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r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漢代歌詩樂舞之異域元素與文化闡釋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and Its Cultural Interpretation of Performing Arts in Han Dynasty
華泓嘉 Hung-Chia Hua
指導教授：吳旻旻 博士 Advisor：Min-Min Wu，Ph.D.
中華民國一○七年 七月 July 2018
國立臺灣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論文中文題目
漢代歌詩樂舞之異域元素與文化闡釋 論文英文題目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and Its Cultural Interpretation of Performing Arts in Han Dynasty
本論文係華泓嘉君（學號 R02121003）在國立臺灣大學中 國文學研究所完成之碩士學位論文，於民國一○七年六月六日 承下列考試委員審查通過及口試及格，特此證明
口試委員：
（簽名）
（指導教授）
論文摘要
本論文以漢代歌詩樂舞與百戲藝術為本， 關注其中的異域元素，進而探討 這些多元民族、跨越疆域交融流動下的歌詩樂舞所具有的文化意義。
作為戰國時代後的一統帝國，漢代在歌詩樂舞上整合了先秦以來的文化成 就，再加上皇權的擴張，進而得以對境內多元民族文化進行整理和融攝；而在西 漢武帝後，更是以雄厚的國力為基礎，開啟了與四方異域外族頻繁的征戰、貿易 以及其它的政治外交活動，形成漢代歌詩樂舞藝術文化的奇麗且多元的特性。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異域元素注入了漢世的歌詩樂舞之中，協助建構了漢 代的歌樂藝術風格，並在漢代以降形成中國文化的部分底蘊。而在這些作為「奇 異」象徵符號的歌詩樂舞闖入漢境、或在漢境中應運而生後，又如何在整個漢世 歌樂展演的浮世繪中占得一席之地，並與政治、社會、文化間產生連結，是本論 文主要聚焦之處。
本文分為以下五個部分：首先釐清漢代歌詩樂舞中不同地域性的特質，以及 異域元素和文化意涵研究之價值，並回顧當今學界相關研究成果及設定後續研究 進程；其次，梳理漢代歌詩樂舞中的異域元素，建構以異域元素為切入角度的歌 詩樂舞時代背景，並對學界部分傳統研究議題進行對話。第三，以〈巴渝舞〉、
〈天馬歌〉與角抵百戲三層面為本，著重探討宮廷場域中異域元素影響下的展演 思維，確立其「尚奇」的審美心理以及「宣威」的政治目的；第四，以兩漢歌詩 文本入手，從中探討漢世異域元素在都城里巷間的普及、以及漢人對異域的想像 塑造。佐以幾位由漢境入異域之人的相關歌詩創作進行研究，如烏孫公主劉細 君、王昭君及李陵等，進而釐清域外訊息透過歌詩的傳播過程，歸結漢人對異域 印象的流傳和想像的塑造。最後，再以歌詩樂舞形塑出的漢帝國想像、以及異域 元素在漢代歌詩樂舞中形成的文化矛盾總結全文，闡發受異域元素影響下的歌詩 樂舞所具有的時代文化意義。
關鍵字： 漢樂府 歌詩樂舞 外族文化 展演思維 異域想像
Abstract
This thesis is based on the performing arts including songs, poems, music, dances and acrobatics of Han dynasty. It focuses on the influence of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in the performing arts of Han dynasty, and further discusse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performing arts under the blending and border-crossing in multiple ethnic cultures and territories.
As an united empire which followed after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475-221 B.C) , Han dynasty unified the cultural achievements of performing arts since pre-Qin.
And with the expansion of imperial power, the rulers were able to unify multiple ethnic cultures in the country. Especially after Emperor Wu of Han dynasty (141-87 B.C) accessioned, based on its strong national strength, and thus started frequent wars, trades and other political activities with exotic land. Which helped to model the gorgeous and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of performing arts in Han dynasty.
Due to this cultural background,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blended the performing arts to Han dynasty. It not only helped to form the art style of music in Han dynasty, but also became parts of Chinese culture after Han dynasty. This thesis focus on these elements as a symbol of exoticism. After these performing arts got into or nourished in the territory of Han Empire, the way how they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and connected to politics, society and culture is the focus of this thesis.
This research is going to proceed with 5 following parts: First, clarifing the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of performing arts within different regions and pointing out the value of the research in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and the meaning of culture.
Futhermore, reviewing the related researches and making research plan. Second, sorting out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of performing arts in Han dynasty, building a background of performing arts with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and responding to parts of
traditonal researches in academia. Third, focusing on 3 aspects including “Pa Yu Dance”（巴渝舞）,”Tian Ma Song”（天馬歌）and “Jiao Di Bai Xi”（acrobatics，角 抵百戲）, and discussing the performing thinking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in the region of palace. Establishing the esthetic conception of pursuing fantastic and the political purpose of showing authority. Fourth, based on the songs and poems in Han dynasty, discussing the popularity of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in the region of alleys and the how the image of exotic land was created by the people in Han dynasty. This part of research is proceeded with some related songs and poems of people who entered exotic land from the territory of Han empire. Such as the princess of Wu Sun（烏孫公主） ,Liu,Xi-Jun（劉細君） , and Wang Zhao-Jun（王昭君）, Li Ling（李陵）and ect. The researcher hopes to clarify the process of dissemination of the messages from exotic land is attached to songs and poems, and then summarize the dissemination and creating of image to exotic land from the people in Han dynasty.
In the end, summarizing the thesis with the imagination of Han empire which was created by the performing arts and 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 on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in the performing arts, and further to interpret the cultural meaning of performing art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e elements of exotic land.
