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軾的生命觀照與自我完成
本章綰合前述,欲將蘇軾詩中的生命作一完整的回顧分析。以下先以生命意 識史的角度,對蘇軾詩中的生命觀照加以融合,就不同面向的橫向連繫,具體說 明詩人生命意識的重點和特色,並嘗試以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為架構,以「高 峰經驗」和「自我實現」等概念來分析蘇軾晚年生命境界,提供蘇軾研究的另一 個視角。其次,蘇軾的詩歌成就在宋代幾無比肩之人,他的生命意識,當然也是 極具代表性的。最後,蘇軾文學向來有「蘇海」的美稱,以筆者的學思及能力,
顯然存在許多未及處理的相關議題,在此亦將一併說明,作為本研究未來的展望。
第一節 蘇軾生命觀照的重點與特色
一、蘇軾生命觀照之回顧
蘇軾身為中國四大詩人之一,其生命內涵無疑是極為豐富的。本文從仕隱情 結、仕宦典型、生命本質與終極意義等四大議題切入,實際上可化約為「仕宦」
與「生命本質」二條基線。試圖透過相關議題的整理分析,進而理解這位偉大詩 人畢生生命實踐的精華所在,明瞭其生命觀照在中國士人群像中所代表的典型和 意義。
(一)仕宦主題
和中國傳統大多數的知識份子一樣,蘇軾的生命是以仕宦作為運轉軸心,因 此,在所有的生命議題中,仕宦當為首要。攤開蘇軾一生行跡,可以發現他在宦 海幾起幾落,極為不定;然而,若以「貶謫」為逆,「非貶謫」為順,則其人生 大致可以推導出「順境」→「逆境」→「順境」→「逆境」的仕宦曲線,若按分 類標準而言,則為四個區塊,二種際遇。
1.順境:入仕至烏臺詩案
在蘇洵的栽培下,蘇軾自小飽讀儒家經書,使其人生的基本價值首先呈現出 明確的儒士特徵。他年輕時代「奮厲有當世志」,科舉上榜之後,仕宦平步青雲,
詩人更是躊躇滿志,熙寧年間在朝時,多次上疏獻策議事,其政論眼光尚實用,
某些觀點還很新穎獨到,可惜黨爭鵲起,蘇軾為了迴避鬥爭,第一次自請外任,
歷杭、密、徐、湖等州。至於堪稱仕宦巔峰的元祐年間,蘇軾三入翰林,位極清 貴,加上蘇門六學士同聚於京,一時間其樂洋洋。然而,年過半百的蘇軾並未遺 忘黃州經驗,因此更化還朝之後,仕隱衝突愈加強烈。若以「黃龍三關」來解釋,
則此番起復,在朝中遭受的攻擊更多,蘇軾歸納前度台獄之事,對政治的惡劣本 質深有所感,故他欲師法白居易至越州「中隱」,在異黨份子的阻撓下畢竟不許,
最終以出知定州為落點,一生的仕宦順境到此告一段落。
順境之中,蘇軾的政治追求還是以「立功」的思維為主,翻閱他在嘉祐五年 出蜀赴京途中所寫的篇章,許多都滿溢著用世的熱情,如「中書有安石,慎勿賦
〈離騷〉」1、「過之不敢慢,佇立整冠纓」2……等,不是勸進他人為國效力,就 是自許謹慎為官。其後,蘇軾正式入仕,雖然順利獲得了官職,然他開始在親情 與庶務的干擾下興起了隱歸之念。熙寧年間,由於蘇軾的政治主張和王安石相 異,他只好自請外任,於杭密徐湖期間度過了第一次派任地方的官宦生涯,那種 不遂鴻鵠之志的失落,使他在州郡任上開始思索仕宦內容與方向的問題,在這期 間,蘇軾重要的參考人物,是東漢的馬少游。在這之間,詩人以諷喻詩作為政治 實踐的一環,不意卻被政敵拿來羅織入罪,爆發「烏臺詩案」,也導致蘇軾遷謫 黃州五年。
