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四章 研究發現

為了描述一般人如何架構起個人的失業理論，本文採取多項分析取徑。採用 不同的分析方式，主要原因在於捕捉文化知識對個人理論的影響並非易事，

D’Andrade(1984︰97)就認為文化知識是以階層(hierarchical)的方式組成，而文化 模式與文化模式之間是交互層疊。再者，雖然我同意文化知識在個人理論及行動 所扮演的建構性角色，但是一如本文在第二章所強調，我堅持文化所建構並非單 一、同質的看法、而是多重的觀點、多樣的世界觀、多變的行動模式。而這種觀 點也呼應 Swidler(2001)將一般人看成行動策略家，以及將文化比喻成戲目及工具 箱的說法。因此本文認為必須採用不同的取徑，才得以描繪出這些自成一格的個 人理論。

基於上述的立場，在本章的研究發現中，我嘗試展現出常民失業理論的深度 及廣度。第一節常民的失業歸因分析，主要以因果連結的文化模式為剖面，檢視 失業理論的橫切面，展現在多元的常民失業理論之下，所顯現出的主要特徵，而 這些特徵說明常民失業理論建構大致傾向，以及導引此一歸因傾向的內涵。第二 節則嘗試探索不同失業理論所隱含的文化邏輯。在這裡，本文採用的方式是從隱 喻的命題基模，推導出一般人建構失業理論的文化模式。因為隱喻反映一般人思 考方式，隱喻語言的使用呈現的是建構於底層的世界觀，因此，從失業隱喻所解 析出的失業推理模式，則呈現出失業理論的縱深。最後我再從敘事觀點，探索文 化模式所建構出的社會認同，而這種個人認同進一步影響歸因的方向，並同時呈 現出個人理論因情境和社會認同差異，而產生常民理論的異質性以及不一致性。

第一節 常民的失業歸因

本研究的第一步是將所有的訪談以及抽樣的談話節目資料進行推論分析，分 析的方式如第三章第五節資料分析所提，是先將所有的語錄簡化成想法(整理結 果參見附錄二︰歸因分析)，以進行統計整理。本文的步驟如下︰先根據 Brewin 及 Antaki (1987)歸因陳述的定義，找出失業言說中有具有失業成因的陳述，再來 則遵循鍾蔚文(1992)想法的概念，辨認這些歸因陳述的核心意義。所有的登錄判 斷皆由研究者一人完成，最後共得到 165 個想法。為了避免簡化時，對受訪者失 業成因有詮釋錯誤的可能，我反覆操作登錄三次，然後將三次結果互相比對，並 針對不一致的部分和朋友討論。儘管如此，研究仍有一些限制，例如我只能針對 受訪者訪談的表面意義進行推敲，一如第三章所提，很難再去探尋受訪者談話的 背景脈絡。最後，這些想法分別登錄在我所整理了類目中，分別是個人因素、社 會因素、機運因素，統計結果如表 4-1。

整體而言，本研究發現一般人失業理論建構仍傾向於個人；不過在失業原因 的解釋上，鮮少出現單一的解釋，多半是多重歸因；在歸因的內容分析上，也通 常具有道德規範以及政治社會的意涵。

一、傾向個人歸因

首先，分析結果發現，與談來賓及受訪者對失業的認知並沒有太顯著的差 別︰整體來看個人因素被認為是失業的主因，占一半以上達 53%。細看之下，多 數認為是「失業者過於挑剔工作」，其次為「失業者不具一項或多項專長」以及

「失業者能力或工作態度不佳」(詳細類目統計，請參閱附錄三)。至於列名第二 的社會因素則佔全體的 35%，其中多半認為「民進黨政府政策」難辭其咎，再來

是「關廠歇業或業務緊縮裁員」以及「教育制度」。在運氣因素類別上，「全球不 景氣」仍是使得失業率上升的主因。

若從細目來看，前五項失業主因為「失業者過於挑剔工作」、「失業者不具一 項或多項專長」、「民進黨政府政策」、「全球經濟不景氣」以及「關廠歇業或業務 緊縮裁員」。其中個人因素及社會因素各占兩項，而機運因素僅佔一項。

表 4-1︰失業歸因解釋一覽表

解釋 談話節目 受訪者 總計

(n=165)

百分比

I 個人因素 27 61 88 53.3%

S 社會因素 24 34 58 35.15%

F 運氣因素 6 13 19 11.5%

另外，若將談話節目及受訪者分開檢視，仍有一些變異(variations)值得討 論。若從單一原因來看，談話節目的與談來賓認為「民進黨政府政策」和「失業 者過於挑剔工作」造成失業率上升的主因。然而在受訪者方面，屬於社會因素的

「民進黨政府政策」則在「失業者過於挑剔工作」、「失業者不具一項或多項專長」

以及「全球經濟不景氣」之後，列為第四。這樣的差異不能說是不明顯，正如 Swidler(2001)所說，一般人在解釋現象時，所動用文化資源的方式不同，因為每 個人所擁有的文化工具箱不同所致。但是這些差異是因為與談來賓的社會發言位 置與一般人不同？或是媒體討論社會問題時以監督政府的第四權自居？亦或是 受訪者的經濟知識(也可看成 Swidler 的工具箱)不像來賓充分？例如在「政府財 金政策不當」歸因，不見任何一位受訪者提及，或許可以合理推測一般人可能對 所謂的財金政策不是非常理解。當然，本研究認為，不應對上述任合一個問題遽

下結論，因為這是非常危險的，基於社會學研究的立場，這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 研究才能佐證。

二、多重歸因

若將 165 個想法除以受訪者以及談話節目來賓人數共 25 人，平均得 6.6 個 想法，亦即平均每一個人提出 6.6 種失業成因相關的推論(標準差為 6.3)。因此儘 管本論文分析的結果與 Furnham 類似，指出一般常民通常忽略外在情境因素，

傾向於對失業進行個人歸因，不過值得一提，失業論述中同時呈現另一項顯著特 徵︰多重歸因。受訪者會根據既有的失業情境知識，轉換不同的認知框架，提出 不同造成失業的可能原因。

為了更細膩地解釋多重歸因的現象，我採用 D’Andrade(1987)以及 Coulson(2001)的行動及責任的文化模式(相關介紹請參閱本論文第二章第二 節)，從一般人對意圖(intention)在行動及責任的文化模式所扮演的角色的看法，

解釋一般人為什麼對失業現象提出多重歸因。

以 11 號受訪者為例，訪談的過程從目前的台灣的經濟現象談起，當他被問 到引發失業的原因時，他一口氣回答四項失業的原因︰

有的可能是眼光比較高，要不就是沒有專長嘛，她不知道要做什麼，再來就 是說景氣也有關係，就是可能有的公司倒閉啊什麼的。

我認為 11 號受訪者會對失業現象提出多種假設，是因為在認知上，他體認 到失業問題的複雜性，因此造成他在使用行動及責任的文化模式時，對於行動者 的意圖認定上產生困難，而無法對行為者的行為從事價值判斷。正如本文在第三 章所提，在行動的文化模式中，行動是由行為者的意圖所引發，而行為者應對行 動負責是因為行動會產生結果，此一行為後果又是由行為者意圖所引發一連串行

動所造成。正因為責任的歸因模式是根據行動模式而來，所以我們可以說，當 11 號受訪者表示「有的可能是眼光比較高」、「她不知道要做什麼」或是「要不 就是沒有專長嘛」等臆測時，也同時指出這些行動的意圖，例如眼光比較高的意 圖、引發挑工作的行動、造成失業的行動後果，所以行動者應對失業此一結果負 責。注意，「要不就是沒有專長嘛」其實也透露社會正當(proper)行為模式，其中 意含社會期待和規範，社會對於個人具不具有工作能力或專長，傾向於認為這是 個人應該負責。

