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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

第二節 行胡何方:歌詩謠諺中的外族印象

二、 異域印象

先秦以來,漢人與四方邊境外的區域雖已有接觸往來,然大多仍僅停留在表 層的認識,對四方異域懷有很多的想像,且基於對未知的恐懼,這些想像往往是 奇幻險怪的。例如,有學者便指出《山海經》中所載的域外方國、奇物、異人並 非實有,而是時人對於異域的想像投射24,在《楚辭》的〈招魂〉、〈大招〉兩篇 章中,為了招回精魂不使向四方游逸,對於異域亦有驚怖駭人的描繪。這些描述

23 〔晉〕葛洪:《西京雜記》,卷 1,頁 5。

24 詳參劉宗迪:《失落的天書:《山海經》與古代華夏世界觀》增訂本,頁 644-645。

往往看似荒誕不經,但卻與當時中國南方、西方的境外風土氣候有一定程度的符 應,可知應是在部分現實基礎上敷衍而成。

秦漢以來,雖然在四方邊境的領土不斷擴張,過去的異域陸續成為今日的邊 境郡縣25,但同時,新的邊界也被重新設立,這些新設立的邊境郡縣和重新被劃 分的「境外」,構成了新的異域「印象」與「想像」,且相較於史傳記載,異域的 印象和想像在文學作品中的展現尤為明顯。

所謂漢代的「異域印象」,主要指那些已納入漢朝版圖的邊境郡縣,在政治 和地理意義上雖已非「異域」,然在文學家的筆下卻仍保有現實以外的想像式描 述,成為某種刻板的既定印象,此肇因於邊境的開發與漢人對異族異地的接納程 度趕不上帝國疆域的急遽擴張;而漢代的「異域想像」,所指的異域雖在地理上 與前代不同,但有趣的是,在詩文中卻大致呈現出先秦對四方異域想像的模型。

漢代歌詩對邊境的描寫主要仍以征戰主題為多,如〈東光〉:

東光平(乎),蒼(倉)梧何不平(乎)。蒼(倉)梧多腐粟,無益諸軍 糧。諸軍遊蕩子,早行多悲傷。26

據余冠英考證,此歌詩所作的時間應是漢武帝元鼎五年發兵討伐南越之時27,《漢 書》記載了當時為平南越丞相呂嘉的叛亂,武帝會集軍隊的準備: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湟水;主爵都尉楊僕為 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粵侯二人為戈船、下瀨將軍,出零 陵,或下離水,或抵蒼梧;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

25 如《漢書‧地理志》中載及雁門郡的樓煩縣,應劭注曰:「故樓煩胡地。」其他西南、東北邊 境的情形亦同。原典引自〔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地理志下〉,《漢書》,卷 28,頁 1621。

26〔宋〕郭茂倩:〈相和歌辭二〉,《樂府詩集》,卷 27,頁 394-395。

27 詳參余冠英:《樂府詩選》,頁 9-10。

咸會番禺。28

蒼梧在南方閩粵之地,武帝以邊境罪人、外族兵力平定南越後設立了蒼梧郡29

(今廣西蒼梧縣)。而此歌詩以敘事的口吻來判斷,當是被徵調的征夫在途中所 唱的歌。首二句以哀嘆的方式開頭,嘆道東方已經日出了,蒼梧之地為什麼還不 亮呢?以地理的角度來看,當時閩粵之地多瘴氣濃霧,蒼梧的昏暗或是受到霧氣 的影響;但若以歌者的心理觀之,此歌擷取了清晨的昏昧不明定調整個蒼梧的印 象,對這塊歷來被視作蠻荒的異域滿是排斥、恐懼的心理。而這種既定印象直接 影響到了在異域的所見所感,故而其後說「蒼梧多腐粟,無益諸軍糧」,即使蒼 梧的糧食豐富到食之不盡而腐,對於踏上蠻荒印象之地的漢人來說也非樂事,正 因為征戰的苦怨立基於對異域的惶恐不安上,故主旨雖同為嘆怨征戰之作,〈東 光〉由於遠征異域的特殊性,呈現出與陳述戰爭慘烈的漢樂府〈戰城南〉30一詩 截然不同的敘事核心和氛圍。

除了〈東光〉之外,類似的概念尚有相傳為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所作的〈武溪 深行〉,其歌詩內容曰:

滔滔武溪一何深,鳥飛不度,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兮多毒淫!31

關於此歌,崔豹《古今註》說:

2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南夷兩粵朝鮮傳〉,《漢書》,卷 95,頁 3857。

29 《漢書‧武帝紀》:「遂定越地,以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崖、儋 耳郡。」引自〔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武帝紀〉,《漢書》,卷 6,頁 188。

30 漢樂府〈戰城南〉:「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野死諒不 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梁)築室,何以南

(梁)何北,禾黍(不)穫君何食?願爲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 夜歸。」引自〔宋〕郭茂倩:〈鼓吹曲辭一〉,《樂府詩集》,卷 16,頁 228。

