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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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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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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青春时代

——塞尚与左拉在埃克斯、巴黎

第一章    在埃克斯的青春

塞尚和左拉同是 1852 年入学的,在普罗旺斯(Provence)州埃克斯的包 蓬中学相识。当时塞尚 13 岁,是 6 年级的寄宿生;左拉 12 岁,是 7 年级的 半寄宿生,诚实的友谊立刻将两人结合在一起。后来左拉说:“ 那时被可怕 的二流子学生的胡闹所包围,但性质有正反两面,两人被难以想象的亲和力,

共同怀有的野心,无边的苦恼,以及高尚的知性的觉醒所诱惑,迅即且永久 地结合起来了。”

当时弱小的左拉被当作“ 巴黎人” 对待,魁伟威武的保尔・塞尚总是加 以保护。左拉是个生于巴黎,长于埃克斯,自幼丧父的孩子。他的父亲是意 大利工程师,是个外籍部队的旧军官。旱灾期间为了按照必需量给城市供水,

他计划在埃克斯附近建造一个大堤坝。1847 年这个工程开始不久,这位工程 师死了,留下年轻的寡妇,因不断诉讼而丧失了全部财产。从此以后,母亲 和爱子埃米尔一起过着非常不如意的生活。

塞尚也有被视作是意大利人血统的地方,他的祖先出身于法、意边境附 近的一个小城市,后来移居布里昂松。塞尚这个名字 1650 年以来出现于布里 昂松市政府的记录中,1700 年以后出现于普罗旺斯州埃克斯市政府的记录 中。保尔・塞尚的祖父从埃克斯移居邻村圣萨修利伊,即瓦尔村。画家之父 路易・奥古斯特・塞尚,1798 年 6 月 28 日生在这里,后因从事制帽业而移 居埃克斯。1848 年获得了埃克斯唯一的银行,生活很富裕,他一定是到埃克 斯之后才发财的。

富有的银行家之子保尔・塞尚在同埃米尔・左拉的交往中,不久加入了 第三个伙伴,即未来的工程师巴蒂斯廷・巴耶。他们计划在埃克斯郊外长途 郊游,在那里钓鱼、洗澡,或朗诵荷马和维吉尔的诗。

这三个朋友被同学起绰号叫做“ 不诀别的伙伴” 。如左拉写信给塞尚所 说,他们均认为“ 三人都富有希望,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梦都相同” 。他们 埋头于各种艺术问题,谈论自己所关心的一切问题,而且都相信自己被命运 赋予伟大的、非凡的生活。后来左拉写信给巴耶说:“ 我们探索的东西是心 灵和精神的财富,尤其是看到了闪动着青春光辉的未来。”

左拉写诗,把它读给朋友听。三人都深信自己一定会成为诗人,而且左 拉特别鼓励塞尚,认为塞尚的诗比自己更有诗风。当然普罗旺斯这块土地及 人在他们的习作诗中占有很大的位置。到天气凉爽的时候,年轻的诗人和未 来的画家不能跳进阿尔克小河里玩了,塞尚叹息如下:

急湍的大河,

微笑的河畔,

再见吧,我们愉快地沐浴!

流水东去,

我们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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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泥土的表面,

草木沾满红泥水而露出根儿,

被抛弃的枯枝,

已经随它流去。

下霰雹,

化霰雹, 立刻成为那个发黑的流水。

形成瀑布的雨水,

被大地汲收,

汇成大河!保尔・塞尚表现了这样纯朴的自然美,而左拉则探索悲壮而 戏剧性的形式:

哎呀,普罗旺斯啊!

你的音调优美的名称在我的琴里颤动,

我流泪。 哎呀,爱、馥郁和光明的土地啊!

我爱你,

把你称为我的母亲。

古罗马的都市埃克斯周围,

深邃的峡谷,

忘却倾斜的岩石,

盛开花朵的幽谷小径,

我的足迹遍地。

笑声歌声回荡,

做梦的年轻人在你的柳下向往女妖的雪白肩膀,

在你的无边无际的森林里狂奔。

哎呀,普罗旺斯啊!

我的脚踏进你所有隐秘的地方,

我启唇回答你的石头的名称,

能对人说出隐于林中的村名。

我在你的花朵盛开的山上徘徊,

草茎、小石与我熟如旧友。

三人中很难肯定谁最热心,最有劲,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最怀疑自 己的是塞尚。他立刻怒气冲天,转而消气平静,这是使左拉和巴耶两个朋友 经常担心的,即使塞尚因不愉快的发作而猛扑过来,两人均不抱怨。在这种 情况下,左拉总是作为劝解人,对巴耶说:

为了他,纵然心情悲伤也请千万别责备他的心,还是责罪使他思想糊涂 的恶魔吧。他是有黄金之魂的人,是和我们一样的疯子、梦想家,是能够理 解我们的人。

塞尚被这个“ 恶魔” 一迷住,总是叫喊“ 未来的天空对我来说是漆黑的” 。 但当他心情愉快的时候,立即将一般不合理的想法都付诸实行。例如,有钱 的时候总要急着在睡觉前完全花光。左拉就塞尚的这种浪费性提出质问时,

他回答说:“ 就连你也认为,如果我今夜死了,父母会继承这些钱吗?”

塞尚进中学以前的圣约瑟夫寄宿学校的同学亨利・加斯克说:“ 左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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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老是为某街的少女演奏小夜曲。这位少女有一只绿色的鹦鹉,这是她的 全部财产。左拉吹小喇叭,塞尚奏单簧管,鹦鹉成了这个调子不谐的疯狂而 意想不到地喧闹的噪音乐团的指挥。”

他们属于“ 一律仪式” 音乐协会,演奏过《对带红印缓从巴黎回来的官 吏的朝觐曲》,还参加过宗教性游行演奏。

在巴耶家的四楼上有个大房间,里面堆满了旧报纸、踏环的版画、从麦 秸中露出的椅子、跛足的画架等,他们将这间屋子当作自己的研究室。在那 里,一边,水在开得哗哗地响,一边在排演三幕喜剧。

其次是“ 田园和远足的高尚逸乐” 。后来左拉回忆道:“ 早晨,我们日 出前启程。我摸黑到你的窗下呼唤你,背着收获袋和步枪匆匆离开了市镇… … 回来时,收获袋是空空的,思想和心却是满满的。”

后来左拉以怎样的感动来回忆他们的幸福的青春期呢?

1856 年的时候,我 16 岁。… … 我们这三个朋友,还是三个坐在中学的 长凳上,穿着短裤的淘气小家伙。休息天以及能摆脱学习的日子里,我们隐 遁起来,横穿田野任意乱跑。我们追求大气、伟大的太阳,以及我们作为征 服者而占有的洼地深处被遗忘的小径。… … 冬天,喜爱寒冷,冰冻的大地在 愉快地作响,我们到邻村去吃菜肉蛋卷。… … 夏天,在河边聚会,为什么?

因为我们占有了水。… … 而秋天,我们的热情便转变了,成为猎手,诚然是 非攻击性的猎手。所谓狩猎仅仅是个名义,只不过为长期溜达闲逛而辩解罢 了。狩猎行动总是在树荫下结束,三人都在大气中仰天横卧,以爱慕的样子 谈着我们的爱情,于是狩猎结束了。

那时我们首先与诗人对照我们的爱情。我们并非只有三人漫游,我们的 衣袋和收获袋中必定放着书籍。有一年多时间,维克多・雨果作为专制君主 统治了我们。他以巨人般的强大力量征服我们,以强烈的美辞使我们高兴。

我们把诗全部背诵下来,而且黄昏时候,在归途上合着他的鼓声般响亮的诗 调走回家去。

维克多・雨果的戏剧作品也似美丽的幻象一般迷住我们。时课后必背的 古典长台词感到头脑冰冷的我们来说,《埃尔那尼》和《柳伊・布扛斯》的 场面浮现在脑海中,使我们何等温暖啊!而且这是一种充满战栗和恍惚的愉 快。在小河边,长时间的游泳戏谑之后,我们几次演出了金剧!