上述的分析還牽涉一個重要的論點︰誰是行動的主體(subject)或是客體 (object)？儘管本文強調一般人根據行動模式對意圖進行詮釋，並據此建立責任 與譴責的分配，但是在建立行動模式的論述觀點同時，更涉及到被詮釋的當事人 (失業者)所分配到行動的位置(position)。亦即究竟是誰引發行動？誰應負責？誰 又值得同情？一般人是非對錯的價值判斷，往往是建立在對當事人在行動中究竟 是主體或是客體的意圖推測。說的明白些，在失業的論述中，失業者分配到的是 主體或客體的位置，攸關失業問題責任歸屬的方向及正當性。

但畢竟誰引發失業？誰又值得同情？等失業問題主客體位置建立上，對 11 號受訪者而言，顯現多種可能。在訪談中，他提出了其他可能：「再來就是說景 氣也有關係，就是可能有的公司倒閉啊什麼的。」在這兩個預設的情境中，失業 者不再是行為的發動者，而是大環境不佳的受害客體。因此，儘管行動的文化模 式在這兩個失業假設場景說明(hypothetical scenario)中，仍受 11 號受訪者所使 用，不過我們可以看到責任的歸因方向有了轉變。

當然，11 號受訪者對失業問題呈現多重歸因的現象，除了可以看出他企圖 想為失業問題找出答案外，也可以看出類似像失業的這種問題，一般人會假設不 同的失業情境，提出多種導致失業的意圖。這也說明意圖若出現於行動(失業)主

客體不明確的情形下，對單一問題抱持開放選擇的態度，是比較安全的詮釋。

除了對單一問題持開放的態度，有的受訪者甚至更進一步去評論單一歸因的 正確性。1 號受訪者就認為失業問題不應咎責於單一個人或是單一現象，而是一 個大問題︰

談到誰應該為失業負責，我認為這不是誰負責，而是一個大問題。因為一方 面是整個世界的不景氣，政府沒有什麼有效振興方案，然後現代年輕人跟後 一代年輕人之間的工作意願也有一些差別，所以我覺得大家都應該來負責，

而不是誰應該來負責。(1 號受訪者)

儘管 1 號受訪者認為責任的文化模式並不適用在失業的問題，但是從他的解 釋中，可以得知他所架構的失業情景基本上和 11 號受訪者相距不遠，也就是失 業問題複雜及難解。從 1 號受訪者的上下文脈中，我認為他並不是否認應該有人 為失業負責的前提假設，比較一致的解釋是，他把責任歸因面向加以擴大，全球 不景氣、政府振興方案、個人工作意願都是重要的原因，而這些原因相互交錯造 成失業的問題。

正因為失業論述通常牽涉到行動意圖及責任歸屬等問題，所以在進行失業討 論時，本研究發現受訪者會不自覺的假設特別的情境或案例來架構自己的發言，

而這些情境或案例反過來也會影響到責任歸屬的方向。11 號及 1 號受訪者的回 答，可以發現失業的情境知識框限了他們看失業的角度，這些知識包括︰要具備 有哪些條件才能找到工作、哪些是社會所認可工作態度及行為、那些又是失業不 可抗拒外在因素、以及對政府角色的期待等。他們在進行失業推論時，將這些情 境知識植入詮釋系統中，形成自成一格的失業理論。

三、意涵規範性的歸因

儘管受訪者針對失業有不同的詮釋方式及個別的看法，然而本研究發現在這 些多元的個人經驗及文化理解下，卻存在顯著的相似性︰受訪者及談話節目所呈 現出的失業歸因，充滿規範性的意涵。的確，雖然受訪者並沒有直說失業是一種 不道德的行為，不過失業歸因本身卻充滿教條的意味。因此本小節將從行動模式 中意圖的意涵以及文化模式中常識信仰的規範概念，來解析此一發現。

從 D’Andrade(1987)的行動文化模式中得知，一般人會從行動結果(如失業)，

回頭審視行動者(失業者)可能的行為意圖。而這推測、詮釋建構的過程，事實上 就深受日常文化的影響，包括傳統成規、社會規範和常識信仰。除此之外，本論 文在第二章就提到，常識信仰具有規範意涵。它告訴我們哪些是該說該做的、哪 些行為是適宜的、哪些詮釋是可以接受的。這也是為什麼失業論述充滿教條的意 味，它告訴我們應該怎樣避免失業、如何才不會被取代、要有一技之長、甚至在 競爭激烈的時代，一項專長不夠，還需要進一步培養第二、第三專長。它不僅告 訴一般人該怎麼做，它也對政府提出建言︰改善經濟結構、提昇景氣、進行工作 媒合、創造就業機會。

進一步分析這些失業成因解釋時，發現這些具有規範性的因果關係，其實透 露一般大眾對合宜角色及行為的界定及看法。以名列第一的「失業者過於挑剔工 作」為例，一般人的推理不僅是循著行動是由意圖產生的行動文化模式進行--亦 即從失業行為後果，回溯並審視其行動(挑工作)，再推測其意圖(不肯屈就)；而 且模式中每一階段思維及詮釋角度，也同時隱含一般人對工作看法以及適當行為 的觀點。例如︰

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先把它做了下來，對不對！其實還有一個面子問題，

我覺得我有很多朋友就是在面子上，面子拉不下來。(新聞夜總會-夏韻芬)

上面節錄同樣反映一般人對正當行為的看法。談話節目的來賓一方面說明失 業者是因為顧全面子的意圖和行動，才導致失業行動結果來進行推論。另一方面 在詮釋過程，也同時反映既存的文化期待、一般的常識規範︰差的工作總比沒有 工作好，失業是最遭的情形，沒有了裡子(維生的工作)還談什麼面子問題。顧及 面子的意圖，在失業率高漲的社會，並無法獲得一般人的認同。

同樣的，工作的信念也以不同的文化知識，像是俗諺，持續鞏固一般人對工 作的看法︰「做牛著愛拖，做人著愛磨」如下列受訪者所言︰

不是有人說「做牛著愛拖，做人著愛磨。」因為現在很多學生不願意做很基 層的工作，很多工作基本上都要從基本做起，實際上並不會一定就是失業，

他們眼光比較高而已。(9 號受訪者)

這些像是俗諺的文化知識內化成為一般人的習慣性思維及個人信念，同時也 影響對意圖的判斷。「不願從基層做起」、「不願磨練」、「眼光高」背離這種文化 期待，成為對失業這類社會問題意圖推斷，而正是根據這些類似俗諺等已建立的 文化期待及成規所產生的信守或背離的評斷，我們檢視出文化模式和常識信仰。

失業歸因的規範意涵不僅以俗諺的方式呈現，也含藏在評價性的陳述中。例 如，12 號受訪者對失業現象則是解釋成個人的「選擇」、「意願」的問題，把失 業的責任歸咎於個人，是個人的意志決定。

其實根本沒有失業的問題，完全是個人的選擇、個人的意願，工作到處都有，

只是願不願意做，當然，如果是殘廢那就沒有辦法。(12 號受訪者)

12 號受訪者的這段陳述，雖然前半段聚焦在個人自由意志，不過後半段「如 果是殘廢那就沒有辦法」則是透露出這段訪談節錄的規範意涵，以及 12 號受訪 者的道德觀︰身心健全者失業是個人的責任、甚至是不受社會允許的行為。

不管是「失業者不願屈就」、「愛面子」；或是俗諺「做牛著愛拖，做人著愛 磨」以及「個人意願及選擇」，這些失業理論儘管在建構上或有殊異，不過卻受 到規範意涵—正當的行為—所導引。這些存在於失業論述中，具有規範意涵的因 果連結具有以下幾個特色。首先，它的運作方式為對文化知識的信守及背離︰一 般人一方面奉守這些文化期待及成規，一方面則歸咎這些背離文化期待的社會現 象，鞏固這些集體詮釋性信仰。常民失業理論就在信守與背離常識信仰間產生，

非關經濟，但非常規範。第二，常民失業理論並非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情境脈 絡轉變。例如「顧全面子」是一般人的常識信仰，但是在失業情形下，就被認為 是一種不適當的行為。由此可以得知，在陳述看法及觀點時，一般人是將規範因 素置於變動及進行的情境中，根據當時談話的目的及需要建構自己的理論，這也 是為什麼常識信仰具有矛盾及衝突特質的原因。第三，一般人傾向將道德意涵置 於非特殊的案例中，12 號受訪者的「如果殘廢就沒有辦法」說明此一特色︰常 民所談都是較為普遍的狀況，所使用文化知識也泰半在於解釋普遍的案例。