神宗去世之後,舊黨勢力再起,在司馬光和高太后等人的重用下,蘇軾起復 還朝,順利進入西掖擔任館職。元祐前期,為了一改王安石新學盛行之後天下士 不重文采的陋習,身為文學之臣的蘇軾將重心擺放在「文道」的傳承之上。時空 淡化了年輕時代與新黨論辯政策時的激情,此時的蘇軾開始反省過往的政治態 度,改以一種較為超然客觀的眼光來審視新舊二黨的政治主張,因而選擇了切合 時用的中道路路。然而,正是這樣不合時宜的做法,使他無法安立於朝,還朝的 幾年當中,數度在群小的攻詰下乞請外補,最終被排擠出朝,出知定州。
1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一,卷二,〈荊州十首之六〉,頁 65。
2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一,卷二,〈漢水〉,頁 71—72。
2.逆境:黃州;惠州;儋州
大致說來,蘇軾的逆境經驗主要是以黃州與惠、儋二州為主,然而需要指出 的是,就個體體會生命困境的深刻程度來說,瀕死的臺獄時期理應不能忽略。因 此,本文在討論逆境經驗時,先由臺獄出發,其次再分別進入黃州與惠、儋,以 求觀照之完備。
元豐二年(1079),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據《錢塘集》言 蘇軾謗訕朝政,隨即拘往臺獄。皇甫遵拘捕蘇軾時「如捕盜賊」,加上氣氛肅殺 詭譎,帶給當事者蘇軾很大的震撼。此後一路赴京、受審、入獄,蘇軾始終處於 驚懼的狀態當中,甚至二度求死而未成。這場由新黨策動的「烏台詩案」,讓蘇 軾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宦海無常,而台獄的幾瀕死境也促使謫黃時期的詩人體悟 到「人生如夢」的道理,進而轉向隱居常樂的人生規劃。可惜的是事與願違,就 在恩獲居常後不久,朝廷召他回朝出任翰林學士。詩人在幾年之間歷經了「外任
-謫黃-起復」的過程,對他來說,從太守之尊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或許已經夠不 可思議的了,然而後來這段由「罪臣」取次「太守」再到「玉堂」的快速高升,
無疑加重了東坡人生戲劇化的程度,同時也使「人生如夢」、「仕不可恃」等思悟 與體驗更為深化。紹聖年間,受到熾烈黨爭的影響,蘇軾被異黨份子將他一路從 北疆貶到了嶺南,最遠甚至海外,這樣的屈辱與磨折,比起黃州之貶實是有過之 而無不及,所以也對晚年蘇軾人生觀的沈澱影響最大。儘管如此,蘇軾在二個「在 朝──貶謫──還朝」的循環當中,仍然展現了堅韌的生命力,為自我意義的完 足開創了極為難得的境界。
(二)生命本質的主題
思考「生命」的觀點可分為「生物學」與「人類學」二種:前者著重生物生 存的各個面向,屬於基礎的生物層次分析;後者探討的是社會與文化狀態的發展 問題,屬於較高的精神層次,乃心智活動較為活躍的人類所獨有。人類既為文化 動物,意味著我們比其他生物擁有更為高段的思維能力,在滿足生物本能的需求 之外,尚有思索生命本質和意義的精神需求。由此觀之,既要探討蘇軾的生命觀 照,那麼,基於個體生命自我完足的內在探索需求,我們必定無法迴避關於生命 本質的探索問題,其中包括:蘇軾的生死觀是什麼?他如何看待必然到來的死