其后的某天早晨,我们中有一人拿来了缪塞(Al f redMusset ,181O—

1857)的著作。… … 对我们来说,读缪塞的著作就是我们的心的真正觉醒,

我们高兴得发抖。… … 维克多・雨果的礼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们逐渐对 他冷淡起来。他的诗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在我们的实验箱中,《东洋诗 集》和《秋叶》都不能看到了。在我们的收获袋中,只有阿夫莱德・缪塞一 人的书籍好像占居王座似的了。

缪塞首先以天才的淘气孩子的勇敢诱惑了我们,把我们诱进了《意大利、

西班牙故事》所讥讽的那种浪漫主义,从维克多・雨果所理解的浪漫主义中 脱却出来,无疑使我们的情绪安静下来。我们热爱中世纪的背景、春药、宝 剑,尤其热爱那贯串字里行间的纤细的嘲笑,以及带有怀疑主义的贺滑的方

左拉《克劳德的忏悔》。

左拉《文学记录》阿大莱德・缪塞章节。

左拉《我的剧作家们》维克多・雨果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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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月的叙事诗》等使我们狂热起来,这是因为诗人向浪漫主义及古典主 义的挑战,因为在那里的独立不羁精神的自由笑声里才能看到我们年代的兄 弟的血。缪塞的华丽诗风夺去我们的感情之时,也就是他所散发的深刻的人 性征服我们之时。他不单是个天才的淘气孩子,还是我们所有 16 岁的孩子的 兄弟。他的诗有深刻的人性,可以听到我们的心脏随着他的诗的节奏跳动。

因此,他成为我们所崇拜的宗教。比他的微笑和学生喜剧更抓住我们的 是他的眼泪。我们固读他的东西而流泪,那时他开始成为我们真正的诗人。

三个朋友的行猎确实与众不同,阿历克西斯说:

凌晨 3 点,醒得最早的人向伙伴家的百叶窗掷石子,同时立刻携带昨晚 准备好而放在收获袋中的粮食出发,日出时已走了几公里。9 点左右,天气 热起来的时候,已在洼地的密茂绿荫下休息做饭了。巴耶用枯柴烧火,旋转 早已用带子吊好的放大蒜的羊腿肉,左拉常常用指甲弹它,同时塞尚特色拉 放进湿碟子调味。饭毕午睡,然后背了步枪出发。虽说出发像某些大狩猎那 样,但有时只杀死一只白颈鹤。约走了 1 公里,放下步抢坐在树下,从收获 袋中取出书籍… … 后来左拉说,有时恰巧珍贵的鸟停在正适合的地方,便想 给以一击,幸而我们不是合格的射手,鸟大抵总是展翅逃去了。即使有那种 事情,恐怕也不会妨碍我们要将《罗拉》和《夜》反复朗诵 20 遍。我没有尝 试过这样的狩猎… …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许多从东方出发的部队经埃克斯。他们早晨 4 点钟 起就站在市中的主要街道——米拉保林荫大道,观看部队出动的情况,一面 赞叹在朝晖中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军服和铠甲,一面紧跟士兵到马赛大街尽头 一带。

但是,他们这样到处玩,并没有忘记学校。塞尚是个很勤奋用功的学生,

对古代语很有兴趣,有 2 苏

他就立刻买了《简明拉丁语诗百首》。

左拉爱好科学,而且不喜外语,特别希腊语一点也不吸引他。

中学里读书的时候,未来的画家正式获得过数学奖、希腊语拉丁语翻译 奖及科学与历史奖。绘画方面只有 1854 年领到过一次第一名的奖状,左拉则 善于素描,每年得奖。

塞尚进免费紊描学校的基伯教授的素描班学习。在那里,1858 年和朋友 维尔维攸争夺,赢得了二等奖。这里所以要大书特书记述此事是因为这次受 奖证明塞尚有按美术学校规则画裸体习作的“ 天资” ,以及因学院式的正确 而受到的表扬推动了他的学习。

塞尚和左拉共同努力培养自己成为画家和素描家的才能,一起计划制作 用挺拔的树木和许多小人物装饰的屏风。但是他们合作的绘画、音乐和诗突 然中断了,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左拉的母亲离开埃克斯迁到巴黎去了,而且 在 1858 年 2 月来信给儿子左拉,叫他去巴黎。

左拉对这次旅行不太起劲,不过他确信,尽管离开普罗旺斯这块土地是 寂寞的,但因赴巴黎而开辟新的生活,还可找到面向将来的机会,甚至充满 希望。同时还和塞尚、巴耶约定,考试结束时也到巴黎去,再和左拉一起生 活。留在埃克斯的两个朋友从内心羡慕左拉的动身——“ 为我们 20 岁的人而 寻找神所赐予的王冠和情人。”

苏:法国货币单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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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期的书信(1858—1860)

很不幸,这个时期左拉和塞尚之间往来的信件没有完全保存下来,但左 拉却给他们的朋友巴耶写了许多信。据此,可以找出迄于塞尚赴左拉所在的 巴黎的 1861 年春前他们之间的关系。

根据他们的信,我们可以察知塞尚和左拉离别后的痛苦情形。他们两人 都不是社交家,所以双方都不能在巴黎和埃克斯找到新朋友。在初期的书信 中,塞尚对左拉说:“ 自从你离开埃克斯以后,我心悲伤万分,真的,我已 经不是以前的我,而是一个愚蠢的我了。”

在塞尚的信中,有长诗、押韵诗、谜语、拉丁语诗、素描、水彩画,尽 情描述埃克斯的市井变故,以及中学时代的考试、学业和个人冒险等,有时 还用讽刺的调子来写。其诗体龙飞凤舞,充满行间,空白的地方经常写满与 正文毫无关系的警句。不论多长的诗,文字和诗都可看到屡屡抹掉的地方,

可见是不打草稿写的。其信的调子并不一致,忽而严肃,忽而轻佻,或者有 时乐观,有时悲伤。或者如某一同辈所说,“ 保尔不在意气消沉时不给人写 信” 。或者像以下富有意气的信那样写下结论:“ 以后如有什么新事再写吧。

以往那种安稳平静总是笼罩着我们的刻板的都市,助长了忧郁的情绪。”

在这样的信中,没有地方能看到当时塞尚关心绘画,或对写作感兴趣。

仅有一次,即 1859 年 8 月,他说梦见了画及在巴黎的画室,但始终没有发现 绘画和诗歌这一词语。与其说绘画是为了描述诗而作,倒不如说为了消遣而 作,所以左拉在信中问他:

是吟咏呢还是遁乐?是吹号呢还是写诗?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塞尚赠给左拉的诗,总是最后一句有着某些嘲笑的东西和诙谐的东西。

左拉非常赞叹他的诗,将塞尚的诗魂形容为“ 优雅的诗意” 。塞尚本人不想 把自己的诗当作真正的文学作品,显然作诗只是为了自己和左拉的乐趣,但 左拉方面则完全相信塞尚的才能,试图要他放弃兴趣主义,向艺术方面努力。

左拉写道:

你为吟而吟,冷静地以最普罗旺斯风的诙谐调子来作最奇妙的表现。要 是只在我们的信中,犯了这样的错也无妨,因为你是写给我看的,我对它都 很感兴趣,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但所谓大众这个东西,你是错误的,最贪 婪的,对大众只可说具体的事物。我自问一下,对于那个勇敢的你来说,要 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恐怕怎么都不够吧。这是所谓纯粹性造成的吗?你有 观念,但你的形式是神经质的、独特的。不过损害你一切的是乡下气质,是 不纯正的语法及其他。… … 是的,你比我更像个诗人,也许我的诗比你的诗 更纯正,但不言而喻,你的诗比我的诗更富有诗意,更真实。你用心灵写,

我用理智写。… …

但是,塞尚没有被左拉的那种劝告打动,把“ 大众的要求” 放在心上。

“ 作为一个伟大的诗人” ,最重要的是他缺乏向诗人学习的意志。在他的一 生之中,最赋予特征的是那种讽刺的精神和单纯的喜乐。就是它引导他的画 笔,成为这些吟诗书信的源泉。但他却不重视自己的诗文,何况还要他怀有 向诗人学习的野心。最能表达这种心境的是附于他信中的一首小序诗:

朋友啊,朋友!

要写诗的话,在于词句末尾没有不适当的韵律。

为了使诗更臻完美、使其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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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增添那些不意漏掉的韵律、使其流畅,

要删除那些徒然无益的滞涩的韵律。

你啊,一定生气了吧!

正因为我们熟悉了,所以才这样说啊!