四、歸因的世代差異

一般人思考及談論歸因，事實上是處在特定的情境、以及進行中的社會關 係，因此本研究中受訪者及所構築出失業情景以及社會關係，也會影響的歸因的 方向。舉例來說，受訪者對中年失業和畢業即面臨失業原因，有明顯不同的歸因 差距。

在第三章研究方法提及，本研究受訪的對象從二十多歲至五十多歲間。研究

發現不同的年齡的受訪者在辨認失業情境知識上並不相同，例如年紀較長的受訪 者對年輕世代及同一世代工作態度看法就不一樣。這種不同的社會關係建立，也 就產生不同的失業歸因詮釋。這也是為什麼受訪者在談到中年失業時及初出社會 的新鮮人失業的原因時，有不同的歸因模式，而這些歸因同樣隱含理所當然、規 範取向的常理之見。

舉例來說，三十五至六十歲的受訪者，對年輕一代失業問題，多半傾向於批 評︰「現在學生不願意從基層做起」、「現在的年輕人要求工作的自主性」、「眼高 手低啦！他不願意屈就。」甚至懷疑學歷及能力之間的關係，「現在的博士、碩 士沒有能力作他們學歷相符的工作」。當然，除了在工作能力及態度負面質疑之 外，受訪者多半不太憂慮年輕人的失業問題，因為他們的「可塑性高」。

迥異於年輕族群失業問題，中年失業多半引起受訪者的同情。1 號受訪者對 中年失業作了以下的描述︰

目前日夜看護，一位中年失業的女人只收二萬元，其實這已經接近外勞的薪 資，競爭力不夠的應該保障她多一點。長時間的不景氣，逼得她們沒有辦法 也只好認命，原本不願意做的事現在也認命做，拼命吃老本擔心這些錢能吃 多久。很多中年失業者想要另謀出路，結果也多賠錢收場，像我常看到我們 家樓下又多了做小吃，但是經營沒有那麼容易，常看到他們這些人中年失業 後出來擺攤結果沒幾天就收了，你看了會很不忍。

這則訪談顯見受訪者對失業現象呈現不同世代的詮釋差異。1 號受訪者在進 行社會關係分類時，將這種世代概念投射進中年失業故事中。當 1 號受訪者表達

「你看了會很不忍」時，他在此時也同時顯現自己的社會的位置，並投射自己對 中年世代的認同(identity)、情感及觀點。

世代觀點加上受訪者所融入情感，重製了失業的常識理論，當然行動文化模 式中的意圖仍然扮演重要理論建構角色。在進行中年失業原因詮釋時，1 號受訪 者根據建構出的中年失業場景，據此倒溯失業者工作意圖，認為中年失業者多半 符合吃苦耐勞的社會期待，因此歸結中年失業與社會經濟結構轉變或大環境的不 景氣有關。

中年失業無法尋找第二春，有值得同情及理解的部分，相較之下，畢業就面 臨失業，在一般人的眼裡那是年輕人本身應該檢討夠不夠努力，很難博取他人的 認同。世代差異的政治社會學，在職場明顯發酵，而這種世代印象的社會知識，

也就框限常民對特定族群失業成因的看法：五年級、六年級、七年級割裂有理，

失業大不同。

小結

本節主要針對一般人的失業歸因特徵進行分析。研究結果發現，即使一般人 使用不同的文化資源，發展不同的失業歸因，不過這些歸因具有共同的特徵︰偏 向個人歸因、多重歸因、意涵規範性歸因、具有世代差異的歸因。這些共同的特 徵發展成為文化架構，並且由外而內組織起散亂的文化知識，形成一致性 (coherent)的理論類型，而其運作的方式就好像磁鐵吸引住周圍的鐵屑，或是太 陽引力導引行星運行的方向一般。換言之，常民理論儘管因為目的及需要呈現不 同的變異情形，我們仍可以看到多元理論的大致傾向。下一節，本文將往下探索 這些文化架構的軸心—失業的推理模式，這些文化模式成為文化知識的邏輯，組 成常民的失業理論。

第二節 失業的隱喻

本研究的另一個重點，就是探索多重失業歸因下的底層邏輯，亦即尋找架構 這些失業理論的推理文化模式。在這一節本文將從一般民眾談論「失業」所採用 的隱喻體系進入，選擇隱喻在於其無所不在，充塞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得以提供 文化理解豐富的線索(Lakoff & Johnson, 1980)。再者，藉由對隱喻的探索，我們 可以取得埋藏在隱喻訊息之下的文化模式(Quinn, 1987︰174)。因此，本文的研究 步驟為︰先整理出失業言說中的隱喻，再從隱喻訊息解析出命題基模，因為這些 隱喻中的命題基模，得以形成序列連結的文化模式，反映一般人對失業的文化理 解。

分析結果發現，受訪者及談話節目的與談來賓不僅從失業的隱喻來談論失業 的概念，也會從勞力、工作的隱喻來解釋失業的原因。這些隱喻如下︰

一、勞力即商品

首先，請先讀 92 年 9 月 24 日 TVBS 新聞夜總會中，與談來賓的幾段談話︰

當經濟已經在中度發展或者是高度發展的國家，或者這個社會的話，他的失 業率基本上會偏高的，因為畢竟來講的話，他會慢慢的最基層的這種的，需 求就降低了，那麼我們也不需要用這樣的人，也不喜歡從事這樣的工作，都 比較喜歡從事比較高階的或是服務業啦那像這樣子，或者技術人員所以他失 業率來講的會比較高，可是相對之下我們的業者，又不斷地需要去找外籍勞 工，那這裡面是(主持人：很奇怪的供需。)很奇怪的現象在裡面。(新聞夜總 會-賴士葆)

我想就業市場中，永遠有落差就是需要勞工的企業界，他當然希望又便宜然 後又好用，然後但是到就業市場的這些，這些勞動人口他當然是希望薪水又 高然後工作又輕鬆，所以這一定有落差，但是這個落差如果說差的太大的 話，就會造成這種高失業率的問題…(新聞夜總會-丁萬鳴)

…對，當然也有人將本求利，他就覺得外勞還是比較便宜…(新聞夜總會-丁 萬鳴)

上述的摘錄中，具有融慣性的隱喻訊息，系統連結受訪來賓談話中失業概念 的陳述。不過首先，讓我們再仔細推敲來賓所說的幾段話：

最基層(勞工)的這種的，需求就降低了 很奇怪的供需

就業市場中

勞工的企業界，他當然希望又便宜然後又好用 外勞還是比較便宜

「基層勞工」搭配「需求」；「就業」搭配「市場」；「勞工」、「外勞」搭配「便 宜好用」，這些描述呈現勞力即商品(Lakoff & Johnson, 1980)的隱喻。勞力「商品 化」後，人力成為商品這個隱喻和「就業市場」的說法結合在一起，也就進一步 將失業現象描寫成「供需不平衡」所致，為了確保職場上的地位，建議要提高本 身的「競爭力」，才不至於遭到取代是一般人最常見的回答。正如以上的分析，

分析失業這一概念隱喻的用法，出現隱喻群集(cluster)︰

供需 競爭力

商品 勞力市場

圖 4-1 商品隱喻叢集

從上面的隱喻群集中，可以得知︰上述的觀點是建立在「勞力是商品」的隱 喻蘊涵中。失業的形成是因為「就業市場」與「勞動商品」供需不平衡所致。買 方市場期待的是便宜及品質良好的「勞動商品」。提供勞力的賣方市場，則希望 賣得好價錢。失業情況嚴重時，通常是買方市場，也就是勞力的供給大於市場的 需求。在這種情形下，必須增加本身商品的競爭力，以確保本身的優勢，不讓其 他便宜但具有相同勞動力的商品所取代。