Keywords: Han Yue Fu , Performing Arts (songs, poems, music, dances and
acrobatics), Exotic Culture, Thinking of Performance, Imagination of the Exotic Land
目錄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研究目的 ... 1
一、 研究背景：漢代歌詩樂舞的地域性與展演特質 ... 1
二、 研究目的：釐清漢代歌詩樂舞之異域元素與文化意義 ... 4
第二節 相關文獻回顧 ... 6
一、 漢代樂府文化背景與音樂研究 ... 6
二、 樂府歌詩專題研究 ... 10
三、 相關主題研究 ... 11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研究進路 ... 16
一、 研究範圍 ... 16
二、 研究進路 ... 17
三、 章節配置 ... 19
第二章 殊音異節：漢代歌詩樂舞中的外族文化概說 ... 21
第一節 前言 ... 21
第二節 新聲變曲：漢代樂府的胡樂新聲 ... 24
一、 文獻中的外族樂器 ... 26
二、 李延年〈新聲二十八解〉、〈郊祀歌〉與胡樂新聲 ... 30
三、 漢〈鼓吹鐃歌〉十八曲與胡樂新聲 ... 36
第三節 奇蟲胡妲：樂舞百戲的異域色彩 ... 41
一、 柔術雜技 ... 46
二、 外族樂舞 ... 50
三、 域外幻術 ... 59
四、 珍禽異獸 ... 65
第四節 小結：外族樂舞文化輸入下的矛盾 ... 69
第三章 帝國想像：漢代宮廷外族歌詩樂舞的展演思維 ... 75
第一節 前言 ... 75
第二節 夷歌巴舞：〈巴渝舞〉 ... 78
一、 漢宮中的展演情形 ... 79
二、 四夷之樂的樂舞定位 ... 82
三、 華夏邊緣的特殊地位 ... 92
第三節 殊方異物：〈天馬歌〉 ... 97
一、 漢宮中的展演情形 ... 99
二、 異物、祥瑞與祭祀：〈太一天馬歌〉與〈天馬歌〉（其一） ... 104
三、 征戰、外交與祭祀：〈西極天馬歌〉與〈天馬歌〉（其二） ... 111
第四節 列倡外明：角抵百戲 ... 117
一、 漢宮中的展演情形 ... 119
二、 從「講武」到「尚奇」 ... 124
三、 從「德化」到「宣威」 ... 129
第五節 小結：外族樂舞文化展演中的帝國想像 ... 138
第四章 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 ... 141
第一節 前言 ... 141
第二節 行胡何方：歌詩謠諺中的外族印象 ... 144
一、 外族珍稀 ... 145
二、 異域印象 ... 148
三、 邊境治理 ... 153
第三節 和親外族與歌詩：以劉細君、王昭君為主的討論 ... 157
一、 歌詩本事與影響概說 ... 160
二、 哭嫁：和親與怨歌 ... 168
三、 異域焦慮：劉、王歌詩中異域訊息的傳播與影響 ... 176
第四節 征戰外族與歌詩：以李陵為主的討論 ... 180
一、 歌詩本事與影響概說 ... 182
二、 起舞、怨歌與流傳 ... 187
三、 異域之人：李陵歌詩中異域訊息的傳播與影響 ... 191
第五節 小結：歌詩中外族想像的傳播與輸出 ... 195
第五章 結論 ... 198
第一節 動態循環：歌詩樂舞中的異域形塑與帝國認同 ... 198
第二節 尚奇與排俗：異域元素影響下的文化矛盾 ... 199
第三節 研究未竟之處 ... 201
一、 異域外族之橫向連結未能全面 ... 201
二、 歌詩樂舞之縱向延伸尚未開展 ... 202
附錄：論文徵引歌詩樂舞百戲與異域元素相關事件表 ... 203
徵引文獻 ... 206
傳統文獻 ... 206
經部 ... 206
史部 ... 207
子部 ... 208
集部 ... 209
近人專著（依姓氏筆畫排列） ... 209
單篇論文（依姓氏筆畫排列） ... 212
學位論文（依姓氏筆畫排列） ... 214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研究目的
一、研究背景：漢代歌詩樂舞的地域性與展演特質
漢代是歌詩樂舞流溢的時代，從現存史料的記載與圖像的刻畫中，可以遙示 歌舞展演於漢世各個角落的情形。富貴階層之宴娛如桓寬《鹽鐵論》中談及的
「今富者鐘鼓五樂，歌兒數曹。中者鳴竽調瑟，鄭舞趙謳。」1以及仲長統（A.D.
180-220）所謂的「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伎樂，列乎深堂」2，表現出了時 人因富而盛的娛樂需求3；而在黎民百姓所生活的鄉里之中，亦充滿了屬於各地的 里巷歌謠，如《宋書‧樂志》所載「凡樂章古詞，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
〈江南可采蓮〉、〈烏生〉、〈十五〉、〈白頭吟〉之屬是也」4，即道出了當時民間歌 樂發達的景況。在這些史料所構築的浮世繪中，無論富貴人家的倡優之樂，或是 里巷間的街陌謠謳，皆顯現出了整個漢代重視歌舞娛樂的時代基調。
然而，這些以娛樂為主要功能的歌樂，在脫離原生漢代社會的展演情境後，
於今雖皆被統攝在「俗樂」5的同一概念下，但若細析傳世文獻中歌詩樂舞的記
1 〔漢〕桓寬著，王利器校注：〈散不足〉，《鹽鐵論》（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卷 6，頁 353。
2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後漢書》（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卷 49，頁 1648。
3 漢代娛樂風氣的盛行與經濟的富庶有著緊密的關係，如班固在〈兩都賦〉中即有「于是既庶且 富，娛樂無疆。」之語，引自〔清〕嚴可均校輯：《全後漢文》卷 24，《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 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602b。
4 〔梁〕沈約：〈樂志一〉，《宋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19，頁 549。
5 「俗樂」一詞在古代正式成為音樂上的分類起於隋唐之際將音樂分為雅、俗二部，而關於漢代 俗樂的指涉，學界雖有不同的定義方式，然大抵所指承自戰國以來的鄭衛新聲、而以娛樂為目的 的歌詩樂舞，與用於宮廷祭祀、儀節的雅樂相對。如蕭滌非以歌樂的聲調來源為準，將漢樂府之 聲調分為「雅聲」、「楚聲」、「秦聲」、「新聲」四大類，並以楚聲、秦聲、新聲三者為俗樂與雅樂 的雅聲相對，詳參蕭滌非著，蕭海川補輯：《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增補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 社，2011 年），頁 29-33；錢志熙以功能為準，將以娛樂為主要功能的音樂歌舞「倡樂」、「戲」的 俗樂新聲，相對於朝廷典雅之樂和儒家的「雅樂」，詳參錢志熙：《漢魏樂府藝術研究》（北京：學 苑出版社，2011 年），頁 61-62；而趙敏俐以歌樂的功能與展演情境為分類原則，將漢代歌樂分為
「用於祭祀燕飧的宮廷雅樂」及與其相對「用於社會各階層消費的俗樂」，詳參趙敏俐：《漢代樂 府制度與歌詩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年），頁 110-127；蕭亢達則以表演的角度著手，
將雅樂、俗樂在「演奏的目的、地點」、「樂人的身分」、「表演形式」、「樂器和樂隊的規模大小」