亡?如何因應?在回答了這種生命本體論的問題之後,才能進一步追問生命意義 與價值的問題,至此才算是一個完整的生命觀念的認知。
首先是蘇軾對死亡的看法,亦即生死觀概要。思想融會三教的蘇軾,面對死 亡的態度亦是三教夾雜。儒家觀點可見於〈屈原塔〉一詩,蘇軾對屈原毅然就死 的節操表達了欽佩之意,故在詩中稱之為「古壯士」,讚揚屈子能洞察死亡的必 然本質,在短暫的生命與永恆的聲名間作出了正確的抉擇。蘇軾的評論顯然是立 基在儒家「捨生取義」的三不朽觀念上,強調人格的道德審美。再者,蘇詩提及 道教生死觀的時機多在游覽廟寺之時,詩人或即景生情、或寫詩贈人,信手拈來 道教典故,進而抒發對長生及游仙的嚮往。要特別指出的是,三教之中,實以佛 教對蘇軾生死觀的影響最鉅。集中以佛教觀點來思考生死者,如「欲尋遺跡強沾 裳,本自無生可得亡」3、「此身何物不堪為,逆旅浮雲自不知」4、「大患緣有身,
無身則無疾」5……,都是本著佛家「諸法皆空」、塵世逆旅的觀點來立論的。較 特別的是,隨著蘇軾人生閱歷逐漸增加,他對佛法的造詣也越趨高深,反映在生 死現象的觀察上,顯然就和熙豐年間有所差異。尤其蘇軾在表達他對生死觀的看 法時,其觀點大多是三教並攝的。若從時間的軸線來看,蘇軾看待事物的角度和 仕宦影響的人生觀相表裡,因此,其早年的死亡觀是以儒家最為突出,隨著詩人 在困境中轉向佛、老以求慰藉,中晚年的死亡觀也逐漸呈現出釋道二家的思辯性 特徵,這點和詩人精神境界的進展幾乎是一樣的。
理解蘇軾的死亡觀之後,緊接著便是因應的態度問題。以蘇詩為考察中心,
蘇軾的死亡接受可以從三個議題來探討:一、嘆老現象;二、醫藥、游仙與養生 概念的增強;三、宿世因緣觀。首先,宋代有「嘆老」的風氣,詩人們憂心忡忡,
年輕時就競相在詩文中顯露對自己早衰的焦慮。一般說來,「嘆老」的原因可分 為「生理」和「心理」二種;前者大多是因為疾病或早衰所引發的生存焦慮,而 後者主要與負面情緒導致鬱積不滿,進而感覺早衰有關。就此觀之,蘇軾作為宋 代早歲嘆老的代表人物之一,每個階段的嘆老原因都略有出入:如鳳翔時期,嘆 老的行為動機來自和家人的離散分居和仕隱情結的作用,主要是出自於一種功名 未立的生存焦慮;其後,仕隱情結持續發酵,在杭密徐湖階段達至顛峰,加上詩 人身體不適,嘆老的次數更加頻繁;較為不同的是詩案之後,年近半百的詩人一 來身老心定,在佛老思想的開解下,對人生的價值寄託有了較為不同的想法,再 者,或許也受到了白居易「以老為喜」的觀點影響,年輕時代的嘆惋嘲憤不復可 見。另一方面,蘇軾從臺獄經驗體認到了「生存」的重要性,因此在黃州之後,
3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二,卷十,〈弔天竺海月辯師三首之一〉,頁479。
4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六,卷三十三,〈書破琴詩後井敘〉,頁1770。
5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七,卷四十五,〈答徑山長老〉,頁2459。
在醫藥、游仙與養生投注了相當大的熱情。就此,蘇軾主要是採道家觀點,以「身 心雙修」作為貶謫生活中維持健康的原則:心靈層次,以莊學和禪學作為資糧;
