ 潘安——晋潘岳,字安仁,又称潘安。美姿容。
矮巾笼头八寸,短袍离地尺三。旧绸新染作天蓝,帮衬许多模样。
两手紧拳如缚,双肩高耸成山。俗谭信口极腌臜,道是在行白想⑤。
那白监生见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钉 个死,口也开不得。这些家人见了,也有咬指头的,也有喝采的。大小姐红 了脸,便往房里躲。小小姐坐着不动身,道:“你们不得啰唣!”白监生道:
“这是本司院里,何妨?”小姐道:“这虽是本司院,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 这一辈人!”白监生道:“知道你是尚书小姐,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
小姐道:“休得胡说!便圣上也没奈何我,说甚公子!”白监生道:“你看 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过,不要做腔。做了几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听 了大恼,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门扑地关上,道:“不识得人的蠢材,敢 这等无礼!”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管家,这 事使不得势的。下次若来,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礼部,拶上一拶,
尿都拶他的出来!”却好鸨儿又来,撮撮哄哄,出了门去。那小姐对妹子道:
“我两人忍死在此,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欲图一见,不期在此遭人 轻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
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不受威势迫胁,如何做匹妇小谅
①?如这狂且
②
再来,妹当手刃之,也见轰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说之间,鸨儿进来道:
“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极有钱势,小姐若肯屈从,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
如何却恼了他去?日后恐怕贻祸老身。”铁小姐道:“这也不妨,再来我自 身有处。”正是:
已拼如石砺贞节,一任狂风拥巨涛。
不隔数日,那公子又来。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我忠臣之女,
断不失身!你为大臣之子,不知顾惜父亲官箴
③、自己行检,强思污人。今日 先杀你,然后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话进去。只 见他已掣刀在手,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转 身飞跑。又被门槛绊了一交,跌得嘴青脸肿。似此名声一出,那个敢来,三 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称诵两小姐好处。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教坊 建立十四楼,教做:
来宾 重译 清江 石城 鹤鸣 醉仙 乐民 集贤 讴歌 鼓腹 轻烟 淡粉 梅妍 柳翠
许官员在彼饮酒,门悬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来,得知此事。
也是天怜烈女,与他机会。一日成祖御文华殿,锦衣卫指挥纪纲已得宠,
站在侧边,偶然问起:“前发奸臣子女,在锦衣卫、浣衣局、教坊司各处,
也还有存的么?也尽心服役,不敢有怨言么?”纪纲道:“谁敢怨圣上。”
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与人歇宿么?”纪纲道:“与人歇宿的固多,
闻道还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这等贞洁女子,却也可怜,卿可为我 查来。”纪纲承旨回到私衙,只见人报高秀才来见,这高秀才就是高贤宁。
他先时将铁尚书伏法与子女父母遣谪,报与铁小公子,不胜悲痛。因金老爱
⑤ 白想——科举无望的监生,戏称白想。
① 谅——同“量”。
② 狂且——狂徒。且,同介。
③ 官箴——为官的名声。
惜他,要他在身边作子,故铁公子就留在山阳,高秀才就在近村处个蒙馆,
时来照顾。后边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说:“父亲既没,不能奉养,我须一 往海南省视,以了我子孙之事。”金老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
来访两小姐消息,因便来见纪指挥。纪指挥忙教请进相见。见了,叙寒温,
纪指挥说自己得宠,圣上尝向他询问外间事务,命他缉访事件。因说起承命 查访教坊内女子事,高秀才便叹息道:“这干都是忠臣,杀他一身够了,何 必辱及他子女,使缙绅之女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圣上有怜惜之意,足下 何不因风吹火,已失身的罢了,未失身的为他保全,也是阴骘
①。”纪指挥道:
“我且据实奏上,若有机括,也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在 家中。
次日,纪指挥自家到坊中查问,有铁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
