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脊軒志

編號︰146

項脊軒志 歸有光

項 脊 軒

， 舊 南 閤 子 也

。 室 僅 方 丈 ， 可 容 一 人 居 。 百 年 老 屋，塵泥滲漉

，雨澤下注

，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

。又北向，

不 能 得 日 ， 日 過 午 已 昏

。 余 稍 為 修 葺 ， 使 不 上 漏 ； 前 闢 四 窗 ， 垣 牆 周庭 ， 以 當 南 日

； 日 影 反照 ， 室 始 洞然

。又 雜 植 蘭 桂 竹木 於 庭 ， 舊 時 欄 楯 ， 亦 遂 增 勝

。 借 書 滿 架 ， 偃 仰 嘯 歌

， 冥 然 兀 坐

，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

；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 之 夜，明 月 半 牆，桂 影 斑 駁

，風 移 影 動，珊 珊 可 愛

。然 予 居 於 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 是 ， 庭 中 通 南 北 為 一 。 迨 諸 父 異 爨

， 內 外 多 置 小 門 牆 ， 往 往 而 是

。 東 犬 西 吠

， 客 踰 庖 而 宴

， 雞 棲 於 廳 。 庭 中 始 為 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

家有老嫗

，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

，乳二世

，先妣撫 之 甚 厚

。室 西 連 於 中 閨，先 妣 嘗 一 至

。嫗 每 謂 余 曰︰「某 所，

而 母 立 於 茲

。」嫗 又 曰︰「汝 姊 在 吾 懷，呱 呱

而 泣。娘 以 指 叩 門 扉 曰︰『兒 寒 乎？欲 食 乎？』吾 從 板 外 相 為 應 答

—— 」 語 未 畢，余泣，嫗亦泣。

余 自 束 髮 讀 書 軒 中

。 一 日 大 母 過 余 ， 曰 ︰ 「 吾 兒 ， 久 不 見 若影

，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

，以手闔門

，自 語曰︰「吾家讀 書久 不效，兒之成 則 可待乎

？」頃 之，持 一象 笏 至

， 曰 ︰ 「 此 吾 祖 太 常 公 宣 德 間 執 此 以 朝

， 他 日 汝 當 用 之。」瞻顧遺跡，如在昨日

，令人長號不自禁

。

軒 東 故 嘗 為 廚 。 人 往 ， 從 軒 前 過 ； 余 扃 牖 而 居

， 久 之 ， 能

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

項 脊 生 曰 ︰ 「 蜀 清 守 丹 穴

， 利 甲 天 下 ， 其 後 秦 皇 帝 築 女 懷 清 臺 。 劉 玄 德與 曹 操 爭 天 下 ， 諸 葛 孔 明 起 隴 中

。 方 二 人 之昧 昧 於 一 隅 也 ， 世 何 足 以 知 之

？ 余 區 區 處 敗 屋 中 ， 方 揚 眉 瞬 目

， 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

何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

，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

， 或 凭 几 學 書

。吾 妻 歸 寧

，述 諸 小 妹 語 曰︰「聞 姊 家 有 閤 子，且 何謂閤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 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閤子，其制稍 異於前

。然自後余多在外，

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

矣。

一、作者簡介

歸有光（公元 1506 – 1571），字熙甫，又字開甫，號項脊生，別號震 川，崑山（今江蘇省崑山縣）人，明代著名古文家。母親身懷有光時，有彩虹 起於庭中，其光接天，故取名有光。嘉靖十九年（公元 1540）中舉。其後二 十餘年，會試八次落第。嘉靖二十一年（公元 1542）徙居嘉定（今上海市嘉 定區）安亭江上，讀書談道，生徒常數百人，人稱「震川先生」。嘉靖四十四 年（公元 1565）方成進士，當時已六十歲。授湖州長興縣（今浙江長興縣）

知縣。他重視教化，為官廉明，為使百姓盡訴案情，乃用吳語審案。當時長興 縣盜賊極多，官府亂捕無辜，歸有光用計擒獲盜首，使獄中蒙冤受屈者數十人 獲釋。後因得罪權貴及上司，調任順德（河北邢臺）通判，專門管轄馬政。由 大學士高拱、趙貞吉推薦，於隆慶四年（公元 1570）為南京太僕寺丞，留掌 內閣制敕，修《世宗實錄》，卒於南京，卒年六十六歲。