四大面向區別出來，詳參蕭亢達：《漢代樂舞百戲藝術研究》修訂版（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
載，可發現漢代的歌樂實是奠基於眾多風格殊異、且具有濃厚地域性色彩的音樂 與表演元素而組成的綜合性藝術。如班固（A.D. 32-92）在《漢書‧禮樂志》已載
「有趙、代、秦、楚之謳」6，並羅列了像「吳、楚、汝南歌詩」、「燕、代謳、雁 門、雲中、隴西歌詩」、「邯鄲、河間歌詩」7等各地歌詩。古人對於樂器、歌舞的 發源與風格的區別十分敏銳，且很早便觀察到地方的風俗對於一地的樂舞風格影 響甚深8。春秋時期，《左傳》已有季札觀周樂的記載9，傳至漢世，《漢書‧地理 志》述各地民風時也多引《詩》中的《風》詩為佐證，此外，亦有直寫當地歌舞 風格者，如描寫盛產倡優的中山之地：
趙、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亂餘民。丈夫相聚游戲，悲歌慷慨，起 則椎剽掘冢，作姦巧，多弄物，為倡優。女子彈弦跕硔，游媚富貴，遍諸 侯之後宮。10
中山之地位處北地，為戰國時中山國（今河北省中部、太行山東部一帶）的遺
年），頁 19-20。
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禮樂志〉，《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6 年），卷 22，頁 1045。
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藝文志〉，《漢書》，卷 30，頁 1754。
8 《風俗通義‧序》：「風者，天氣有寒煖，地形有險易，水泉有美惡，草木有剛柔也。俗者，含 血之類，像之而生，故言語歌謳異聲，鼓舞動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引自〔漢〕應 劭：〈風俗通義序〉，《風俗通義》（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頁 1a。
9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中曾載：「 吳公子札來聘，見叔孫穆子，說之，謂穆子曰：『子其不得 死乎，好善而不能擇人，吾聞君子務在擇人，吾子為魯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舉，何以堪之，
禍必及子，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 而不怨矣。』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 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為之歌〈鄭〉，曰：
『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
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 乎。』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乎其周之舊也。』為之歌〈魏〉，
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為之歌〈唐〉，曰：『思深哉，
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為之歌〈陳〉，曰：『國無 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引自〔東周〕左丘明傳，〔西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 正義：《重刊宋本左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清嘉慶二十年（1815 年）江西南昌 府學刊本），頁 667b-670a。
10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地理志下〉，《漢書》，卷 28，頁 1655。
留，其俗有北地之風而悲歌慷慨。相同的情形也出現在宴娛的場合中，樂府古辭
〈豔歌〉以人間宴會場景比附天宮之宴時寫道：
今日樂上樂，相從步雲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鯉魚。青龍前鋪席，白虎 持榼壺。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姮娥垂明璫，織女奉瑛琚。蒼霞揚東 謳，清風流西歈。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輪輿。11
除了「工鼓瑟」、「吹笙竽」已展現了宴樂中樂器種類的繁多與樂聲之盛，「揚東 謳」、「流西歈」更點出了來自不同地域風格的歌樂演出。距漢未遠，曹魏時曹植 的詩句中亦有針對宴樂內容的分析，如：
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野田黃雀行〉）12
嘉賓填城闕，豐膳出中廚。秦箏發西氣，齊瑟揚東謳。（〈贈丁翼〉）13
由此可見，在古時的宴樂表演中，地域與歌樂的風格特色更是具有緊密聯繫的，
如曹植詩中所言齊瑟樂音和柔，配以演唱的東謳應亦婉轉動聽；而來自邊陲的秦 箏樂聲慷慨，則所合樂的西地歌謠想來也以激昂見長，正是這些源於各地的樂器 與歌樂挾帶著原生地域的風格，方才構成了現今所認知的俗歌樂舞這個大概念，
故而在研究漢代的歌詩樂舞時，其中的地域性色彩是很值得被檢視和討論的。
而在漢代歌詩樂舞展演的主題上，則需由漢代的樂府藝術研究著手。廣義上 的樂府歌詩，所指涉的是一種詩、樂、舞三者合一的表演藝術。錢志熙曾對樂府 歌詩的藝術性作了深入的討論，他認為：
11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0，《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289。
12 逯欽立輯校：《魏詩》卷 6，《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25。
13 逯欽立輯校：《魏詩》卷 7，《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52。
樂府詩在它的原生時期，是依存於一個更大的藝術系統之中的。這個藝術系 統融歌、曲、舞及萌芽的戲劇因素等多種藝術樣式為一體，每一種樣式都依 靠著其它的藝術樣式，並把自身的性質賦予別種樣式。所以，樂府詩所承擔 的藝術功能比純粹的詩體要複雜得多。14
這段論述提醒了研究者不應將漢代的樂府歌詩視作單純的書面性文學作品研究，
而應將其放入整個漢代藝術展演的脈絡中，而即使單就文學意義上而言，樂府歌 詩相較於後世多數的文人詩作，其聲與辭並重的創作手法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特 點，在探析樂府歌辭中所承載的訊息之餘，不應忽略了承載這些訊息的「聲」對 於歌詩本身的體式、風格，乃至於閱聽者的接受意願所造成的影響。
而除了聲與辭之外，整個樂府藝術所涵攝的動作如舞、戲、雜技，乃至於整 個藝術系統背後的表演空間、制度、經濟活動、展演思維等，皆是漢代樂府藝術 研究者可留意的範疇。漢代歌詩樂舞之所以有別於傳統的書面文學作品，除了歌 詩具有的口頭性之外，亦因禮制或娛樂而具有展演性，在重複的口頭流傳與肢體 展演之間，必然產生某種固定的用樂思維和文化詮釋。故而在漢代歌詩樂舞的研 究上，除了過往在歌辭、樂器上的賞析與考訂，展演背後的思維與文化意涵亦為 研究者應著力之處。