纪指挥俱教来,因问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泪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 时胡少卿女故意髡发跣足,以烟煤污面,自毁面目。铁氏小姐虽不妆饰,却 也任其天然颜色,光艳动人。纪指挥道:“似你这样容貌,若不事人,也辜 负了你。三人也晓得做甚诗么?”胡小姐推道不会,铁小姐道:“也晓得些,
只是如今也无心做他。”纪指挥道:“你试一作。”只见小小姐口占一首呈 上,道:
教坊脂粉污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②。
纪指挥看了,称赞道:“好才!不下薛涛
③!”因安慰了一番。回家与高秀才 说及这几位贞节,高秀才因备说铁尚书之忠,要他救脱这二女。纪指挥也点 心应承。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做诗。成祖看了道:“有这等才貌,不 肯失身,却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择三个士人配与他罢!”纪指挥得旨,到 家又与高秀才对酌。因问高秀才道:“兄别来许久,已生有令郎么?”高秀 才道:“我无家似张俭
①,并不要妻。”纪指挥道:“这样我有一头媒,为足 下做了罢。这女子我亲见来,才貌双绝,尽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 之人,无意及此。”纪指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亲又不要费半分 财礼,我自择日与足下成亲罢。”因自到院中宣了圣谕,着教坊与他除名,
因说圣上赐他与士人成婚。铁小姐道:“不愿。”纪指挥道:“女生有家,
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况小姐若不配亲,依倚何人?况我为你已寻下一人,
是你先公赏识的秀才,他为收你先公骸骨,几乎被刑,也是义士。下官当为 小姐备妆奁成婚。”大小姐又辞,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裁,姐 姐可依命。”大小姐道:“骨肉飘零,止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细 思之有未妥耳。不如妹妹与我同适此人,庶日后始终得同。”纪指挥道:“当 日娥皇、女英,曾嫁一个大舜,甚妙!甚妙!”纪指挥就为高秀才租了一所 房屋成亲。高秀才又道与铁尚书有师生之谊,不可。纪指挥道:“足下曾言,
铁公曾赠公婚资,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赠婚,若在一女,应自不惜,兄勿辞。”
① 阴骘(zhì,音稚)——暗中施德于人,转指阴德。
② 今日二句——用白居易诗《琵琶行》典故。白居易尝任青州司马,故称白司马。
③ 薛涛——唐代女妓,以音律诗词闻名。
① 张俭——东汉名人,因得罪权宦在外流亡,望门投止。
遂择日成了亲,用费都出纪指挥。
三日,纪指挥来贺。高秀才便请二小姐相见,纪指挥道:“高先生豪士,
二小姐贞女,今日配偶,可云奇事,曾有诗纪其盛么?”高秀才道:“没有。”
纪指挥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请教,小姐乃又作一诗奉呈:
骨肉凋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筯辞官舍,步敛金莲入教坊。
览镜幸无倾国色,向人休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②。
纪指挥不胜称赏去了。铁小姐因问高秀才道:“观君之意,定不求仕进了。
既不求仕,岂可在此辇毂
③之下!且纪指挥虽是下贤,闻他骄恣,后必有祸。
君岂可作处堂燕雀!倘故园尚未荒芜,何不同君归耕?”高秀才道:“数日 来我正有话要对二小姐讲,前尊君被执赴京,驿舍失火,此时我挈令弟逃窜,
欲延铁氏一脉。今令弟寄迹山阳,年已长成,固执要往海南探祖父母,归时 于此相会,带令先尊骸骨归葬,故此羁迟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 先君遗骸,不意复脱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从君尚难酬德。但不知舍弟何 时得来?”高秀才道:“再停数月,一定有消息了。”
过了数月,恰好铁公子回来,暗访教坊消息,道因他守贞不屈,已得恩 赦归一秀才。他又寻访,却是高秀才。径走到高家,却好遇着高秀才,便邀 进里边,与姊妹相见,不觉痛哭。问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将他骨殖焚毁,
安置小匣,藏在竹笼里带回。两小姐将来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贞墓 侧取了铁尚书骸骨,要回邓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虽经放免,公子尚未 蒙赦,未可还乡。公子在山阳,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处曾有 小馆
①,还可安身。”高秀才就别了纪指挥,说要归原籍。纪指挥又赠了些盘 缠,四个一齐归到山阳。金老见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径。他女儿年已及笄,
苦死要与铁公子,高秀才与二位小姐也相劝毕了姻。就于金老宅后空地上筑 一坟,安葬祖父母及铁尚书骸骨。高秀才也只邻近居住,两家烟火相望,往 来甚密。