歸有光與唐順之、王慎中兩人均崇尚內容翔實、文字樸實的唐宋古文，並 稱為嘉靖三大家。他反對前後七子（前七子以李夢陽、何景明等七人為代表，

後七子以李攀龍、王世貞等七人為代表）「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主 張。主張「變秦漢為歐曾」、為古文時要「出於意之所誠……非特求繪藻之工 為文章」（《答俞質甫書》）。由於其古文造詣極深，連他的文壇勁敵王世貞 晚年也推崇歸有光之文「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在當時被稱為「今之歐陽 修」，明人黃宗羲在《明文案序》中更稱讚其古文為「明文第一」。歸有光古 文對後世頗有影響，清代桐城派就是以他為宗的，方苞、姚鼐等桐城主將對他 都非常折服。歸有光文風樸素簡潔，恬適自然，善於敍事，親切動人，有《震 川先生集》四十卷傳世。

二、背景資料

「志」，亦作「誌」，是文體的一種，與「記」相似而有別，「記」主要 記各種事或物，如范仲淹《岳陽樓記》、歐陽修《醉翁亭記》等。「志」則多 記錄個人人物事跡如墓志、人物志等。《項脊軒志》題雖是記物，但內容則以 記其個人事跡為主，並以悼念其母親、祖母及妻子，帶有悼念成分，性質有點 近於墓志及人物志，故稱為「志」。

本文並非一時寫成，開首至「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是嘉靖三年（公元 1524）所作，當時歸有光十九歲。而歸有光的母親是在他八歲時逝世的，其 祖母則在他十二、三歲時過世，故上述部分主要是悼念其母親和祖母的。文末 最後一段是悼念他的妻子魏氏的，歸有光二十三歲娶魏氏，二十八歲魏氏卒，

三十五歲（嘉靖十九年，公元 1540）中舉，約在中舉之年，他補寫了文末最 後一段。

三、注釋

1. 項 脊 軒 ︰ 作 者 的 書 房 。 因 歸 有 光 的 遠 祖 歸 道 隆 曾 居 太 倉 之 項 脊 涇 而 命 名。脊︰背中間的骨頭。○^粵[炙]，[zik3]；○^漢[jǐ]。

2. 舊南閤子也︰就是從前那間南邊的房子。閤︰通「閣」，小房子。

3. 塵泥滲漉︰灰塵泥土從屋頂空隙掉落。滲漉︰滲透，濕潤。漉︰滲下，

濾過。○^粵[六]，[luk6]；○^漢[lù]。

4. 雨澤下注︰（下雨時）雨水向下直灌。雨澤︰雨水。

5. 顧視無可置者︰環顧四周沒有可安置的地方。

6. 日過午已昏︰太陽一過中午，室內就暗起來了。

7. 前闢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前面開闢四個窗子，砌起圍牆圍着院 子四周，承迎着南邊射來的陽光。周︰動詞，圍繞之意。當︰面對、承 受。○^粵[噹]，[dong1]；○^漢[dɑ̄ng]。

8. 日 影 反 照 ， 室 始 洞 然 ︰ 經 日 光 反 射 ， 屋 子 裏 才 明 亮 起 來 。 洞 然 ︰ 明 亮 貌。

9. 舊時欄楯，亦遂增勝︰以前的欄杆，也增添了幾分景致。欄楯︰欄杆及 欄杆的橫木，泛指欄杆。楯︰欄杆的橫木。○^粵[吮]，[seon5]；○^漢[shǔn]。

10. 偃仰嘯歌︰俯仰長嘯吟唱。偃仰︰俯和仰的動作，指伏案學習，仰首思 考。嘯︰口中發出長而清越的聲音，古人在感情激發時，往往長嘯以寄 意。

11. 冥然兀坐︰有時默默地坐着。冥然︰默默不語貌。兀坐︰危坐，端坐。

12. 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自然界的聲響都能清晰聽到，但庭前階下卻異 常寂靜。

13. 桂影斑駁︰桂樹的影子錯落雜亂。斑駁︰色彩錯雜貌。

14. 風移影動，珊珊可愛︰風吹來樹影搖動，發出清脆的聲響。珊珊︰玉珮 相擊的聲音。

15. 迨諸父異爨︰等到叔伯們分家後。迨︰等到。○^粵[待]，[doi6]；○^漢[dɑ̀i]。異 爨︰分開來做飯，亦即分家。爨︰燒火做飯。○^粵[寸]，[cyun3]；○^漢[cuɑ̀n]。