塞尚给左拉写了最初期的书简:

亲爱的,你给我的信不仅给我喜悦,在收到信的时候我还感到无比幸福,

消除某些内心悲哀。真的,我只在梦想时描绘那位姑娘,不知她在何处?上 中学的途中,我在街上看她走去。虽然这是不得已的事,但我没有叹气,而 且这不是向外泄露的叹息,而是一种英明其妙的内心叹息。

1858 年 7 月,塞尚书赠左拉道:

我俩那颗洁白无瑕的心,

以怯懦的步伐向前走去,

在人们容易滑下的绝壁边缘,

不会跌倒。

在这污浊的世上,

我俩那颗相爱的心,

将欢乐的酒杯一饮而尽,

一点也不沾洁白的嘴唇。

后来塞尚造访了左拉,对他说这种恋爱“ 可以称作米修连

之恋、纯洁高 尚之恋,不过那是极少有的,那么你就给我讲一讲心里话吧” 。左拉对此写 信给巴耶,敦促他“ 务使塞尚从纯精神的恋爱中解脱出来” 。有时左拉还直 接写信给塞尚说:“ 你不是我们本世纪的人物,你也许发明了恋爱,如果这 不是旧发明的话… … 我觉得很高兴。”

在他们的通信中,关于恋爱的议论占了大部分。左拉被认为是个经验丰 富的人,他毫不踌躇地实说:“ 我除在梦中以外决不恋爱,而且在梦中也没 有爱我的人。” 自然塞尚的情况便和左拉相异趣了。

在某一封信中,塞尚就他的一次一时激动的恋爱发表长论。他写信给左 拉说:

我在热恋。她是一位叫做裘斯蒂的美女,可是我没有取得很好的荣誉,

她一看到我,总是将脸转过去,我一注视,她就低头脸红了。迄今我发现,

凡同道遇见,她便转身逃走,连头也不回。女人对我不是幸福,尽管每天要 与她路遇三四次。

更妙的是,某一位青年来向我搭话,他是你也认识的塞马尔。他和我握 手言谈,并肩向意大利街的方向走去,我还对他说,要给他看一看彼此相爱 的美丽少女。

坦白他说,那时我希望眼前立刻出现一片云层,这是怎么说呢?我预感 会失去机会,而这种预感并非错误。正午的信号响了,裘斯蒂立即从服装厂 里出来了,实际上我在远处就能分辨出是她。塞马尔向我暗示说:“ 就是她 吧。” 那时我已经什么都不看见了,头脑发晕。塞马尔、她和我三人一齐走 了起来,我碰到了她的衣服… …

从此以后,我几乎每天都遇见她,而且她经常和塞马尔在一起… … 啊,

我做了这么多梦,而且还是个笨蛋。可是我自问: “ 你在世上是这样的人吗?”

米修连(Michelet,1798—1874),法国历史家,著有《法国史》、《法国革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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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果她不嫌我的话,一起到巴黎去共同生活吧,我成为艺术家。这样 我们便幸福了。我想绘画,并建立一个五层楼房间的画室,那时我俩都会笑 起来。我不想成为一个富翁,有数百法郎便能很好地生活了,不过这完全是 个黄粱梦。现在我是个懒汉,是个无所作为的人,只在饮食时才满足,其他 什么都不行。

你给我的雪茄烟真好,有砂糖和奶糖的味儿,我边写边吸。哎哟,她滑 过来了,她在飞,多么可爱。她似乎在嘲笑我的理想,她在紫烟中飞翔,瞧!

她升降滚翻,但在嘲笑我的理想。喂!裘斯蒂呀,至少可以说不讨厌我的理 想吧,啊!她在笑,多么残酷,你以我痛苦为乐。裘斯蒂,你知道我所说的 事吗?她没有回答,反而不断升高,最后消失了。雪茄烟从我的嘴上摔下来,

我就在其上睡着了。我认为这并非一时发疯,全靠你所给我的雪茄烟。现在 我已心情平静了,再过 10 天恐怡就不想她了。当然她的事只不过是我往日的 一个梦幻。

∴        ∴

1858 年夏,左拉来埃克斯度假的时候,这三个“ 不诀别的伙伴” 又开始 在田野山间散步了。塞尚制定了假期计划,他写信给左拉说:“ 我构思了一 本五幕剧,就命名为《英国亨利八世》吧,我们一起写作这个剧本好吗?”

但是他们的散步和讨论妨碍了这项工作。他们又开始读书、游泳和躺在 沙上,或者摔跤、投石和活捉青蛙,成天在阿尔克河边度过。阿尔克河面临 远方圣维克多山的灰色壁面,一直流到塞尚的父亲经营银行业务的乡村别墅

“ 风庐” 。

左拉回巴黎以后,塞尚和巴耶开始准备考大学,这对于塞尚来说,却是 一个极其不安的因素。

1858 年 7 月,巴耶已两次考取了大学,而做了两年学生的塞尚却落榜。

不过同年 11 月 12 日考上了,他立即通知左拉,表示了如下的开朗心情:

我深知,若是年轻地死去,

内心纷乱,岂能忍受?

人生并非永恒,所以我不值怀有此心。

因此,去死吧,但我还年轻。

塞尚遵从其父的意愿,进埃克斯大学法律系读书,但他对法律一点也不 感兴趣。这点,从他的信中可以看出对这个问题于心不安的暗示。1858 年 12 月他写道:

啊,我走上了法律的道路。

这非我所愿,

出自被迫。

法律,这曲折令人可怕的法律,

三年时间,

它将使我的生活在忍惧中度过。

事实上塞尚只用必要的时间来学习法律,和以往一样,空闲的时候作诗 或画素描,绘画逐渐吸引了他的心。尽管这是模糊不清的,他开始感觉到绘 画是自己真正的天职,但他还未为将来的事操心,只是幻想的梦。他还写作

“ 可怕的传说” 之类的历史资料和有关幻想故事的漫无边际的诗歌赠给左

拉。塞尚用这些诗充分回忆暴风雨来临前夜的普罗旺斯的荒漠气氛,同时光

明立即驱散黑暗。他在那里看到了跳动着的使他幻灭死亡的地精与妖魔的舞

(9)

蹈,真的,这时他已经断气了,倒在地上。

… … 现在多么优异呀!

远方突然传来了急促响亮的马蹄声,

最初是微弱的,后来逐渐剧烈。

一个大胆的车夫在吆喝鞭打,

一辆四马驾驶的马车穿过森林,

成群的恶魔好像西风追云一样被这声音赶跑了。

我高兴极了,

以濒死的心情向车夫招呼,

惊觉的马车忽然停止,

接着马车里发出一种温柔优美的声音:“ 请上车!”

我便跳上马车。

门关了, 和一个女人对面而坐,

黑色的头发和迷人闪亮的眼睛,

立刻夺去了我的心,

我拜例于她的脚下。

那双漂亮可爱的脚,

罪恶之唇也敢大胆妄为的脚,

我心跳着和它接吻。

但是,我突然觉得寒冷,

在我手臂中的女人,

玫瑰色突然消失了,

变成僵硬苍白的尸体。

多么可怕!

骨瘦如柴;眼睛凹进,

我搂住了她。

我愕然觉醒,

葬札混乱了,

我漫无目标地走去,

恐怕我是去自杀吧。

在巴黎的左拉也不断作诗,开始了由过去、现在、未来三部分组成的《存 在之锁链》的计划,以及写作《饭桶巴奥罗》等长篇诗。塞尚赠诗给左拉表 示敬意: 唯在那讨厌而受折磨的日子里,

傍晚我坐在山腰,

眼睛遥望原野。

有一位仙女出现,

给我安慰。

她,真似妖精一般,

体态轻盈优美;颜面甘美滑润;

手臂柔软,腿肚健美;

嘴唇绯红,穿着华丽;

姿色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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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咯,坦咯叮,坦咯叮,咚咚,

啊,多美的脸蛋!

对于塞尚的这首诗歌,左拉以在巴黎继续读书的圣路易中学写的《给我 友保尔》唱和,其诗末尾以如下结束:

但是,看来我那不中用的手,

尽管不为所爱的人绣花,

仍能给那美丽的眼睛以花丛间的微笑。

尽管我没有赠予变化无常的诗,

我那仅有的花束就是世间的心,

它比全发女郎的甜蜜之心更为美好。

为了解除他的烦恼,

把他放在高雅的心上。

到我的朋友那里去,

我爱他那博大的胸襟更甚于细小的咽喉。

他的那伴黑衣,

有时比身穿美丽的宝衣更为辉煌。

我们试将左拉的诗与被称为“ 穿贫民衣服” 思想的塞尚的诗《叹息》这 种友谊诗加以比较,则是了解左拉的判断力的绝好材料。塞尚一点也不注意 形式,左拉却热心探求优美华丽的语言。这点如莫泊桑所说,只是“ 无鲜明 性格的诗” 。

在这个时期,左拉的诗中还有一首标题为《给我的朋友们》可以作为他 的友谊的证据。它是一首对巴耶和塞尚的赞美诗,其最后一节写道:

于是我的恶魔——有蔷薇之翼的空中妖精,

长期喋喋不休地摇动所有的往事。

悲恸欲绝的我经常与他微笑而视,

因为他给我讲你的事情。

啊,两位青梅竹马之友!