二、研究目的：釐清漢代歌詩樂舞之異域元素與文化意義
不同地域所形塑出的歌詩樂舞風格既異，相較於先秦《詩》、《騷》大多圍繞 在黃河、長江流域的歌詩背景，在漢帝國邊境的擴張下，漢代開始出現以過去統 稱「四方異域」為背景的歌詩創作。對外來說，受到頻繁的征戰、外交、貿易等 因素影響，漢人所接觸到的異域、外族文化已非先秦所能比擬；對內而言，作為
14 錢志熙：〈樂府古辭的經典價值—魏晉至唐代文人樂府詩的發展〉，《文學評論》1998 年第 2 期，頁 61-74。
一統的帝國體制，漢代對境內與邊境的少數民族亦有了更全面的控制力，面對這 些共同構築漢帝國的異俗之民，也有了比以往更多的關注。
在此時代背景下，除了民間娛樂活動的流傳，也透過統治者有意的蒐羅，漢 代境內少數民族與境外異域民族之樂舞、百戲逐漸進入都城，成為漢世的娛樂一 景；同時，基於樂府歌詩「緣事而發」的特質，許多歌詩當中亦開始出現以外族 人物、器物，甚至是境外異域為背景的陳述。甚至可以說，我們現在所認識的漢 代歌詩與樂府藝術，實際上並不全然是以中原漢族文化為中心的產物，在漢代歌 詩所構築出的漢代浮世繪中，外族文化與元素所發揮的影響力應被更多的留意。
基於這些條件，漢代以外族文化或異域風情為基底的歌詩樂舞，呈現出與中 原截然不同的地域性。這些源於外族、或因外族而起的歌詩樂舞，以「奇」與
「異」的特質，與中原固有的樂舞共同構築出漢代娛樂活動的面貌，甚至影響了 後世宮廷樂舞的展演模式與俗世娛樂的表演特質。本文以為，對於漢人而言，這 些受異域文化元素所影響的歌詩樂舞接受過程，除了單純的時代背景使然，其背 後應具有更加形上的思維與文化意涵驅使這樣的風氣兩漢不衰。
過去學界雖早已留意到漢代歌詩樂舞中豐富的娛樂性以及外來文化的影響，
然尚缺乏以外族、異域文化為主軸，進而探討這些歌詩樂舞背後連結的異域想 像、展演思維與文化闡釋之論著，究其原因，或許在於早期學界對漢代歌詩的研 究多著重於樂府歌辭的文學討論，近來學界雖已逐漸將樂府研究拓展到整個歌詩 樂舞文化，開展了更進一步的研究成果，然在文化背景的釐清與闡釋部分仍有可 向下開展之處。
在對漢代歌詩背景進行初步觀察和梳理後，本文嘗試在這樣的基礎上，將其 中與異域元素相關的歌詩樂舞獨立出來，突出異域元素在不同場域中歌詩樂舞的 運用，並探討其在漢代整體娛樂追新風氣下所發揮的作用，期能從中觀察到不同 的展演思維與訊息傳播形式。而透過觀察這些在漢境中反覆操演、「非常」的歌 詩樂舞，亦可探究漢世觀看與對待「文化他者」的方式，進而連結先秦以來「夷
夏之辨」的政治思想，與漢代如何透過歌詩樂舞，形塑對自我的帝國想像與對他 人的異域想像。
基於上述原因，本文擬就「漢代歌詩樂舞」和「異域元素」兩大主題出發進 行研究，除了望能為漢代歌詩樂舞研究的完整略盡薄力，亦希望能使歌詩樂舞在 漢代歷史、政治、文化等相關跨領域研究範疇中的重要性能被彰顯，進而凸顯出 樂府歌詩這類重要的中國文學門類在濫觴的兩漢時，其與時代間的重要連結，證 明漢代不僅是歌舞的時代，更是多元的民族文化相互輝映的強盛帝國。
第二節 相關文獻回顧
本文以異域元素相關的主題切入，對漢代歌詩樂舞進行考察，討論的文本和 表演藝術類型較為紛雜，材料零星散見於各類歌詩、樂舞、百戲當中，範疇幾乎 涵蓋整個漢代的樂府藝術研究。限於學力，以下主要著重與本文所論異域元素與 外族文化主題的相關研究進行回顧。
一、漢代樂府文化背景與音樂研究
首先，在傳統漢代樂府制度考證、音樂的分類，與樂府歌辭文學研究上，近 代學者蕭滌非於此著力甚深，並以文學史的形式進行梳理，氏著《漢魏六朝樂府 文學史》15對漢魏六朝樂府文學的相關背景作了有系統的整理。在漢代部分，其 對漢樂府的音樂性、漢樂府的分類，以及樂府官署制度所進行的初步考察，為樂 府研究者提供了十分有力的協助。此外，與之內容相近、可互補不足的樂府文學 史著作，尚有羅根澤《樂府文學史》16、張永鑫《漢樂府研究》17、亓婷婷《兩漢 樂府運動》18等。而在樂府歌詩的選注上，選篇眼光獨到、註解嚴謹者，則如有 余冠英《樂府詩選》19一書可供參考。在論文集上，王運熙《樂府詩述論》20、姚
15 蕭滌非著，蕭海川補輯：《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增補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
16 羅根澤：《樂府文學史》（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 年）。
17 張永鑫：《漢樂府研究》（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18 亓婷婷：《兩漢樂府運動》（臺北：學海出版社，1980 年）。
19 余冠英：《樂府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 年）。
20 王運熙：《樂府詩述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
大業《漢樂府小論》21，以及近期孫尚勇《樂府文學文獻研究》22、許雲和《樂府 推故》23，以上幾本論文集集結了作者對漢魏六朝樂府詩各論題的研究成果，相 較於文學史式的論述，針對特定議題往往能有更深入的探究，在漢代特定歌詩的 論題上提供許多寶貴的資料，然上述早期學者之研究成果，雖於考證傳統文獻上 有其嚴謹用力之處，惜尚未能將樂府歌詩反映漢世生活、思想背景的特點作很好 的發揮。
而在這些前輩學者的學術基礎上，吳相洲、趙敏俐與錢志熙等學者於 1990 年代開始，逐漸將樂府的研究重心由史料的梳理、文辭的考訂，轉向對漢樂府音 樂性、表演性、社會性的研究。此研究路徑代表性的著作如有趙敏俐《漢代樂府 制度與歌詩研究》24、《中國古代歌詩研究：從《詩經》到元曲的藝術生產史》
25、高莉芬《絕唱：漢代歌詩人類學》26、錢志熙《漢魏樂府藝術研究》27等。趙 敏俐將漢樂府視作漢代娛樂產業的核心，以此為切入點，以社會經濟的角度重探 漢樂府於漢世的定位，取得的成就頗豐；而高莉芬《絕唱：漢代歌詩人類學》， 則採用人類學的研究方法，以漢樂府演藝主體「倡優」為本，探討以倡優為主的 娛樂活動在漢世的意義；錢志熙則以表演藝術的角度切入，對漢魏樂府之音樂性 和展演性作了主題式的研究，奠定了漢樂府作為動態展演的研究路徑，跳脫以往 多重在樂府書面文字的討論。上述學者的著作與相關論文為本論文的研究方向與 發想提供了莫大的助益。
而在 2006 年，以吳相洲為首所建構的「樂府學」以及同名的學術期刊，更 是這股研究風氣重要的里程碑，吳相洲〈樂府相關概念辨析〉28、錢志熙〈樂府
21 姚大業：《漢樂府小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 年）。
22 孫尚勇：《樂府文學文獻研究》（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 年）。
23 許雲和：《樂府推故》（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
24 趙敏俐：《漢代樂府制度與歌詩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年）。
25 趙敏俐等著：《中國古代歌詩研究：從《詩經》到元曲的藝術生產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2005 年）。
26 高莉芬：《絕唱：漢代歌詩人類學》（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
27 錢志熙：《漢魏樂府藝術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11 年）。
28 吳相洲：〈樂府相關概念辨析〉，《首都師範大學學報》2015 年第 2 期，頁 80-88。