16. 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裡外就築起了許多小門牆，到處都是。往 往︰處處，到處。

17. 東犬西吠︰大家庭分家後，東家的犬吠西家的人，反之亦然。

18. 客踰庖而宴︰客人要越過這家的廚房到那家吃飯。踰︰越過。 ○^粵[如]，

[jyu4]；○^漢[yú]。庖︰廚房。○^粵[刨]，[paau4]；○^漢[pɑ́o]。

19. 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庭院中起初只是圍籬笆，後來改用牆 來隔開，總共變了幾次。

20. 家有老嫗︰家中有一個老婆婆。嫗︰老婦。○^粵[飫]，[jyu3]；○^漢[yù]。

21. 先大母婢也︰是先祖母的婢女。

22. 乳二世︰（在我家）做過兩代人的乳母。

23. 先妣撫之甚厚︰先母在世時待她很好。撫︰養育，照顧。引申為對待。

24. 室 西 連 於 中 閨 ， 先 妣 嘗 一 至 ︰ 項 脊 軒 西 邊 連 着 內 室 ， 母 親 曾 經 到 軒 中 來。中閨︰婦女居住的內室，閨房。

25. 某 所 ， 而 母 立 於 茲 ︰ 這 地 方 ， 你 母 親 當 年 就 站 在 這 裏 。 而 ︰ 古 同

「爾」，你，你的。

26. 呱呱︰嬰兒的啼哭聲。○^粵[孤]，[gu1]；○^漢[gū]。

27. 吾從板外相為應答︰我從門外與他互相對答。相為︰互相做某事。

28. 余自束髮讀書軒中︰我自少年時起就在軒內讀書。束髮︰把頭髮束起來 為髻。古代表示成童的儀式，一般而言，十五為成童之年。

29. 久不見若影︰好久沒見你的影子了。若︰你，汝。

30. 比去︰等到離開時。比︰及，等到。○^粵[備]，[bei6]。

31. 以手闔門︰用手關門。闔︰關閉。

32. 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我家子弟讀書，已經很久沒有功名 了，這孩子的成就應該有指望了。

33. 持一象笏至︰拿着一個象牙製的笏板來。象笏︰象牙製的長方形手板。

笏︰古代大臣上朝時用以記事或指畫的手板。○^粵[忽]，[fat1]；○^漢[hù]。

34. 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間拿着上朝 用的。太常公︰歸有光祖母夏氏的祖父夏昶，永樂年間進士，官至太常 寺卿。宣德︰明宣宗的年號，公元 1426 – 1435。

35. 瞻顧遺跡，如在昨日︰看着這些遺跡往事，如同發生在昨天一樣。昨︰

泛指往日，過去。○^粵[鑿]，[zok6]。

36. 令 人 長 號 不 自 禁 ︰ 令 人 不 禁 要 長 聲 號 哭 。 號 ︰ 大 聲 哭 。 ○^粵 [ 毫 ] ， [hou4]；○^漢[hɑ́o]。

37. 余 扃 牖 而 居 ︰ 我 關 上 窗 戶 住 在 裏 面 。 扃 ︰ 上 閂 ， 關 閉 。 ○^粵 [ 駉 ] ， [gwing1]；○^漢[jiōng]。牖︰窗戶。○^粵[友]，[jau5]；○^漢[yǒu]。

38. 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項脊軒先後遭四次火災，能夠不被 焚 毀 ， 大 概 是 有 神 明 保 祐 吧 。 殆 ︰ 大 概 ， 幾 乎 。 ○^粵 [ 怠 ] ， [toi5] ；

○^漢[dɑ̀i]。

39. 蜀清守丹穴︰據《史記．貨殖列傳》載︰「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 擅 其 利 數 世 ， 家 亦 不 訾 。 清 ， 寡 婦 也 ， 能 守 其 業 ， 用 財 自 衛 ， 不 見 侵 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臺。」大意是︰四川一個名叫

「清」的寡婦，她的祖先得到一個朱砂礦，她守住此財產，數世得利，

家財多得不可估量。而她能守住家業，用財自衛，不讓外人侵犯她家。

秦 皇 帝 認 為 她 很 貞 烈 ， 便 以 賓 客 之 禮 待 之 ， 並 為 她 築 建 女 懷 清 臺 。 丹 穴︰即產朱（丹）砂之礦。

40. 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劉備和曹操爭奪天下，諸葛亮 是從田野中被起用的。隴中︰「隴」與「壟」通，壟中猶言田間，諸葛 亮《出師表》中有「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的話。一說「隴中」當作

