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
第三節 和親外族與歌詩:以劉細君、王昭君為主的討論
三、 異域焦慮:劉、王歌詩中異域訊息的傳播與影響
在上文中,本文著重在劉、王二人歌詩的怨歌主題與音樂性,突出了其藉由 歌詩在漢代以降的接受與流傳所形塑的影響力,一如部分昭君文學的研究者已指 出:昭君故事的流傳中,「口傳」是不容忽視的100,在漢魏晉期間的昭君故事,
絕大部分與歌詩樂舞相關,這些由劉細君〈烏孫公主歌〉為基礎轉作的昭君歌 詩,除了上述琴曲歌辭的形式之外,亦有另一支被歸入相和歌辭的吟歎曲之中,
足見東漢以來昭君歌詩或由文士撫琴自歌、或在里巷中「絲竹更相和,執節者 歌」的傳唱形式。這些經過歌詩、說唱口傳而傳播的劉細君與王昭君的敘事,除 了傳遞了二人悲愁的情感外,基於二人遠嫁異域的特殊境遇,這些自作或代作的 歌詩當中,尚有來自域外的訊息藉著歌詩的口頭傳播流傳入漢境。這些訊息在漢 境內流傳發酵後,促成了漢人對這些域外訊息的反饋與重塑,最終建構出漢代時 人對異域景事的普遍想像。
100 詳參馬冀、楊笑寒:《昭君文化研究》,頁 33。
首先,以時代較早的劉細君〈烏孫公主歌〉來說,此歌的創作背景是由身處 烏孫異域的劉細君透過親身所見,加上自我的情感、觀感評斷,最後以歌詩的形 式,由域外經由口頭傳入漢境: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 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101
在《漢書》的記載當中,此歌的產生為「公主悲愁,自為作歌」,假設史傳所載 的制歌情境屬實,可見此歌與其中寄存的訊息最初並未預設特定的接收對象,這 使它與明確設定接受者的書信與公文有所不同102。這首自作的怨歌,其後或許是 透過每年由漢朝派往烏孫的使者之口,最終傳入漢武帝的耳中。《漢書》中載:
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持帷帳錦繡給遺焉。103
作為身處在漢境內的具名接收者,武帝起先受到歌詩中訊息的影響而「憐之」, 接續作出「間歲遣使者持帷帳錦繡給遺」的決定。而使武帝之所以生憐的原因,
除了歌詩中渲染力強烈的怨情之外,整體歌詩所塑造的域外情境亦作了重要的陪 襯,謝秀卉曾指出此首歌詩具有「報導型」的「引君入境」功能104,其論曰:
101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6。
102 以公文書信設立明確接收者的情形,如解憂公主年老時上書宣帝曰:「年老土思,願得歸骸 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詳參〔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8。
10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3。
104 關於「報導型」的樂府歌詩,謝秀卉認為其含義為:「歌詩敘述者向觀聽眾或特定聽話對象進 行『報導』的內容相當豐富,可以是關乎個人所見聞遭遇之人、物、景、事,而歌詩敘述者或編 創者的說話口吻可採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反映在樂府歌詩的語言設計之中,是與人、物、景、
事相關的動態或靜態描述。」;而所謂「請君入境」,則是透過「報導型」表述的運用,歌詩敘述 者將他曾見聞遭遇的人、物、景、事乃至他自身的行為與活動召喚到他說話語境之中,要觀聽眾 改換成與他相同的眼目去感覺、想像,知解他所自日常生活經驗世界所裁取出的場景與視界。詳 參謝秀卉:《漢魏樂府歌詩口頭性藝術研究》,頁 210、290。
漢家天子即使僅是閱讀到這首詩,而非直接於公主歌詠的現場觀聽,那在
「報導型」表述中顯出的「音聲中的生活現場」,也成為引天子「聞而憐 之」的重要因素。105
此處所謂「音聲中的生活現場」,便是透過劉細君的視角所見的域外烏孫風土與 風俗。自先秦以來的歌詩創作中,描寫離鄉異地之感的作品不在少數,但受限於 交通條件與政治疆域,大多仍以中原區域或域外想像為主,詩中所承載的異地訊 息基本上不出華夏文化的影響地。但以漢人的角度來看,劉細君〈烏孫公主歌〉
所承載訊息的傳播方向是由域外對漢朝中心的訊息輸入,此歌也可能是最早以親 身視角記錄下中原域外景事,並將其融入歌詩創作中的具名歌詩。
也正因如此,在〈烏孫公主歌〉中對於異域事物並無過度的詮釋和想像成 分,所謂「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雖對漢人來說屬於「非常」