31 〔宋〕郭茂倩:〈雜曲歌辭十四〉,《樂府詩集》,卷 74,頁 1048。

〈武溪深〉,馬援南征之所作也。援門生爰寄生善吹笛,援作歌,令寄生 吹笛以和之,名曰〈武溪深〉。32

關於此番南征,《後漢書》所載為: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深入,軍沒,援因復 請行。時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許之。援自請曰;「臣尚能被甲上 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

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將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萬餘 人征五溪……初,軍次下雋,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嶮,從充則 塗夷而運遠,帝初以為疑。及軍至,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不 如進壺頭,搤其喉咽,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三月,進營壺 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 困,乃穿岸為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 壯意,莫不為之流涕33

參照《後漢書》所載,此詩的本事當為東漢光武帝(A.D. 5-57)建武二十四年 時,因南方的武溪(今湖南、貴州一帶)蠻夷反叛,朝廷派遣武威將軍劉尚(?-約 A.D. 47)征討未果,故在隔年改派馬援率軍前去掃蕩,後雖成功平定叛亂,但 馬援亦因受困壺頭山時暑熱得疫,病逝於此役,崔豹以為此歌詩當為馬援軍困武 溪時所作。

雖崔豹言之鑿鑿,然筆者以為此歌詩在創作動機上,崔豹所言與史所載相較 下有些不合情理。馬援以六十餘歲的老將身分,尚積極自請領軍平亂,而後被困

32 〔晉〕崔豹:〈音樂第三〉,《古今註》,卷中,頁 2。

33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馬援列傳〉,《後漢書》,卷 24,頁 842-844。

於壺頭山乃是自身決策所致,並在得疫受困之時尚曳足面對賊寇的叫囂,意甚悲 壯。在這樣的人格特質與情勢下,馬援是否真會作如〈武溪深行〉這樣的頹怨之 作,甚至在陣前的軍中傳唱?恐怕是不可盡信的。本文推測,此歌詩或為時人悼 馬援之作較為合理,而歌詩中的「鳥飛不度,獸不敢臨」、「毒淫」等描述,亦為 歌者以馬援之事為本,為其代言的想像之作,這些險惡的想像或有部分現實,但 更多的卻是緣事而對邊境產生的既定印象所致。

而在異域的想像上,則主要呈現在漢人對「胡」與「越」的既定觀念。即使 先秦所指稱的胡越之地在漢代時已大致納入了版圖,但對於那些超出新邊界的未 知區域,漢人仍習慣以胡、越來代稱,而胡與越通常並非實指某地,而僅是對於 某個已知或未知範圍的一種想像與代稱。

鄒惟一曾指出在秦漢的語境中,胡、越不僅是民族概念,同時也是方位概念

34,如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中的「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35便是一例。

此外,邢義田在研究墓室和祠堂中的胡漢戰爭圖時也指出,在漢人的思維當中,

胡人或胡地通常被視作一種代表陰界、險阻的象徵,死者在各路神靈護持下穿越 重重險阻到達仙界,就如同胡漢戰爭圖中漢軍被期望能夠掃蕩胡軍而獲得勝利

36。明乎此,則細究漢代歌詩中胡、越所具有的象徵意義,可讓歌詩有更深一層 的理解。

歌詩是以口頭來承載訊息並且傳播的文體,為了能夠廣為傳唱,歌詩對於情 感共相的把握甚於個人體悟的抒發,因此在某些無本事的歌詩詮釋上,不必強加 附會特定事件,如〈古胡無人行〉:

望胡地,何嶮崱。斷胡頭,脯胡臆。37

34 詳參鄒惟一:《漢代周邊對中原文化的影響研究》,頁 68。

35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2,《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29。

36 詳參邢義田:〈漢代畫像胡漢戰爭圖的構成、類型與意義〉,《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 第十九期,2005 年,頁 63-132。

37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0,《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290。

詩中首先呈現對胡地險惡難行的想像,其後表明征服險阻的決心,其詩並未確指 戰事,也非關民族,於國家而言可能是作為一種帝國征服四夷的願景,於民間而 言則為克服險難的呼告。此外,又如〈古歌〉: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胡地 多飈風。樹木何修修。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 轉。38

此處的胡地在象徵層面上,亦可視作是與家鄉所代表的「熟悉地域」相對的「陌 生異域」,用以凸顯出離鄉之愁的張力,而至於是緣征戰、或是商旅、勞役何種 主題而發的歌,則不見得是歌詩在演唱時所著重的。

綜上所述,可知漢代歌詩不僅停留在歌謳城市生活或里巷庶民之事,同時也 具有對邊境異域的印象描繪,這些印象與想像隨著歌詩的傳唱而散布,無形中又 更加強了聽者對於這些邊境、異域的既定形塑,最後塑造出在現實之外、由口頭 所建構出的異域想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