如果說勞力本身是一種商品，為了提身競爭力，投資就成為必須，但是失業 問題嚴重性在於，投資不見得有報酬。談話節目在進行到畢業大學生專訪時，電 視下方出現橫標：

高學歷，高失業群？

同樣地，受訪者(編號 8)在問到社會上失業的人原因在哪裡時，她回答︰

可能沒有專業吧，因為現在很多大學生畢業了，除非他是那種考照的，那種 科系，有考執照的，都還要訓練一段時間才有一技之長，那如果說他只有大 學畢業，沒有考照，要有一技之長那是蠻難的。

學歷不再成為呈現商品的特徵，一旦就業市場上陳列同質的產品過多，例如 每件商品(勞力)都具有大學學歷，商品本身就不具特色。為了和其他競爭商品區 隔，商品本身除了要符合市場的需求之外，培養無法取代商品特色最為重要，也 就是要有一技之長，甚至要養成「第二、第三專長」以便隨時因應市場的需求。

二、工作即隱藏事物

除了勞力即商品的隱喻外，工作是隱藏的事物(hidden object)是失業概念的 另一個隱喻基礎。在這一個隱喻中，工作具像成為被隱藏起來的物件，必須要花 費時間及精力尋找。工作即隱藏事物的隱喻訊息，含藏在下面這段談話︰

OK，我們休息一下，待會再來談，我們可以看到兩位，這個一位是中年失 業的，一位是現在應屆的畢業生，那麼他們在找工作上，似乎都有一些困難 存在，那麼整個的一個環境，如此的險惡，那麼政府到底可以做些什麼？我 們待會再回來。(新聞夜總會-李艷秋)

我辦了一系列的就業博覽會，那麼也就是找了很多廠商，來提供工作的機會 (李艷秋：來媒合。)那麼來做媒合我就發現到說…(新聞夜總會-賴士葆)

從上面談話中，工作被比喻成「隱藏的事物」，因此必須要主動去「尋找」

工作。尤其是失業率高漲的時代，工作特別難「找」，找到合適的工作更是困難。

所以，與談的來賓希望政府能扮演「媒合」的角色，多辦理就業博覽會，協助失 業的民眾「找」到他們要的工作。

三、工作即合適的對象

4 號受訪者，談到一位大學同學在求職過程並不是非常的順遂，一直無法找 到適合的工作。

因為他已經有一年的工作經驗，各方面條件太差，所以他不想將就一個隨便 的工作…

在現實的社會中，找到理想中的工作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每個人卻 都堅信「工作即合適的對象」，一直希望找到合適工作。相同的隱喻也出現在俗 諺中，所謂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俗諺將找工作及尋找嫁娶的對象並置，正 是說明找工作就像找結婚對象一樣必須小心謹慎。因此，有些受訪者在談到高學 歷卻找不到工作時，他們認為是這些失業者太「挑」了，而對於那些擁有高學歷 卻找不到相稱工作的人，會以他們在「騎驢找馬」來合理化這種現象。

曾經有失業經驗的 8 號受訪者，儘管在描述自己在出國唸書前工作情況，表 示當時「很可憐，就像侯鳥一樣」，不過卻堅持要找到合適工作的理想。

不會啊，那時候接二連三有很多工作上門，我只是覺得不適合，不是我找不 到…

在問到失業這段期間會不會有徬徨的感覺，8 號受訪者重構了當時經驗︰

比較沒有，會覺得比較煩啦，到最後都是碰到比較不適合的工作，所以會覺 得很煩，他會打電話來，一直問你要不要去，對，你又不敢拒絕他，因為你 又沒有遇到更好的，然後你就會估量說你要不要去。

工作既然是合適的對象，選擇工作事實上是非常主觀的問題。有些人眼中的 好工作，在其他人來講卻不見得如此。在台北開設一家美容院的 5 號受訪者，接 受訪問時提到她一位在 IBM 上班的客戶，後來卻辭去了工作，別人都好奇他為 什麼會做這樣的決定，因為 IBM 是許多人夢寐以求要進的公司，據 5 號受訪者 的轉述是因為工作環境和理想有落差。

他原本認為進 IBM 可以跟第一流的人工作，但事實上並沒有。

有的人希望找到具挑戰性的工作，有的人則是希望找到喜歡的工作，有人認 為找到的工作只要是能糊口就好了︰

我覺得是他自己找不到他要的東西，雖然高學歷，但是做你自己喜歡的工 作。假如這份工作你不喜歡，再高的學歷，也沒有人去做，有的人是說他想 糊口飯吃，所以他去作，到最後會害他做的不快樂，變成說學歷高，一樣找 不到你滿意喜歡的工作，可能就跳槽不幹了。(7 號受訪者)

尋找適合的工作其實意涵工作及能力兩個面向，當受訪者談到失業原因多半 是失業的人不願意「屈就」。14 號受訪者在被問到是否也有潛在失業的危機時，

表示自己在專業能力上頗受肯定，應該不會有失業的問題。不過他卻假設一個自 己可能失業的情境︰「例如說我現在跟我的老闆吵架了，被 fire 了，我現在要在 短時間之內找一個工作並不容易。」他認為自己也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問題︰

我也會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問題，和我的同學一樣，也許我的高比他的高還要 高一點。

四、工作即飯碗

工作是飯碗隱喻則解釋失業所造成的心理衝擊。從節目訪談中，一位曾經 在國營事業任職多年卻被資遣的張先生談到自己當初選擇國營事業的原因︰「因 為大家說國營事業是鐵飯碗，我們那時候，我也認為是這樣子…」鐵飯碗的隱喻 點出了民間理論對工作功能的看法，工作最主要的目的在於取得收入，在於「糊 口」，失業的人失去飯碗之後，只好回家「吃自己」。相同的想法也出現在失業的 心理學相關研究。Jahoda(1979, 1981)及 Merton(1957)研究失業者心理衝擊，將工

作功能區分顯著及潛在功能，他們認為工作的顯著功能就是維生，而一旦一個人 失業無法維生，將造成嚴重的剝奪感。而這樣的剝奪感也藉由工作即飯碗呈現︰

我們也希望說政府能給我們一份工作，我們只要溫飽就好了。(談話節目-- 王先生)

工作即飯碗的隱喻使我們得以理解，為何工作能帶來「溫飽」，找一份工作 來「糊口」的比喻說法，我們也可以真切的感受到，失去工作即失去飯碗的危機 感︰

對，我覺得那些社會問題，就是我們今天找小戴來，小戴跑社會新聞，剛才 萬鳴講說可能心理會感覺到不安全感，不知道自己也可能會變成潛在的失業 人口，但是我覺得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會不會，因為只要失業率愈高，社會新 聞就會越來越多…(新聞夜總會- 戴志楊)

五、失業即疾病

失業被比喻成一種病徵，解決失業問題，也就需要正確的「救治方式」︰

所以我是覺得目前我們政府，可以看到他對於這個解決失業率問題。他永遠 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然後治標不治本，我常覺得最有效的方法，你還是 要從整個經濟結構，去試著引領這個經濟結構順利的轉型。(新聞夜總會-丁 萬鳴)

扣連著失業即疾病的隱喻，受邀來賓描述當前失業情形越來越「嚴重」。因 此為了捍衛整體的經濟，避免經濟病徵「惡化」，他認為政府應該拿出「救治」

的辦法。不過，他強調要改善國家的經濟「體質」，產業結構獲得突破，才能解 決失業問題，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

把失業比喻成疾病，醫病之間的關係也用來理解政府與經濟體之間的關係。

「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差勁醫術，就用來形容政府處理失業問題不當。

第三節 失業的推理模式

上一節針對失業隱喻進行初步探討，接下來本節則繼續就失業的隱喻，分析 出受訪者推理的邏輯。本文的步驟為先找出構成上述隱喻的命題基模，再來則是 必須藉由不同的句法及語意辨認出這些命題基模之間的連結關係(Quinn,1987︰

181)。首先，先談命題基模。在第二章談到概念化是透過隱喻來完成，其過程是 藉由來源域中具像特質映射到目標域，而這種映射關係的建立，即是透過命題基 模得以完成。這些重複出現在隱喻中的基模，協助我們對文化概念的理解。