的域外之事,但皆屬於直觀的事實陳述。然而,雖因直臨現場,使〈烏孫公主 歌〉中不具有對異域未知事物的想像空間,但這卻無法避免劉細君個人的情感投 射,在此歌之中,因身處異域而生發「遠托異國」、「心內傷」、「歸故鄉」的感觸 與訴求,使得歌詩本身雖不刻意營造想像中的域外險境,但卻使身處漢境的訊息 接收者們對歌詩中傳遞的真實異域景事產生恐懼與疏離,隨著〈烏孫公主歌〉的 廣為流傳,這份對於異域的焦慮不安也隨之散佈在漢人的心理之中,可見漢朝雖 作為一個融會四方文化的大帝國,但整個漢民族所呈現的這份氣度乃是建立在以 熟悉的中原漢境對域外文化的消極接受,而缺乏適應、接受異域與外族文化的動 力,除了此處的劉細君外,就連遠嫁烏孫四十餘年的解憂公主,最終仍上書宣帝 曰:「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106,對於漢人而言,異域終究作為他鄉
105 詳參謝秀卉:《漢魏樂府歌詩口頭性藝術研究》,頁 291。
10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96 下,頁 3908。
而無法產生認同,此與其後唐代的文化態度有所不同。故就結果而言,〈烏孫公 主歌〉這首真實體悟的歌詩所造成的影響終究未脫先秦以來對於域外想像的範 疇,更直接影響到其後東漢〈昭君怨〉的訊息傳播與域外想像的塑造。
相對於〈烏孫公主歌〉是由域外對漢境的訊息輸入,漢人因劉細君事而為王 昭君代言的〈昭君怨〉一歌,則是在京城接收了劉細君來自域外的訊息後,經過 轉化再度輸出到漢境各地的歌詩: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于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 升雲,上遊曲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頡頏。雖得委 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改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
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107
在〈昭君怨〉中,主要承繼了〈烏孫公主歌〉裡對於遠嫁異域、故鄉離闊的幽怨 傷感,對於匈奴(此處為西羌)所處的塞外風土僅以類《詩經》象徵手法的「高 山峨峨,河水泱泱」來表示途遙境險,對於異域景事並未多加著墨。細推其箇中 原由,一方面來自此歌缺乏親身體驗,又或與琴曲歌辭的文人創作傳統有關。但 這種域外景事想像的缺席與模糊化,也正反映出北方胡地對漢人而言仍保持著西 漢初年以來的思維,作為一種險阻、文明界線之外的概念存在,再加以先前〈烏 孫公主歌〉所建立的域外印象,漢人進行此類主題的創作時,便很自然地沿用這 個為時人普遍接受的文化印象108。
107 〔宋〕郭茂倩:〈琴曲歌辭三〉,《樂府詩集》,卷 59,頁 853-854。
108 今略考與王昭君相關的詩作,可發現在越前期、接近漢代的詩歌中,以王昭君懷鄉情感為主、
而忽略域外背景描述的情形越顯著,詩歌中開始出現既定的塞外風光描述作為情景陪襯的套式,
則是約莫在唐代以後方才盛行。筆者以為,此或許肇因於漢代流傳下的域外印象,經過魏晉六 朝,到唐代已失去原先的文化共識,故而須另以筆墨重構詩中情境。相同的情形也出現在蔡琰
〈悲憤詩〉中,今學界大多考證認為五言古詩體〈悲憤詩〉為蔡琰自作、騷體〈悲憤詩〉由後人 擬作的可能性較大。筆者注意到在古詩體〈悲憤詩〉中對於異域景觀的刻意塑造,亦明顯低於騷 體〈悲憤詩〉,或許與前述昭君詩的前後差異成因相同。然此尚為初步揣想,與本節內容牽涉較 少,故尚未深入探論,聊注於此,以待日後研究。
除此之外,單就漢人替王昭君代言的角度來看,這首歌詩以及其它流傳在口 頭的昭君文學,本身就代表著以境內漢人的視角對於域外的揣測和觀看,東漢時 人在接受了劉細君自域外所傳遞的訊息後,在對異域文化、環境的抗拒下,便假 想同樣遠嫁的昭君當亦有相同的心境,這份對身處異域之人處境的想像,經由漢 人自發性以歌詩傳唱的形式再次廣傳於漢境,因而強化了自劉細君以來既有的異 域焦慮,也間接影響到其後魏晉六朝相似主題詩歌的創作模式。
綜上所述,由〈烏孫公主歌〉的創制、流傳到〈昭君怨〉的出現,代表最初 由劉細君自域外傳入的異域景事描繪、以及面對異域的恐懼焦慮等訊息,經過漢 人於境內的接收、傳播並轉化後,再次以〈昭君怨〉的歌詩形式傳播於漢境,二 歌間所串起的訊息流通過程,除了形塑出漢人觀看域外的角度與印象,延續了先 秦、漢初以來對北方胡地險異想像,也呈現出漢文化之於異域文化在漢代接受上 的無形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