左拉给巴黎的同学吟这首诗的时候,没有取得振奋人心的成功。塞尚得 悉此事便写了关于左拉的同学的事,要想激动他们。

… … 对你的严肃的诗持意见的讽刺家、笨拙的绘画学生、文学的企鹅等 无须费怎样的口舌。假如你觉得适宜的话,就将我的话传达给他们听,从今 以后,不管是谁再乱说,就给第一个被我铁拳打倒的家伙好看。

1859 年 7 月左拉回埃克斯的时候正是塞尚参加大学考试之后,他渴望休 息。塞尚经过笔试,因德语、历史、文学的分数不够,口试失败了。左拉来 埃克斯一见到塞尚,就对他学法律鸣不平。他们三人忘却这种忧愁苦闷,又 开始散步了。巴耶之弟也加入了这个愉快的队伍。他们一行到耸立于堤坝和 托罗纳村背后的圣维克多山及其他山野去。塞尚这个时候已经有了油画箱。

在堤坝与圣维克多山之间,他们一行乔装打扮,给《山贼团》这幅画做模特 儿,而塞尚修改此画达 20 次之多。这位画家吟咏缪塞的诗,并请朋友一起吟 诵,非常快活。

当出去狩猎的时候,巴蒂斯廷・巴耶和左拉带着真步枪,塞尚也带着父 亲给的真手枪,但他连使用它来打小鸟的勇气都没有。实际上从这时候起他 的视力不好起来,如他本人所说,是一个“ 不成功” 的射手。

他们之间的关系略微起了些变化。左拉虽然最年轻,现在却最富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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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是三人中最认真的。他在巴黎的生活不仅孤独,还很贫穷,因此他开 始谋求吃饭的本领,同时还要准备考试。这回在马赛考试,但连笔试都没有 通过。他气馁了,决心放弃考大学,满怀信心设法埋头于唯一关心的文学事 业。几年后,他一边写处女作《克劳德的声明》,一边在普罗旺斯和朋友们 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夏天。

兄弟呀,对于我们来说,生活就是梦,这些日子感觉到了。我们有过情 谊,梦见过爱和荣誉… … 三人都情投意合。我们都天真地爱慕女王,给自己 戴王冠。你谈梦,我也谈梦,而且我们又成为地上的人。我向你诉说献给工 作和斗争的生活规律,以及自己的伟大勇气的程度。我有丰富的灵魂,同时 还乐于清贪。你和我一样登上通向顶层的楼梯,同时还想培养伟大的思想。

你对现实无知,深信所谓艺术家就是昨夜通宵工作而翌日便能获得面包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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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塞尚“ 绘画之梦”

1859 年塞尚的父亲获得了乡村别墅“ 风庐” ,这样,银行家父亲就完全 按照埃克斯富翁们的惯例,除城市住宅外,在郊外也有了可以消夏的地方。

风庐位于埃克斯西面 2 公里的地方,它的四周是围墙,拥有广大的建筑物和 附属的农舍,土地面积达 15 公顷。房屋是非常均衡整齐的 18 世纪的美丽建 筑。正前面有正规的高窗,可以俯视古木参天的大庭院。这里过去曾是普罗 旺斯某州长的宅邸,塞尚的父亲以 9 万法郎购下来的时候已经破坏得不成个 样子了,底层的大厅和楼上的房间简直不能居住,当初手不碰门照样能上锁。

讲面子的埃克斯的绅士们听到这样大面积的房屋由塞尚家获得,便认为是“ 暴 发户的一时之兴” 。塞尚之父路易・奥古斯特・塞尚没有忘记自己不是地道 的埃克斯人。当时埃克斯是毡帽工业的全盛期,所以 1825 年 30 岁时他到埃 克斯街上开一家小制帽厂,那就是塞尚之父的起点。1844 年 1 月 29 日正式 娶了雇用的女工安纳・伊丽莎白・奥诺莉纳。1839 年 1 月 19 日得一子保尔,

两年后(1841)生长女玛丽,结婚仪式后的第 10 年(1854)生次女罗丝。

路易・奥古斯特・塞尚的祖先出身贫寒,并非本地人,而且又和一名女 工结婚,举行结婚仪式以前生两个孩子等事情,都成为埃克斯人把这位银行 家当作外人,从埃克斯的社交界排除出去的充分理由。同时因无人到他家去,

很少有人了解他的人品。有人说“ 他是个妄自尊大、切实可靠的人,同时又 是个吝啬的守财奴。相反也有人说他是个少见的人品正派的人” 。

塞尚的一家成为被市民摈弃的对象是必然的。这点恐怕无意识中影响了 未来的画家、高傲而富有感性的孩子。不管怎样,这无疑会加剧他那有自我 封锁倾向的性格。成人以后的保尔・塞尚避开社交界,很少与人交际,确实 只有极少数的朋友。

风庐所有的一切,在画家的一生中起很大的作用。整个生涯像风庐一样 经过各个时期,而且他所工作过的土地除这里以外,别无他处。如一看塞尚 的画,便能见到那种巨大的房屋、七叶树的林荫道、有石造海豚和狮的池塘、

农庄、围墙等,这些都是风庐的画。可是在获得这块土地的那一年塞尚给左 拉的信中,自然谈到了那种清澄之美使他震惊,而关于这块土地却一点也没 有提到。

塞尚在信中没有谈到绘画,但一读 1859 年 12 月以后给左拉的信,便知 道他已决心成为画家了,要将一生献给艺术的愿望逐渐在他的心中滋长起 来,但还未取得父亲的谅解。他父亲说:“ 对,要考虑到将来的事嘛。即使 有天才,说不定会死亡,要是有钱的话,就可以生活下去呀!”

塞尚经常到埃克斯美术馆去用功,在那里临摹丢比夫的《约翰的犯人》

和费里利的《缪斯的接吻》。这是两幅枯燥无味的学院主义和没有艺术趣味 的画。《缪斯的接吻》是母亲所喜欢的,不论何时都挂在自己的房里,家从 市区搬到郊外的风庐,此画也必定带去。这时塞尚在风庐底层制作一幅大壁 画,描绘梨树夕照的风景。

为了使父亲满意,塞尚继续读书,但对法律感到厌烦,而越来越被绘画

吸引住了。终于他的许多梦变成赴巴黎献身艺术的唯一的梦了。那时候他进

埃克斯的特别免费素描学校学习,时间是 1858 年 1 月至 1859 年 8 月的学年

及 1859 年 1 月至 1860 年的学年。1859 年至 1861 年 8 月,他还进行过模特

儿的学习,因此认识了纽玛・柯斯特、谢扬、约瑟夫・攸奥、亨利・蓬提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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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教授及美术馆负责人的儿子奥诺勒・基伯、托留费埃姆、腓力普・索拉 里及其他许多绘画学生。

当然左拉在普罗旺斯逗留期间激励了塞尚,同时塞尚还就自己的天职顽 强地去说服父亲。这种努力渐渐有所结果,在 1860 年 2 月他给左拉的信中写 道,父亲已经不反对自己的意愿了,甚至还特地询问了素描老师基伯先生的 意见。左拉听到这个消息后很高兴,立即将预算计划送给塞尚说,每月有 120 法郎就够了,并补充说:“ 尽管那样,我想对你一定有很大的教益。金钱的 价值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因为我们懂得脑力劳动的人仍旧要经常处理金钱问 题吧。” 同时左拉还给塞尚逗留巴黎期间制定一份时间表:“ 从 6 点至 11 点到画室去画模特儿。午餐完毕后,从正午至下午 4 点,或在卢佛尔美术馆,

或在卢森堡美术馆临摹… … 工作 9 小时。”

但是,塞尚的巴黎之行总是不能决定。首先是因妹妹生病而延期动身。

那时,正如左拉所预料的那样,素描老师基伯用模特儿及石膏像进行教授的 话,就在埃克斯也可以。左拉说,基伯先生离开了学生一定感到寂寞。因为 塞尚的父亲很快听从基伯的劝告,所以巴黎之行的时间已经不成问题了。左 拉写信给悲伤欲绝的塞尚说:“ 你首先要使令尊大人满意,尽量坚持学法律,

同时必须顽强地学习过硬的素描啊!”