Quinn(1987︰174-176)針對美國人對婚姻的看法，找出五個美國人常用的婚 姻隱喻¹，並從這些隱喻蘊含(entailment)中，分析出受訪者對婚姻觀點、意涵、

期待以及假設，進而推導出組成婚姻隱喻的五個命題基模²。她從訪談中一一檢 驗這五個命題基模適用性，結果顯示這五個命題基模重複投射在婚姻的隱喻中。

Quinn 並沒有針對如何從隱喻中找出命題基模，建立完整的程序或明確的方 法學可供依循，她的方法，如前面所述，是從受訪者對婚姻的論點，佐證她所提 出的命題基模。舉例來說，以婚姻即旅裎的隱喻來說，她認為受訪者延伸此一隱

1 這五個隱喻分別為︰婚姻即產品、婚姻即旅裎、婚姻即兩人永久結合、配偶及合適的伴侶以及 婚姻是一種投資。

2 分別為︰婚姻是持久的、婚姻是互利的、婚姻在一開始是缺乏了解的、婚姻是困難的以及婚姻 是需要努力的。

喻的概念，將婚姻比喻成高山攀岩或是在石頭路上行走，而這其實說明了婚姻的 困難性。婚姻是困難的也就成為婚姻的命題基模。

國內學者蘇以文(2002︰160-161)則是從「思想即食物」的概念隱喻的研究 中，發現造句法與命題基模間有趣的關連。她認為來源域的關鍵成分—本質 (essence)、品質(quality)、功能(function)映射相對應的成分至目標域，並藉由隱 喻傳達特定的概念。而這三個關鍵成分剛好代表句法中名詞、形容詞、動詞的概 念。食物成分(名詞)對應思想的內容；食物的風味(形容詞)對應思想的品質；食 物的消化過程(動詞)對應思想的理解。

蘇以文(2002︰161-162)並將此一映射系統概念應用在婚姻即事業(marriage as business)隱喻中，商業的夥伴關係本質，映射到目標域的婚姻關係。產品的品 質映射至婚姻的品質，商業的功能在於獲利，則說明來源域中婚姻的利益導向(例 如︰男人在婚姻市場上比女人佔上風)。

我認為蘇以文的確在隱喻的映射及命題基模提出較為清晰的論點，不過要強 調的是，當一般人使用隱喻來詮釋或解釋一社會現象時，並不見得對這種隱喻的 概念系統性有全盤的認知。例如，當一個人說︰「這場演講很有料。」的確是使 用「思想即食物」的概念隱喻，但這並不意謂這句話是由上述的三個命題基模所 架構成，他所要表達的只是這場演講的內容很豐富。換言之，儘管隱喻本身具有 系統性，不過隱喻使用在特定的語言情境之下，有其所要表達的核心意義。基於 此，本文認為從隱喻中找出命題基模時，隱喻在何種語境中使用亦必須列入考 量。而標準一如 Quinn--從訪談者說法去推敲。

接下來，本文將根據上面的討論，一方面使用從本質、品質、功能三組一體 進行初步的命題基模探尋，一方面則從語境去探索隱喻蘊含，進一步檢視這些組

成隱喻的命題基模涵。不過要強調的是，本文從隱喻尋找命題基模，並進一步建 構推理的文化模式，在方法上是一種新的嘗試，還需要研究者不斷投入研究，才 能建立完整的方法論。

勞力商品化之後，商品的供需的本質、以及商品的品質及特色、商品的價格 功能等命題基模映射至目標域的勞力。接下來，從訪談的語料中再去推敲語境所 欲表達的命題基模。「外勞便宜，外勞佔據了職缺」(2 號受訪者)，「可能是沒有 專長吧！」(8 號受訪者)。一位歷史系應屆的畢業生，在新聞夜總會中表示，自 己「投了二三十個履歷，都沒有回應」無奈的表示︰「可能自己沒有一技之長吧！」

中年失業同樣卡在有沒有專長︰「所以他們很難找到第二春，因為你要說高科技 的電腦，或是什麼你叫她們去做，都沒有辦法。」(新聞夜總會—曾先生)。基於 上面的說法，勞力成為商品之後，在供需法則以及價格(薪資)壓縮之下，商品本 身的品質，亦即目標域中勞力的專長成為競爭力的來源，因此，「勞力是商品」

隱喻，呈現的命題基模為「勞力是要有專長的」。沒有專長，也就沒有工作。

在「工作即隱藏的事物」隱喻中，不僅命題基模具有傳遞文化知識的功能，

意像基模亦在此一隱喻映射中扮演重要角色。首先，在此一隱喻中，意像基模負 責初步的映射功能，將工作具像為物件(object)，之後命題基模再進一步將尋找 隱藏事物的「難度」，映射至目標域工作的找尋。這樣的映射關係特別是在失業 率高，工作少的情況下，難度是更加提昇。也因此，政府應該創造就業的機會或 進行工作「媒合」，幫忙尋找工作。「工作是難找的」命題基模不僅蘊含於「工作 即隱藏的事物」隱喻，同樣也蘊含在下面「工作是合適的對象」隱喻中。

另一方面，正因為工作是合適的對象，工作者希望從工作中取得較高的薪 資、成就發展或學到東西，而資方也希望僱用的員工能夠符合公司的需求或給付 的薪水。「不願屈就」、「學不到東西」、「工作意願不高」的說法其實意涵勞資雙

方對工作都在進行成本分析。雙方希望工作能滿足彼此需求；雙方也都希望工作 能實現自身的利益。因此「工作是互利的」就是隱喻「工作是合適的對象」的命 題基模。

「工作即飯碗」代表工作是一種維生的工具，失去工作也就維生的能力，「飯 碗不保」呈現了一般受薪階級對失業的焦慮。而中年失業者只希望有一分工作可 以「溫飽」，而失業者對於失去維生能力，通常感到尊嚴掃地。從上述的分析中，

我們發現「工作即飯碗」的隱喻中，隱喻並無法完全架構我們的理解，轉喻 (metonymy)才扮演中心角色。換言之，當我們使用此一隱喻時，我們是取飯碗意 像中部分的成分—亦即維生—來架構我們的理解。因此，當我們使用「工作即飯 碗」隱喻時，實際上是表達工作所具有的維生功能。所以「工作是維生工具」就 為隱喻「工作即飯碗」的命題基模。

「失業即疾病」則從疾病的本質點出失業問題無法抗拒，需要政府對症下 藥，以改善整體經濟體質。這需要花費時間、金錢及精力去對抗。在這之前，政 府應該對失業者提供照顧，提供轉業或就業的相關輔導，也就是「失業需要特別 照顧」。

至此，我們有五個有關失業的命題基模。

勞力是有專長的 工作是難找的 工作是雙方互利的 工作是維生的工具 失業是需要協助的

從上一節的隱喻分析，我們了解失業的隱喻處理的是就業者與工作的關係、

以及就業者、失業者與社會環境的關係。一般人在陳述失業概念時，會有意或無 意的使用隱喻來解釋失業的概念。有意的使用隱喻，在於隱喻是語言的溝通機 制，它能將已知的經驗與以類化，連結到一個新的概念上；但也可能無意地使用 隱喻，因為隱喻無所不在，所以一般人使用語言表達概念，常常是不自覺隱喻的 存在。但是不管是有意或無意，隱喻是思考及推理的核心(Lakoff, 1980)。正是這 種言說的重要特徵，使得我們分析一般人進行特定概念的解釋成為可能，這些推 理模式提供證據顯示命題基模如何呈現特定語言中的文化觀點。

基於這樣論點，接下來本研究要繼續檢視這些失業隱喻中的命題基模，推導 出失業命題基模之間的連結，以了解這些藉由隱喻表達的基模，在特定的文化中 如何相互構連，並進一步解析出推理的邏輯。換言之，藉由理解這些具因果相關 的命題基模組成關連，則可以得知特定概念的文化模式，並了解這些我們習以為 常，不自覺其存在的文化模式，如何成為一般人協商意義的基礎。

