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李陵歌詩中異域訊息的傳播與影響

前文已論及〈李陵歌〉之於李陵其人其事在漢代的流傳與接受關係，以下本 段將著重於〈李陵歌〉中所承載異域訊息的傳播與後續影響。

〈李陵歌〉一歌與〈烏孫公主歌〉相同，皆是現存漢代歌詩中極少數由可考 的作者、於漢朝疆域之外的異域所作，並於其後流傳回漢境的歌詩。此外，由於 歌詩作者均為與政治層面的外交、軍事相關人物，因此這兩首歌詩自域外對漢境 的傳播，皆以輻合式的方式向中央政權所在地的長安聚攏，隨後又經京畿文士的 改作或里巷人民的傳唱，以原本的歌詩或加上擬作、代言的詩文，由中央向漢境 四方傳播出去，最終成為漢朝上下所熟知的「時事」，形成一種歌詩謠諺「天下

130 朱曉海：〈兩漢六朝詩文中的李陵現象〉，《古典文獻研究》第十四輯，2011 年 6 月，頁 1-60。

131 朱曉海考證後推論：東漢末以來所流傳的古詩中，提名為李陵所作的作品，並非在曹魏後才被 區隔出來、劃歸入李陵名下，而是在漢代一開始就假托了李陵之名。詳參朱曉海：〈兩漢六朝詩文 中的李陵現象〉。

132 《漢書‧李廣蘇建傳》：「初，上遣貳師大軍出，財令陵為助兵，及陵與單于相值，而貳師功 少。上以遷誣罔，欲沮貳師，為陵游說，下遷腐刑。」引自〔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李 廣蘇建傳〉，《漢書》，卷 54，頁 2456。

歌之」的效果，相較於史傳中所錄的諸多人物，烏孫公主、王昭君與李陵等人確 實受到漢代時人與後人更多的關注，自東漢末以及魏晉六朝、甚至是隋唐以後，

與之相關的擬作與討論仍時有可見。

而回頭聚焦於〈李陵歌〉上，此歌與劉細君的〈烏孫公主歌〉相較之下，雖 同樣保留了身處異域不得（願）歸漢的焦慮與怨憤，然較缺乏直接的域外景物陳 述，取而代之的是對域外抽象的空間感與險難感的塑造：

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¹³³

歌詩整體以敘事的方式呈現，首二句以遠征匈奴北域的艱辛起頭，中間兩句歌辭 陳述兵敗降胡的經過，最後二句則暗指家族遭君王族滅，自抒無親恩可報、不如 不歸的怨思。前文嘗引謝秀卉之研究，說明部分漢代歌詩在演唱、言說上具有

「引君入境」的展演特質，在〈李陵歌〉的展演過程中，面對同處異域的直接閱 聽者蘇武，李陵亦以「報導型」¹³⁴的歌辭形式，重現一種「音聲中的現場」，試 圖藉由歌詩重現過去至今的自身經歷，並令蘇武能以自身的角度同理自己的抉 擇，使這場訣別具有選擇雖殊，然同為「異域之人」、望能相互理解的意義。在 這樣的目的下，對於遠赴異域之艱險苦絕的塑造，雖無涉情感主題，卻能加強二 人同羈異域的共感。

而當此歌詩傳回漢境後，首句之「徑萬里兮度沙幕」所營造出的空間感與險 難感，便成為漢人對於域外想像的素材之一。其實，若聚焦於歌詩作品上，稍早 在漢武帝的〈西極天馬歌〉之中，便已有「經萬里」、「涉流沙」等語出現。雖在 實際的地理景觀上，西域一帶、以及匈奴領土南境和漢境接壤之處確有沙漠地形

133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8。

134 詳參本章註 104、註 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