古辭的經典價值—魏晉至唐代文人樂府詩的發展〉29重新辨析了「樂府」在學術 研究上的定位，確立了「樂府」作為詩、歌、樂、舞等合一的複合性藝術，並提 出相應的文獻、音樂、文學三層面研究方向，而吳相洲於 2015 年《樂府學》上 發表的〈現代樂府學史概述〉30，亦對民國以來的樂府研究進程做了詳盡的梳 理，在整理過往研究路徑的同時，亦確立了未來樂府學於音樂性、表演性、社會 性的研究方向。然而，以吳相洲、趙敏俐與錢志熙為首的學者們，其創新的研究 路徑固然使漢樂府呈現不同以往的文化意義，然如同燈火照亮部分迷霧的同時更 易凸顯出光線之外更大的蒙昧之處，筆者留意到在其音樂性與展演性的研究路徑 中，其背後尚有與整個時代連結的抽象展演思維、訊息傳播的問題，是目前幾位 先生與目前學界尚未有專論於此的。
而聚焦在本論文於漢代歌詩樂舞的研究範圍上，音樂文學史相關著作如有朱 謙之《中國音樂文學史》31，初步將音樂相關的文學作品作了概略的整理與論 述；而在音樂背景的統整上，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32、吳釗、劉東升
《中國音樂史略》33則提供了先秦兩漢以來音樂流變進程的背景資料。以音樂的 傳播性角度切入者，如有鍾琛《先秦兩漢及魏晉南北朝音樂傳播概論》34，對樂 器、音調乃至於思想等音樂傳播作了概述性的整理。而在外族音樂史的專論部 分，早期孔德所著《外族音樂流傳中國史》35，對先秦到唐代史書中的音樂史料 作了概括性的整理；鄭祖襄〈試述中國音樂起源的多民族、多地域現象〉36，以 出土文物與音樂專業背景，論述中國音樂自上古以來即融雜多民族特性、並具有
29 錢志熙：〈樂府古辭的經典價值—魏晉至唐代文人樂府詩的發展〉，《文學評論》1998 年第 2 期，頁 61-74。
30 吳相洲：〈現代樂府學史概述〉，《樂府學》，2015 年 01 期，頁 3-69。
31 朱謙之：《中國音樂文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年）。
32 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臺北：大鴻圖書，1997 年）。
33 吳釗、劉東升：《中國音樂史略》（北京：人民音樂社，1993 年）。
34 鍾琛：《先秦兩漢及魏晉南北朝音樂傳播概論》（臺北：龍視界，2013 年）。
35 孔德：《外族音樂流傳中國史》（臺北：華世出版社，1975 年）。
36 鄭祖襄：〈試述中國音樂起源的多民族、多地域現象〉，《華夏舊樂新探：鄭祖襄音樂文化論 集》，北京：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8 年，頁 166-184。
很強的地域性。最後，宋博年、李強《西域音樂史》37蒐集整理了中國古代相關 音樂文獻，並將其中散見與西域相關的材料以史學方式呈現，使讀者得見前後之 連貫性，並時有出土材料相互佐證，是相關主題研究中頗為完備的著作，可惜所 論大多以闡述、整理文獻材料為主，尚未有進一步在外族流傳背景上的探討。
在漢代歌詩、樂舞、百戲的綜合性論述上，蕭亢達《漢代樂舞百戲藝術研 究》38以漢畫像石及豐富的音樂出土文物，對漢代的樂舞百戲藝術活動作了完備 的整理、分類以及文物佐整，在其中已特別將外族的樂器、樂舞、百戲獨立論 述，特別突出這些源於外族的音樂元素之特殊性，但並未向下開展其意涵，是此 書可惜之處；李建民《中國古代游藝史：樂舞百戲與社會生活之研究》39則是將 先秦兩漢以來之樂舞百戲史料作了完整的梳理，在文獻整理上有著豐富的成果，
亦論及漢代之樂舞百戲與宮廷貴族、民間庶民在生活儀節上的關聯性，是臺灣學 界早期相關著作中頗具代表性的研究成果。其餘如崔樂泉《圖說中國古代游藝》
40、《中國古代百戲雜技發展史》41，劉秉果、趙明奇《漢代體育》42、王明蓀
〈宋代的角觝術——兼論古代的角觝戲〉43等專書和單篇論文，亦提供了漢代百 戲雜技的相關背景資料。
最後，聚焦於漢代整體文化層面，龍文玲《漢武帝與西漢文學》44討論漢代 統治者與整體歌詩樂舞及文學間的關係，以漢武帝在位的期間斷代，分析漢武帝 在繼位前到晚年整體漢代文學風氣的轉變，以及武帝在位前後，因個人的喜好與 政治舉措，對漢代文學風氣所產生的影響，如立樂府、好新聲、用胡樂等，為本 文在塑造漢代歌詩樂舞背景時，相較於泛觀瀏覽的文學史著作，提供了較微觀、
37 宋博年、李強：《西域音樂史》（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 年）。
38 蕭亢達：《漢代樂舞百戲藝術研究》修訂版（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 年）。
39 李建民：《中國古代游藝史：樂舞百戲與社會生活之研究》（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40 崔樂泉：《圖說中國古代游藝》（臺北：文津出版社，2002 年）。
41 崔樂泉：《中國古代百戲雜技發展史》（臺北：文津出版社，2010 年）。
42 劉秉果、趙明奇：《漢代體育》（濟南：齊魯書社，2009 年）。
43 王明蓀：〈宋代的角觝術——兼論古代的角觝戲〉，《近世中國的社會與文化論文集（960- 1800）》，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2007 年。
44 龍文玲：《漢武帝與西漢文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年）。
聚焦的論述角度。昝風華《漢代風俗文化與漢代文學》45以漢朝各地風俗的角度 切入，討論各地風俗與漢代文學間的關聯，其中論及漢代詩歌與各地風俗的章 節，已初步建構漢代歌詩的地域性與社會性，為本文離析漢代歌詩中的外族文化 提供初步論述構想，然其書之地域性、社會性的討論主要仍侷限在兩漢疆域所在 的中原地區，尚未開展到漢帝國與四周文明間的交流關係，是在地域性的討論上 較為可惜之處。
二、樂府歌詩專題研究
異域元素中的外族音樂文化，在漢代樂府藝術中的呈現橫跨各類歌詩與樂 舞，然在眾多文本中，欲辨識何者並非先秦固有的音樂文學、文化遺留，則當從 歌詩的體式與整體音樂型態上著手。在兩漢歌詩的文學體式上，葛曉音《先秦漢 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46以多年相關研究的基礎，為漢代詩歌的體式問題做了歸 納整理，除了突出了漢代詩歌在體式上與當時音樂間的連結，更推論出中原地域 性的音樂乃至域外音樂對於當時合樂的歌詩在體式上所造成的影響，於離析、論 證漢代歌詩中的異域之聲提供了論證基礎；而周仕慧《樂府詩體式研究》47則將 研究重點著重於樂府歌詩上，為樂府歌詩的套語、聲辭及句式結構和音樂性的關 係作了深入的探究。
而相對於漢代樂府歌詩的體式問題，樂府詩的音樂曲調亦是外族音樂對中國 樂舞的直接影響，曾智安在其攻讀博士期間對相和歌曲調研究的基礎上，進而完 成了《樂府詩音樂型態研究：以曲調考察為中心》48一書，書中於漢代的歌詩議 題上，主要處理了漢代鼓吹曲之性質、音樂型態與流變，除了整理自清代以來對 鼓吹曲的討論，亦從中提出個人新解，並留意到鼓吹曲與制度面上的連結及後世 演變關係。
45 昝風華：《漢代風俗文化與漢代文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 年）。
46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
47 周仕慧：《樂府詩體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
48 曾智安：《樂府詩音樂型態研究：以曲調考察為中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
