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詩本事與影響概說

（一）劉細君

烏孫國在漢代時的疆域，約在今日中國新疆伊犁河流域一帶，自漢武帝派遣 張騫通西域後，中原地區的漢人始對遠在域外的烏孫國有較完整的認識，在《史 記‧大宛列傳》中已有關於烏孫國的簡略記載，其曰：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 戰。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羈屬，不肯往朝會焉。⁵⁶

而到了東漢班固著《漢書》時，漢人對於這個域外方國已有更深入的了解，《漢 書‧西域傳下》載道：

烏孫國，大昆彌治赤谷城，去長安八千九百里。戶十二萬，口六十三萬，

勝兵十八萬八千八百人。相，大祿，左右大將二人，侯三人，大將、都尉 各一人，大監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騎君一人。東至都護治所 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內地五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 樠。不田作種樹，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國多馬，富人至四五千匹。

民剛惡，貪（狠）〔狼〕無信，多寇盜，最為彊國。故服匈奴，後盛大，

取羈屬，不肯往朝會。東與匈奴、西北與康居、西與大宛、南與城郭諸國 相接。⁵⁷

56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大宛列傳〉，《史 記》，卷 123，頁 3161。

5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1。

在這兩段史料中，除了可略窺烏孫國古代的政治制度和地理環境外，亦可得知在 漢人的眼中，烏孫人的形象無論是《史記》裡中性的「敢戰」，抑或是《漢書》

中的負面的「剛惡、貪狠無信、多寇盜」等，大抵皆呈現出漢人眼中「蠻貊之 邦」的刻板典型。

漢帝國與烏孫國間的聯姻關係，始於漢武帝欲北擊匈奴的戰略需求，由張騫

（164-113 B.C.）提出以財貨珍寶與姻親之約結交烏孫國王昆莫，藉以牽制匈奴，

並儲備共擊匈奴的勢力，《漢書‧張騫傳》中詳載張騫的計畫曰：

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昆莫地空。蠻夷戀故地，又貪漢物，誠以此時厚賂烏 孫，招以東居故地，漢遣公主為夫人，結昆弟，其勢宜聽，則是斷匈奴右 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⁵⁸

武帝欲安北境心切，隨即同意張騫之法，並拜張騫為中郎將攜厚賂出使烏孫，幾 經往來後，和親之事終於元封年間底定，而漢朝選定的和親人選，即是漢武帝同 父異母兄弟江都易王劉非（169-127 B.C.）之孫女、第二任江都王劉建（? -121 B.C.）的女兒劉細君（?-101 B.C.），也就是後世詩文中常稱的「烏孫公主」⁵⁹。《漢 書‧西域傳下》載道：

漢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焉。賜乘輿服御物，為備官屬 宦官侍御數百人，贈送甚盛。烏孫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

昆莫以為左夫人。⁶⁰

5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張騫李廣利傳〉，《漢書》，卷 61，頁 2692。

59 在漢代相關的史傳資料中，「烏孫公主」一名可用來指稱劉細君與其後亦嫁烏孫的解憂公主，

然在後世文人的詩文創作中，「烏孫公主」則幾乎專指劉細君。

60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3。

事實上，劉細君會被選為遠嫁烏孫的人選並非全是偶然，在〈西域傳下〉的記載 中，劉細君似是以宗室之女（翁主）的身分受封為公主，然實際上，其父江都王 劉建已於武帝元狩二年（121 B.C.）謀反自殺⁶¹，劉細君的身分除了翁主外，同時 也是罪王之女。漢武帝未褫奪她的名號，更讓她以公主的身分出嫁，表面上是提 高了她的身分，然也未嘗不是一種近乎流放的懲處。相同的境遇亦發生在繼劉細 君後遠嫁烏孫的解憂公主（121-49 B.C.）身上，解憂公主為漢高祖劉邦之胞弟楚 元王劉交（? - 178 B.C.）之五世孫，解憂公主之祖父劉戊（? -154 B.C.）曾於漢景 帝（188-141 B.C.）時參與「七國之亂」，其後兵敗自盡⁶²，解憂公主作為謀逆的諸 侯王之後，漢武帝同樣讓她以公主的身分出嫁烏孫。由前後兩位烏孫公主身世的 相似，可推測以有過的宗室之女作為出塞和親的人選或為西漢當時的慣例。

若明乎西漢和親的人選多有罪臣之後的相似性，則不難理解和親異域的身分 即使再高貴風光，在漢人的心中仍多將其視為畏途⁶³，此種心理由上述史傳對烏 孫國「蠻貊之邦」的想像可以得窺一二。常人尚如此，對於宗室之女劉細君而 言，烏孫國自是格格不入，《漢書‧西域傳下》嘗載其到烏孫國後的生活曰：

公主至其國，自治宮室居，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以幣帛賜王左

61 《漢書‧武帝紀》：「（元狩二年夏）江都王建有罪，自殺。」引自〔漢〕班固撰，〔唐〕顏師古 注：〈武帝紀〉，《漢書》，卷 6，頁 176；又《漢書‧食貨志下》：「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 謀反迹見，而公卿尋端治之，竟其黨與，坐而死者數萬人，吏益慘急而法令察。」同前註，卷 24 下，頁 1160。

62 《漢書‧景帝紀》：「吳王濞、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 渠皆舉兵反。大赦天下。遣太尉亞夫、大將軍竇嬰將兵擊之。斬御史大夫晁錯以謝七國……諸將 破七國，斬首十餘萬級。追斬吳王濞於丹徒。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 賢、膠東王雄渠皆自殺。」引自〔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景帝紀〉，《漢書》，卷 5，頁 142。