向后年余,铁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纳粮,在店中买饭吃。只见一 个行路的,也在那边买饭吃。两个同坐,那人不转眼把公子窥视,公子不知 甚,却也动心,问道:“兄仙乡何处?”那人道:“小可邓州人,先父铁尚 书,因忠被祸,小弟也充军。今天恩大赦,得命还乡,打这边过。”铁公子 知道是自己哥子了,故意问道:“家还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 途火焚了,两个妹子发教坊司,前去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无依,
只得往旧家寻个居止。”铁公子道:“兄这等便是铁尚书长公子了,他令爱 现在此处,兄要一见么?”那人道:“怎不要见!”铁公子道:“这等待小 弟引兄同往。”铁公子就为他还了饭钱,与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见了姐姐,
又弟兄相认了。姊妹们哭了又哭,说了又说,都谢高秀才始终周旋,救出小 公子,又收遗骸,又在纪指挥前方便两小姐出教坊,真是个程婴
②再见。
② 嫁得句——刘郎,取喻东汉刘晨故事。借指漂泊无定的人。阮郎,指贪恋女色的男人,此指出入教坊的 士子。
③ 辇毂——指天子车驾所至之处。
① 小馆——借寓乡宦家中,教授子弟为处馆。小,谦称。
② 程婴——春秋晋人,为存忠臣赵氏遗孤,以己子代死,复养孤儿成人。
后边大公子往邓州时,宗姓逃徙已绝,田产大半籍没在官,尚有些未籍 的,已为人隐占。无亲可依,无田可种,只得复回山阳。小公子因将金老所 遗田让与哥哥,又为他娶了亲,两个耕种为事。后来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 才道不可泯没了金老之义,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脉。金老夫妇坟与铁 尚书坟并列,教子孙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阳有金铁二氏,实出一源。
总之天不欲使忠臣斩其祀,故生出一个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 生这二女。故当时不独颂铁尚书之忠,又且颂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显 得尚书之忠有以刑家,谁知中间又得高秀才维持调护!忠臣、烈女、义士,
真可鼎足,真可并垂不朽。尝作《古风》咏之:
蚩尤①南指兵戈起,义旗靡处鼓声死。
铮铮铁汉②据齐鲁,只手欲回天步圮。
皇天不祚可奈何,泪洒长淮增素波。
刎头断舌良所乐,寸心一任鼎镬磨。
山阳义士③胆如斗,存孤试展经纶手。
忠骸忍见犬彘饱,抗言竟获天恩宥。
宗祊一线喜重续,贞姬又籍不终辱。
纯忠奇烈世所钦,维持岂可忘高叔。
拈彩笔,发幽独,热血纷纷染简牍。
写尽英雄不朽心,普天尽把芳规勖。
① 蚩尤——传说黄帝时叛臣,与黄帝战。此喻燕王朱棣。
② 铮铮铁汉——指铁铉。
③ 山阳义士——指高贤宁。
第二回 千金不易父仇 一死曲伸国法
长铗频弹,飞动处、寒铓流雪。肯匣中、徒作龙吟,有冤茹咽。怨骨沉沉应欲朽。凶徒落 落犹同列。猛沉吟、怒气满胸中,难摧灭。妻虽少,心冰冽。子虽稚,宗堪接。读书何事,饮 羞抱觖。碎击髑颅飞血雨。快然笑释生平结。便膏身、铁钺亦何辞,生非窃。
——满江红
做人子,当父母疾病之时,求医问卜,甚至割股,要求他生。及到身死,
哀哭号踊,尚且有终天之恨。若是被人杀害,此心当如何悲愤,自然当拼一 生向上司控告。只是近来官府糊涂的多,有钱的便可使钱,外边央一个名色 分上
①,里边或是书吏,或是门子、贴肉揌
②,买了问官。有势的又可使势,
或央求上司分付,或央同年故旧关说,劫制问官。又买不怕打、不怕夹的泼 皮做硬证,上呼下应,厚贿那仵作,重伤报轻伤。在那有人心问官,还葫芦
③提搁起,留与后人。没人心的,反要坐诬。以此誓死报亲仇的,已是吃了许 多苦,那没用的,被旁人掇哄,也便把父母换钱,得他些银子,也了帐。只 有那有志气的,他直行其是,不向有司乞怜。当父亲被害时,岂不难挺剑刃 仇?但我身殉父危,想老母无依,后嗣无人,是我一家赔他一身。若控有司,
或者官不如我意,不如当饮忍时饮忍,当激烈时激烈。只要得报亲仇,不必 论时先后,是大经纬人
④。
话说浙江金华府,有个武义县,这县是山县,民性犷悍,故招集兵士,
多于此处。凡有争竞,便聚族相杀。便是自家族中争竞,也毕竟会合亲枝党 羽斗殴。本县有个王家,也是一个大族。一个王良,少年也曾读书,不就,
就做田庄。生有一个儿子,叫做世名,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聪明,在外附学 读书,十二岁便会做文字,到十七岁,府县俱前取,但道间不录,未得进学。
父亲甚是喜他,期他大成。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遗,侄子王俊是长房,居 左,他在右,中间都是合用。王俊有了两分村钱,要行起造,因是合的,不 能。常叫族长王道来说,与他价钱,要他相让。王良道:“一般都是王家子 孙,他买产我卖产,岂不令人笑话!幸家中略可过活,我且苦守。”后边又 央人来说愿将产换,王良毕竟不肯,成了仇。
自古私己的常是齐整,公众的便易坍损,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
当中的用则有人用,修却没人修。王俊暴发财主,甚要修饰体面,如何看得 过?只得买了木料,叫些匠人,将右首拆造。拆时同梁合柱,将中间古老房 屋震坍了。王良此时看见道:“这房子须不是你一个的,仔么把来弄坍了?”
王俊道:“这二三百年房子,你不修,我不修,自然要坍。关我甚事!”只 见泥水定磉
⑤,早已是间半开间。他是有意弄坍,预先造下了。王良见了,不 胜大怒,道:“这畜生恁般欺人,怎见那半间是你的,你便自做主,况且又 多尺余,如今坍的要你造还。”王俊道:“你有力量自造,怎我造赔你?”
