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報 • 藝文│第十三期
人間佛教與宗教對話
張文良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宗教對話」是近年來宗教學界的熱門話題。有鑑於宗教間的 緊張和紛爭帶來的國家分裂、民族衝突乃至仇殺和戰爭，宗教界和 學術界都在探討宗教之間對話的必要性、可能性的問題。星雲大師 所倡導的「人間佛教」思想以淨化人心、淨化社會、眾生和諧、世 界和平為宗旨，多年來在全世界積極開展宗教對話的理論研究，並 積極推動諸宗教之間的對話，成為維護宗教和諧和世界和平的主導 力量之一，贏得了全世界宗教界人士和社會人士的廣泛讚揚。總結 星雲大師關於宗教對話的理論和實踐，不僅可以豐富已有的宗教對 話理論，而且對我們更好地推動宗教內部的對話、諸宗教間的對話，
促進全世界諸宗教的和諧相處，引導全世界諸宗教共同為建立繁榮 的社會、和平的世界而努力，都具有啟發意義。
星雲大師所進行的宗教對話雖然範圍極廣，但對現代人最有啟 發的，應該是其關於宗教內部的對話和諸宗教間的對話實踐。如關 於佛教內部的各種宗派和流派，星雲大師認為這種多樣性存在是一 種十分自然的現象，「紅花雖好，尚需綠葉配襯，才能相得益彰；
天地之間因為有了繽紛的顏色，而顯得多采多姿；世間由於有了不 同的音聲，而處處充滿生機。」在星雲大師看來，雖然佛教流派眾 多，但無論是南傳上座部佛教還是北傳的大乘佛教乃至藏傳佛教，
各流派的信徒同為釋迦牟尼佛的弟子，皆信奉佛教的基本教義即因
果學說和佛性學說。星雲大師由此將佛教規定為「主張一切眾生皆 有佛性的平等宗教」和「提倡宇宙因緣果報的真理宗教」。雖然在 對佛教教理的理解上各有側重、在修行方法上也各不相同，但只要 是佛教徒，在基本立場上就可以取得一致，這是佛教內部對話得以 展開的基礎。
關於佛教與其他組織型宗教之間的關係，星雲大師很早就認識 到佛教與其他宗教對話的必要性，並積極推動佛教與基督教、天主 教、伊斯蘭教之間的對話活動。如召開佛教與基督教對話國際會議、
佛教與天主教對話國際會議，還曾主辦由世界各大宗教的學者參加 的「亞洲宗教與高等教育」國際學術研討會，為世界各大宗教的教 職人員和學者提供對話平台。在星雲大師看來，一切經過歷史考驗、
獲得廣泛信仰的宗教，其教義必定都是教人向善的，都是淨化人心、
教化社會的。體現真理、教化眾生的宗教不是唯一的，而是多種多 樣的。如果能夠秉持宗教多元主義的立場，不將自己信奉的宗教絕 對化，而是站在全人類的立場看待宗教的多樣性，才能正確對待各 宗教的共存共榮。
除了共存共榮的關係之外，無庸諱言，各宗教之間也存在競爭 關係。那麼能否找到一種諸宗教良性競爭的模式，讓大家形成一種 良性互動、互利雙贏的關係呢。在這方面，星雲大師有過深入的思 考，並提出了行之有效的原則，「除佛教外，耶穌的犧牲奉獻，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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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人間的光彩；伊斯 蘭教又給苦難的大家一 種希望和滿足。各宗教 應互相尊重、彼此學習，
雖然各宗教『同中存異』
各有理念和教義，但期 待能『異中求同』共創 世界和平。」也就是說，處理各宗教之間的關係有最低原則和最高 原則。最低原則是「同中存異」，即各宗教都承認對方作為宗教的 神聖性、合理性，承認他宗教的理念和教義，如佛教講慈悲，基督 教講愛，而伊斯蘭教講「敬主愛人」等。任何宗教都體現了真理，
都有其存在的價值。這也就是宗教多元主義的理念。而最高原則則 是「異中求同」，即各宗教團結協力，為增進人類福祉、建設世界 和平而共同努力。「同中存異」，是為了減少宗教之間的過度競爭，
維護宗教界的正面社會形象，而「異中求同」則是發揮宗教勸善、
淑世的功能，為建立更加符合人道的社會而貢獻正能量。這與宗教 學中的所謂「實踐論」學說有相通之處。大家不是爭論哪種宗教更 優勝，而是一起投身改造世界的實踐，從各自的教義出發，共同為 世界和平而合作，在共同的實踐中，找到各大宗教最大的公約數。
對於儒教、道教、基督教等，星雲大師也力圖找到它們與佛教 在思想上的契合之處。如大師提出「佛教是尊重包容五乘佛法的融 和宗教」的觀點，並認為「佛教以五乘佛法包含所有宗教，如儒家 講三綱五常，較注重人文精神，佛教將其歸入人乘佛教。基督教講 永生，信仰上帝才能進入天堂，佛教也講天堂地獄的觀念，然佛教 雖認為天界享樂無窮，但未能斷除煩惱，終非究竟，因此把基督教
各宗教同中存異，異中求同共創世界和平。
（圖/ 人間社提供）
歸入人天乘佛教。道家主張清淨無為思想，偏重遁世潛修自度自了，
佛教將其歸入聲聞、緣覺二乘佛教，菩薩乘是將聲聞、緣覺的出世 思想與人天乘的入世精神，融和為一體，不僅自利，更要利人。」
也就是說，佛教之外的其他諸宗教各有其合理性，而且與佛教的教 義各有相契合之處。
星雲大師的「融和佛教」說，可以說是一種現代版的判教說，但 其性質又與歷史上的判教說有所不同。歷史上的判教說，雖然內容各 異，但大都傾向於貶低甚至否定其他宗教和宗派，樹立自宗的權威。