異域元素進入漢代歌詩樂舞中，「傳播」是極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樂府歌 詩的展演與傳播關係上，謝秀卉的博士論文《漢魏樂府歌詩口頭性藝術研究》49 具有很高的學術參考價值，此論文對於漢魏樂府歌詩在口頭展演、傳播以及透過 歌詩傳播所塑造出來的「語域」進行了深入的探究，其中特別在漢魏歌詩的「表 述」功能與其在「本事」、「敘事」、「藝事」間的辯證，對於分析漢代歌詩中對異 域的表述主題，及其與展演間的關係提供了很好的切入路徑。而專就樂府歌詩的 傳播與其對政治、社會層面的影響，呂宗力在其著《漢代的謠言》50中，對漢代 由民間歌詩謠諺所塑造的謠言輿論力量已有討論，而歌詩謠諺經傳播後所產生的 影響力，是突出異域元素自域外傳播入漢境後的重要性所在。呂宗力在此書尚未 特別突出歌詩謠諺在訊息傳播上的地域性和文化性，特別是由異域或外族所傳入 中央的訊息，是本文認為可再開展之處。
最後，是在各類樂府歌詩的專題研究上，吳相洲於 2003 年開始主持了《樂 府詩集》的分類研究，以郭茂倩的分類為本，集合了各類樂府歌詩的專門研究人 才，並在其後出版了一系列的樂府歌詩專類研究成果。在異域元素與漢代歌詩樂 舞之間的關聯上，與其相關的背景專題研究如有王福利《郊廟燕射歌辭研究》
51、韓寧《鼓吹橫吹曲辭研究》52、梁海燕：《舞曲歌辭研究》53以及周仕慧《琴 曲歌辭研究》54，上述這些專書以歌詩類別為主，對各自主題歌詩作了跨朝代的 流變研究，同時亦對不同歌詩在各時代產生的論題進行討論，特別是在樂府成立 的漢代，提供了許多深入的相關背景研究。
三、相關主題研究
在本論文架構中，擬以異域元素為本，對漢代與異域人事、文化相關的歌詩
49 謝秀卉：《漢魏樂府歌詩口頭性藝術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論文，高莉芬先生 指導，2015 年）。
50 呂宗力：《漢代的謠言》（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年）。
51 王福利：《郊廟燕射歌辭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
52 韓寧：《鼓吹橫吹曲辭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
53 梁海燕：《舞曲歌辭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
54 周仕慧：《琴曲歌辭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
樂舞進行研究，故而在分論的主題上較為多元，以下文獻回顧略述各主題中的重 要前行研究：
（一）漢代民族、政治與地理文化研究
欲討論異域元素在漢代歌詩樂舞中所發揮的影響力，則必須梳理生活於異域 的主體外族、以及漢境和異域在地理空間上的相互關係。首先，於歷史學與民族 學的理論上，在建構兩漢間漢民族與少數民族間的交流背景時，歷史人類學家王 明珂的代表作《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55中，提出「華夏邊緣」的理 論，主張古代中國民族認同的建構，實乃經由邊緣地區民族文化的界定，區分出 異我後而形成，此論對於處理異域元素進入漢代歌詩樂舞後，漢民族如何看待外 族文化並形塑自我族群認同的論述上具有深刻的啟發性。而除此之外，田繼周
《中國歷代民族史：秦漢民族史》56則是將秦漢史書中的外族史料作了全面性的 整理和編排，在梳理漢代與外族間的交流上提供了很好的閱讀材料；鄒惟一《漢 代周邊對中原文化的影響研究》57則在此民族交流史料的基礎上，將重點置於社 會文化層面，討論漢代邊境文化的輸入對中原漢境文化形塑所造成的影響。最 後，在朱聖明《秦漢華夷觀念與民族意識研究》58、汪高鑫《董仲舒與漢代歷史 思想研究》59以及王健文〈帝國秩序與族群想像：帝制中國初期的華夏意識〉60， 則是基於政治精神層面的的「夷夏之辨」與「天下一家」觀念進行了探討，辨析 了漢代時人在帝國體制下，面對域外異族的征戰、貿易、朝貢、歸降等來往關係 時，延續先秦以來的華夏意識如何在政治討論中呈現與轉化。
而在漢代時，外族及其文化如何呈現於漢人的精神世界與藝術表現中，除了
55 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年）。
56 田繼周：《中國歷代民族史：秦漢民族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年）。
57 鄒惟一：《漢代周邊對中原文化的影響研究》（上海：上海師範大學中國古代史博士學位論文，
曾維華先生指導，2014 年）。
58 朱聖明：《秦漢華夷觀念與民族意識研究》（開封：河南大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龔留柱 先生指導，2009 年）。
59 汪高鑫：《董仲舒與漢代歷史思想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年）。
60 王健文：〈帝國秩序與族群想像：帝制中國初期的華夏意識〉，甘懷真編：《東亞歷史上的天下 與中國概念》，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 年。
本文欲討論的歌詩樂舞外，另一可與樂舞相互參看的藝術呈現即為畫像石藝術，
以及其餘散見的工藝塑物。邢義田〈古代中國及歐亞文獻、圖象與考古資料中的
「胡人」外貌〉61、〈漢代畫像胡漢戰爭圖的構成、類型與意義〉62，以出土的資 料和傳世文獻，討論了胡人的外在形象乃至其在圖像中所表現的文化意涵；朱滸
《漢畫像胡人圖像研究》63則更以胡人圖像為本，對目前所見的兩漢胡人圖像進 行了整理和考察，並在胡人圖像於漢世的運用中，突出了胡人圖像作為漢人異域 想像的文化意義，與本文欲陳述的歌詩樂舞主題可相互闡發。在工藝塑物部分，
近代出土漢代銅鏡、瓦當等文物上的文字、造型等，皆可成為歌詩文獻與外族文 化的佐證，尤其在銅鏡的整理與鏡銘的研究上，王綱懷《三槐堂藏鏡》64與王士 倫《浙江出土銅鏡》65，提供了許多相關的銅鏡材料，除了整理文物的成就，亦 反映出當時製鏡工藝在時代氛圍下所受的影響。
在地理空間的討論上，經由異域元素所塑造的地理空間大多虛實交錯，且以 想像、印象作為核心，成書時代約莫在戰國後期到漢初的《山海經》，是漢代此 類地理空間想像的集大成。與此論題相關的研究上，葉舒憲、蕭兵、鄭在書《山 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66與劉宗迪《失落的天書：《山 海經》與古代華夏世界觀》67，皆透過《山海經》的研究形塑出戰國後期至漢初 時人觀看世界的方式，配合漢代疆域的擴張與文化的輸入，成為與實際地理研究 相互對照的想像空間研究，在本文的研究主題上提供了豐富的思考材料。
61 邢義田：〈古代中國及歐亞文獻、圖象與考古資料中的「胡人」外貌〉，《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 研究集刊》，2000 年 9 月，頁 15-99。
62 邢義田：〈漢代畫像胡漢戰爭圖的構成、類型與意義〉，《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十 九期，2005 年，頁 63-132。
63 朱滸：《漢畫像胡人圖像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 年）。
64 王綱懷：《三槐堂藏鏡》（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 年）。
65 王士倫編著，王牧修訂：《浙江出土銅鏡》修訂本（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 年）。
66 葉舒憲、蕭兵、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武漢：湖北人 民出版社，2004 年）。
