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和親與怨歌

在上述劉細君與王昭君於漢代文獻的本事考究過程中，不難發現二人在漢代 眾多和親的女子中屬於特別被關注的兩人，在史家筆下、文人創作甚至可能在民 間口傳裡，部分閱聽者除了對於其人的身世遭遇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二人遠 赴異域的和親成為了漢人對域外想像的媒介，透過各種文學形式的代言，傳述者

77 詳參閻澤平：《文化視野中的昭君形象與意義生成》，頁 95-98。

78 逯欽立在《漢詩》卷中的《琴操》序文說：「《詩紀》以〈霍將軍歌〉屬霍去病，以〈怨曠思惟 歌〉屬之昭君。以其餘系之周秦，皆非是。」其中以「屬」字來歸類，便可略見後人整理歸納以 附會的痕跡。詳參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1，《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299。

將自我對於域外世界的景物形塑、情感上的不安、恐懼投射在與二人相關的文學 作品中。今重新檢視漢代關於劉細君與王昭君的文獻，固先不論自作或代言，二 人在漢代皆已有歌詩傳世，若能探究這些歌詩在漢代流傳的時代背景，或可幫助 釐清何以劉細君與王昭君二人由和親隊伍中脫穎而出，並完成其後的文化象徵地 位。

（一）從〈烏孫公主歌〉到〈昭君怨〉的創作歷程

在上節對劉細君與王昭君本事的敘述中，已述及與二人相關的兩首傳世歌 詩，其一為劉細君所自作的〈烏孫公主歌〉，其二則是東漢時人附會昭君自作的

〈怨曠思惟歌〉（〈昭君怨〉），因應下文論述比對需要，此處不煩再次徵引《樂府 詩集》中的原典：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 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劉細君〈烏孫公主 歌〉）⁷⁹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于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 升雲，上遊曲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頡頏。雖得委 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改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

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王嬙〈昭君 怨〉）⁸⁰

在這兩首歌的歌辭中，大致可看出二者皆以離鄉之愁怨作為情感的主軸。劉細君 在〈烏孫公主歌〉的開頭所言「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二句

79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6。

80 〔宋〕郭茂倩：〈琴曲歌辭三〉，《樂府詩集》，卷 59，頁 853-854。

雖為事實的陳述，然在其中仍可捕捉到劉細君的怨歎之緒，兼具宗室之女與罪臣 之後雙重身分的劉細君，她並不自覺她的遠嫁是立基在為國奉獻、榮耀漢帝國的 偉大情操上，相對地，她自認是被同血緣的「吾家」遠嫁他鄉，被放逐的家族之 人成為她自我的身分認同，故而面對與中土殊異的域外風俗，劉細君最終希望能 化作黃鵠振翅回到故鄉，這種對於異域的抗拒以及故土的眷戀，如上節所述漢人 普遍的異域印象，呈現出一種典型的異域焦慮。

而對〈烏孫公主歌〉進行結構與歌辭上的初步探究後，兩相比對之下，便很 容易看出另一首附會王昭君所作的〈怨曠思惟歌〉基本上遵循著相似的意象和結 構，同樣以飛鳥來承載歸鄉不得的怨曠，但少了劉細君自作歌辭、開頭便以「吾 家」直抒胸臆的感染力，多了分文人擬作的雅正和工整。如前文所述，劉細君其 人其事成為後世塑造王昭君的歷史原型，舉凡與琵琶間的關聯、域外作歌自憐到 歌辭的內容，藉由王昭君故事的流傳與翻新，劉細君所樹立遠嫁異域、哀怨思鄉 的核心情感得以在創作中被延續下去，終在魏晉六朝時轉化為「昭君怨」的歌詩 主題⁸¹。而除了歌辭的內容之外，根據現存的資料來看，東漢以降到魏晉這段期 間，以王昭君為歌詠對象的歌詩或曲調儼然成為風尚，如《舊唐書‧音樂志》中 說：