分析命題基模之間連結的推理方式，句法使用是重要線索。中文裡「因為」

及「由於」等副詞，動詞「導致」、「造成」或「產生」以及繫詞「是」皆可呈現 明顯的因果關係。下一個步驟本文將以供需為基礎，探討命題基模之間的連結。

談到失業原因，一般人多認為培養專長的重要性，有了專長才具有競爭力。

這種立論投射在「勞力是商品」的隱喻中，意謂如果不具有商品特色(即不具競 爭力)，很難在眾多商品中脫穎而出，獲的買方的青睞。同樣的，「工作是隱藏的 事物」隱喻也在一般人解釋失業現象中與其他隱喻交疊呈現，工作因為是隱藏的 事物，所以很難找。王小姐，大學歷史系畢業，在節目中談到自己畢業了卻找不 到工作時，表示「因為可能也是就是文科的話，可能現在企業所需要的，跟一般 企業所需要的比較沒有什麼相關。」同屆的同學也都認為「工作難找」，所以選 擇延畢。8 號受訪者被談到目前社會中失業的成因時，也表示「可能沒有專業吧。」

～ 專長 工作難找

上圖呈現失業的推理模式嵌入於失業的言說中。箭號的兩方為失業的命題基 模，箭號則指出因果連結的方向，因果的指向是從左邊到右邊，「～」代表否定 的意思。從句法觀點來看，「可能」表示對原因的推估，而「是」之後緊接著原 因。

「一定要培養自己的專長，自己的競爭力…我會的別人不會，我才不會那麼 容易被取代掉。」因此有了專長，工作也就不會難找了︰

專長 ～工作難找

這也是受訪者認為失業問題來自於教育，認為現在的大學並沒有培育出具專 長的大學生，而大學生也沒有積極做好就業準備，因此導致畢業即失業的情形。

工作難找還有其他的原因。6 號受訪者認為「其實工作很多，只是他們放不 下身段」。解讀高學歷高失業率的現象時，多數受訪者認為許多人「挑」工作是 主因。曾經經歷失業的 13 號受訪者以及 8 號受訪者也都強調他們希望找到「合 適的工作」，但是也都認為這種符合自己興趣、能力、工資期望的工作難找。

雙方獲益 工作難找

這樣的因果關係同樣也適用於資方的角度。擔任主管工作的 6 號及 9 號受訪 者，認為自己在招募員工時就對現在應徵者頗有微言「他們(主管)認為現在找人 不好找，找工作的人希望福利好，但老闆卻不覺得你值得付這些錢，現在找工作

的人都會考慮到錢多、事少、離家近。」(9 號受訪者)而老闆與求職者之間期望 的落差，使得要找到適合的工作是更加困難。

「高不成低不就」，不願意「屈就」是造成失業率升高的原因。如果願意退 讓，工作也就容易找。「業務人員欠很多」、「那個一天三千元的男看護，為什麼 沒有人去，我不知道？」(新聞夜總會-夏韻芬)「我覺得失業不失業還有一個關鍵 的地方，就是你的 flexibility 有多大，就是說假設我弟弟失業，他也有他的高不 成低不就，他也可以去掃廁所，講難聽一點，對不對？」(4 號受訪者)因此，如 果勞方不去計較工作的性質或薪水的高低，那麼工作也就不會難找了。

～ 雙方獲益 ～ 工作難找

失業在沒有一技之長的人身上最容易發生。失業問題之所以受到重視，在於 工作是一般人維生的工具，「失業的情形有好幾種，對於那些要負擔家庭，卻中 年失業的人最慘」(3 號受訪者)。面臨中年失業的張先生說︰「我們只希望能夠 溫飽」，「我們只會開車…，他會跑去開娃娃車，娃娃車現在都是雙語教學，叔叔 Good morning，不會英文你還沒有辦法開娃娃車你知道」，「事實上失業的年齡比 較的話，差不多高中年齡的…他們很難找到第二春。」在這裡工作是飯碗及勞力 是商品的隱喻被譯解開來，呈現的是沒有專長及工作保障之間的關係。

～ 專長 ～ 維生

「我們也希望說政府能給我們一份工作，我們只要溫飽就好了。」(新聞夜 總會-張先生)

～ 維生 需要協助

儘管一般人對政府在失業問題上應扮演的角色以及解決方式看法不一致，但 是我們對每一種邏輯論點都能夠了解，在於這些推理是一般人熟悉的模式。認為 政府應該負責的人在被問到失業率升高誰應該負責的問題時，表示︰「政府啊，

國家啊，你培養那麼多人出來，你就要想辦法幫他們找出路啊，創造就業機會。」

(7 號受訪者)

～ 專長 ～ 維生

～ 維生 需要協助

～ 專長 需要協助

對中年或不具專長的大學畢業生，失業像是一種疾病，需要政府「醫治」及 照顧。不過多數的受訪者認為政府應該在「改善經濟體」上著手，而不是直接以 金錢對失業者提供救助。「因此如果要發救濟金，就要加稅，我想很多人又不願 意。」(3 號受訪者)也有的受訪者認為應該從教育做起「我認為政府應該要教育 民眾，要教育宣傳這個問題。…真正要做的事情是教育民眾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 情。」(2 號受訪者)

從談話節目及受訪來賓訪談的語錄中，本研究整理出三種一般人對失業看法 所呈現的原型推理模式。而這些推理模式，也就形成一般人詮釋失業的常民理論。

～ 專長 工作難找 雙方獲益 工作難找 ～ 專長 需要協助

第一個推理模式為沒有專長的人，很難找到工作。這呈現一般人對現在沒有

學歷、一技之長或是冷門科系大學生失業率高的推論。第二種推理模式則說明要 找到勞資雙方都獲益的工作，或是求職者滿意的工作也很難。這解釋為什麼現在 很多人不願屈就，碩博士生高學歷卻出現高失業率的情形。第三個模式則是中年 失業的主要推論基礎，沒有專長，很難找到工作，因此需要政府的救濟及協助。

這三個推理模式反映了受訪者對失業成因的普遍看法。不過正如第二章文獻 所談，上述關於失業的文化模式是一種簡化的概念，是一詮釋及推理的架構，說 者仍有動態調整以及創意的空間，以此一簡化的模式表達自成一格的個人失業理 論。

第四節 失業理論的變異性

在本章的第一節中，本文曾嘗試探尋失業理論的一致性，並提出這些呈現在 失業歸因中文化架構，具有類似太陽導引行星力量，使得一般人多元、自成一格 的失業理論具有融慣性。另外，第二節從解析隱喻訊息所獲致的推理模式，則為 失業理論的文化邏輯，代表的是常民失業理論深層結構。接下來，本章的最後一 節將處理常民失業理論的變異性(variation)。我認為常民的失業理論儘管具有架 構的一致性，不過在內容上卻是多元的，這是因為一般人從文化工具箱中，汲取 不同的觀點、意像、態度來詮釋失業。

為了要了解常民理論的多元性，我必須聚焦在一般人如何引用文化知識，來 建構自己的理論，以及一般人如何將個人的經驗融入這些文化知識中。當然，這 其實是文化知識與個人經驗連結單一過程的兩個面向。我採用敘事的角度切入分 析失業個人理論的異質性，這是因為一般人使用敘事架構，向他人或自己解釋個 人看法。除此之外，一如文獻所述，敘事的融慣性(narrative coherence)隱含視為

理所當然常理之見，亦即組成常民理論的文化模式。

由於本節重點在於呈現常民理論的變異性，因此將偏重在不同個人經驗與文 化知識連結之間的獨特性。在這裡，我選擇受訪者針對社會角色的認同，來作為 探究個人經驗與文化知識連結的起點，進一步解析這些自成一格的文化理解，如 何以敘事架構鋪陳而形成多樣的常民失業理論。而這些對社會角色扮演方式的看 法，事實上是由不同文化模式所組成(Holland, 1985; Price, 1987)。這些文化模式 在一般人詮釋失業時，構成了不同社會角色應具有適當行為的理解。受訪者對角 色認同看法的互異，也就產生了內容不盡相同的失業理論。

