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能夠像文明人一樣談一談嗎?
——看意大利當代喜劇《開放配偶》
作 者 簡 介
達利歐‧弗(香港一般譯作「達里奧‧福」,Dario Fo, 1928 – )是意大利著名 劇作家。他也是個演員,吸收了豐富的意大利即興喜劇元素,也繼承了街頭表演的傳 統,擅長以小丑表演說故事。他更發揮了這種起源於平民百姓的表演藝術的精神,一 生以諷刺喜劇為創作方向,透過作品去為被壓迫者發言,去批判不公平和不合理的現 狀。他在 1997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頒獎禮的致詞中說:「這個獎對我們來說,
是三生有幸,因為它為我們帶來新的力量,激勵我們繼續做從一開始就想做的事:以 歌和戲,以幽默和理性攻擊世間一切不平。如果還能以高明的技巧和豐富的想像力來 做的話……當然更好。」
達利歐‧弗的戲劇作品包括《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絕不付帳》等。
他不少作品都是和妻子法蘭卡‧蘭梅(Franca Rame)一起創作的,這是他在上述的致詞 中用「我們」的原因。《開放配偶》
1
(“The Open Couple”, 1983)正是其中的例子。這裡採用的是台北唐山出版社陳明才的譯本。選作賞析的片段是戲的結尾部分。
戀 愛 與 婚 姻
婚姻是神聖的,也是叫人嚮往的,在一對新人註冊結婚的時候,他們會莊嚴地起 誓,會為未來編織美麗的憧憬。傳統的童話故事,在王子公主終成眷屬的大結局之後,
也會加上這麼一句:「於是,他們從此就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然而,我們也常常聽人說:「婚姻是戀愛的墳墓。」意思是說戀愛是新鮮的,不 斷在變化的,因此令人興奮,讓人充滿期待;而婚姻,因為已成「定局」,卻是長期 而單調的,因此不免平淡。平淡如水的婚姻,不再纏綿,不再浪漫,因此,也就再沒 有戀愛的感覺了。
因此,才有變心、越軌、第三者等出現,挑戰婚姻的「神聖」。「貧賤夫妻百事哀」, 有人會因「不甘食貧」而琵琶別抱;也有人為求富貴而拋棄糟糠。然而,不貧賤而變 心以致婚姻破裂的事,從古以來其實屢見不鮮。
既然婚外情的引誘無日無之,既然婚姻不再神聖,乃有人提出「開放婚姻」、「開 放配偶」。即是說,兩夫婦既然都對婚姻感到厭倦,認為現狀難以維持,不如就索性 採取放任的態度,以「開放」為藉口,夫妻彼此互不干涉,各自去尋找自己的情人。
在這個價值觀念多元,男女關係普遍有欠穩定的時代,未結婚的會常常「換畫」,
甚至「搞一夜情」,於是,結了婚的提倡「開放配偶」,好像是順理成章。這個劇本的 出現,是對現實的積極回應。
1 香港劇團「糊塗戲班」演出本劇時,譯作《靚太作死》。
當 「 老 皮 靴 」 找 到 物 理 學 教 授
《開放配偶》是個不分幕的短劇。(試想像一下:假如這是街頭表演,一個分多 幕的戲,對吸引觀眾是否有利?)
這個戲只有兩個角色:男和女。(想像一下:為什麼作者不給他們加上姓名?兩 夫妻平日互相稱呼會用姓名麼?不用特定姓名,有什麼更大的好處?)