而生理的部分,則勇於嘗試開發當地食材,並對道教養生理論中的內外丹進行試 驗。整體而言,蘇軾的養生目的在於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主要是一種針對 當下的生存努力,而非單純的宗教信仰,因此他雖對道家內外丹皆有實行,但相 較之下,並未執迷於煉丹領域,其醫藥與養生的態度,顯然是十分理性的。蘇軾 死亡接受的最後一項是佛教的宿世因緣觀。宋代佛教大盛,「十二因緣觀」是社 會上相當普遍的概念,進而成為文人觀照現世生命的一種獨特方式。在蘇軾的相 關記載當中,總共出現了四種前世傳說,分別為「戒禪師」、「杭州壽星院遊人」、
「惠明」和「六祖惠能」。其中,後三者是蘇軾自敘前身的對象,在詮釋的意義 上顯然份外不同。在此,「杭州壽星院遊人」可視為蘇軾早期對宿命前緣的說法 代表,詩人雖有將自己對杭州的賞愛之情歸因於宿命之意,相較於紹聖年間的說 法,杭州時期的前世因緣觀顯然仍處於片面的階段。類似觀念的成熟要等到紹聖 南遷時期,蘇軾在廣州曹溪南華寺自喻為惠明,以「大庾嶺奪法」的典故來證悟 當下的生命實境,成為詩人晚年悟道的階段性印證。過嶺之後,由於人生觀更加 通達,反映在前世的觀點上,蘇軾自視為六祖的後身,實是對惠能所代表的般若 智慧表態認同。值得注意的是,透過蘇軾將「前世為僧」的想法明確落實到惠能 身上的現象,一方面標示了詩人轉世概念的完熟;另一方面,還可連繫到宋人「夸 言前世」的奇特現象,對我們理解宋人在這方面所呈現出來的「圓型時間觀」, 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敘述至此,若以較為宏觀的角度來概括,可知本文提出的蘇軾死亡接受的三 大議題──肇因於功名未立及生存焦慮的嘆老現象;為了把握當下生活而發展出 來的醫藥、長生和游仙;加上用來解釋今世之「果」的宿世因緣觀──正好分屬 於儒、道、釋三家思想的視角,這麼一來,可說再度印證了蘇軾死亡觀中三教合 流的傾向,可以視為宋代整體生死觀的一個縮影。
在思索生命的過程中,發現死亡往往只是第一步,隨著「現象」的歸納和觀 察,人們會開始朝抽象的意義層面加以探究,表現在生命觀照的議題上,則是「生 命本質」問題的提出。蘇軾對於生命本質的摸索,受到佛教極大的影響,職是之 故,詩人象喻人生,多以般若譬喻為源頭,藉般若經典中的「十喻」和「六如」
來描繪生命本質的虛幻與迅疾。就此,蘇詩中相應的創作主題主要是「吾生如寄」
和「人生如夢」,前者從時間意識的長短辯證出發,著重的是古詩十九首以來,
個體存在於世間時某種漂泊難定的暫寓感受,就深層的意義來說,突顯了人類對 於所居時空太過短暫渺小、毫無掌控能力的哲學命題。而後者以「夢喻」直指生 命的虛幻本質,在各種質素之中,強調人生瞬間變滅的現象思考,由此導出個體
對於人生價值與所在意義的探索問題。基本上,「吾生如寄」與「人生如夢」早 在中國文學史上蔚為大觀,然而,蘇軾以其豐沛的感悟能力,佐以來自禪宗的明 澈思考,在「吾生如寄」的悲愁意識上,發展出一套「承認」→「接受並思考」
→「超越」的應對模式,在照見一切實相之後,返過頭來掌握當下,奪回生命的 主導權。同樣地,秉持著「注重現世」的一貫態度,蘇軾對「人生如夢」主題的 思考,也超越了「夢」本身具有的虛幻指涉,而是透過空觀,將「生命之『夢』」
(空幻)反轉為「人生之『覺』」(注重當下而衍發的意識自由)。這種蘇軾式的 積極理解和實踐,即是詩人對此議題所做出的最大貢獻。