常民失業理論的變異性從場面訪談(參見第三章第四節)結果，得到初步的證 實。場面訪談安排四則不同的失業故事，分別為「主計處公佈失業率創新高，大 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失業婦女攜子自殺」、「研究所畢業找不到頭路開計程 車」、「失業男子犯下強暴罪」。受訪者針對我所提供新聞報導，將故事元素重新 組合，發展出自我的失業詮釋，結果如表格 4-2。從表格中可以發現，受訪者對 不同的失業故事，有不同的歸因理論。其中 I 代表個人因素，S 代表外在社會因 素，F 則代表運氣因素。表 4-3 統計出十四位受訪者，針對每一則報導大致的歸 因傾向。

如前所述，常民失業理論的變異性主要來自於認同。因此，本節從敘事角度 所探究的文化理解，將專注於社會角色的文化模式。不同於歸因分析中因果連結 的行動文化模式，以及隱喻分析中底層的失業推理模式所呈現的同質性及融慣 性，接下來本節要討論的文化模式，將侷限於探討社會角色認同所組成的知識架 構，如何發展出一般人特異的失業論述。因此接下來的分析將放在受訪者如何援 引政府的文化模式、具有不同社會角色失業者的文化模式(包括中年失業母親、

高學歷失業族群)來建構殊異、多元的個人失業理論。

表格 4-2 受訪者針對不同報導所進行的失業歸因傾向結果

受訪者編號 報導一 報導二 報導三 報導四 1 I／S／F I I／F I

2 I／S I I I

3 I／S S F S

4 F I I I

5 I／S S／F I I

6 I／S I I I

7 S I I I 8 I／S／F I／F I／F I

9 I／S S I I

10 I／F I／F I／F I

11 I／S I／F I I

12 S I I I 13 I／S I S／F I／F

14 I／F I／F S I／S I=個人因素

S=社會因素 F=運氣因素

表格 4-3 受訪者針對不同報導所進行的失業歸因統計 歸因方向 報導一 報導二 報導三 報導四

個人因素 79% 79% 79% 93%

社會因素 11% 21% 14% 14%

運氣因素 36% 36% 36% 7%

再者，正如 Linde(1987)從生活故事中省略的部分，呈現一般人對職業選擇 常識觀點，失業故事中也包含許多詮釋失業的文化模式痕跡。因為文化知識在廣 泛層面上模塑失業言說，因此這些重要的痕跡不僅要從已說中尋找，也要在未被 說明的部分中探尋。在敘述失業故事時，敘述者理所當然的認為聽者對事物的運 作方式具有共同的文化基模，而這些省略的部分即含藏文化模式。由於本文針對

失業議題進行研究，因此這個部分將針對工作的文化模式進行探討。

一、失業故事中政府的角色

政府的責任及政府的作為在失業故事中，佔據重要且明顯的位置。在第五章 一開始的歸因統計中，廣泛來說與政府責任相關的歸因包含「民進黨政府政策」、

「投資環境惡化」、「政府財金政策不當」、以及「教育制度」。這些歸因合計佔全 體歸因的 20.6%，如果再加上「外勞佔據現有職缺」，政府在失業問題扮演角色 更加吃重。

有關於政府角色的期待，最明顯的例子要算是 13 號受訪者。在他讀完第一 篇報導，被問到誰應該對失業負責時，他毫不考慮的表示︰「政府呀，你政府培 養出大學生來，就要幫他們找到工作。」事實上，對政府的文化期待不僅呈現於 他明確說出的部分，也隱藏在他沒有說出來的部分。他談到自己研究所的同學，

「辛辛苦苦考上研究所，也辛辛苦苦念了三年，結果還不是找不到工作。」「什 麼擴大就業市場、創造就業機會，都沒有用」、「有的同學家庭環境不錯的就還好，

有的父母也面臨中年失業的，那就很慘」。在後段敘述中，雖然不見政府兩字，

但是字理行間仍顯示出他對政府政策執行(擴大就業市場、創造就業機會)不利的 抱怨。13 號受訪者的失業理論，是建立在對政府在失業問題所應扮演角色的期 待，一旦這種期待落空，不滿的情緒也就伴隨個人失業理論而產生。

這些對政府不滿及期待的情緒，同樣在 2 號、7 號、12 號的回答中顯露出來。

2 號受訪者在讀完第一則有關失業率創新高的報導，被問到「誰應該為失業問題 負責？」時，斬釘截鐵的回答︰「政府機構啊！」他提到如果政府的失業政策完 善，有改善失業問題的配套措施，就不會有這麼高的失業率。7 及 12 號受訪者 被問到相同的問題時，同樣認為政府應該負起最大的責任。在我追問是否還有其 他造成失業的原因時，他們的回答都是「只有政府而已。」政府應該有能力改善 經濟、政府應該有能力處理失業問題、政府應該提出有效的政策是他們共同的期

望，這些期望或許與三位受訪者的投票傾向或政治信仰(兩位聲稱是泛藍選民、

一位自稱無特別政黨傾向)有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對政府施政的期待(解決升高 的失業率)落空，是影響其失業理論建構方向的重要因素。

此外，失業故事中未說明的部分，同樣也顯現受訪者對政府的期待，而這蘊 含政府的文化模式。5 號受訪者的失業故事，是在讀到母親攜憂鬱症兒子自殺這 則報導。他告訴我他的老家在台中，最近也聽說類似的故事。他說他母親的一位 好朋友的先生，失業好幾年，最近也跳河自殺。「好可憐，他兒子是電機系的高 材生。」他說鄉下不像台北哪麼容易找到工作，「現在這種時機，很多中年人找 不到工作。」「政府都不知道，其實很多人日子都過不下去。」從 5 號受訪者失 業的故事中，顯現他對政府能力的質疑︰雖然政府的角色在最後一句「政府都不 知道，其實很多人日子都過不下去。」才清晰的浮現出來，不過我們已經從故事 的敘述中，隱約的體會到故事的發展方向。一句「好可憐！」表達 5 號受訪者對 這則故事的感受；「兒子是高材生」不僅傳達對命運無常的看法，同時說明一般 民眾在經濟結構下的限制，也預示最後對政府的失望。這些失望來自於對大有為 政府的期待︰對小人物或社會經濟地位較低民眾的照顧，乃是一個有能力政府的 作為。

無論如何，並不是所有受訪者都對政府抱以批判的態度。11 號受訪者就認 為第二則失業母親攜子自殺的故事，只是「一個個人的家庭悲劇」。雖然政府也 要負責，但無法面面俱到，「這些家庭都照顧到」，因此 11 號受訪者認為，解決 失業的問題還是要靠自己。

13 號受訪者「政府應具執行能力」、2 號的「政府應具有效對策」、5 號的「政 府應體察民情」、11 號受訪者「政府並非萬能」等對政府角色的期待，構成他們 自成一格的失業理論，也影響他們對失業形成的歸因方向。

二、失業故事中的母親角色

母親的角色，在受訪者針對第二則報導，所進行的失業歸因推論，具有關鍵 的地位。12 號受訪者認為婦人應該為自己的失業問題負責，她攜子自殺的行為 違背一般人對母親角色的期待期認同，他表示︰

我相信一定有人比她更悲慘吧，因為我覺得像這種籌措學費的事情的話，有很多 其他的管道。(問︰比如說)媒體啊，報導出來之後，應該會有人願意幫助他，然 後她等於說自己活不下去，就把小孩給拖下去，那我覺得這個太不人道。

12 號受訪者認為婦人不應該把自己的「小孩給拖下水」，這樣做「太不人 道」。母親應該是克盡自己的角色，養育自己的兒女，不能將自己悲慘境遇，施 加在不相關的人身上，特別是兒女身上。

4 號受訪者對第二則報導，則提出充滿情緒性的評論︰

我最討厭自殺的人，找不到工作就自殺，這種人也有可能因為其他事情而自殺，

她只不過是遇到一個 failure 就自殺。

從 4 號受訪者反應，不僅是母親角色的期待影響到失業歸因的方向，個人對 生命價值的看法也影響失業的歸因。因此，4 號受訪者對這種背離文化基模的自 殺行為表達了強烈的厭惡感，認為找不到工作就自殺，最應負責的是自己。