「隆中」，山名，在今湖北省襄陽縣西，諸葛亮隱居處。

41. 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當兩人寂寂無聞偏居一角的時 候 ， 世 人 又 怎 會 知 道 他 們 呢 ？ 昧 昧 ︰ 本 義 指 昏 暗 ， 引 伸 指 寂 寂 無 聞 。

○^粵[妹]，[mui6]；○^漢[mèi]。隅︰角落。○^粵[如]，[jyu4]；○^漢[yú]。

42. 方揚眉瞬目︰正舉眉張眼，神采飛揚。揚眉︰舉眉。瞬目︰張眼。兩者 都是形容神采飛揚、得意之貌。

43. 埳 井 之 蛙 ︰ 淺 井 中 的 青 蛙 ， 比 喻 見 識 短 淺 之 人 。 故 事 見 《 莊 子 ． 秋 水》︰「夫坎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夫子奚不時來 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大意是︰青蛙自以為 其居於井中很快樂，請東海之鱉入來看，但鱉左足未入，右膝已先被絆 住。埳井︰淺井。埳︰古同「坎」，低陷不平的地方，坑穴。 ○^粵[砍]，

[ham2]；○^漢[kɑ̌n]。

44. 吾妻來歸︰我妻子嫁到我家來。歸︰古代稱女子出嫁為「歸」。

45. 從余問古事︰跟隨着我學習古代的事。

46. 或凭几學書︰或靠着桌旁學寫字。凭︰通「憑」，憑借，倚靠。

47. 吾 妻 歸 寧 ︰ 我 的 妻 子 回 娘 家 省 親 回 來 。 歸 寧 ︰ 已 嫁 女 子 回 娘 家 看 望 父 母。

48. 其制稍異於前︰閣子的格局和以前稍有不同。

49. 蓋︰古人用來遮陽擋雨的羅傘。

四、賞析重點

本文通過記敍項脊軒的前後變化，及其中發生的人和事，表達作者對家道 中落的嘆息和對已故母親、祖母、妻子的懷念之情，以及自己壯志未酬、身世 飄零之感。

就內容而言，文章分成七段，第一段是對項脊軒的介紹和外形描寫，以及 修葺前後的變化情況。第二段是記叔伯們分家後，端詳軒中景象的變化，表達 家族分離變異之悲。第三段是借老嫗之口，追記作者已逝世母親的慈愛事跡。

第四段追敍祖母對作者的關心和希望作者獲得功名的期望。第五段記作者久處 項脊軒，能以聲音辨人，而軒曾失火四次，但沒有被焚毀。第六段是作者以蜀

寡婦清及諸葛亮自比，勉勵身處卑微而不氣餒，力求一酬壯志之襟懷。第七段 寫軒中與妻子相處之舊事，以及妻死後此軒的變動，並以其妻所植枇杷樹表達 睹物思人之情。

我們從賞析之角度觀之，則可以總結出以下幾個重點︰

第一個重點是結構精巧，形散而神聚。全文以「然予居於此，多可喜，亦 多可悲」為關鍵句。第一段主要寫喜，項脊軒是家裏舊有的南閣子，由於北向 無日光，作者遂將之闢窗加牆，使全室光亮。又植上蘭、桂、竹、樹於庭中，

布置書架，使環境怡人。但這段喜只作略寫。第二段伯叔們分家，是第一種 悲；第三段寫懷念早逝亡母，是第二種悲；第四段寫辜負祖母對自己考取功名 的期望是第三種悲；第五段軒中失火而軒無焚毀是悲中之喜；第六段寫壯志未 酬，以蜀清、諸葛亮自勉，期望有朝一日成功，是悲中望喜；第七段前寫妻子 到軒中隨自學習古事是喜，後寫其亡而轉瞬已多時，自己仍飄零度日，是第四 種悲。故總體而言，作者雖多可喜，亦多可悲，而以悲為主，他寫七段依次一 寫喜、二寫悲、三寫悲、四寫悲、五寫悲中之喜、六寫悲中望喜、七寫悲，時 悲時喜、悲喜夾雜，這看上去很散，故可稱為形散。但作者又段段「多可喜，