至於「生命價值」的意義探討,蘇軾是中國歷史上的文化巨人,其性格在歷 代詩人的詮釋下,早已混入許多文化質素,成為有別於「本真性格」的「文化人 格」6。本文從文化人格出發,藉由蘇軾的自我描繪、生命價值的選擇、自我形 象的建構,進而完成「我之為我」的命題討論,最後才進入終極追求的探索領域。
在自我描繪的部分,蘇軾在詩文中最常拿來自我形容的字眼是「狂」,這是他天 生氣質中最突出的特徵,王洪教授名之為「野性」,指的是一種不受拘束的豪放 本質。在社會的語境中,「狂」通常意味著和主流價值相違背,因而形成「不遇」
情結。然而,從另一角度,「狂」也可能出自個體「不夥流俗」的價值選擇,為 了自我標榜,於是自稱「狂生」。藉而觀之,蘇軾身上的「狂」既有「不遇」的 意指,也有「不夥流俗」的興味,總而言之,是蘇軾早期結合本身性格與外在遭 遇所得出的自我印象。另外,除了「狂」之外,出自不同階段的自我認知及要求,
蘇軾亦好自稱「愚」和「懶」。表面上看來屬於負面的詞語,然實際上卻含藏詩 人對於自己不隨世俯仰的自我肯定,和「狂」一樣,都是反射自他人行為的一種 自我解讀,顯然蘇軾並不符合仕宦圈的主流行為。這是蘇軾對於自我性格的認 知,在「自我構成」的過程中,詩人突顯了某些特定的價值觀,形成了後人所見 的蘇軾形象的粗胚。在此,本文擇定了「游戲」和「超俗」二種人生觀來加以探 討:前者萌生自詩人的諧謔本性,在其生命的順逆之間,各自扮演了情趣和自我 調適的角色;後者則完全屬於蘇軾自覺的價值選擇,他對「不合時宜」的自我堅 持,正可看作固窮的另一種實踐。再者,由於個體在不同的發展階段中,會在各 種事件的刺激下一方面鞏固既有且合宜的人生信念,另一方面也挑戰許多根深蒂 固的想法。因此,本文拈出「仕宦」、「情感」與「生命真實」(即蘇詩中的「真 依」)作為切入點,透過呈現蘇軾此生在這三方面的觀念轉換,說明詩人的生命 辯證,由此進入最後終極意義的追求範疇。
關於蘇軾的終極追求,筆者從書寫的意義出發,由時代與個人的因素來說
6 筆者認為,以歷史的角度來說,蘇軾真正的性格為何,應該早已逸失在時間的洪流中。後人所 理解的蘇軾面目,實是各代文人在蘇軾原有的條件上加以剪裁、整理、放大後的結果。
明,書寫在蘇軾的生命中實佔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宋代是書寫的年代7,書 寫條件的進步,寫作風氣的盛行,加上蘇軾本身以文章為「快意之事」的特質,
使得「創作」一事對他來說,具有「自我實現」的涵義。因此造成的效應是:蘇 軾在當代名滿天下,不但作品成為當代市場經濟的流通商品,詩人本身,也在讀 者的追逐之下,鍛鍊出極為敏銳的作家自覺。因此,蘇軾的創作意態逐漸加入了 讀者的考量因素,呈現出來的具體形式有:字數偏多的詩題,鉅細靡遺地交代著 創作語境;大量的作者自注;鑲嵌著特定年月的詩題(或詩序)。詩人藉此書寫 展演,一方面滿足了自己的創作欲望,達到「我寫故我在」的「自我實現」,另 一方面,亦可視為儒家傳統「三不朽」觀念的實踐,同時,在作品中特意註明年 月的行為意味著詩人對自我生命史的重視,而詳盡的作品說明,也有助於詩文的 流傳與閱讀。林林總總,綜合而成蘇詩之於蘇軾的重要意義。