你一声,我一句,争竞不了。那王良便先动手,劈脸一掌。这王俊是个粗牛,
怎生宁耐?便是一头把王良撞上一交。王良气得紧,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来
① 分上——用钱打通关系,疏通人情。
② 贴肉揌(sāi,音塞)——指关系密切的媵妾使女。
③ 葫芦——囫囵。
④ 经纬人——谓有心计者。
⑤ 定磉(sǎng,音嗓)——房屋立柱。
打王俊。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道:“老入娘贼,故意魇魅我。”也打来,来 得快些,早把王良右肩一下。王良疼了一闪,早把手中木椽落下。王俊得手 一连几木梢,先是胁下两下,后来头上一下,早晕在地。他家人并他妻来看。
只见头破肩折,已是恹恹待尽。连忙学中叫王世名来,王良止挣得一声道:
“儿,此仇必报。”早已气绝。正是:
第宅依然在,微躯不可留。
空因尺寸土,尚气结冤仇。
此时世名母子捧着王良尸首,跌天撞地痛哭,指着王俊名儿哭骂。王俊 也不敢应,躲在家中。一班助兴的,便劝道:“小官人不必哭,得到县间去 告,不怕不偿命的。”王俊听得慌了,忙去请了族中族长王道、一个叫做王 度、村中一个惯处事的单邦、屠利、魏拱一干人来,要他兜收。王道道:“小 官,这事差了,叔父可是打得的,如今敌拳身死,偿命说不过的。”魏拱道:
“若是这样说,也不必请你来了,还是你与他做主和一和。”王度道:“一 个人活活打死,随你甚人,忍不过,怎止得他?”屠利道:“当今之世,惟 钱而已。偿命也无济死者,两边还要费钱,不若多与他些钱财,收拾了罢。”
王道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私和人命,天理上难去。”又一个单邦道:
“如今论甚天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若和是两利之道,若王大官不肯依,
我们出钱,这便是钱财性命,性命卵袋。我们凭他。”王俊道:“一凭列位。”
单邦道:“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我自有话说。同去,同去。”一把扯了王 道、王度,屠、魏两个随了来。
到王世名家,只见母子正在痛哭,见了王道一干,正待告诉,单邦道:
“不消说得,我们亲眼见的。只是闻得你两家要兴讼,故来一说。”王世名 母亲道:“我正要告他,他有甚讼兴?”单邦笑道:“他有话,道因屋坍压 死,你图赖他,阖家去将他打抢。”王世名道:“这一尺天、一尺地,人是 活活打死的,怎说得这话!”便痛哭起来。魏拱道:“这原是诳之以理之所 有,若差官来相验,房子坍是真。如今假人命常事,人死先打抢一番,官府 都知道的。”王世名母亲道:“有这等没天理的,拼老性命结织
①他!”屠利 道:“不要慌,如今亏得二位族长,道天理上去不得,所以我们来处。”王 世名道:“正是二位公公,极公道的。”单邦道:“是公道的。七老八十,
大热天,也没这气力为你府县前走。如今我们商议,你们母子去告,先得一 个坐视不救的罪名了。又要盘缠使费,告时他央了人情,争是压死。仵作处 用了钱,报做压死伤,你岂不坐诬?”王世名道:“有证见?”屠利道:“你 这小官官,有分上反道是硬证,谁扯直腿替你夹?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
况且到那检验时,如今初死还好,天色热,不久溃烂,就要剔骨检,筋肉尽 行割去,你道惨不惨?”世名听到此,两泪交流。魏拱见他,晓得他可以此 动,道:“不检不偿,也不止一次,还要蒸骨检哩。”母子二人听得哭得满 地滚去,眼睁睁止看这两个族长。
不期他两人听了这片歪语,气得声都不做。单邦道:“如今我们计议,
一边折命,一边折钱,不若叫你从重断送,七七做,八八敲
①,再处些银子,
养赡你母子,省得使在衙门中。与你们不是与别人,你们母子出头露面去告 一场,也不知官何如,不若做个人情。让他们不是让别人,不然贫不与富斗,
① 结织——抓住不放。
① 七七做,八八敲——意思是十成已去七八,事已做到七八分了。
命又不偿得,你母子还被他拖死了。”这片话,他母亲女流,先是矬了。王 世名先是个恐零落父亲尸骸,也便持疑。屠利道:“你两老人家也做一声,
依我只是银子好。”王道道:“父母之仇,也难强你不报的。”魏拱道:“又 来撒。”王道道:“只你们母子也要自度力量,怕没有打官司家事、打官司 手段。”王度道:“自古饶人不是痴,你也自做主意。”屠利道:“官司断 不劝你打。”魏拱道:“命断偿不成,只是和为贵。”单邦道:“和不可强 他,只是未到官,两个老人家做得主,是可为得你,还可多处些,到官烧埋
②有限。”
世名母亲听了,便叫世名到房中计议。世名道:“这仇是必报的。”母 亲道:“这等不要和了。”世名道:“且与他和再处。”世名便走出来道:
“论起王俊,亲殴杀我父亲,毕竟告他个人亡家破方了。只是我父亡母老,
我若出去打官司,家中何人奉养?又要累各位。”魏拱道:“这决定奉随,