亦多可悲」來寫，表達對家人前事悲喜懷念之情，這是神聚。故稱形散而神 聚，形散而神不散。全文又以項脊軒作為主線，寫軒中軒外發生的事，這可稱 為明線，然又以「多可喜，亦多可悲」貫串之，這是暗線。全文可謂針線綿 密，嚴整妙絕。

本文的第二個賞析重點是作者深得《史記》筆法精粹，能取材生活瑣事以 刻劃人物形象。如本文第三段寫老婢女對他說︰「某所，而母立於茲」，意思 是這地方，就是你母親曾經站立之處；老婢女又說︰「汝姊在吾懷，呱呱而 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作者母親曾 到軒中、問及兒寒抑欲食兩件都是極細碎之事，但作者寫來，令人想像到其母 親的慈愛，卻令人感動，小中見大。又如第四段，寫祖母問作者何事默處軒 中、自言自語說家中讀書人已很久沒考到功名、又持其祖太常公曾用過的象笏 給作者等，都是很瑣細的日常生活小事、問候語，但卻寫得情韻動人。這全因 為作者善於捕捉人物個性和生活小事，並以真誠之筆書之而造成的效果。故林 紓《畏廬論文》中謂︰「《項脊軒記》瑣瑣屑屑，均家常之語，乃至百讀不 厭，斯亦奇矣；雖然敍細碎之事，能使鎔成整片，則又大難！」姚鼐《與陳石 室書》則謂︰「歸震川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語，卻自風韻疏淡，是於太 史公深有會處。」兩人評語都道出本文學習自《史記》的擅長取材生活瑣事、

小中見大筆法特點。

明人王世貞在《吳中往哲象贊》評歸有光說︰「先生於古文詞，雖出之自 史漢，而大較折衷於昌黎、廬陵。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超然當名家矣。」

說歸有光古文學自《史記》《漢書》，而以韓愈、歐陽修文為學習折衷對象，

故有「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的風格，這正是本文的第三個賞析重點。本文

用字簡潔樸實，不好雕琢，例如末段寫其亡妻，只用「從余問古事，或凭几學 書」十字，就將一個順從丈夫，好問好學的女子形象呈現出來，亦使人感受到 兩人的溫馨情態。「述諸小妹語︰『聞姊家有閤子，且何謂閤子也？』」諸 句，只是聊聊十來字，就將其妻子妹妹天真可愛形象勾勒出來。「其後六年，

吾妻死，室壞不修」諸句，簡單地陳述幾句，又使作者妻死後幾年不忍再臨故 居的情感寫出。「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 也，今已亭亭如蓋矣」諸句，甚少雕飾，即使寫樹，也只是「亭亭如蓋」四 字；但作者飄泊身世經年未變、其妻過世轉眼已數年，以及對妻子的懷念之 情，都躍然紙上了。這些句子的「不事雕飾」，已寫出「自有風味」的深情 了。

本文第四個賞析重點是以畫為文，善於留白。文章總體以白描筆法記敍及 描寫昔日人和事，有如一幅又一幅的畫像呈現在讀者眼前，但此畫像又不是一 瀉而出、如數家珍，而是留有很多空白及想像空間。如寫伯叔分家一事，「庭 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聊聊數句，已帶出家變的感覺，先是各人分家 後築成籬笆，本已有人性疏冷之感，但只是籬笆，各家尚有可見可溝通之空 間。但不久改成築牆，則變成高牆深隔，叔伯之間難以溝通，各不相干之感自 然而生。「凡再變矣」數字最令人深思。「變」字實在點出了家變的實質，而 變後之情況予人無限想像空間，或伯叔之間關係轉疏、或轉差而至不相往來。

這 都 是 由 以 上 簡 單 描 述 可 以 想 見 的 ， 而 作 者 對 家 變 的 無 奈 又 從 「 凡 」 、

「再」、「矣」三字見出，「凡」言變之多、「再」言變之重複、「矣」言對 變之無奈。又如「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 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 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一段，寫老婢女憶及作者母親曾站立的位置，

以及母親對作者姊姊的關愛，問寒問食，母親對女兒的慈愛既已如此，則對兒 子的愛自然可以想見，那麼彷彿可以想像到作者小時候，其母親對婢女問及兒 子或飢或寒之事，這些讀者都可以在見到文字後自己補白。從「余泣，嫗亦 泣」之句，我們又可補白出︰作者之所以泣是可能想起自己幼年喪母（歸有光 八歲喪母）之悲，憶起幼時對母親之朦朧印象；老婢女對作者母親的懷念，作 者母親厚待老婢女之情形等等。