67 劉宗迪：《失落的天書：《山海經》與古代華夏世界觀》增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 年）。
（二）外族交流與歌舞：〈巴渝舞〉與〈天馬歌〉研究
漢代通過與異域、外族之間的交流，進而產生的代表性歌舞，當屬漢高祖時 引進的〈巴渝舞〉即漢武帝時所作的〈天馬歌〉。以下本論文擬就這兩項歌舞進 行深入的展演思維考察。過去學界對這兩項歌舞雖已略有論述，在歌舞藝術背景 的考證上取得很好的成果。
首先，在〈巴渝舞〉的討論上，早期如董其祥：〈巴渝舞源流考〉68，已留意 到這個漢代樂舞史上的特殊現象，並就史料的記載將〈巴渝舞〉的源流做了詳盡 的考證，此後對於〈巴渝舞〉的音樂、民族乃至儀式禮俗的研究逐漸開展，如田 大文〈巴渝舞的結構與音樂分類〉69以音樂為主，進而談及儀式運用，張永安
《巴渝戲劇舞樂》70則將舞的範疇擴展至戲劇和音樂，將其作為整體的表演藝術 進行研究；而以民族文化研究為本切入的，則如有楊銘《土家族與古代巴人》
71、趙玲《巴人音樂文化之研究》72。
而在〈天馬歌〉的討論上，基於近來學界對漢代儀式樂歌〈郊祀歌〉的重視 逐漸提高，對於列於〈郊祀歌〉組曲中的〈天馬歌〉之討論亦漸趨豐富，近期整 理前人論述，並具有開創性見解者，如有王淑梅、于盛庭〈〈天馬歌〉考辨與
《史記‧樂書》的真偽〉73，文中將〈天馬歌〉史料置於相關天文、地理與禮制 材料中進行辨析，處理了〈天馬歌〉歷來關於著作時間與文辭流變的問題，提供 了後續研究很好的立論基礎；而稍早如殷善培〈漢代郊祀歌〈天馬〉章考釋〉
74，在相關問題的考證上亦有己見，且將其放入郊祀儀式環節與武帝的求仙語境 中進行討論，脫離了傳統著重文辭的考訂，使此歌在漢代運用於國家祀典的思維
68 董其祥：〈巴渝舞源流考〉，《重慶師範大學學報》第 4 期，1984 年，頁 53-62。
69 田大文：〈巴渝舞的結構與音樂分類〉，《音樂探索》第 4 期（1997 年），頁 36-42。
70 張永安：《巴渝戲劇舞樂》（重慶：重慶出版社，2004 年）。
71 楊銘：《土家族與古代巴人》（重慶：重慶出版社，2002 年）。
72 趙玲：《巴人音樂文化之研究》（西安：陝西師範大學音樂學碩士學位論文，陳四海先生指導，
2007 年）。
73 王淑梅、于盛庭：〈〈天馬歌〉考辨與《史記‧樂書》的真偽〉，陳洪主編：《漢唐樂府的文化闡 釋》，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 年，頁 22-37。
74 殷善培：〈漢代郊祀歌〈天馬〉章考釋〉，《先秦兩漢學術》第 4 期，2005 年 9 月，頁 81-97。
得以被突出。
（三）異域中的人物：王昭君與李陵研究
在漢代異域元素的討論中，除了前述異域外族挾帶文化入漢境的情形，亦有 許多漢人邁入異域的紀錄。在此情境下，漢代有幾位著名的人物不能被忽略，其 中又以有歌詩作品傳世的烏孫公主、王昭君與李陵數位西漢時人最為人所知。關 於王昭君、李陵的相關研究，雖針對歌詩發論者較少，然在其餘作品與文化現象 上學界已多有所述。如馬冀、楊笑寒《昭君文化研究》75，即將王昭君其人及後 世在文學、史學、政治、風俗等各層面的影響納入「昭君文化」的大範疇之中，
提供一個較為宏觀的研究基礎；與之相近者，如閻澤平《文化視野中的昭君形象 與意義生成》76，同樣以文化的角度切入，探討王昭君的形象從漢代以降如何被 形塑與接受，並在各代的夷夏文化觀念中產生影響。而專就文學層面而言，張文 德《王昭君故事的傳承與嬗變》77與張高評《王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史傳、
小說、詩歌、雜劇之流變》78，則著重在王昭君故事的敷衍，及其在各類文學類 別中的形象轉變，在梳理昭君故事的流變上有很完整的考論。最後，就與王昭君 相關的詩歌文本方面，魯歌、高峰、戴其芳、李世琦編注的《歷代歌詠昭君詩詞 選注》79則整理了自漢代至民初歌詠王昭君之詩詞作品，為梳理各代王昭君於詩 歌中所呈現的文化意義轉變，提供了豐厚的文本材料。
而在李陵的研究方面，雖不及王昭君的研究向來為學術熱點，且大多以李陵 與蘇武二人的詩文真偽考辨為主，然亦有學者已觀察到李陵於漢代以降在文學上 與異域、騷人相關的文化現象。在董姣《李陵與李陵詩現象研究》80中，已將李
75 馬冀、楊笑寒：《昭君文化研究》（呼和浩特市：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 年）。
76 閻澤平：《文化視野中的昭君形象與意義生成》（武漢：武漢出版社，2003 年）。
77 張文德：《王昭君故事的傳承與嬗變》（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 年）。
78 張高評：《王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史傳、小說、詩歌、雜劇之流變》（臺北：里仁書局，
2011 年）。
79 魯歌、高峰、戴其芳、李世琦編注：《歷代歌詠昭君詩詞選注》（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82 年）。
80 董姣：《李陵與李陵詩現象研究》，北京：首都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趙敏俐先 生指導，2005 年。
陵的詩作與其在歷史上呈現出的生命情感、形象略作結合論述，朱曉海〈兩漢六 朝詩文中的李陵現象〉81，則將中心放在魏晉六朝，主要討論當時文士詩文中對 李陵的同情與投射現象，以及自漢代到六朝對李陵描寫重心的轉變。朱先生以其 深厚的學力梳理、考證了這段期間與李陵相關的詩文外，更著重發揚李陵於六朝 時南人入北的文士心中的文化地位。近年，趙泉《論漢宋之間文學中的李陵形 象》82則將討論的時代延伸至宋代，處理最初漢代，經過唐代延伸至宋代，數代 之間不同背景下的李陵形象如何被文士運用，進而比較期間不同的政治、歷史思 維，亦頗有可觀之處。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研究進路 一、研究範圍
本論文題名《漢代歌詩樂舞之異域元素與文化闡釋》，在研究範圍的界定 上，筆者擬就「漢代歌詩樂舞」與「異域元素」兩個主題來分論。
首先，在「漢代歌詩樂舞」的範疇上，本文欲探討的主體概念接近前文所述 錢志熙等人所定義之「漢代樂府藝術」83。漢代的樂府藝術主要分為「樂」和
「戲」兩大類別84。在「樂」的部分，除了有文本傳世的樂府歌詩之外，尚包含 文獻中所記載的曲調、樂器，以及文物中所描繪的舞蹈樂儀等；而在「戲」的方 面，則涵蓋了秦漢以來百戲雜技的動作技藝活動，以及仙戲、說唱等娛樂性的扮 演活動85。本文設定的研究範圍主要著眼於「歌詩」、「樂舞」、「百戲」三個層 面，並旁及部分謠諺及其它表演活動，然由於欲論述的主題比重有別，以「樂府 藝術」之名概稱之恐誤導為藝事之討論；又雖論述主題中「百戲」雖佔有重要分
81 朱曉海：〈兩漢六朝詩文中的李陵現象〉，《古典文獻研究》第十四輯，2011 年 6 月，頁 1-60。
82 趙泉：《論漢宋之間文學中的李陵形象》（長沙：湖南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陳冠梅 先生指導，2014 年）。
83 詳參錢志熙：〈樂府古辭的經典價值—魏晉至唐代文人樂府詩的發展〉。
84 詳參錢志熙：《漢魏樂府藝術研究》，頁 61-66。
85 高莉芬嘗由文字的角度梳理「戲」之本義及發展到漢代時的意涵。認為「戲」原本便著重於
「動作」方面的展示，由原始持戈、伴鼓的儀式性舞蹈，發展到漢代時，其主要內涵成為以妝 扮、誇張的動作技藝表演及滑稽趣味的表演特徵。詳參高莉芬：《漢代歌詩人類學》，頁 72-73。
量，然考慮到學界以「歌詩樂舞」泛稱漢代娛樂性展演活動之通行用法，其中亦 涵蓋「百戲」的成分，故本文不另將「百戲」提舉於題目，仍以「歌詩樂舞」為 題來代稱欲討論的材料主體，特此作出說明。
