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豐子愷到蔣勳的衣裝之美
朝陽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張俐雯
一、前言
近幾年來,探討衣裝為主題的散文越來越多,有許多人從衣服裝 扮談人的自主性與社會制約問題,而追根究底,衣服的實用與藝術的 分際,和社會大眾藝術教育脫離不了關係。本文即以民國初年的豐子 愷與今日美學家蔣勳的文章來探討,先概述衣裝簡史,然後分析兩者 相關文章,以見民初迄今衣裝概念反映藝術教育之重要性。
二、衣裝簡史
在幾萬年前,人們懂得運用骨針,縫製獸毛衣,衣服本為蔽體禦 寒用;後來以絲綿質料包裹身體,擋住寒風擋住吹雪,誰都得有短衫 輕裘。但是人類都有愛美的天性,自樸素發展成精緻是自然而然的。
殷商時代,人們運用絲織技術,織成美麗的絲綢。春秋戰國時期,發 展出冠服的穿著用以區分名分與貴賤,所以今天在秦始皇墓中出土的 武士俑,他們的服裝寫實地反映了階級與軍種的不同;而在衣服上染 繪出多樣的顏色與圖案,也發展出美侖美幻的各色衣裳。因此,衣服 漸漸在實用層次的基礎上,發展出藝術美感呈現和社會規範上的意 義。
衣服美感呈現的部分,在古代受到極度的制約。傳統封建社會中 只有位高權重的出仕者,才能穿著美麗顏色的衣裳,而且居上位者才 能穿繡有花紋的衣服。
漢朝有「七月七,曬棉衣」的習俗,有趣的是,到了魏晉時反倒成 了富人誇耀財富的機會。竹林七賢裡的音樂家阮咸在鄰人曬光彩燦爛 的衣服時,即高舉竹竿挑起破舊的衣服,用以諷刺;實則觀賞的意義 是生發在沒有家貧裘薄、衣不敝體的時候。古人在富貴後返鄉,誇耀 成就,有衣錦還鄉的舉動,《史記.項羽本紀》中項羽思欲東歸,曰:
「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衣馬輕肥白天出行,被認 為是榮耀的事。
衣服在實用與美感兼具之餘,也是寄託感情的傳訊之物。吳偉業
<古意>:「歡似機中絲,織作相思樹,儂似衣上花,春風吹不去」,是 藉織衣對情人傳情達意。奚淞《光陰十帖》中描寫母親的手,「無以 計數的千萬針、繁密又均勻的手工」造就珍貴的唐衫,反映親子綿長 內斂的感情;王實甫《西廂記》第二本第四折:「一字字更長漏永,
一聲聲衣寬帶鬆。」情關難過自然消瘦。
民國以後,衣冠服飾有了巨大變化。隨著「剪辮通令」與「服飾 條例」的公布、海禁解除外國衣料的輸入,傳統的衣冠服飾遂揚棄「昭 名分,辨等威」習慣,花樣更為翻新,風格更為獨特。三 O 年代的婦 女服飾,就屬上海是中西合璧的典範,當時流傳的歌謠是:「人人都 學上海樣,學來學去難學像。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樣」
可見上海引領風騷的流行風尚。
三、從豐子愷到蔣勳的衣裝概念
豐子愷(1898-1975)生於浙江省石門鎮(今屬桐鄉市),是現 代中國散文名家,除了膾炙人口的隨筆外,他也是近代最早的漫畫 家,同時身兼藝術教育的播種者。二十四歲赴日本學習音樂與美術,
也曾在上海創辦專科師範學校、立達學園,擔任開明書店編輯,在浙 江大學與國立藝專教授「藝術教育」、「藝術欣賞」等課程。四十六歲 時辭去教職,從事著述與繪畫工作;五十一歲時曾遊台灣,在台北舉 行畫展。直至七十八歲去世,一生兼擅多藝,多采多姿,於藝文界貢 獻良深。
蔣勳(1947- )福建長樂人,生於西安,四歲起定居台北。二 十五歲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三十六歲即擔任東海大學美術 系系主任,1967 年起開始陸續發表小說、詩、散文、藝術史、美學 論述與繪畫,是位全方位的藝術教育家。
兩位藝術家都重視生活美學,豐子愷<姆媽洗浴>是 1936 年的作 品,藉由爸爸之口解釋:
美術可分為兩種,一種是普通的,應用的,另一種是專門的,學術的。前者 是人人應有的美術常識(例如衣服、家具、房屋等如何可使美觀)。后者是 專門家的美術研究。(豐子愷全集.藝術卷三,浙江文藝出版社,頁 582-583)
在中國美術發觀念有系統之初豐式即有此識見。<九一八之夜>文中 則說:
圖畫的用處不在乎直接地用作奮鬥的工具,乃在乎間接地修養人的心目,使 人的生活健全。…我們用苦功練習眼力、手力、心力,養成了能夠明敏地觀 察,正確地描寫,美滿地表現的能力,然後拿這明敏、正確、美滿的能力去 應用在我們一切的生活上,使我們的生活同良好的美術品一樣地善良,真 實,而美麗。(同上書,頁 601-602)
這種美術的培養需要下苦功,絕非一蹴可及。因為美術教育的目的,