文章第五個賞析重點是以樂景襯哀。第一段描寫項脊軒一丈見方，是百年 老屋，且灰塵泥土從屋頂空隙落下，雨水向下滲漏，想移動桌子，但環顧一下 卻沒處可移。軒又向北，沒有陽光，過了中午室內就會暗起來。於是作者將之 修補一下，使屋頂不再漏水。前面開了四個窗子，四面圍起牆，承接日光，將 之從牆上反射下來，室內就有陽光了。作者又在庭中種了蘭花、桂樹、竹子、

樹木，舊有的欄杆就添上景致。又借來滿架書，作者居於其中，時而俯仰吟 嘯，或暗暗獨坐，聽萬籟之聲，感覺庭園的寂靜，小鳥又來啄食，見人而不 走。十五之夜，明月照滿半邊牆，桂樹之影斑駁搖曳，桂葉發出清脆的聲音。

可見，項脊軒在作者修葺之後，是一個賞花、讀書、靜思、聽天籟鳥聲、賞月

的好地方，一片喜樂之景。但作者愈寫軒中之景佳，令襯托出心情的悲涼，因 為整個軒的內外，雖有鳥鳴花香、月照桂影，十分幽靜，但卻只有作者一人。

愈幽靜，愈顯出作者孤獨，愈令作者想起他的親人，令讀者想到作者下文所寫 的作者已去世的母親、祖母和妻子及作者與她們相處的昔日片段。可見自然界 的聲音、熱鬧，更襯出他個人的淒清悲涼。況且昔日曾在軒中出現過的家人，

已去世多時，睹室思人，愈好的環境描寫，實蘊藏作者愈孤獨的濃重淒涼之 意。故作者的這番寫景，實是為下文寫悲事的鋪墊的。

善用說話記述以寫真情是本文的第六個賞析重點。文中第三段記述了老婢 女憶及作者母親昔日曾站立的地方及關心其姊的說話，以追思亡母；第四段記 敍祖母對作者自己的關心、對作者成就功名的期望等話，以緬懷已逝祖母；第 七段記述作者妻子的小妹問及閣子的說話，以追懷妻子。這些對話或是作者聽 老嫗、妻子轉述，或是自己親耳聽到，但都鮮明地透現出人物的形象。不單對 話所描述的對象（即作者母親、祖母、妻子的小妹）的性格形象，即母親的仁 慈及對自己姊姊的關愛、祖母的關懷及對自己的期望、妻子小妹的天真無邪以 及對姊姊家的好奇與關心，都自然顯出；連同述老嫗對作者兩代人視如己出的 深厚感情，作者對祖母期望未達至的愧疚，一一都從說話中反映出來。我們不 得不佩服作者深厚的運用說話記述功力，令人如臨現場之感。

以景結情，餘音不絕是本文的第七個賞析重點。文末「庭有枇杷樹，吾妻 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一段描寫，是寫軒前有枇杷樹，是其妻子 死之年所種，如今已高聳直立，枝葉繁茂了。這是以景作結，結出思念妻子的 悲涼之情。因為其妻死之年才植此樹，而其妻今已不能和作者共賞亭亭如蓋之 景，這既是其妻的身世悲涼，更是作者在妻子植樹後即不能再見妻子之孤獨悲 涼。而「亭亭如蓋」四字實有雙關之意，令讀者想起亭亭玉立的賢妻，樹已長 得如傘蓋般大，則其妻去世之久已可想見，但對思念其妻的作者來說，好像發 生不久一樣，作者對妻子憶掛之情，躍然紙上。妻子本來是歸有光在母親、祖 母過世後最關心愛護他之人，不意嫁給他六年後即去世，故作者雖只是寫枇杷 樹，實是寫人。樹長而人亡，其情之深與其情之悲令人感動不已。這與《世說 新語》中記載晉朝桓溫見到舊種柳樹，都已經長到十人抱之大，不禁發出年華 易老的歎息而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由上分析可知，本文確是不可多得的記事抒情之作，難怪明人王錫爵在

《歸公墓志銘》中說︰「（歸有光）所為抒寫懷抱之文，溫潤典麗，如清廟之 瑟，一唱三嘆。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作者真心誠 意所寫的此篇作品贏得了後人的無限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