塞尚似乎听从这个意见,左拉这样写信给塞尚:“ 不可过分感叹命运,

你的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归根到底,像你也说过的那样,心中有两种爱——

爱女性和爱美的人总是绝望的,这种说法非常错误… … 在你的信中,有一句 话使我觉得非常悲哀,那就是‘ 纵然不成功,我也爱绘画云云’ ,你甚至说 不成功,你把自己的事估计错了。我不是已经说过吗?艺术家中有两种人,

即诗人和技师。诗人是天生的,技师则谁都能做。而才华横溢的你,不怕困 难的你,却叹息起来了。为了成功,你不要只磨练手指,光做个技师就够了 吗?”

数月后,塞尚就这个问题又写了信,他说:“ 学了法律恐怕自己的长处 便不能自由发挥了,如果那样,我想到你那里去。” 左拉回答说:“ 要有礼 貌地坚持下去,所有一切都决定你的未来,而你的一切幸福,我认为就在于 这个未来吧。”

可是看一下其后的信,便知他的灰心和悲痛更加显著起来,甚至产生这 样的想法:留在埃克斯继续学法律,丢掉自己的一切美梦为好。他竟然怀疑 自己的才能,打消了绘画的希望,连向父亲讲去巴黎的计划这件事也不做。

于是左拉又企图使他精神振作起来了:

最近读了你的信,便知你似乎灰心了,除把画笔掷向天花板外,什么都 不做了。你感叹周围孤独,你倦怠了。这种可怕的倦怠不就是我们共同的毛 病吗?不就是我们这一代的创伤吗?所谓灰心不也就是扼住我们咽喉的这种 忧郁行为吗?… … 让我们恢复健康吧!让绘画想象力自由放任地飞翔吧!再 者,我相信你,即使我将你推到坏处,这种恶果也会落在我自己的头上。拿 出更大的勇气来,在走上荆棘的道路之前好好想一下。

然而,面对与所有这些劝告相反的懦弱,过去对待朋友很耐心的左拉终

于发怒了。在左拉的信中,左拉不是作为一个作家来对塞尚讲话,而是作为

一个反抗塞尚的不安定、软弱、优柔寡断的真正强人来对塞尚讲话。现在塞

尚已经丢掉这种麻木感觉,而取得去巴黎的许可,成为一个艺术家了。左拉

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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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对于你来说,如果有一天厌倦了,那不是成为狂人了吗?绘画是消 磨时间、杂谈的话题,或者是不学法律的借口,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行动 便能理解了。因为下把事物推向极端,家庭里便不会有新的心事。不过我认 为绘画是你的天职… … 所以我才对你多嘴… … 要是不好好用功而有所作为,

那么你对我来说是个谜,是个神秘人物,或者是个莫明其妙的无能者,或者 是个暧昧的家仗。如果你不希望二者居其一的话,便出色地去达到你的目的。

相反如果希望如此的话,所有一切我便莫明其妙了。你的信有时使我抱看很 大希望,有时立刻使我抹杀希望,最近的信就是如此,几乎要向你的梦致告 别辞。在那封信中说:“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我的行动和说法完全 相反。” 这种话我怎么努力去理解也不明白,我对这种话设立各种假定,但 一个也不满意。那么你的行动究竟是什么?无疑是懒汉的行动。但不是说一 点值得佩服的事都没有,那就是加强了讨厌的法律学习以及你向父亲请求要 去巴黎做艺术家。这两个问题之同一点矛盾也不会有,你的行动是怠慢法律 学习而去美术馆,只有绘画才是你所从事的工作。那么这不是很好吗?因而 你的行动和希望之间不是可以认为完全一致了吗?——与其问,我所讲的你 懂吗?不如说,不可发怒呀!你缺少力量,那是指思想上还是行动上呢?不 管怎样,你是害怕疲劳的,你的想法只有付诸流水,放任自流… … 我想把以 前说过不知多少次的话最后再重复一遍,请允许我以朋友的名义直说。从种 种关系来看,我们很相似,但我站在你的立场上,非誓死冒一切危险不可,

在画室和律师席这两个不同的未来之间毫不犹豫。同情你呀!你苦于踌躇。

假定是我,这就成为破幕而出的新动机了… … 归根到底,成为真正的律师还 是真正的艺术家?不过请不要成为一个穿上了被绘画弄脏的律师服那样的无 名之徒。 然而这也不能改变塞尚那种麻木不仁的感觉,于是左拉又写道:

你沉默了吗,那么你如何进行下去?下怎样的结论?作为实际问题那是 做下到的。叫得最响的人并非正确,要冷静地、理智地谈。请谈谈,怎样 谈?… …

∴        ∴

1860 年左拉给塞尚的信不单是因对朋友的兴趣而写,还基于这样一种很 大的欲望:想和塞尚见面,在自己身边保护他。左拉在巴黎心情不愉快,和 朋友分别使他的心情忧郁。到南法是“ 想看一看塞尚的画及巴耶的胡子” , 但未能逢上夏天到南法,就是秋天去也是无望。左拉在巴黎的生活很清贫,

连续数周每月只挣 60 法郎的码头工作,使他四肢无力,疲劳得连埃克斯也不 能去了。既无生活钱财又无精神寄托,唯有在小说中做梦,甚至梦见自己的 名字和塞尚的名字结合起来。左拉写信给塞尚说: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我写了一本出色的书,你给它画了漂亮的版画,使 它成为一本杰出的著作。该书第一页上并列着我俩的名字,用金字印刷,光 彩夺目。于是作为有才能者的兄弟友爱,我俩的名字永不分离,直到后世。

左拉在巴黎,孤浊的思想逐渐明显,这是因为塞尚的来信日趋减少,而 且其内容经常使他烦恼和担心。他首先发觉塞尚和巴耶之间产生某些冷淡的 东西。巴耶在马赛学习的时候告诉左拉,他到风庐看塞尚时不太受欢迎。左 拉立即去信责问,塞尚便回信说:

你似乎在担心巴耶和我们的友谊淡薄起来,不会有那种事。他是个堂堂

男子汉,如你所知,我也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有时连自己也不清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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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使他悲伤,务必请他原谅。

左拉和塞尚之间,因为两人都是艺术家,有相似的东西,但两人和巴耶 之间却并非如此。根据一起度过的少年时代的回忆,真实的友谊使三人结合 起来,但巴耶和其他两人在本质上不一样,随着各自进入实际生活,这种情 况逐渐明显起来。左拉写信给塞尚说:

他和我们两人不相似,他的头脑不是与我们同一模子制成,他具有我们 所没有的特质和缺点… … 然而对于我们,是他朋友的我们来说,不是什么了 不起的问题。他是个高尚的人,出类拔萃的人物,至少是能够理解我们的心 和精神的人。单单这样认为还不够吗?

尽管如此,从 1860 年前后起,在他们的书信往来之间可以感觉到产生一 种误解。在左拉给塞尚的信中充满友爱,而且像友爱本身那样进行非常委婉 的讨论,似乎没有谈到伤害朋友之类的事情。对巴耶则相反,毫不宽恕、不 留情地诉说心事。至于巴耶又怎样呢?他往往过于直率,有时似乎涉及粗暴 的语言。

∴        ∴

塞尚渐次停止法律学习,完全热衷于绘画。在埃克斯的素描学校,经常 用活的模特儿来画素描,或者摆 X 形姿势、或者摆俯卧形姿势。左拉信中有 关巴黎模特儿的记载,使塞尚感到高兴。

你的有关模特儿的记述很有趣,按照谢扬(共同的朋友)的说法,巴黎 的模特儿已经不新奇了,但我总觉得不能克制似的… …

塞尚不仅在基伯教授的画室学习,还到野外去,即使冬天也不怕冷,坐 在冰冻的地上用功。左拉对此表示衷心赞成,他写道:

从那个消息可以推断你作为不屈不挠的艺术家对工作所具有的热心,我 感到非常高兴。

与这种活力一起,我们还能看到塞尚的勇气以及顽强地自信地坚持要父 亲同意他到巴黎去。塞尚夫人同意和儿子分别以让儿子向其选择的道路前 进。她说:“ 他不是叫保尔这个名字,他像鲁本斯