只家下离县前远,日逐奉扰不当。”世名道:“如今列位分付,我没有个不 依的,只凭列位处。父亲我自断送
③,不要他断送。”魏拱道:“这等才圆活,
不要他断送,更有志气。”屠利道:“若不要他断送,等他多出些钱与你罢。”
单邦道:“一言已定,去,去,去!”一齐起身到王俊家来。屠利道:“原 没个不爱钱的。”魏拱道:“也亏得单老爹这一片话头。”单邦道:“你帮 衬也不低。”只有王道心里暗转:“这小官枉了读书,父亲被人打死,便甘 心和了?”坐定,王俊慌忙出来道:“如何?”魏拱道:“他甚是不肯。”
王俊道:“这等待要去告?”屠利道:“亏单公再三解劝,如今十有八就了。”
屠利道:“只是要大破钞。”王俊道:“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张主?”王道道:
“我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难主持。但凭列位。”魏拱道:“这单老爹 出题目。”单邦道:“还是族尊,依我少打不倒,五十两助丧,三十亩田供 他子母。”屠利道:“处得极当,处得极当。”王俊道:“来不得。”王度 道:“你落水要命,上岸要钱,没一二百金官司?”魏拱道:“王大郎,不 要不识俏!这些不够打发仵作差使钱。”屠利笑道:“这是单老爹主意,还 不知他意下何如?”王俊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二十两首饰,就写一纸卖田 文书。单邦又道:“这事要做得老,这银子与契都放在族长处。一位与屠爱 泉
①去签田写租契,一位与魏趋之
②去帮扶王小官人落材烧化,然后交付银 产。”王道道:“他有坟地,如何肯烧?只他妻子自行收殓,便无后患了。”
魏拱道:“单兄,足下同往王小官处去何如?”单邦道:“这边里递也要调 停,不然动了飞呈,又是一番事了。”果然分头去做。
王道与魏拱到王世名家,世名原无心在得财,也竟应了。王道道:“有 这样小官!再说两句,也可与你多增几两银子。”魏拱也心里道:“这是见 财慌的。”世名自将己赀
③,将父亲从厚收殓。两个族长交了银产,单邦收拾 里邻,竟开了许多天窗。后边王俊捐出百金,谢他们一干。单邦得了四十两,
魏、屠也各得银十五两,王道与王度不收。乡里间便都道只要有钱,阿叔也 可打杀的,也都笑王世名柔懦。不知王世名他将银子与契俱封了,上边写得
② 烧埋——此指由官府断给的安葬费。
③ 断送——送葬。
① 屠爱泉——即文中屠利。
② 魏趋之——即文中魏拱。
③ 赀——通资。
明白,交与母亲收执。私自画一轴父亲的神像,侧边画着自己形容,带着刀 站立随了。三年之间,宁可衣粗食淡,到没银子时,宁可解当,并不动王俊 一毫银子。每年收租,都把来变了价封了,上边写某年某人还租几石、卖价 几两,一一交与母亲:
痛切思亲瘦骨岩,几回清泪染青衫。
奇冤苦是藏金积,幽恨权同片纸缄。
武义一带地方,打铁颇多。一日赴馆,往一铁店门前过,只听得
④
,两个人大六月立在火炉边打铁,王世名去看道:“有刀么?”道:“有打 起的厨刀。”世名道:“不是。”铁匠道:“可是腰刀?”世名看了看道:
“太长,要带得在身边的匕首。”铁匠道:“甚么匕首,可是解手刀?”递 过一把,世名嫌钝。铁匠道:“这等打一把纯钢的。”论定了价钱,与了他 几分作定,铁匠果然为他打一把好刀:
莹色冷冷傲雪霜,剸犀截象有奇铓。
何须拂拭华阴土①,牛头时看起异光。
世名拿来把玩,快利之极。找了银子。叫他上边凿“报仇”二字。铁匠道:
“这是尊号么?”世名道:“你只为我凿上去罢了。”铁匠道:“写不出,
官人写我凿罢。”世名便将来楷楷的写上两个字。铁匠依样凿了,又讨了两 分酒钱。
世名就带在身边,不与母亲知道,闲时拿出来看玩道:“刀,刀,不知 何时是你建功的时节?是我吐气的时?我定要拿住此贼,碎砍他头颅,方使 我父亲瞑目泉下。”在馆中读书,空时便把古来忠孝格言楷写了带在身边,
时常讽咏,每每泪下。那同窗轻薄的道:“父亲吃人打死,得些财物便了,
成甚么孝!枉读了书!”只有他的先生卢玉成,每夕听他读那格言,或时悲 歌凄惋,或时奋迅激昂。每日早起,见他目间时有泪痕,道此子有深情,非 忘亲的。到了服阕
②,适值宗师按临,府县取送,道间与进了。王俊听得,心 下惊慌,便送银三两与他做蓝衫
③,他也收来封了。有个本县财主,一来见他 新进,人品整齐,二来可以借他遮盖门户,要来赘他。他不敢轻离母亲,那 边竟嫁与他。王俊也有厚赠,他也收了。苒荏年余,不觉生下一子。到了弥 月,晚间,其妻的抱在手中,他把儿子头上摸了摸道:“好了,我如今后嗣 已有,便死也不怕绝血食了。”其妻把他看了看道:“怎说这样不吉利话?”
他已瞒了母亲,暗暗的把刀藏在袜桶内,要杀王俊。
这是正月十二,王俊正在单邦家吃酒,吃得烂醉回,踉踉跄跄。将近到 家,只听得一声道:“王俊,还我父亲命来。”王俊一惊,酒早没了,睁开 醉眼,却见王世名立在面前,手拿着一把刀,两只脚竟不能移动,只叫:“贤 弟,凭你要多少,只饶我性命罢。”王世名道:“胡说,有杀人不偿命的么!”