另一方面,「詩」是中國文學的主流,自春秋時代的「不學詩,無以言」開 始,歷來皆被視為「載道」的工具形式之一。此種儒家式「文道合一」的文藝觀 催生了詩人與作品之間「道德」和「文字」交相指涉的緊密關係,就此構成北宋 歐陽脩「詩窮而後工」的體系源流。蘇軾受到其師之影響,畢生對「詩」抱持著 類似的信念,因此,「詩」成為觀照困境的重要形式,承載生命的功能受到了強 調。在此,筆者要強調「烏臺詩案」在蘇軾生命中的重要意義。由於詩案的發生 肇始自蘇軾創作於外任時期的一系列諷喻詩,因此在本質上,可說是中國第一件
「文字獄」。在入獄乃至貶謫的過程中,因詩賈禍的蘇軾並非全然無動於衷,他 在瀕死的驚恐中,也曾質疑文字的意義和價值,然而,在出獄後的第一首詩裡,
蘇軾欣快地說他「試拈詩筆已如神」,加上赴黃途中不畏詩禍、再度提筆的諷喻 詩,顯然書寫的意義在詩人心中再度得到確認,而這種辯證後的確認,是會讓信 念的堅定程度更勝以往的。就此,我們可以理解在宦途中飽受憂患的蘇軾,是如 何將生命意識的重心,從仕宦事業移轉至文藝詩酒。本文並以其北歸後所作的〈金 山自題畫像〉一詩作為詩人的自我評斷,除了具有「文學家」的肯定意味外,尚 能從三教融合的思維模式抉發出詩人「貶謫悟道」的累進過程,正是在這個點上,
蘇軾到達了對「道」的終極追求,生命意義於焉完成。
二、自我完成的實現者
蘇軾以宦海波濤來涵泳文海生命,數十年來,形成了他極為獨特的一套生命
7 張蜀蕙教授之語。請見氏著:《書寫與文類──以韓愈詮釋為中心探究北宋書寫觀》(台北:政 大中文所博論,2000),頁 1。
觀照,晚年的他,不論在詩詞藝術或生命智慧上,都到達了後人極難企及的層次,
論者稱之為「天地境界」。有趣的是,當我們仔細品味蘇軾那已臻圓熟的智慧人 格,可以發現他有許多特點,與西方心理學家馬斯洛(Maslow Abraham Harold,
1908-1970)所提到的「自我實現者」有若合符節之處,值得注意。
「自我實現」的概念出自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馬氏的學說,主要是將 人類生存時必須面臨五種不同層次的需求挑戰,由低至高依次列出,分別為:生 理需求、安全需求、社群需求、受尊重需求、自我實現需求:
第一層次:生理的需求:也就是維持生活所需各種物質的需要,例如食衣 住行等。
第二層次:安全的需求:希望生活有保障,有工作可以維持收支,沒有威 脅人身安全的因素等。
第三層次:被接納的需求:即指感情和歸屬上的需求,包括社交需求,愛、
交往和友誼等。
第四層次:尊嚴的需求:需要被尊敬、也需要自尊以及地位和名譽的需求。
第五層次:自我實現的需求,儘量的發揮自己的潛能,使自己生活有意義、
有抱負。8
在這五層次當中,「生理」、「安全」乃是維持生命所必須,因此,只要是活人,
前二層次的需求幾乎都已得到滿足。然而,馬斯洛提出人之所以異於其他動物的 原因在於:人類在實踐生命的過程中,並不以單純的生物本能為滿足,除了吃喝 睡等生理需求之外,每個人還會依各自不同的心理條件不同,開發出更為高階的 心理需求,進而產生對「愛與被接納」、「尊嚴與名譽」的渴望,最終到達「自我 實現」的層級,而「自我實現」的境界,也正意味著個體生命意義完足的極致。