63 如《史記‧匈奴列傳》曾載漢文帝時欲遣宦者中行說作為翁主和親的陪嫁，而中行說以叛漢相 脅之事，其載曰：「老上稽粥單于初立，孝文皇帝復遣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 傅公主。說不欲行，漢彊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 親幸之。」引自〔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匈 奴列傳〉，《史記》，卷 110，頁 2898。

右貴人。昆莫年老，語言不通，公主悲愁，自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 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 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持帷帳 錦繡給遺焉。⁶⁴

文中歌詩在《樂府詩集》中題作〈烏孫公主歌〉⁶⁵，是現存最早因異域和親而留 下來的一首歌，雖為歌辭僅六句的騷體短歌，然此歌的流傳卻奠定了其後異域和 親主題作品中「悲愁」的述寫範式與情感基調，此留待後文細論。

據史書的記載來看，劉細君遠嫁烏孫國後，並未在此絕域生活太久便香消玉 殞⁶⁶，相較於繼她之後的解憂公主在域外生活四十餘年，並扮演漢帝國與西域諸 國間折衝樽俎的角色，劉細君除了是歷史上首位和親烏孫的漢人女子外，在政治 外交層面所發揮的功能實在不如解憂公主。然而，在後世文人的創作中，具代表 性的烏孫公主往往是劉細君而非解憂，除了受到其所留下的〈烏孫公主歌〉所影 響，亦與她所樹立的和親公主典型有關。關於劉細君其人，除了《漢書》中所記 載的寥寥數語，另外一個鮮明形象是其與琵琶、音樂之間的關聯性，這個形象於 晉代文人的筆下始有文字可循，傅玄（A.D. 217-278）〈琵琶賦〉的序文中寫道：

聞之故老云：漢遣烏孫公主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知音者載 琴、箏、筑、箜篌之屬，作馬上之樂。今觀其器。中虛外實，天地之象 也；盤圓柄直，陰陽之序也；柱十有二，配律呂也；四絃，法四時也。以 方語目之，故云琵琶，取其易傳于外國也。杜摯以為嬴秦之末，蓋苦長城

64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3。

65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6。

66 據《漢書》所載，劉細君於武帝元封年間（110-105 B.C.）出嫁，細君死後，解憂公主則於武帝 太初年間（104-101 B.C.）出嫁，以此來看，劉細君生活在烏孫國的時間至多不會超過十年，以

《漢書‧西域傳》的行文來看，保守估計約在四、五年之間。

之役，百姓弦鞉而鼓之。二者各有所據。以意斷之。烏孫近焉。⁶⁷

而石崇（A.D. 249-300）的〈王明君辭并序〉中也說：

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故改之。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 以後宮良家子明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 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無之字、曲。多哀怨之聲。故敍之於紙 云爾。⁶⁸

劉細君與琵琶間的關係、以及以馬上之樂慰道路之思的細節皆未見於史冊，傅玄 稱此說的來源是「聞之故老」，稍晚的石崇所言與傅玄如出一轍，可見劉細君出 塞時以琵琶樂相隨之事，最遲應在東漢末至曹魏時就已普遍流傳於民間，並成為 其後王昭君抱琵琶出塞形象的原型。

綜上所述，後世關於和親異域的文學創作，特別是悲愁的主題與形象的形 塑，雖以王昭君的敘事而廣泛流傳，然實則其歷史原型皆可歸向到劉細君。作為 中國首位留下生平事蹟與歌詩創作的和親公主，在其後大量歌詠明妃的詩歌與戲 曲中，實則皆有這位烏孫公主的身影。

（二）王昭君

關於王昭君相關作品的本事，不僅在漢文化圈之間的傳播甚遠甚廣、且影響 層面遍及各類文學體裁，在學術界長久以來相關研究頗豐，對其人其事乃至後續 產生的昭君故事流變皆已有十分完整的整理。如張高評曾整理了王昭君故事的五 大原型，考究其來源依時序分別為東漢班固《漢書》、東漢末蔡邕（一說東晉孔

67 〔清〕嚴可均校輯：《全晉文》卷 45，《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1716b。

68 逯欽立輯校：《晉詩》卷 4，《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42-643。

衍⁶⁹）《琴操》、東晉石崇〈王明君辭并序〉、東晉葛洪《西京雜記》，最後為劉宋 范曄《後漢書》⁷⁰，昭君故事的五大源流時代跨越東漢到劉宋，而原典在性質上 也混同了史傳、小說雜傳與詩序不等。據張高評的整理，可簡單歸結出兩項推 論：首先，關於昭君的故事演變在劉宋後已大抵定型，東漢到劉宋這段期間是昭 君形象塑造的關鍵時期；其次，在王昭君故事被建構的過程中，除了官方史傳的

衍⁶⁹）《琴操》、東晉石崇〈王明君辭并序〉、東晉葛洪《西京雜記》，最後為劉宋 范曄《後漢書》⁷⁰，昭君故事的五大源流時代跨越東漢到劉宋，而原典在性質上 也混同了史傳、小說雜傳與詩序不等。據張高評的整理，可簡單歸結出兩項推 論：首先，關於昭君的故事演變在劉宋後已大抵定型，東漢到劉宋這段期間是昭 君形象塑造的關鍵時期；其次，在王昭君故事被建構的過程中，除了官方史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