和韦罗内塞

一样,天生 是个画家。” 父亲对儿子的恳求则当作一般的任性的行为,只给以一些似乎 正确的劝告。他说:“ 不要太钻牛角尖。” “ 再稍微慢一点,别慌。” “ 明 确目的以后再往前定吧。”

塞尚先生认定给儿子灌注坏思想的是左拉,当然,他不是经常想到左拉。

巴耶告知左拉,塞尚的父亲对他怀疑时,左拉复信说:保尔的家庭认为我是 反对者,可以说是仇敌。塞尚先生不幢我的性情,他从生活和事物的不同角 度来理解我。

我觉得问题就在这里:塞尚先生认为自己所作的计划被儿子挫败了,未 来的银行家认为自己是画家。这种变化和对自由的欲望使塞尚先生大为吃 惊。他不理解绘画比银行,清澄的空气比充满尘埃的事务所好的理由。塞尚 先生为了揭开这个谜,曾作出了努力,但他却不去注意这样的理解:这是上 帝的心意,上帝将塞尚先生造就为银行家,将其子赐为画家。然而塞尚先生 反复进行种种考虑的结果,归咎于我,认为我造就了今天这样的保尔,我从 银行抢去了他那最宝贵的希望。他肯定说我是坏朋友,肯定埃米尔・左拉之

鲁本斯(Rubens,1577—1640),佛兰德尔的画家。

韦罗内塞(Veronese,1528——l588),意大利威尼斯派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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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的文人是骗子。那样做怎么行呢?那是相当滑稽的,也是可悲的。幸而保 尔一定保存着我的信件,读一读便弄清我是给了他怎样的劝告?真的是我将 他推上邪道吗?相反,我多次反复告诉他到巴黎旅行的一切不便,甚而帮助 他父亲对他进行劝告。

我不能蒙受支配保尔一生的那种罪过,我没有那样的打算,当然我只刺 激了他对艺术的感情,使既威的种子成长起来。即使不是我,谁都会履行这 种职责。 终于塞尚的父亲屈服了,这是因为家庭生活保不住了,保尔不接近家庭,

就是回家也一言不发。面对这种痛苦的结局,塞尚先生便同意了。他还希望:

让保尔实现一次去巴黎的梦,如果在巴黎感到无聊,便会立即回埃克斯,回 复大学生的生活,或到自己的银行工作吧。

这次明确决定了动身的日子。决定很突然,连保尔・塞尚也来不及通知

左拉。1861 年 4 月底,他跟从父亲和妹妹玛丽向巴黎进发。抵达巴黎后,大

家一起为保尔寻找适当的住宿。在那里安顿以后,父亲和妹妹便回埃克斯去

了。这样,塞尚终于来到了可以自由地实现他的梦想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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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塞尚在巴黎及归省埃克斯

塞尚旅居巴黎的初期是他一生中最动荡的一段时光。他满怀希望到达巴 黎,事业心特别强。到巴黎不久,左拉写信告诉巴耶,塞尚很用功,还抱憾 见面的机会不多。

双方重逢是相当热烈的,左拉认为塞尚的父亲对待自己很亲切,对自己 毫无怨恨了。塞尚的父亲回去以后,左拉便计划带塞尚去游览巴黎,尤其是 轮流观看阿里・谢费尔的画和约翰・古戎的《泉》。或者一同参观美术展览 会,或者订立星期日巴黎郊游的计划。郊游必须花钱。塞尚的父亲汇来生活 费 125 法郎,因取得左拉的合作,收入按预算花费

左拉辞了码头的工作以后,没有再找到工作,整个 1861 年“ 既无职业又 无金钱,前途茫茫,被抛弃在巴黎的马路上” 。

与塞尚见面时左拉相当憔悴。

塞尚的父亲对儿子的预料渐渐开始实现了,到巴黎未及一月,塞尚已写 信给朋友约瑟夫・攸奥说:

我这封信虽然不想写悲歌,但作为坦白书也是不太愉快。我的生活不安 定,上午 6—11 点在斯丰兹裸体画室学习,然后吃了 15 苏的便饭,肚子虽填 不饱,但也不必担心饿死。

我深信离开埃克斯便能摆脱缠身的忧郁,但只是变了地方,只是抛弃了 双亲、朋友和天天见面的人,它仍紧跟着我,不过我成天到处跑。虽然这是 没有本领的话,但我却游览了卢佛尔宫、卢森堡和凡尔赛。你一定知道,这 些值得赞叹的纪念性建筑物里收藏看什么。太美了,美得个人吃惊。你大概 感到我好像成为巴黎人了吧… …

我还参观了沙龙。对于一颗幼稚的心来说,对于一个为艺术而生、什么 心事都想谈出来的人来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因为一切趣味与倾向在这里 集中冲突。现在我在此谈一谈那种优美的情景,作为你的催眠曲吧。但愿这 种恩惠成为可能:

伊凡的战争画光辉灿烂,

比尔斯的笔法精湛桌妙,

追忆往事,

画出了震撼人心的场面。

各位前辈的肖像画色彩缤纷,

大、中、小、短、美、丑。

这里有小河,那里有红日;

日升月沉,白昼黄昏;

俄国风土,非洲天空。

这里有残忍的土耳其人的笨险,

那里有天真烂漫的微笑。

美丽的少女在黄色的毯子上,

展示着美丽的乳房。

可爱的爱神在空中飞翔,

20法郎的房租及伙食费(中餐 18 苏,晚餐 22 苏)就占了每月生活费的半数以上。另外,模特儿的费用 和材料费 10 法郎,余下 25 法郎要充作洗濯、烟草、杂费。参照 180 年 3 月 3 日左扛从巴黎写给塞尚的信。

阿历克西斯著《朋友的笔记,埃米尔・左拉》第 7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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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貌优美的女郎在照镜子。

席罗姆和阿蒙,

格雷兹和卡巴奈,

牟勒、库尔贝和居丹,

在为胜利的荣誉而激战… …

还有梅索尼那的杰作。我几乎全部看过了,但还要想去看一遍。仅此我 已心满意足了… … 伟大的 G・多雷也在沙龙展出了怪异的作品。

塞尚虽然赞叹了沙龙的大师们,他还去散步,参观卢佛尔宫。塞尚尽管 与左拉同伴,心情仍很忧郁,最后开始讨厌巴黎这个环境了,更坏的是对自 己的工作也感到讨厌了,竟然说出要回埃克斯做个公司职员。多年来的通信 和努力的结果,弄得这样惨。绝望的左拉于 6 月 10 日写信给巴耶说:

塞尚难得见面… … 早晨他到斯韦兹裸体画室去,我在屋里做工作… … 离 开画室就到维尔维攸的家去,成天画画。回来就吃晚饭,睡得很早,没有机 会碰到他。这是我所希望的结果吗?保尔仍和中学时代一样,是个优秀的、

富有幻想的青年,独特的东西迄今尚未丧失。到巴黎不久,他就对我说要回 埃克斯,这是足够的证据吧。他到巴黎时对前途满不在乎,这种性格当然不 会闹出什么乱子。他的性格仍和从前一样,固执己见,不想改变自己的观念。

因此,我所采取的态度很简单,即不妨碍他的幻想,给以劝告,而且是尽量 绕着圈子、间接地加以劝告。为了保持我们的友谊,顺从他的善良的性格,

决不勉强与他握手。总而言之,要完全抹杀自己,什么时候都要迎合他的愉 快,不要打扰他。在我们之间,他所要求的亲密程度度因心,情而异。

你也许对我的话感到吃惊,但这是理论上的,对我来说保尔依然是个善 良的、理解我赏识我的朋友,不过人各有特质罢了。经过仔细考虑,决定要 顺应他的性格,因为我不想丧失他的友谊。为了保持你的友谊,我们可以讲 道理,但塞尚的情况这样做便完蛋了。即使这样说,不可认为我们之间飘着 什么乌云,我们不论何时都是牢固地结合在一起。今天所谈的是我们两人不 得已分散后偶然发生的事情。

塞尚变化无常的情绪也往往反映在左拉身上,左拉的书信调子总是按塞 尚的心境趋势分高低,所以,6 月 10 日之后几天给巴耶的新的书信就反应了 这点:

… … 日前我对他试加批判,我很后悔,虽然是善意的,但却引出了不真 实的结论。我从马尔科西斯刚回来,塞尚亲热地来了,从此每天 6 个小时在 一起度过。我们会面的地方是他的小房间,在这里,他画我的肖像。画像时 我一边读书,一迪两入迷天。如果工作过于劳累的时候,通常便出去到卢森 堡公园里吸烟,话题也有种种改变,特别是谈论绘画。两人的往事在话题中 也占很大的位置。此外还偶尔触及未来,希望我们完全结合以及考虑一下成 功这个可怕的问题。