就劈头一刀砍去,王俊一闪,早一个之字。王世名便乘势一推按在地,把刀 就勒。王俊把脚踭得两踭,只见醉后的人,血如泉涌。王世名又复上几刀,
眼见得王俊不得活了,正是:
幸假金钱逃国法,竟随霜刃丧黄泉。
④ — — 象声词,若乒乒乓乓。
① 华阴土——晋张华曾以华阴之土拭剑,剑光照人。
② 服阕——守孝三年满。
③ 蓝衫——秀才所穿的服色。此谓以做蓝衫为名送礼。
此时世名便在村中叫道:“王俊杀我父亲,我如今已杀他报仇,列位可 随我明日赴官正法。”村中听得,只见老少男女一齐赶来,早见王俊头颅劈 碎,死在血中,行凶刀插在身旁,王世名立在那里。屠利赶来看了道:“爷 呀,早知终久死在他手里,不如省了这百来两银子。”单邦也带着酒走来,
道:“这小官造次,再央我们讲一讲,等他再送些银子,怎便做出这事?”
世名道:“谁要他银子?可同到舍下。”到得家中,母、妻听得世名杀了人,
也吃了一惊。王道、王度也到,王道道:“一报还他一报,只迟死得六年。”
王度道:“若他主这意六年,也亏他耐心。”世名早从房中将向来银拿出,
一封五十两,是买和银。又十余小封,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并王俊送的银 子。又有一张呈子。上写道:
金华府武义县生员王世名首为除凶报父事:兽兄王俊逞强占产,嗔父王良不从,于万历六 年五月毒殴身死,挜银卖和。族长王道等证。经今六年,情实不甘。于今月日,是某亲手杀死,
刀仗现存,理甘伏法。为此上呈。
当面拿出来,于空处填了日时。王道道:“他已一向办定报仇的了,我们散 去,明日同去出首。”众人趑趄不肯就去,世名道:“我原拼一死殉父,断 不逃去,贻累母亲。”又有几个捏破屁里递
①道:“只是小心些,就在府上借 宿罢。”当晚王世名已安慰母亲,分付了妻子,教他好供奉母亲,养育儿子。
次日绝早,世名叫妻子煮饭,与众人吃了,同到县中,早已哄动一城。
知县姓陈,坐了堂,世名与众人递上呈子,并将刀仗放在案前。陈知县看了,
道:“你当日收他银子,如今又杀他,恐别有情。”世名道:“前日与和,
原非本心,只因身幼母老,无人奉养,故此隐忍。所付银两,并历年租银,
俱各封识不动。只待娶妻,可以奉母,然后行世名之志。今志已行,一死不 惜!”陈知县再叫亲族里邻,说来都是一般。陈知县道:“这是孝子,我这 里不监禁你,只暂在宾馆中待我与你申请。其余干连,暂放宁家。”就连夜 为他申详守巡二道,把前后事俱入申中。守巡俱批金华汪知县会问。那汪知 县闻他这光景,也甚怜他,当时叫他上去,问他有什么讲。世名道:“世名 复何言?今事已毕,只欠一死!”汪知县道:“我如今且检你父亲的尸,若 有伤,可以不死。”世名道:“世名能刃王俊于今日,怎不能恕王俊于当日?
忍痛六年始发,只为不忍伤残父尸,今只以世名抵命,也不须得检。若台台 怜念,乞放归田里,拜父辞母,抚子嘱妻,绝吭柩前,献尸台下。”汪知县 道:“我检尸正是为你,若不见你父亲尸伤,谁信你报仇?”遂便写一审单 申府道:
审得王世名,宿抱父冤,潜怀壮志。强颜与仇同室,矢志终不共天。封买和之资,不遗锱 铢;铸报仇之刃,悬之绘像。就理恐残父尸,即死虑绝亲后。岁序屡迁,刚肠愈烈。及甫生男 一岁,谓可从父九原。遂挥刃于仇人,甘投身于法吏。验父若果有伤,擅杀应从末减。但世名 誓不毁父尸以求生,唯求即父柩而死。一检世名且自尽,是世名不检固死,检亦死也。捐生慷 慨,既难卒保其身,而就义从容,是宜曲成其志。合无放归田里,听其自裁。
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个有力量,道王俊买和有金,则杀叔有据,不 待检矣。杀人者死,夫亦何辞?第不死于官,而死于世名,恐孝子有心,朝 廷无法矣。若听其自裁,不几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与!拟罪以伸法,末减 以原情。这等汪知县也不消拘把检尸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拟。汪知县 便把他放去,又分付道:“你且去,我还到县来,你且慢死,我毕竟要全你。
① 里递——乡中上传下达的小吏。
仔么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世名道:“死断不惜,尸断不愿 检。”汪知县看了他,又叹息道:“浮生有涯,令名无已。”世名听了,又 正色道:“这岂图名,理该如此!”汪知县也不差人管押他。
他自到家,母亲见了哭道:“儿,我不知道你怀这意,你若有甚蹉跌,
叫我如何?”世名道:“儿子这身是父生的,今日还为父死,虽不得奉养母 亲,也得见父地下,母亲不要痛我。”其妻也在侧边哭,世名道:“你也莫 哭,只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养。好看儿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
去见陈知县,知县仍旧留他在宾馆,分付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寻自尽。