而星雲大師的「融和佛教」說最大的特色就是將其他宗教視為與佛教 同質的存在，即都是淨化人心、教化社會的宗教，而且在理論層次和 實踐層次上，這些宗教都能找到與佛教相對應之處。如儒教相當於人 乘佛教，基督教相當於人天乘佛教，道教相當於聲聞、緣覺佛教等。
星雲大師如此判釋其他宗教，其動機是發現佛教與這些宗教之間的相 通點、契合點，從而強化諸宗教間的認同意識和協作意識。
星雲大師的「融和佛教」說，從中國佛教的判教說歷史看，
是一大理論創舉，代表著判教範式的革命性轉換。而這種轉換之所 以能夠實現，除了星雲大師的寬廣胸懷和卓越見識之外，也與佛教 本身所具有的開放性和圓融性特質有很大關係。佛教不是一神論信 仰而是多佛信仰，即相信十方世界有十方佛，這使得佛教在面對其 他宗教時具有一種開放性和包容性。雖然有人認為佛教淨土宗中的 阿彌陀佛作為救贖者，與西方宗教中的神有相似之處，但實際上，
阿彌陀佛不是宇宙的創造者、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唯一的佛，而只 是十方世界無量佛之一。此外，佛教的法身、報身、化身思想，即 佛不僅是真理的體現者而且在現實生活中可以有種種方便示現的思 想，也使得佛教擺脫了獨善主義，而對其他宗教所信奉的神祇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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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容的態度。如在台灣的媽祖廟中，在媽祖之外往往供奉觀世音菩 薩。媽祖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存在，反對對固定實體和固定概念的 執著。這使得佛教在遇到其他思想體系和其他宗教時，能夠保持一 種圓融的立場。這種作為宗教的開放性和圓融性，正是佛教能夠與 世界各地文化相融和而發展成為世界性宗教的根本原因。星雲大師 的「融和佛教」說，就是在新的形勢下對佛教的這種圓融特質的繼 承和發展。
星雲大師所講的宗教對話，無論是諸宗教的共存還是特定意義 上的宗教融和，都有一個共同的基礎，那就是人間佛教的人本主義 理念。星雲大師曾將佛教稱為「佛教是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平 等宗教」，而佛性的顯現就是發菩提心，走上修行之路，最終洞察 萬物虛幻的本質，在自利利他的修行實踐中，追求心靈的滿足、靈 性的增長。從這個意義上說，「佛教是以人為重、心物合一的人本宗 教。」大師倡導的「人間佛教」是以「人」為本位的思想體系和實踐 體系，指導眾生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在利他的實踐中開發 自己本有的佛性，提升自己的靈性，獲得「心物合一」的生命境界。
實際上，不僅是佛教，其他一切歷史悠久、獲得信眾廣泛信仰 的宗教，莫不重視人類的心靈淨化和靈性的提升。如大師所言，「對 宗教，我們要有正確的理念、正確的認識，基本上宗教追求的是內 心自我洗練和性靈的自我提升。」「人本主義」的另一層內涵就是 反對「神本主義」。如上所述，星雲大師並不反對宗教講「神蹟」、
講「靈異」，但反對將這些視為終極的存在。按照大師的說法，「神 蹟」、「靈異」，是一時的，不是永久的；是個體的，是普遍的。「我 們不一定要傳播神蹟，反而應該要傳播道德、傳播智慧、傳播信仰、
傳播正知正見，傳播合理的、必然的、普遍性的、平等性的道理。」
或「靈異」現象，對 於這些用科學所不能 解釋的東西，外界往 往將其斥之為迷信或 妄想，但事實上，在 信仰的世界裡，這種 宗教體驗是客觀的存
在。問題是我們如何去定位它、評價它。如果我們將其視為宗教修 行的全部，那就是走向了「神本主義」的道路，就變成本末倒置。
人本主義恰恰可以對治「神本主義」的弊端，讓人專注於道德修養 和靈性的開發，最終實現宗教淨化人心、淨化社會的目標。
當代的宗教對話實踐，一般認為源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的梵 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具有強烈排他性傾向的天主教改變了傳統的 立場，承認其他宗教的真理性，積極展開與其他宗教的對話。宗教 對話理論也多以天主教和基督教為背景而展開，如約翰 ･ 希克的宗 教多元主義理論等。但宗教對話不是西方宗教的專利，如果沒有東 方的佛教、道教、儒教、神道教等的參與，宗教對話就不能說是真 正意義上的世界宗教對話。星雲大師所推進的宗教對話實踐和宗教 對話理論，突破了西方宗教對宗教對話的話語壟斷權，為以多神信 仰為特徵、民間信仰發達的東方宗教參與到世界宗教對話、文明對 話中來開闢了道路，帶來了生機和啟示。從佛教的立場出發，構築 具有東方宗教特色的宗教對話理論，進一步推動世界各宗教的對話 和各大文明間的對話，是佛教界和學術界的共同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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