… … 特别想与你详述的是,塞尚的灰心快要到达极点了。他认为荣誉等

具有悔蔑人的外表,但实际上却想取得荣誉。情绪一旦不好,必然又说要回

埃克斯做公司职员。于是我便长淡一番,说明回乡等思想的愚蠢,他立即明

白了,开始着手工作。不过这种观念腐蚀了他的心,以前曾两次想回家,现

在担心他马上就要离开我这儿了。如果写信给他的话,这次请用很巧妙的字

句将三人见面的事告诉他,因为这是挽留他的唯一策略(大家说实际上这时

巴耶已到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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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他的生活是单调的,但我们在巴黎的生活不太寂寞,工作紧 张,无暇打呵火,而且往目的回忆给所有一切涂上美丽的色彩… … 你来吧,

这样我们不会再寂寞了。

左拉想方设法将朋友塞尚留在巴黎。某日,他无意中走进塞尚的房间,

看见行李完全整理好了,正要准备回埃克斯,左拉马上提出给自己的肖像画 摆姿势。左拉写信给巴那说,“ 这种建议他高兴地接受了” ,“ 于是回乡之 类的问题便不存在了” 。关于这幅使塞尚留在巴黎的不幸的肖像画,左拉继 续写道:

对我的肖像画两次返工仍为不满的保尔,现在想完成它了。昨天清晨我 再次请求摆姿势,所以到他房间里去一下,只见皮箱打开,抽斗半空,各种 东西杂乱无章地堆在皮箱中,保尔脸色忧郁。他马上对我冷静他说:

“ 明天动身啦!”

“ 那我的肖像画怎么办呢?”

“ 你的肖像画?现在已经异破了,今晨还画了一下,不仅逐步变坏起来,

而且我把它弄破了。我动身啦!”

于是我停止思索,一起去吃午饭,直到晚上没有离开过他。这一天感情 又回复到平常,分别时和我约定留在巴黎。… … 但这不过是拙劣的敷衍,就 是本周不出发,下周也要去的吧。因为最终总是要走的,暂且等待一下吧。

尽管如此,我还对他抱着希望:保尔是个有才华的人,能成为伟大的画家。

但也许没有这样的才华,因为遇到什么小障碍就绝望了。如果他要避开各种 烦恼的话,我就反复劝说,不过他仍一定要回去。

这里很清楚,左拉在塞尚身边如何起到照顾爱护的作用。塞尚的性格急 躁、不安定和容易感动。有优良品格和天才的塞尚还有难以接受劝告的性格。

左拉费尽心机,最后对塞尚的回乡可以说完全绝望了。与其这样说,不如说 左拉似乎也希望他回乡。我们深信,塞尚身上有天才的萌芽,但却无法使这 种萌芽开花。

∴        ∴

这个时期塞尚所画的左拉肖像中,保存下来的只有一幅。它是一幅以明 暗对比来表现左拉侧脸的一幅画稿,在黑暗的背景上加以强烈的光线,使额 头清楚地突出来,使浓胡子与白颜色形成对比,谁都会说那种效果好像有点 粗暴。由左拉的信中得知,塞尚不是在摆姿势时画的,而是摆过姿势以后画 的。摆姿势时努力研究色调和表现,有时只不过在画布上置以笔触,模特儿 一离开便开始工作,作画时没有模特儿,直到重新需要摆姿势的时候。这是 作为肖像画家的塞尚一生所遵奉的手法。与此相反,画风景或静物的时候,

不断观察所画的对象成了工作上不可缺少的条件。这恐怕是由于模特儿在眼 前只会使他的心动摇,在某种程度上还妨碍工作吧。

当时所画的自画像比左拉的肖像更有趣味,这是因为再现了自己的心 境。塞尚画自画像似乎确实使用照片,不过可以看到这种方法:他一面细致 地画细部,改变了外貌,一面忠于模特儿,或下巴延长,或脸面加以起伏,

或睫毛加以调子,完全改变了面目的表情,将照相中优美平和的脸变成了具

有逼人的锐利目光的命运一般的表情的野蛮人。这种目光给替他做模特儿的

无生命的肖像及照相带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气,完成了与温和的形象的照

片似是而非的自画像,表现了既是永远怀疑的牺牲品又是对一切感到幻灭而

忧郁并且对他人甚至自己进行反抗的塞尚。以几天的绝望换得一时希望的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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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如实地画了自己,肖像所再现的正是他的心境。

如前所述,塞尚在巴黎感到幻灭,是由于自己还是由于左拉而感到幻灭?

两人一直希望为了不产生孤单的心情,需要一种绝对的一致,而这种一致在 两人之间始终没有形成。左拉埋头于思考写作,还被塞尚出卖,心情痛苦。

后来他写信对塞尚说:“ 为了使我们的友谊健康地成长下去,也许需要普罗 旺斯的太阳。” 那时左拉尽一切努力,甚至使塞尚留至秋天。左拉写信给巴 耶说:“ 这是他的最后决定吗?但愿他的心情不再起变化。”

9 月,塞尚回埃克斯去了。这个离别是冷冰冰的,同时反而连其后的通 信也不进行了。左拉预料塞尚虽然非常用功,但还不能未经许多新的斗争而 取得胜利,唯独相信所有困难可以顺利克服,而且对塞尚离开巴黎放弃绘画,

决心进父亲的银行这一件事也毫不为奇。

左拉在巴黎度过了一生中最辛酸最绝望的时期。1862 年 1 月,穷得好不 容易凭名片才取得几个苏。2 月终于进阿塞特书房做佣人——塞尚也在父亲 的事务所做那讨厌的工作。当然如预期的那样,刚开始事务工作不久,绘画 的恶魔又夺去了他的心。在银行的办公室里,他只想到卢佛尔美术馆和梵罗 纳齐、鲁本斯、德拉克洛瓦的画,把曾被怀疑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对再想执 画笔的欲望日益感到坐立不安了。塞尚在当时的“ 塞尚・卡巴索银行” 的帐 簿上写下了著名的诗:

银行家塞尚,

看到未来的画家从自己的帐房里产生出来,

吓得发抖。

塞尚的父亲逐渐理解让自己的儿子在银行做继承人以及在法庭激动地扮 演律师等毕竟是办不到的事,再也不想把他留在事务所里了,随便他爱好什 么。1861—1862 年,塞尚仍像以前那样,和朋友柯斯特、攸奥、索拉里一同 进素描学校,重新专攻绘画。

∴        ∴

塞尚和左拉的通信中途间断了几周,1862 年初以塞尚写的信重新开始。

左拉给塞尚写了回信:

好久没写信给你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对于我们的友谊来说,巴黎巴毫 无价值了。给我们之间带来冷淡的是那可恶的误传,或者是误解的环境,以 及过分夸张的居心不良的言词。那样怎么行呢?我往往会相信的。

左拉在巴黎已经不再孤独了,巴耶最近进了理工科学校,每周星期天和 星期三,两人规定相会。

这一年夏天,左拉同巴耶、塞尚一起在埃克斯度过,据说左拉还起草处 女作《克劳德的声明》。这本特异的、激烈的著作有着充满青春活力的特色,

它模仿并损害了浪漫主义。左拉是以遥向追述两位朋友的形式来写这本书 的,并把此书献给他们。这两位朋友是他表白他的戏剧性的爱的对象。《克 劳德的声明》是此后三年写成的,此书是左拉最早的创作集《尼侬传奇》出 版一年之后,即 1865 年 10 月,由巴黎的拉克罗瓦书店出版。因而在逗留南 法时,这位年轻的小说家忙于写作此书。这种精神和创作,促使塞尚产生再 度去巴黎的愿望。但是第一次旅居巴黎的失败使他反省,以后便将对生活的 设计委托给左拉。左拉回答说:“ 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是来巴黎工作还 是闲居在普罗旺斯,我认为这是服从诸流派还是发展独创性的问题。”

因此塞尚打算在埃克斯住到年底,然后到巴黎。他在忙于画《堤坝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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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堤坝的建造是由左拉的父亲开始动工的,今天以工程师法兰沙瓦・左拉 的名字称呼它。塞尚经常和左拉一起到这里,或察看工程的进行,或在山间 大湖里游泳。这是他们所爱好的散步路线之一。他们其后又立刻沿着塞尚晚 年从事工作的黑城的范围向托罗纳村的路上前进,经过圣约瑟夫领地。在这 里,埃斯伊塔派教徒的居民们给我们” 快活的款待” 。

留在埃克斯的塞尚,找到了比自己年轻几岁的朋友——纽玛・柯斯特,

两人一同上素描夜校。此外塞尚还特别画了堤坝看守人的裸体像,他们两人 都以“ 素材” 展开创作。塞尚一到巴黎之后,立刻给柯斯特送上诗篇,回忆 共同学习的时刻:

多么令我思慕呀!