〈明君〉，漢元帝時，匈奴單于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

入辭，光彩射人，聳動左右，天子悔焉。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晉石 崇妓綠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 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英。」晉文王諱昭，故晉人謂之〈明君〉。此

81 除了前引《琴操》原文中明確指出「乃作〈怨曠思惟歌〉」之外，郭茂倩《樂府詩集‧琴曲歌 辭三》共收七首〈昭君怨〉同題作品，時間由漢魏到唐代，而在魯歌等人編注的《歷代歌詠昭君 詩詞選注》中，則收有十餘首〈昭君怨〉同題作品，時間由六朝到清代。郭茂倩輯錄這些歌詩時 引《樂府解題》之言曰：「昭君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亦明確指出這類歌詩作品以「怨」

為核心情感的情形。詳參〔宋〕郭茂倩：〈琴曲歌辭三〉，《樂府詩集》，卷 59，頁 853；魯歌、高 峰、戴其芳、李世琦編注：《歷代歌詠昭君詩詞選注》（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82 年）。

中朝舊曲，今為吳聲，蓋吳人傳受訛變使然。⁸²

此段資料除了指出後世所傳〈明君〉這一歌曲是為漢人憐昭君遠嫁而作，將其歸 為漢曲外，亦呈現了與王昭君相關的歌謠在東漢到魏晉間流行的情況，如前述昭 君故事五大原型之一的石崇〈王明君辭并序〉，便是在漢曲〈明君〉的基礎上

「自製新歌」而成。此外，郭茂倩亦嘗引謝莊《琴論》曰：

平調〈明君〉三十六拍，胡笳〈明君〉三十六拍，清調〈明君〉十三拍，

間弦〈明君〉九拍，蜀調〈明君〉十二拍，吳調〈明君〉十四拍，杜瓊

〈明君〉二十一拍，凡有七曲。⁸³

又引《琴集》曰：

胡笳〈明君〉四弄，有上舞、下舞、上閒弦、下閒弦。〈明君〉三百餘 弄，其善者四焉。又胡笳〈明君別〉五弄，〈辭漢〉、〈跨鞍〉、〈望鄉〉、

〈奔雲〉、〈入林〉是也。按琴曲有〈昭君怨〉，亦與此同。⁸⁴

《琴論》記錄下當時因不同調式而產生的〈明君〉七曲，而《琴集》則言當時的

〈明君〉竟創至三百餘弄，由此不難想見漢曲〈明君〉在魏晉時期的風行。此 外，由文中尚可知郭茂倩認為〈明君〉與琴曲歌辭中的〈昭君怨〉（〈怨曠思惟 歌〉），系出同源⁸⁵，共同構成了當時昭君歌詩的盛況。總的來看，在漢魏六朝時

82 〔後晉〕劉昫撰：〈音樂志二〉，《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卷 29，頁 1063。郭茂 倩《樂府詩集》所引《舊唐書‧樂志》資料與今通行《舊唐書》略有出入，較重要的差異在於