碰到絕境不應該自殺，是許多受訪者看法。7 號受訪者認為婦人「不應該選 擇這條路，應該還有其它路可走」。訴諸媒體、尋求親友的支持(1 號受訪者)、循 社會救濟(11 號受訪者)都是可以選擇的路，最糟的方式是選擇自殺。婦人的自殺

行為背離社會共有的期待，同時影響受訪者對她失業境遇的期待，也因此六成五 (14 位受訪者中有 9 位)的受訪者認為婦人應對自己的失業負責。

三、失業故事中的高學歷族群

學歷並不等於工作保障，是受訪者的普遍意見。這種文化理解呈現於報導三

「MBA 畢業，找不到相稱的工作」失業故事中，多數受訪者(八成—14 位中有 11 位)也表達相同的看法。

學歷是一回事，有沒有做好進入職場的準備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在畢業 之前沒有設定目標」(5 號受訪者)、「看你是不是準備好了，自己去開創」(7 號受 訪者)、「能力強的就很容易找到工作」(14 號受訪者)。學歷在求職上雖是必要條 件，但個人的工作能力、工作目標或方向以及職場上所需要工作能力是否具備，

才是能否找到工作的重點。

報導三所引發的另一項議題則是對工作期待及理解。什麼是好工作？什麼是 爛工作？工作的價值是什麼？7 號受訪者認為自己「喜歡」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相反的，如果因為糊口而不得不從事的工作，就是壞工作。因此高學歷者如果只 是屈就一分微薄薪水工作，也無所謂，只要工作起來快樂就好。2 號、6 號、9 號、12 號受訪者則是將工作具像為不同的層級，認為高學歷者不願意一開始從 基層做起，才會找不到工作。他們認為高學歷者多半想要擔任高階主管的工作，

眼高手低的結果，工作當然難找。雖然基層的工作對高學歷者，有點「大材小用」， 但是「在很低階的工作上面，他也能學到很多的東西」。

學歷不等於是工作能力，「喜歡」的工作是好工作，工作實力必須從低階工 作中培養，這些文化模式構成了失業理論的架構，在高學歷高失業的失業情境 中，成為受訪者詮釋或推論失業原因的重要基礎。

上面的討論顯現對社會角色適當行為的文化知識，在受訪者建構失業理論時 具有重要的地位。接下來，本節的最後一部份將就一般人談論失業故事時的情感 表達，探討隱含的文化模式。失業敘事中不僅傳達了情境知識，也同時傳達了敘 事者在他所描述情境中的情感。

四、失業故事中的情感傳達

「像我姐就是啊…覺得說出來有點丟臉」(11 號受訪者)

「我有一些朋友他們就沒有工作，高中的時候的同學，有一個是念中原廣告 系，他滿可憐的…」(8 號受訪者)

「我記得我還在立委的時候，我就接到這樣的案子就大概有好幾件，就是說 白領的喔，穿的非常整齊，他來找我們他說他已經失業了一個多月了…」(新 聞夜總會-賴士葆)

敘事(narrative)是建立及維持個人認同的最重要的社會資源。敘事更是傳送 自我(self)以及協商自我與他人關係最主要的資源(Linde, 1993︰105)。失業故事 中，敘述者，也就是自我，會調整與故事主角間的距離。從這些距離中，本文發 現可以一窺敘事者所傳達的感情。當敘述者與主角的關係越近，所投入的感情越 多；相對的，距離越遠，所傳達的情感訊息越淡。這些情感如引文所顯露的，有 尷尬、同情及焦慮。

而這種敘事過程，建立了反思(reflexivity)的可能。因為一個人不可能描述當 下，必須要先創造出敘述者與主角間的差異，然後接著才去調整兩者之間的距 離，而這樣的敘述行為建立了敘述者合適的發言位置，以及符合社會規範的故事 編輯方式。舉例來說，11 號受訪者認為失業是一種丟臉的事，所以他一直到了

訪談最後才告訴我他的姊姊已經失業二個月，他笑著說這種家醜不應該外揚。他 說他姊姊同樣也是俱樂部的業務，不過因為績效不佳，只能領到底薪，所以辭掉 工作。11 號受訪者在說出這段失業故事前，先調整了自己與故事主角--他的姊姊 --之間的距離。接著他將自我—敘述者--編入社會規範中，而這些規範不僅體現 在他的自我概念中—「失業是一件丟臉的事」，「家醜不可以告訴陌生人」；同樣 也反映在他對別人可能的反應及判斷的評估上—「聽到的人會覺得這真的是家 醜」、「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聽者是一個可信賴或有威脅性的人」、或者「聽 者根本不會去評斷」等。

前面提到，敘事建立了個人認同，建立敘事者與故事主角之間的距離，但是 如果敘事者與主角是同一人(physical person)，敘事者是如何調整與主角之間的距 離？

敘事的開始通常是立基(anchor)於特定的時間及地點。套用 Linde (1987︰344) 的用詞，也就是辨位(orientation)。以本研究而言，失業者「失業故事」的基點以 及對失業定義雖然並不相同，但卻都可以明顯看出自我(self)的改變。

8 號受訪者在未取得律師證照之前，曾經經歷過一段失業的生活，當被問到 這段找不到工作的四個月期間是失業還是待業，她倒是很大方的回答。

其實失業跟待業是一樣的，反正我失業也餓不死。

8 號受訪者並不像談話節目中所要呈現「失業即貧窮」的典型，她坦率的回 答自己並沒有什麼經濟的壓力。失業雖然造成生活的改變，但是卻也只需要削減 不必要消費支出。

A︰我是比較沒有經濟壓力的，我沒錢的時候，爸媽都會問我有沒有錢。

Q︰你是屬於那種比較好命的。

A︰變成自己平常是比較喜歡逛街，還有一些額外的消費就必須要減少，而 且有些時候我會比較喜歡跟朋友和同學出去，但是那段時間就比較少，就會 節省的在家裡煮飯。

不同的生活經驗影響一般人看問題的方式，對於經失業的 8 號受訪者而言，

失業的經驗也影響到他對失業的看法。工作在許多人眼中是以「工作是飯碗」的 隱喻呈現，把工作視為維生的工具，強調工作的不可或缺性。對曾經經歷失業的 8 號受訪者，這種常識性觀點不再主宰她的行動，相反的，她建構出另一種策略 行動來解釋自己的失業，她強調自己沒有經濟壓力，父母會給她錢，她只需要省 掉不必要的開銷即可。

相同的情形發生在 3 號受訪者身上，現年六十一歲的他十多年前是建築業的 老闆，自己擁有一家公司，但因為台灣房地產不景氣，所以結束了自己的公司，

3 號受訪者因為賺到錢，這十多年來沒有再繼續投資，所以算保了本。儘管自己 四十多歲就沒有工作，但是他在描述失業現象時，也是從自己的經驗出發。

我認為失業的嚴重性在於那些沒有經濟基礎的人，我那時候不是失業，因為 我自己決定要退休的。像中年失業，又要負擔家計的人，很辛苦。

3 號及 8 號受訪者強調自過去我(past self)和現在我(current self)並沒有很大的 差別，就他們的觀點而言，有沒有工作其實不重要，有沒有錢才重要。在一般人 的眼中，失業的境遇是悲慘的，3 號和 8 號受訪者並沒有駁斥這種常理之見，但 是實際體驗失業的真正情境之後，新的自我感產生，這種改變讓受訪者以新的方 式去評斷日常的生活經驗。

不同於其他沒有經歷失業的受訪者，3 號和 8 號受訪者重新編製自己對失業 的文化理解。就可取得性(availability)而言，他們擁有不同於沒有經歷失業受訪 者更真切的經驗，這些經驗成為基點(anchor)，組成他們的生活觀及信仰。從失 業到就業，從就業到退休，他們的世界觀從一般人的常理之見，轉而屈從於自我 構連(self-articulation)的意識型態(有錢就好，任何就業狀態都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