吃过盒饭,

拿起调色板,

将有岩石的风景乱涂在画布上。

那是去托尔斯牧野的事… … 你滑倒在润湿的洼地上,

那个险些折断腰的地方… … 还记得那奸细躲藏的草丛吗?

枯叶在冬意中丧失了生气,

草在河边褪色,

被阵风摇动的树木像无际的尸体,

在空中以秃枝搏斗。

11 月初动身到巴黎之前,塞尚似乎与父亲约定,去巴黎的话就进美术学

校。最后当父亲的只好同意儿子做画家,但他认为在公立画室认真学习是最

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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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踏上旅途 第五章    落选沙龙(1863)

塞尚一到巴黎,就在奥尔菲瓦河岸的斯韦兹裸体画室开始学习。在这里,

和昔日一样,早上从 8 点至下午 1 点,晚上从 7 点至 10 点进行学习。这里是 不被监视和修正的自由的学习场所,还能以便宜的学费画男女模特儿,而且,

在这里塞尚有个叫做肖达尔的朋友,给塞尚修改画。塞尚写信给纽玛・柯斯 特说:“ 我平静地工作,还平静地吃饭和睡觉。”

星期天,和左拉一起进行长途郊游。左拉说:

我们出发了,想在黎明时到达郊外,乘上星期天的头班汽车。保尔将画 家的七件工具全部带去,我只是偷偷地将一册书放入口袋中。

他们在封特纳・奥・罗奥兹车站下车,穿过田野走去,越过一大片草莓 地,到达奥尔纳伊,这里有罗乌的著名峡台。在森林中迷路时,保尔便爬到 檞树上去,而擦破脚之后,只看见树梢方才下来。后来埃米尔・左拉回忆道:

某个早晨,我们在森林里边探险边前进,游历了远离道路的沼泽。沼泽 遍地是兰草,全是苔藓,水满溢出来。我们不知道它的真正名称,所以取名 为“ 绿沼” 。后来才知道它叫“ 谢罗奥沼泽” 。

绿色的沼泽立即成了我们散步的目的地。在这沼泽里,找到了我们作为 诗人、作为画家的敏感的心,在沼泽周围的草地上度过整个星期天。我对它 充满爱情,热爱它,保尔也开始画它。我们的前景有水,水上漂着浮萍。背 景有森林,树木像闭幕后的舞台,树枝间的蓝色空隙消失了,风刮起浪波。

薄弱的阳光像黄金球那样透过树间,将先芒照在草地上,而那光圈在静静地 移动着。我在那里只和朋友交谈几句,老是不倦地伫立着。我一边承受玫瑰 色的光明,一边闭眼梦想。

1863 年 1 月,塞尚的父亲打算进行约 30 小时的旅行,他来到了巴黎。

与其说这是想来看保尔,勿宁说是想来处理工作的,不过,可以认为他想利 用这次机会让儿子产生迸美术学校的愿望。然而,保尔那时已清楚地表示了 轻视官方艺术和官方大师的思想。他在给纽玛・柯斯特的信中说:

约一年前我就知道罗姆巴尔也来到巴黎,并且立刻进了西尧尔画室。西 尧尔先生传授自己所画的那种庸俗画,虽然画得很出色,但不惊人。聪明的 青年到巴黎来是失败的… …

再者,我也喜欢和托留菲缪斯同居的菲利西安。这位令人佩服的青年只 以自己所尊敬的朋友的眼睛来看人,只以朋友的色彩来判断人,按托留菲缪 斯所说,给我夺回德拉克洛瓦的宝座,甚至说使用色彩的画家除了德拉克洛 瓦之外,别无他人。据说还由于介绍信或托了福什么,他才进了美术学校,

我不羡慕他。

尽管他明显地表明了这种轻视的思想,塞尚还是去投考美术学校。当然 这是因为想使父亲满意才如此做的,但他落第了。

在斯韦兹裸体画室认识了许多年轻的画家,其中有安托万内・基依迈。

后来他和塞尚一起到巴黎郊外去作画,他还为保尔到埃克斯去向其父亲塞尚 先生请求增加一些生活费。在那里还认识了西班牙人佛朗西斯哥・奥列尔。

左拉著《在田野》的《森林》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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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圣日耳曼,塞尚也曾到他那儿去作画。塞尚和卡美尔・皮萨罗相识全 靠这位奥列尔和阿尔曼・乔曼。当时皮萨罗不在斯韦兹裸体画室学习,但他 经常来看朋友。

比塞尚大 10 岁的皮萨罗,已经两次参加沙龙展出,但总是没有唤起人们 的注意。1863 年,他和许多画家一起落选了。在落选队伍中,爱德华・马内 以《弹吉他的男子》和年轻的克泊德・莫内一起取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1863 年审查员的选择极为严格,所以连一群美术评论家也袒护画家们,感叹“ 今 年进行的评选较为遗憾偏狭” 。最严厉攻击审查员的是左拉,3 年后他对审 查员的盲目不公展开了激烈的论战,而且还向大家披露审查员操纵的内幕,

揭示了这样一个舞台场面:艺术家批判艺术家,有各种倾向的艺术团体互相 倾轧,互相揭发对方深藏的野心。左拉还揭示了这样一种情况:在美术学校 接受一般教育,在罗马学校检验才能,总之,他们是在温室里成长的。同时 对这些官方艺术家总有这种想法:“ 一切托国家的福,学问是教给的,作品 靠请求才陈列于沙龙,奖牌和奖金是发给的,所有一切都靠国家恩赐。”

据左拉所说,那里的人以他们的主张和权欲,将不愿拜倒于他们的艺术专制 政治之下的人拒之门外。

1863 年的审查员与以往的审查员有所不同的,只是这一年的选择非常严 格,所以这次沙龙使艺术家之间的激愤达到了顶点,多数落选及明显的不公 正使真正的抗议团体蜂起。因此,4 月 24 日,在官方机关报《莫尼都尔》上 发表了如下的宣言:

关于因展览会审查员而落选的美术作品,许多异议和抗议传到皇帝陛下 耳里,皇帝决定将这些异议和抗议的正确与否交给公众评论,还决定落选的 作品可陈列在安丢斯托丽宫的另一场所里。

∴        ∴

不幸的是,因之接受审查员任务的公众没有一点履行这种职责的准备,

完全不懂。这种落选画展在他们的眼中看来,没有任何对艺术尊敬的思想意 义,将是个庸俗画展览会。

当时的资产阶级刚掌握从无能的贵族阶级手中漏出来的权力。坐在这个 权力宝座上的资产阶级忙于要以新的能量丰富人类的科学技术的发展。

在这样的时期,对艺术的关心只能是微不足道的。在艺术的领域里,资 产阶级不论怎样还是前一代教会贵族的继承人。忙于巩固地位、扩大势力的 资产阶级,忽视了这种新的艺术和其他许多事物的重要意义。艺术家的社会 地位也完全自行改变,已不像昔日那样从属于宫廷、教会或某几个有权力的 学术拥护者,而是面向公众了。公众虽然欢迎艺术家,但没有热情。诗人、

音乐家和画家们变成为向来不懂艺术的人们而工作了。在产生真正的作品之 外,还有无数为诱惑公众的欲望而制作的作品问世。

公众对拿到自己眼前的作品真伪不分。30 年前阿夫莱德・缨塞指出公 众:“ 深信坏的作品是不愉快的,但问题是,不管怎样的作品,对于公众来 说都是同样的。”

不能把握新艺术的公众墨守成规,以前的艺术的华丽和人工的东西充分 满足了公众的趣味和感知。从而革新的艺术家碰到许多人的反对,非难柯罗

“ 素描不扎实” ,对德拉克洛瓦、库尔贝的艺术提出抗议,责难以这些大师

1880年 6 月 18 日《伏尔提报》所载,左拉的《自然主义在沙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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