《樂府詩集》所引資料直言：「〈明君〉，漢曲也。」詳參〔宋〕郭茂倩：〈相和歌辭四〉，《樂府詩 集》，卷 29，頁 425。

83 〔宋〕郭茂倩：〈相和歌辭四〉，《樂府詩集》，卷 29，頁 425-426。

84 〔宋〕郭茂倩：〈相和歌辭四〉，《樂府詩集》，卷 29，頁 426。

85 周仕慧對此認為，郭茂倩所指二者皆屬於同一個琴歌大曲，而僅是分屬不同樂段。詳參周仕

期，以劉細君自作的〈烏孫公主歌〉為本，進而轉製風尚為一時的〈昭君怨〉、

〈明君〉等辭、曲，在這個昭君故事的定型階段，我們可以推測音樂性的歌詩、

說唱作品或許才是當時劉細君、王昭君故事廣為流傳的重要媒介。然而，何以此 類和親異域的歌詩主題能受到東漢以來士人與百姓的高度推崇，或許可由其中

「怨」的核心情感與怨歌的感染力進行討論。

（二）〈烏孫公主歌〉與〈昭君怨〉的音樂性及流傳

若以音樂性的角度來重新檢視〈烏孫公主歌〉與〈昭君怨〉兩首歌詩，可發 現二者具有哀樂怨歌的共通點。

首先，在劉細君的〈烏孫公主歌〉中，即以騷體短歌的形式來自憐遠嫁之愁 怨，以楚聲騷體作歌為西漢文士之慣事，漢高祖劉邦出身楚地而好楚聲，楚聲騷 體之歌更成為劉氏皇親們的家風。楚歌向來以清越哀戚的聲調特點聞名，在《楚 辭》中已有「激楚」⁸⁶之名，作於漢時的〈上林賦〉中亦有「鄢郢繽紛，〈激楚〉

結風」之語，漢人文穎注曰「其樂促迅哀切」⁸⁷，由此可證楚聲於漢代依然為悲 戚之聲的代表。漢代的劉氏皇親在史傳中時見自作楚歌的記載，其歌的歌辭與背 景亦多以慷慨悲切為主，著名者如有廣陵厲王劉胥因咒詛之事敗露，在受死前所 作絕命歌：

欲久生兮無終，長不樂兮安窮！奉天期兮不得須臾，千里馬兮駐待路。黃 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為苦心！何用為樂心所喜，出入無悰為樂亟。

蒿里召兮郭門閱，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⁸⁸

慧：《琴曲歌辭研究》，頁 122-123。

86 《楚辭‧招魂》：「竽瑟狂會，填鳴鼓些。宮廷震驚，發《激楚》些。」引自〔宋〕洪興祖：

〈招魂〉，《楚辭補注》，卷 9，頁 334。

87 引自〔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司馬相如列 傳〉，《史記》，卷 117，頁 3038。

8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武五子傳〉，《漢書》，卷 63，頁 2762。

此歌自歎生命與歡情之短，雖歌詩主題不同，但整體呈現出與〈烏孫公主歌〉相 同的強烈抒情效果。在楚歌這種善以呈現憤懣愁怨情懷的歌詩渲染下，〈烏孫公 主歌〉最後確實達成了使「天子聞而憐之」的成效。而其後以此為本的〈昭君 怨〉，雖在體式上與〈烏孫公主歌〉有別，未呈現出明顯的騷體形式，然在其音 樂性上卻更直接承繼了楚聲的特點。

〈昭君怨〉原文首見《琴操》，在《琴操》中被題作〈怨曠思惟歌〉，於《樂 府詩集》與《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亦皆被歸入琴曲歌辭的類別當中，其在東漢 以琴曲的形式流傳應是可以確定的。琴曲歌辭在樂府歌詩中屬於較特別的一類，

由於琴這項樂器本身具有強烈的歷史及文人色彩，使得琴曲歌辭相對於其它流行 於民間的相和歌辭、雜歌謠辭等，整體呈現古雅保守的特質。此特質不僅反映在 歌詩的體式和用語風格上，亦呈現在琴曲歌辭的音樂性中，如杜佑《通典》曾載 道：

自周、隋以來，管絃雜曲將數百曲，多用西涼樂；鼓舞曲多用龜茲樂，其 曲度皆時俗所知也。唯彈琴家猶傳楚、漢舊聲及清調、琴調，蔡邕五弄、

楚調四弄調，謂之「九弄」，雅聲獨存。⁸⁹

依杜佑的說法來看，琴曲琴歌在唐代時仍多傳「楚、漢舊聲」，在當時已是雅聲 的代表。〈昭君怨〉約作於東漢，並很早就歸入琴曲歌辭之中，今存漢代琴曲以

依杜佑的說法來看，琴曲琴歌在唐代時仍多傳「楚、漢舊聲」，在當時已是雅聲 的代表。〈昭君怨〉約作於東漢，並很早就歸入琴曲歌辭之中，今存漢代琴曲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