戲開始時,給丈夫弄得快要瘋了的妻子嘗試用不同的方式自殺,因為丈夫不再愛 她,卻和別的女人亂搞關係。丈夫分辯說他其實很尊重妻子,就當她是媽媽;而妻子 卻說:「我到底算什麼?你丟到垃圾堆裏的一隻老皮靴?」
丈夫建議他們「從頭開始」,意思就是嘗試「開放婚姻」。結果,妻子說:「他終 於說服了我,為了保住我們的婚姻、友誼和隱私權,我們的床笫只好公開。」
戲在這裏轉到一個更深刻的層次。男人在婚姻方面擁有較大的「話語權」,其實 和他掌握家庭的經濟命脈有關。戲中的女人能夠給生活狀態帶來根本的轉變,也跟經 濟變化有關——她找到工作:
然後,有一天我終於像個正常人了,我找了一份工作,我已經厭 倦再做家庭犧牲品了,所以我就出去找了一份重要的工作。早上你走 出家門去搭個好巴士,你不知道車上有幾個人你認識——沒半個!只看 到所有人擠成一堆,有人扒你的錢包!你不會再孤單了。但是在家裏 我就寂寞得像狗一樣,只有我跟電視,只好看看電視廣告。……
這個女人開始「像個正常人」,她有了「正常的」社會關係,然後,他認識了一 位物理學教授,這位教授還懂得彈吉他,唱搖滾樂。這人成了他們婚姻的第三者。
為 什 麼 「 開 放 配 偶 」 違 反 人 性
戲中的丈夫提議他們做一雙「開放配偶」,認為這才是文明社會的產物。
然而,這到底是行不通的。
這個戲為什麼重要?正因為它處理的,是人類社會自古以來重大問題之一。過去 我們有過彼此雜交的群婚制,也有過母系社會的一妻多夫,今天一些少數民族還殘留 着以女性為主體、認母不認父的「走婚制」。但是,自從進入父系社會,主流的婚姻 制度便是從「一夫多妻」到「一夫一妻」。
在「一」與「多」之間,要面對的,不只是性關係,更有一個感情的濃淡、深淺、
久暫。這便回到「愛情」上去了。只要是人,我們便有感情。這感情,不只是談戀愛 時出現的「現象」,它更是人活着的基本需要。人一生之中需要不同的感情,包括父 母子女之間的、兄弟姊妹之間的、同學之間的、朋友之間的……,而對於大多數人來 說,親暱而恆久的愛情,是感情需要中的重要部分。
因此,婚後的愛情轉淡,假若是一個不能逃避的「現象」,其出路就不能是「開 放婚姻」,因為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而這種逃避會帶來另一些更讓人煩惱的問 題。
的責任。這種婚姻到底只會加重女人肩上的壓力,這是毫無疑問的。
能 夠 像 「 文 明 人 一 樣 」 談 一 談 嗎 ?
物理學教授的出現,完全出乎丈夫的意料之外。他料不到妻子果然去找男朋友,
又果然找到一位男朋友。所以,在妻子說這位朋友快要來,要他離家避開(一如她過 去做的)的時候,他就萬分不願意了。在雙方反覆糾纏之後,丈夫竟嚷着要自殺(一 如她過去做的)。
《開放配偶》的喜劇性,便是在這樣的重複和誇張處體現出來。我們做觀眾的,
會從較抽離的層次去取笑劇中人的愚庸和胡鬧。
然而,劇中人的感受當然就是另一回事了。妻子既曾深深體會過丈夫的嫉妒與困 擾,也當然不想丈夫真的自殺,所以,她先是要丈夫「出來,我們談一談,像文明人 一樣,討論一下」;然後,更說一切「都是假的,那都是我捏造出來的,那位教授並 不存在」。
在丈夫相信這是妻子編的故事之後,他又要搶佔上風,說他自己的自殺技倆也是 假的。他的妻子又一次給他愚弄了。
可是,就在戲的最後,劇情急轉直下:物理學教授果然出現,丈夫一時之間轉不 過來:「他?不,原來這個聰明人存在,他真的存在!」他抓起吹風機衝進浴室,通 電自殺。戲結束在浴室裏發出的爆炸聲和巨大的閃光之中。
急轉直下的結局,其實只是一種情節上交代的「方便」(戲總要完的!)。就正如 那在最後關頭出現的物理學教授,雖說他的社會地位足以表明丈夫眼中的「老皮靴」
仍然大有吸引力,然而,究其實,他的高矮瘦胖之類的模樣特徵是完全不重要的,作 為一個「角色」,他的具體特點也許愈模糊愈好;否則,假若引導觀眾去比較他和丈 夫誰更英偉,誰更優勝,就把戲引到歧路上去了。這不是一個追求情節變化如何波譎 雲詭的「通俗劇」(melodrama)!結局的急轉直下與誇張的「爆炸」與「閃光」,其實 是用聲響與亮光讓我們警覺——這是個問題劇(problem play)。我們更適宜超越表面的 情節,思考它背後揭示的問題。整個戲最重要的,還是妻子要丈夫出來談談的那一段:
不要做傻事,出來,好吧——也許我錯了,我不該那樣侮辱你,出 來,我們談一談,像文明人一樣,討論一下,出來!