套用到蘇軾的生命情境中:詩人原欲以仕宦為使命,然在陰錯陽差之下,其 文學卻在逆境的滋養之下愈形茁壯,甚至成為詩人寄託生命觀照的主要形式;就 此看來,生命的失落與獲得顯然是一體二面,正是這種矛盾的生命情境,使他在 安定的心理需求驅使下,不斷自我挑戰、自我調和,進而催生了極為難得的圓融 智慧。前文曾經敘述,蘇軾對書寫事業的經營,同時受到天生資質興趣與後天文 化環境的影響,加上個體在文字獄中自覺的價值選擇,使得書寫最終成為他「自 我實現」的重要途徑。質言之,無論是從學者或文人的角度,蘇軾對創作的愛好 與堅持,實是來自生活中一連串因寫作而來的「高峰經驗」:天性熱愛創作的他,
既能透過吟詩獲得創作欲望的滿足,同時,高度的外來評價也加強了詩人深詣文
8 詳見張春興:《現代心理學》(台北:台灣東華書局,1990—1991),頁 233-235。
道的決心,最終催化出來的,就是在詩案中那種「九死其猶未悔」的創作態度,
將書寫視同個人的終極關懷。以這樣的模式擴而大之,當我們把觀照的對象從「文 藝創作」換成了「生命體驗」,那麼一來,人生的思悟當然也能和創作一樣,呈 現出一種階梯式的突破發展。以蘇軾生命中最重要的仕隱情結為例:詩人自從入 仕之後,隨即陷入仕隱的價值選擇之中,甚至這樣的思緒糾葛,還長達了四十四 年!然而,困境中的蘇軾逐漸歷練出一種「莊禪合轍」的思維模式,為了在反覆 不決的仕隱情結中安身立命,蘇軾以「心」為前導,追求「隨遇而安」的人生哲 學,惠州時期「此心安處即吾鄉」的理念,即意味著東坡「自適」觀點的圓熟。
此後再貶儋州,孤懸海外的蘇軾經此困厄,卻能更加嫻熟地以禪心來觀照萬物之 理,將無以為繼的困窘境遇轉念為個體藉假修真的試煉場;蘇軾的修養,體現在 他堅強面對每一個外來打擊的姿態當中,而他信仰自己,絕不曲意逢迎的行為,
更顯示了他具有高度明晰的是非觀的心理自由9。種種特質都說明了蘇軾正是一 個在生命困局中獲得解放的自我實現者,因此他擁有堅定的「存在認識」(being cognition)10,能夠以客觀的眼光來觀照現實,進而求取自我的安頓。其〈六月 二十日夜渡海〉一詩深刻地揭示了蘇軾在北歸之際「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生命狀 態,儘管詩人未離俗世,國家大事仍然犖繞於心,但紛擾的名利鬥爭顯然已不在 他的眼界之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澈人生的生死認知,成為他克服仕隱衝突的 重要關鍵。
第二節 研究的展望
本文以蘇詩為本,對詩人的生命觀照進行重點式的探索,試圖以仕宦情懷為 主線,考察其核心價值觀的關懷所在,進而以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為架構,
延展出蘇軾對於生命本質和終極追求等生命觀議題之視野。蘇學向來以浩瀚著 稱,加上蘇軾的文化性格,也有駁雜廣納的特色,因此本文雖已碰觸到些許重點,
就整體生命觀的呈現,仍有不逮之處。以下擬將存在於本文中的許多應當解決卻 懸置未決的議題加以說明,作為後續研究的基點與參考。
9 清醒的是非觀與心理自由都是馬斯洛學說中「自我實現者」的性格特徵。詳見【美】弗蘭克‧
G‧戈布爾著,呂明、陳紅雯譯:《第三思潮──馬思洛心理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5),
頁21—31。