其次，在「異域元素」的界定上，以下主要分為「民族」與「地域」兩個層 面來討論。在「民族」的層面上，本文所討論的「異域元素」，所指是為在歌詩 樂舞的創作及演藝過程中，其創作者、接受者、演出者與內容之性質、陳述等方 面，曾與非漢民族之外族產生關連性者，即屬本文的討論範圍；而在「地域」的 層面上，所指亦為在歌詩樂舞的創作、演藝過程中，其創作者、接受者、演出者 與內容之性質、陳述等方面，曾在兩漢之際的時人想像與現實疆域界定上，立基 於漢境之外的「異域」而作的作品，亦歸入本文的討論範圍中。
綜合上論，以下本文欲研究的主體範圍與內容，即是在整體「漢代歌詩樂 舞」的樂府藝術中，擷取出具有「異域元素」之文本與展演活動，並結合兩漢時 代背景，對其進行文化意涵上的連結與闡釋。然由於「漢代歌詩樂舞」的範疇牽 涉較廣，與異域元素相關之文本材料又多零星散見在典籍之中，筆者限於目前學 力，雖在本文材料的取捨、分類及歸納上已力求系統性地脈絡呈現，但有時仍有 材料間關聯性不夠緊密、論述主題性難以突出的情況，望待日後學養深積後，能 有進一步的學術呈現方式。
二、研究進路
吳相洲〈關於建構樂府學的思考〉86中曾指出建構「樂府學」的三條基本研 究路徑：其分別是以《樂府詩集》及所收歌詩文本為本的文獻研究；以音樂體 制、曲調、術語、入樂及傳播關係為主的音樂研究；以及以歌詩題材、形式體裁 和歌詩風格為本的文學研究。本論文定位為樂府學研究下的一環，以下對漢代歌 詩樂舞與異域元素間的研究進路，亦主要以這三面向作基礎，並進而延伸探討至
86 吳相洲：〈關於建構樂府學的思考〉，《樂府學》，2006 年 00 期，頁 1-11。
整體樂府藝術背後的展演思維問題。
而順著吳相洲所建構的三項研究面向，大抵可歸納出以下研究方法：首先，
無論是文獻研究、音樂研究或是文學研究，皆奠基於具體的文獻材料，因而本文 主要以文本研究法為主，首先解讀、詮釋漢代受異域元素影響之歌詩樂舞相關文 史文獻；其後並將文本的考察範圍擴大到圖像、器物等文化文本，借助其中所呈 現的敘事作為傳統文獻的佐證，並採近世出土實物作為對照證據。其次，在音樂 研究與文學研究上，則主要藉助文學人類學的研究角度87，將漢代歌詩樂舞置於 在異域元素盛行的文化背景下，討論這些歌詩樂舞之發展流變與藝術型態，並著 重於文本與當代政治、社會、思想價值上的連結性，藉此探究文化之間的對話與 還原漢代歌詩樂舞的展演背景。
在研究進路上，本文首先欲透過歌詩樂舞相關文獻的梳理，建構漢代歌舞在 異域元素影響下所呈現的樣貌，以此作為後續展演思維、異域想像論述的背景，
並望能打破傳統樂府學界將漢代歌詩樂舞以創作主體的不同而分為民間、文人貴 族樂府的二分法，改以文化風格作為分類依據，突出整體漢代歌詩樂舞的文化地 域性，再逐步將論述聚焦於異域外族之上。除此之外，亦欲透過文獻的考察整 理，與前人對於漢代歌詩樂舞中外族文化的相關研究進行對話，望能以近期的研 究成果為本，在以異域元素為出發點的論述框架中，重新審視過往曾被論及、但 未能彰顯其異域外族色彩的歌詩樂舞。
其次，在兩漢受異域元素影響的歌詩樂舞中，以展演的場域為別，考察這些 帶有異域、外族文化色彩的歌詩，分別在權力、禮制核心的宮廷中以及在輿論、
普世價值形成的民間里巷中，如何被展演與發揮影響力。目的在於以宮廷場域的 歌詩樂舞突出其以政治、權力為出發的展演，以及背後牽涉禮制的用樂思維；再 以里巷場域的歌詩樂舞突出整個時代性的價值觀與集體想像，二者相互參看，逐
87 本文此處所指「文學人類學」與歌詩研究的關係，是採用高莉芬之觀點，著重於描述古典歌詩 之生成背景、文化功能以及藝術型態，以見漢代歌詩生成、發展與演變之遞嬗軌跡。關於漢代歌 詩研究的文學人類學視野，可詳參高莉芬：《漢代歌詩人類學》，頁 5-7。
步還原漢世於實質歌詩樂舞之外的文化精神樣貌。
而關於此文化精神的具體的研究方式，本文擬在受異域元素影響的範圍中，
選擇數篇經典的文本進行深論，並將這些文本進行橫向領域的連結，期能在傳統 的文本文學研究上，凸顯異域元素影響下的漢代歌詩樂舞作為連結文化、政治、
民族等眾多要素的表演藝術地位。
三、章節配置
本文在章節配置上做了以下安排：首先，在第一章「緒論」中，本文首先梳 理漢樂府歌詩中的地域性和展演之間的關聯性，並提出異域元素對於漢代歌詩樂 舞之影響和文化意涵的問題意識。隨後針對「漢代樂府文化背景與音樂研究」、
「樂府專題研究」與「相關主題研究」三部份，整理前人相關之研究成果。最後 劃定研究範圍、規劃研究路徑以及其後之論題和章節配置。
而在第二章「殊音異節：漢代歌詩樂舞中的外族文化概說」中，首先結合了 樂府學中的文獻研究、音樂研究與文學研究。由於異域元素對於漢代歌詩樂舞之 影響，散見於各類的樂府藝術活動中，學界過往將其統稱為漢代之「俗樂」，而 缺乏系統性的分類整理。因此本文擬先就漢代相關文獻的蒐羅考察，細析現存可 考受外族文化影響的漢代歌詩樂舞之記載，試圖重新建構漢世樂府藝術活動中眾 聲雜揉、多元文化並存的漢世景況，並標舉出此多元奇變正為漢帝國文化精神之 底蘊。
隨後，在第三章「帝國想像：漢代宮廷外族歌詩樂舞的展演思維」中，則是 基於第二章所建構的時代背景下，將研究範圍由整個漢世聚焦至漢代宮廷三項特 定樂舞、歌詩、百戲藝術的音樂研究、文學研究，以此為基礎，進而結合漢代歷 史、政治、經學等相關論述，透過將歌詩樂舞置於特定展演空間與時代背景之 下，探討樂舞藝術與皇權、帝制的權力關係之間的關聯性，進行展演行為背後連 結的思想研究。
而第四章「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則讓研究視角走
出宮廷之外，將重心放置於文學研究以及音樂研究的範疇，透過對漢代樂府歌詩 中異域元素的分析梳理，並結合數位與異域相關之重要歷史人物如烏孫公主劉細 君、王昭君、李陵等人的歌詩研究，除了欲釐清異域、漢境之間訊息透過歌詩傳 播的過程與影響，更欲藉此探討漢代時人在這些歌詩傳播中投射出的異域想像。
最後，在第五章的結論中，回顧前文之論點，並歸結本研究之成果，凸顯異 域元素在歌詩樂舞中的文化意義。
要之，本文將以「文獻研究」為基底，「音樂研究」、「文學研究」為主力，將 漢代歌詩樂舞中的異域元素及文化闡釋之議題，透過泱泱漢世、宮廷苑囿、民間 里巷三個層面的分論，以期達到兼具廣度與深度的研究成果。
第二章 殊音異節：漢代歌詩樂舞中的外族文化概說 第一節 前言
漢代的歌樂藝術中，除了境內各地的風土謠謳，尚有很大一部份的外族文化 參與其中。作為承繼秦朝的一統大帝國，兩漢與國境接壤的外族交流十分密切，
這些交流的痕跡不僅表現在史傳詳加記載的征戰、和親等政治面向外，在都市社 會文化與歌舞藝術中亦多可見，《後漢書》中對於外族文化進駐漢人生活的記載 頗為全面，其載靈帝時事說道：
靈帝好胡服、胡帳、胡牀、胡坐、胡飯、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貴戚 皆競為之。1
可知至東漢末年，受到上位者喜好影響，漢朝都城從生活日用到歌樂舞戲，皆已 深受外族風尚習染。然而，雖說有帝王貴族的有意提倡，但這種風氣的累積並非 一朝一夕可致，早自西漢時期開始，便不時可見來自四方異域的外族人士及他們 所帶來的文化在漢朝境內流轉的情形，如著名的漢樂府歌詩〈羽林郎〉中即有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2之描述，此詩雖是東漢時期的作品，然詩中藉西漢 權臣霍光之家奴馮子都調戲酒家胡姬之事起興，說明當時的西漢社會百工之中，
應已不乏有外族人士的身影。此外，尚有幾條材料值得我們細析，《鹽鐵論》中 描述當時民間宴娛之樂時寫道：
中山素女撫流徵於堂上，鳴鼓巴俞作於堂下。3
1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五行一〉，《後漢書》，志卷 13，頁 3272。
2 〔宋〕郭茂倩：〈雜曲歌辭三〉，《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卷 63，頁 909。
3 〔漢〕桓寬著，王利器校注：〈刺權〉，《鹽鐵論》，卷 2，頁 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