這是以負責任的態度去面對現實,一起來共同處理問題的意思。這是文明人處理 婚姻危機的唯一方法。
這幾句話,完全可以與易卜生《玩偶之家》的這一句相呼應:
托伐,坐下,咱們有好些話要談一談。
娜拉要丈夫坐下,彼此平等而坦誠地好好談一談;這裏,妻子要丈夫出來,彼此 好好談一談,也是平等而坦誠地。
兩位劇作家,處於不同的時代,所寫的兩個劇本(《玩偶之家》作於 1879 年,《開 放配偶》作於 1983 年),都是處理夫妻關係的。
延 伸 閱 讀
閱讀達利歐‧弗《開放配偶》全文。
若學生對這位作者感興趣,可閱讀《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絕不付帳》
等,這些作品台灣都有譯本。
教 學 建 議
教師可安排學生分組討論這個題目:
「『以負責任的態度去談一談』,實行起來有什麼困難?」
學生不必處理夫妻關係上的困難,但是,戀愛關係、朋友相處、同學合作,諸如 此類的煩惱或許早已不少。讓大家仔細而具體地分享,應該很有意思。
為鼓勵學生勇於討論,教師不妨以身作則,先說說自己的個人經驗。有了老師的 分享作榜樣,同學在組內的發言,應該會更主動一些。
這個討論旨在深入地思考並認識「困難」何在,例如放不下自尊、逃避問題等。
這些困難或許都是難以解決的,但是,討論過了,分析過了,對問題的本質總算有了 更深刻的理解,他日再遇到類似問題時,處理的態度也許會更冷靜,也更聰明一點。
備註:由於版權關係,未能提供本劇譯本原文。
附 錄 : 情 節 介 紹
節錄是從男人的這一段話開始:
妳好像突然整個人都變了,好像變成——我不知道要怎麼講——我 知道了!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我跟以前一樣 愛妳,妳變回來好不好?……
女人的回覆是斬釘截鐵的,她不願意「變回來」,因為,「你沒看到我真正的自己 正在消失嗎?」她現在的努力,正是要尋找「真正的自己」:
我正在尋找真正的自己,我的自我,誰找到我的自我?
然後,男人和女人討論那個物理學教授的具體情況:他們怎樣認識,教授有個十 五歲的吃藥的女兒……。當知道這教授的女兒有吃藥的毒癮的時候,男人竟然表現得 很愉快。因此,女人說:「你應該替你自己覺得丟臉。我怎麼會嫁給這種人呢?」
然後,女人回憶她怎樣騎摩托車與那教授去參加示威遊行。不過,到底他們中途 在林肯下車,愉快地一起散步,看教堂,吃飯……。
就在這時,女人醒覺那教授快要來了,所以,急忙要男人離家:
你滾——滾你的吧。不,不是那邊,從後門出去,我可不想讓你冒 這個險,在樓梯口碰到他。
但是,男人拒絕出去。「我要等他來!我要見到他!」他說:「沒有人可以奪走我 見我太太的情人的權利。」又說要用電吉他打那教授。
於是,女人說了這段十分重要的話:
你是個混蛋,我的意思是,你做的每件事就是要讓我接受「開放 夫妻」這個令人噁心的想法——這樣才現代,才文明,這種想法讓我想 吐,可是——為了讓你高興,我接受了。我覺得很難受,你就一直一直 講,我只好找時間去做,追求男人。我找到一個了,我喜歡他,我墜 入情網了,而現在,你這混蛋,就要來破壞每件事,讓他看穿你是那 塊料:可憐又可惡的討厭鬼,然後你還要打壞他的電吉他,你為什麼 不說你希望我死掉。……
隨而便是一環又一環的「自殺」戲。先是女人要跑進廚房開瓦斯(煤氣),跟着 是男人說他要跳樓,不跳樓就開槍自殺。結果真的開了槍,而槍打偏了,卻直接打到 女人腳上,讓她受了輕傷。
最後,男人說他要躲進浴室,然後躺在水裡,以吹風機通電自殺。他隨即關上浴 室門。
女人見他說得認真,便說:
不要做傻事,出來,好吧——也許我錯了,我不該那樣侮辱你,出 來,我們談一談,像文明人一樣,討論一下,出來!(她瞇着眼睛,從鑰
匙孔裡看)
男人說這來得太晚了,他在裡面真的把吹風機接上插頭,似乎真的準備自殺。女 人只好說:「都是假的,那都是我捏造出來的,那位教授並不存在。」
男人聽到這,便探頭出來,這時他已用毛巾包着身體,手裡拿着吹風機。
為了要讓男人相信一切都是她假裝的,她努力借打電話查問去證明……。
這時,男人卻反過來說他的嚷着自殺也是騙人的,「我使出渾身解數只是想鬧一 鬧,我無意像一些笨蛋那樣冒這種險,用火焰結束自己。」一切不過是個玩笑。他並 且以勝利者的姿態,唱起歌來,以諷刺那位「並不存在」的教授。
最後,女人應門鈴聲開門,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就是「那位搖滾 教授」。
驚詫不已的男人最後的反應是:
他?不,原來這個聰明人存在,他真的存在!(他抓起吹風機,衝進 浴室,裡面發出爆炸跟巨大閃光)
在女人報以簡單的「喔!不!」後,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