10 馬斯洛認為,自我實現者擁有卓越的洞察生活的能力,因此他們可以客觀地理解現實,不被自 己的情緒所蒙敝,也因此較少受到欲望、焦慮、恐懼、希望、盲目樂觀或悲觀的扭曲。請見【美】
弗蘭克‧G‧戈布爾著,呂明、陳紅雯譯:《第三思潮──馬思洛心理學》,頁 21。
首先,在蘇軾仕宦觀的部分,本文以「仕隱情結」入手,先將蘇軾一生行跡 區分出「順/逆」二大區塊,進而爬梳其順、逆境中各自的人生追求。在蘇軾仕 宦觀的部分,本文拈出「仕」、「隱」二條基線,希望呈現出蘇詩中出處進退的歷 程與原則,其中,蘇軾師法前人,將白居易、馬少游、陶淵明等人的仕宦哲學加 以消化吸收,進而另開蹊徑的部分,目前已大致完備。然而,以時代和作家相互 影響的觀念,研究蘇軾的生命觀照,實無法脫離宋詩的脈絡,因此,有別於本文 的單點進擊,蘇軾仕宦觀議題,尚可拓展至北宋的時空背景之中,以闡明宋人仕 宦觀的特色。這條支線之中,同時包含了同朝時人仕宦觀的比較說明,如黃庭堅、
王安石、歐陽脩等人,他們的生命歷程雖然不盡如蘇軾般多采豐富,然而,他們 生活在同一個時空環境當中,其仕宦觀照可能有同有異,從中可以比較出不同生 命型態的仕宦觀。尤其是黃庭堅,他與蘇軾並列宋代二大人格典型,其詩法人格,
雖有相互映照之處,然個性不同,在生命的觀照上自然有所差異,而蘇黃對舉,
亦可使此議題作更深一層的觀照,以求完備。再者,就時代的心靈共相而言,可 進一步探討宋人對於馬少游哲學的接受狀況,藉著闡明馬少游典故的意義問題,
抉發有宋一代知識份子獨特的仕宦氣質,就士人的生命意識來說,是極為重要的 內容。
另外,在本文第四章對於蘇軾生命本質的討論中,其「人生如夢」的主題探 討實有未盡之處。夢出自人類普遍的生理經驗,既被廣泛地運用在詩文之中,成 為中國文學重要的抒情主題,同時,在蘇軾的例子裡,尚須加入佛教「夢喻」的 宗教因子,混雜之後,「如夢觀」便作為蘇軾詩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出現的頻 率極高。就此而言,蘇軾一再以「夢」來說明他對人生本質的真假辯證,顯然「夢」
極為契合詩人對於死生虛幻的本質認知。然而,正是由於蘇軾對「夢」的本質根 源於主觀意識的契合,在蘇詩的用語中,經常受到多重意旨的影響,難以辨別詩 人真正的「夢」指為何。「夢」可能作為今昔對比之用,意指曾經存在,但今不 復見的一段時空經驗(如:「七年一別真如夢,猶記蕭然瘦鶴姿」);或者強調過 去某種曾經感知過的經驗,由於詩人當下想起,因而頗有如夢似幻、虛浮不實之 感(如:「別來今幾何,相對如夢魂」);再者,夢最常見的是被拿來作為「浮生 若夢」之喻,這種情況下,「空裡浮花夢裡身」中「夢」的解釋,便在文學的層 次上,明確摻入了佛家十喻的教義。需要考量到的還有,因為「夢」本身具有「真 假/實虛」的對照意涵,在這個共通的特徵上,不管蘇軾的喻指為何,其詮釋都 以真假釋義為基礎,然而,在多重視野的加乘之下,蘇軾詩中之「夢」就變得無 法確解,背後蘊藏的詮釋可能也跟著晦而不彰,殊為可惜。
最後,詩人無法跳脫時代而存在,研究蘇軾的生命觀照,最終還是得回到宋 人生命觀照的理路之中,換言之,即是宋人生命意識的全景探討,如此一來,才
能彰顯出蘇軾個人獨特的觀照所在,人我映照,共同形構出一個特定時代的生命 趨勢。諸多議題,將有待於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