只见过了几日,汪知县来了。满城这些仗义的,并他本村的里邻,都去 迎接,道:“王俊杀叔是实,世名报仇也是理之当然。”要求汪县尊保全这 孝子。汪县尊已申了上司,见上司没个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检验,可以为他 出脱,只得又去取他父亲尸棺。世名听了,把头乱撞道:“他们只要保全我 的性命,苦要残我父亲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那看守的因陈知 县分付,死命抱住,不能得死。到了次日,通学秀才
①都衣巾簇拥着世名,来 见汪县尊,道:“王俊杀叔去今六年,当日行贿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 必残遗骸、致残孝子!况且王俊可银产偿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银产,
以偿族兄之死。今日世名,还祈太宗师玉全。”汪县尊道:“今日之验,正 以全之。”此时适值棺至,世名望见,便以头触阶石,喷血如雨,地都溅得 火赤的。众秀才见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齐都哭起来。衙役与看的人,无 不下泪。两县尊也不觉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语凄凄双泪垂。
一死自甘伸国法,忍教亲体受凌夷。
众秀才又为他讲,汪县尊叫把棺木发回。孝子晕了半日方苏,又到滩边 看棺木上船,又恸哭了一番,仍至两县尊前就死。两县叫人扶起,又着医生 医治。两个县尊商议,要自见司道面讲,免他检尸,以延他的生,再为题请,
以免他的死。孝子道:“这也非法,非法无君。我只办了一死,便不消这两 县尊为我周旋委婉。”回到馆中,便就绝食,勺水不肯入口。这些亲族与同 袍
①,都来开讲道:“如今你父仇已报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县尊百计要为 你求生,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这身报国?”世名道:“我 断不要人怜,断不负杀人之名,以立于天壤间。”原是把头磕破的,又加连 日不吃,就不觉身体恹恹。这日忽然对着探望的亲友,长笑一声,俯首而逝,
殁在馆中。死之刻云雾昏惨,迅风折木,雷雨大作。两县令着他家中领尸,
只见天色开霁,远近来看的、送的云一般相似。到家他妻子开丧受吊,他妻 子也守节,策励孤子成名。当时在武义,连浙东一路,便是村夫牧竖,莫不 晓得个王秀才是王孝子。只是有识的道:“古来为父报仇,多有从未减的,
况以王秀才之柔刚并用,必能有济于世。若使以一戍
②全之,孝子必生,生必 有效于国。在王秀才,为孝子,又可为忠臣,而国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
良可为国家人才惜耳!”故吴县张孝廉凤翼高其谊,为立传。孝廉曰:杀人 者死,律也。人命是虚,行财是实,亦律也。彼买和契赃具在,可以坐俊杀 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条,何必检厥父尸,以伤孝子之心哉!盖当事诸
① 通学秀才——同时进学的秀才称通学,亦称同学。
① 同袍——即同学秀才,仿古代将士同袍之称。
② 一戍——谓判以戍徭。
君子,急于念孝子,反乱其方寸,而虑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
达其志,以彰其孝哉?
第三回 悍妇计去孀姑 孝子生还老母
哀哀我母生我躯,乳哺鞠育劳且劬。
儿戚母亦戚,儿愉母亦愉。
轻暖适儿体,肥甘令儿腴。
室家已遂丈夫志,白发蒙头亲老矣。
况复昵妻言,逆亲意。
帷薄情恩醴比浓,膝前孺慕抟沙似。
曾如市井屠沽儿,此身离里心不离。
肯耽床第一时乐,酿就终天无恨悲。
老母高堂去复还,红颜弃掷如等闲。
蒸黎何必羡曾子①,似此高风未易攀。
古云:“孝衰妻子
②。”又道:“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便是孝子。”
只因人无妻时,只与得父母朝夕相依,自然情在父母上。及至一有妻,或是 爱他的色,喜他的才,溺他的情,不免分了念头。况且娶着一个贤妇,饥寒 服食,昏定晨省,儿子管不到处他还管到。若遇了个不贤妇人,或是恃家中 富贵,骄傲公姑;或是勤吃懒做,与公姑不合;或鄙啬爱小,嫌憎公姑费他 供养;或有小姑小叔,疑心公姑护短偏爱。无日不向丈夫耳根絮絮,或到公 姑不堪,至于呵斥,一发向丈夫枕边悲啼诉说。那有主意的男子,只当风过 耳边,还把道理去责他,道没有个不是的父母,纵使公姑有些过情,也要逆 来顺受,也可渐渐化转妇人。若是耳略软,动了一点怜惜的念头,日新月累,
浸润肤受齐来,也不免把爱父母稍懈。还有平日原怕他强悍,恐怕拂了他,
