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族珍稀

在漢代歌詩中以外族作為主角的作品數量雖不若畫像石與漢畫豐富，但在敘 事情節與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歌詩所承載的直接、多面的訊息，是其他文物資料 所未逮的。歌詩中的經典外族主角當屬〈羽林郎〉中的胡姬，詩中描繪了她與仗 勢欺人的馮子都周旋的經過：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 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窕 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

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 鱠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 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10

歷來論此詩皆強調胡姬捍衛自我、不畏強權的堅貞勇敢，與〈陌上桑〉中巧拒使 君的羅敷同為漢樂府中的雙姝。然而，若以「觀風俗」的角度觀看這首歌詩，首 先可以注意到的是胡姬當壚賣酒的身分。與專門流通域外珍異的賈胡不同，胡姬

10 〔宋〕郭茂倩：〈雜曲歌辭三〉，《樂府詩集》，卷 63，頁 909。

服務於都城的酒肆之中，專職販售酒菜這類日常生意，儼然是定居者的形象，在 當時漢人的生活圈內，許多生活百業可能已有胡人當家的情形；此外，胡姬身上 的所著的「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其廣袖長裙的裝扮為當時漢人女子常見 服飾¹¹，而耳後所配的大秦珠則明顯是外來的珠寶，《漢書‧西域傳》載大秦國：

土多金銀奇寶，有夜光璧、明月珠、駭鷄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

朱丹、青碧。刺金縷繡，織成金縷罽、雜色綾。作黃金塗、火浣布。又有 細布，或言水羊毳，野蠶繭所作也。合會諸香，煎其汁以為蘇合。凡外國 諸珍異皆出焉。¹²

胡姬所配的大秦珠或即為明月珠一類的物品，如〈陌上桑〉中描繪羅敷時亦有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¹³之語，這些「大秦珠」、「明月珠」或許為文學手 法、不必為真，然由此可知對漢人而言，這種域外傳來的飾品在審美上似乎具有 很高的地位。當時這些異域的珍稀，除了外國使節對宮廷的進貢之外，民間取得 的管道主要都是透過商賈行旅的往來，這些商賈中很大一部份是外族人士，藉由 與漢朝貿易而獲利¹⁴，有歌詩傳唱用以描述此情形，如〈樂府古辭〉：

行胡從何方，列國持何來。氍毹㲮㲪五木香，迷迭艾蒳及都梁。¹⁵

歌詩中描繪了胡商所帶來的各色西域用品如毛毯、香料等，這些外來品在當時已 普遍為漢人所知所用，又如〈古樂府〉殘句：

11 詳參周錫保：《中國古代服飾史》（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6 年），頁 104。

12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西域傳〉，《後漢書》，卷 88，頁 2919。

13 〔宋〕郭茂倩：〈相和歌辭三〉，《樂府詩集》，卷 28，頁 411。

14 詳參鄒惟一：《漢代周邊對中原文化的影響研究》，頁 53-55。

15 〔宋〕郭茂倩：〈雜曲歌辭十七〉，《樂府詩集》，卷 77，頁 1088。

琉璃琥珀象牙槃。¹⁶

而除此之外，《西京雜記》中對於漢宮集域外華奢富麗之物於一室的描寫，莫過 於成帝時趙昭儀（39-7 B.C.）所居的昭陽殿，其曰：

趙燕女弟居昭陽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銅沓，黃金塗，白玉 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含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上設九金龍，皆銜九 子金鈴，五色流蘇。帶以綠文紫綬，金銀花鑷。每好風日，幡旄光影，照 耀一殿，鈴鑷之聲，驚動左右。中設木畫屏風，文如蜘蛛絲縷，玉几玉 床，白象牙簟，綠熊席。席毛長二尺餘，人眠而擁毛自蔽，望之不能見，

坐則沒膝，其中雜熏諸香，一坐此席，餘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鎮，皆達 照，無瑕缺。窗扉多是綠琉璃，亦皆達照，毛髮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龍 蛇，縈繞其間，麟甲分明，見者莫不兢栗。²³

其中「白象牙簟」、「雜熏諸香」、「綠琉璃」等域外寶物集於皇宮內室，是漢代以 帝國的規模，集結域外方國的貿易進獻的成果，漢樂府歌詩以歌的形式傳唱這些 外族珍稀，除了反映了時人的生活所見，亦蘊含了以異為貴的審美和大漢盛世的 認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