應該在於使人們理解這些媒材到轉化所需要的知識,並從實際的藝術 表現中去直接感知,學習如何透過外在的部分,去深入體會看不見的 部分,而「人們都是歡喜感覺的快美的。故對於物,實用之外又必要 求形色的美觀」(<為什麼學畫圖>,同上書.藝術卷二,頁 578)。
在服裝部分,他的<弟弟的新大衣>中說:
大衣是西洋服裝。西洋式的衣服,各部分都依照人的身體的尺寸而裁剪,穿 上去很稱身。故只要身體生得好,穿上衣服去樣子總好看。中國式的衣服,
只是大概照身體,卻不講究身體各部的大小,穿上去往往不稱身,樣子便不 容易好看。衣服同家具一樣:西式的用家具來湊身體,中式的用身體來湊家 具。…服裝實在是比家具更重要的一種實用美術。這是活的雕塑藝術。(同 上書.藝術卷三,頁 533)
強調「美好的形狀」才能引起快美之感。「沒有一個人可以沒有辨別 形色美惡的能力,沒有一個人可以不學圖畫」(<為什麼學畫圖>,
同上書.藝術卷二,頁 579),圖畫即為基礎的美術教育。
豐子愷特別重視審美能力的本身,勝於虛擲千金而無美感教養的 行為,如:<為什麼學圖畫>中的裁縫布衫的母親與<九一八之夜>
文中稱讚圖畫教師秦先生,他說秦先生:
服裝非常有意思,都是粗布衣裳,但是形式和色彩都很調和,比別人穿的 綾羅緞匹的摩登服裝好看得多,足見她的美術研究是很純正而能應用在生 活上的。(同上書.藝術卷三,頁 600)
那些沒有審美品味的人,是非常可笑的:
好時髦的女郎盲從流行而竟尚新裝,然不辨美惡,有時反而難看,其徒勞 著時可憐! (<為什麼學畫圖>,同上書.藝術卷二,頁 580)
所以藝術教育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蔣勳 2005 年底甫出版的散文集《天地有大美》中,稱許的衣著如:
我看到文化界很多人的服裝是比較自然的,可以強調出衛生、乾淨、禮貌,
可是不見得一定在強調名牌。有人穿著很自然的卡其衣服、很素樸的白襯 衫,然後也能夠呈現出自我的風格。(《天地有大美》,遠流出版公司,頁 126)
他特別強調的是「自己穿衣的獨特美學」,「服裝其實包含了一個人自 己的個性在裡面」,以下這段文字可以得見:
一個人要有自己身體的個性去適合這些服裝。…我要談到的基本觀念,其實 在於自己對自己的瞭解,不是隨便花錢去買一個不適合的東西放在自己的身 上,還是跟思考、創意有關係。我們既要瞭解自己的身體,也該瞭解自己的
因此,服裝美學的複雜性遠超乎人的想像,「其中涵括到質感、
色彩、以及造型,跟我們的視覺、觸覺都會發生關聯」(頁 133),隨 著時代遞變,對衣服的認知是整體設計的一部分,甚而可以隨心所欲 當成藝術品來展現姿態,其實衣服呈現視覺之美,本就屬於藝術的一 部分,而這種美學訓練,包括了創意。蔣勳說:
一個人把別人完成的東西毫不思考的放在自己的身上,這個人絕對不是有 創意的人;包括花很貴的錢去買名牌包裝自己,如果並不合適,仍然談不 上是創意,談不上有美感。
所以,當整全的人外在形象展演著色彩與造型時,也傳遞個人的獨特 性和美的訊息。「如果美的訊息中斷了,這個文化就成為歷史的罪人」
(頁 89),因此文化的傳承便成為美感教育重要的途徑。
蔣勳也體察出從生活中關心細節,過程會讓人快樂:「把美放在 生活裡讓我們去認識,所以才彌足珍貴」(同上頁),例如泡茶的過程 持握的「很好的磁杯」、醃苦瓜的「大口磁缸」等常用器物的重視,
這點與豐子愷對藝術的認識也不謀而合:
文具,茶壺茶杯,桌子凳子等一切日用器什,都是工藝美術。這種藝術,
是在合實用之外,又必求其美觀。…它的美術的效果,卻是最大。因為日 用器什,旦暮在人眼前,其形式的美醜,給人心情以很大的影響。(同上書.
藝術卷四,頁 82-83)
藝術教育的要旨,豐子愷認為不外三語(同上書.文學卷三,頁 156):
藝術心-廣大同情心(萬物一體)
藝術-心為主,技為從(善巧兼備)
藝術教育-藝術精神的應用(溫柔敦厚,文質彬彬)
所以培養藝術心-開拓胸境的心,可以說是藝術教育的根本。蔣勳也 有類似的見解:「 應該在生活美學裡開始培養一個寬闊的心胸!(頁 62)」,要寬闊得先心靈放慢,才能看到自己與其他,所以「緩慢,恐 怕是建立生活美學品質的第一步」(頁 264)。
四、結語
從古代迄今的衣服演進中,我們看到現代藝術家的重新思考。豐 子愷二十一歲開始從事藝術教育起,他一方面發表藝術理論,一方面 用作品實證自己的看法;蔣勳二十九歲做藝術史札記,詩畫文一家。
兩位藝術家都闡述藝術心的重要,以及生活過程器物使用的美感,更 幅射出服裝之於人來說,不但應認識自己身體特點,衣裝更有傳遞出 個人美學修養高低程度的效果。總括地說,兩者的思考十分接近,唯 蔣勳在時代歷程中,還特別強調個體的獨特性;對前後兩代兩岸的藝 術家來說,兩者從衣裝的例子來追溯藝術教育的重要,他們的理念其 實有著溝通與連接性,而且煥發著融貫與奔湧向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