致他寻了些短见,惹祸不小,便趁口说两句,这妇人越长了志了。不知夫妻 原当恩爱,岂可到了反目生离!但祭仲
③妻道:“人尽夫耳,父一而已。”难 道不可说“人尽妻也,母一而已”。还要是男子有主持,若是大家恐坏了体 面,做官的怕坏了官箴,没奈何就中遮掩,越纵了妇人的志,终失了父母的 心,倒不如一个庸人,却有直行其是的。
这事在姑苏一个孝子。这孝子姓周名于伦,人都教他做周舍。他父亲是 周楫,母亲盛氏。他积祖在阊门外桥边,开一个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状 元红、莲花白,各色酒浆。桥是苏州第一洪,上京船只必由之路,生意且是 兴。不料隆庆年间,他父亲病殁了,有个姊儿,叫做小姑,他父亲在日,曾 许吴江张三舍。因周楫病殁,张家做荒亲
①娶了去,止剩他母子,两身相倚,
四目相顾。盛氏因他无父,极其爱惜,拣好的与他穿,寻好的与他吃,叫他 读书争气。那周于伦却也极依着教训,也极管顾母亲。喜的家道旧是殷实,
虽没个人支持,店面生意不似先时,胡乱改做了辣酒店,也支得日子过。到 了十五六岁,周于伦便去了书,来撑支旧业。做人乖巧和气,也就渐渐复起 父业来。母亲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户,为他寻亲。寻了一个南濠开南货店钱望 濠女儿,叫做掌珠,生得且是娇媚。一进门,独儿媳妇,盛氏把他珍宝相似。
便他两夫妻,年纪小,极和睦。周于伦对他道:“我母亲少年守寡,守我长
① 曾子——战国时人,孔子弟子,以孝闻名。传说曾作《孝经》。
② 孝衰妻子——意思是孝顺父母之心往往因为妻子、孩子而衰懈。
③ 祭仲——春秋时郑国大夫。
① 荒亲——指父母新丧时娶亲。
成,一个姊姊又嫁隔县,你虽媳妇,就是女儿一般,要早晚孝顺他,不要违 拗。”掌珠听了,便也依他。只掌珠是早年丧母的,失于训教,家中父亲溺 爱,任他吃用,走东家闯西家,张亲娘李大姐,白话惯的。一到周家,盛氏 自丈夫殁后,道来路少,也便省使俭用,邻舍也不来往。掌珠吃也就不得像 意,指望家中拿来,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要与丈夫闲话,他也清晨就在 店中,直到晚方得闲,如何有工夫与他说笑?看他甚是难过。过了几月,与 丈夫的情谊浃洽了,也渐渐说我家中像意,如今要想甚饮食都不得到口,希 图丈夫的背地买些与他。那周于伦如何肯?就有时买些饮食,毕竟要选好的 与母亲,然后夫妻方吃。掌珠终是不快。
似此半年,适值盛氏到吴江探望女儿,周于伦又在外做生意。意思待要 与这些邻人说一说儿,却又听得后门外内眷
②且是说笑得热闹,便开了后门张 一张。不料早被左邻一个杨三嫂见了,道:“周家亲娘,你是难得见的,老 亲娘不在,你便出来话一话。”掌珠便只就自己门前,与这些邻人相见。一 个是惯忤逆公婆的李二娘,一个是惯走街做媒作保的徐亲娘,一个是惯打骂 家公的杨三嫂,都不是好人,故此盛氏不与往来。那李二娘一见便道:“向 日杨亲娘说周亲娘标致,果然标致得势,那不肯走出来白话一白话。”杨三 嫂道:“老亲娘原是个独拄门的
①,亲娘也要学样?只是你还不曾见亲娘初嫁 来时,如今也清减了些。”李二娘道:“瘦女儿,胖媳妇,那倒瘦了,难道 嫁家公会弄瘦人?”杨三嫂道:“看这样花枝般个亲娘,周舍料是恩爱,想 是老亲娘有些难为人事。”只见徐婆道:“这老娘极是琐碎,不肯穿,不肯 吃,终日恕聒到晚。如今是他们夫妻世界,做甚恶人!”掌珠只是微笑不做 声!忽听得丈夫在外边叫甚事,慌忙关了门进去。
自此以后,时时偷闲与这些人说白。今日这家拿出茶来,明日那家拿出 点心来。今日这家送甚点心来,明日那家送甚果子来。掌珠也只得身边拿些 梯己钱,不敢叫家中小厮阿寿,反央及杨三嫂儿子长孙,或是徐媒婆家小厮 来定,买些甚果子点心回答。又多与买的长孙、来定些,这两个都肯为他走 动。遇着李二嫂,只是说些公婆不好,也卖弄自家不怕、忤逆他光景。杨三 嫂只说自己钳制家公,家公怕他的模样。徐媒婆只是和子
②,时尝说些趣话儿 取笑他三人。
似此热闹半个月,周于伦只顾外面生意,何尝得知?不期盛氏已自女儿 家回来,说为女儿病了急心疼,在那厢看他,多住了几日。掌珠因婆婆来,
也便不敢出门。这些女伴知他婆婆撇古
③,也不来邀他。每日做着事时,听他 们说笑,心里好不痒痒的,没奈何,乘早起或盛氏在楼上时,略偷闲与这些 邻人说说儿。早已为这些人挑拨,待盛氏也有几分懈怠,待丈夫也渐渐放出 些凌驾。尝乘周于伦与他欢笑时节,便假公济私道:“你每日辛苦,也该买 些甚将息,如今买来的只够供养阿婆,不得轮到你,怕淘坏身子。”那周于 伦极知道理,道:“一日所撰,能得多少?省缩还是做人家方法。便是饮食 上,我们原该省口与婆婆,尝言道:他的日子短,我们的日子长。”或有时 装出愁苦的模样,道婆婆难服事。周于伦道:“只是小心,有甚难服事。”
② 内眷——女流。
① 独拄门的——指守寡。
② 和子——打哈哈,附和着说话。
③ 撇古——死板守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