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里奧•史特勞斯影響
美國外交政策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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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 B. Smith**
胡全威、張東揚翻譯,詹康校訂***
在亞里斯多德的哲學意義上,真正的政治家……觀察正常情形和 通常認為是合理者,以決定其立身之處,而他勉為其難的偏離通 常認為是合理者,唯是為了正義和人道本身的理由(NRH 162)。壹、導 論
美國新聞界和媒體評論家有個似是而非的說法,認為里奧•史特勞斯 (Leo Strauss, 1899-1973)對當前布希政府的外交政策,具有深邃而邪惡的*
本文為 Steven B. Smith 教授於 93 年 6 月 8 日,應許遠東先生紀念講座之邀請,於台灣 大學社會科學院發表之演講。原文為首次發表之英文稿,經講者同意翻譯成中文,並 授與中文版權。初稿由胡全威先生、張東揚先生合譯,而後經江宜樺教授(台灣大學 政治學系)、詹康助理教授修訂定稿。**
耶魯大學政治學系講座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政治哲學史,著有:Reading Althusser、Hegel’s Critique of Liberalism、Spinoza, Liberalism and the Question of Jewish Identity…
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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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全威為台大政治所博士班研究生;張東揚為紐約大學法律學院準研究生,現職律師;詹康為政大哲學系助理教授。本文腳註均為譯者所加。文中將不可數名詞 natural right 譯為天理,nature 譯為天,right 譯為理、合理(的),以期與中國傳統哲學術語作最 佳的接搭。但可數名詞 natural right(s) 則譯為自然權利。Human nature 一般譯為人性, 只在一處譯為人的天性,以免詞費。史特勞斯 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 的引文中譯, 均曾參考彭剛譯,《自然權利與歷史》(北京:三聯書店,2003)。
影響力。他們理所當然的以為,美國進攻伊拉克,是俗稱「新保守主義者」 的 Paul Wolfowitz1、Richard Perle2
、William Kristol3 等人之思想結晶,而這 幫人的思維可從史特勞斯的哲學中找到共同的根源。 史特勞斯和布希政府的外交政策連結起來,始於一年多以前美國向伊 拉克開戰。一般人咸信,這場戰爭在智識上的總工程師是 Paul Wolfowitz, 此君曾任美國駐印尼大使,原是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大學時代受教於 Allan Bloom4,研究所時代修過史特勞斯和 Albert Wohlstetter5
的課。而早 在現今的玄想興起之前,Wolfowitz 已在索爾•貝婁(Saul Bellow)的小說
Ravelstein 裏擔任了一個次要角色,這部小說描寫的是貝婁的好友與同事
Allan Bloom。6
基於上述的人脈關係,美國新聞界建構出一套詳明的知識系譜,展示 史特勞斯或「史特勞斯學派」(如 Bloom 和 Harvey Mansfield7
等人)影響 了許多不同的民意製造者和政策分析家。受人敬重的新聞記者,像是為《紐 約客》(New Yorker)撰稿的 Seymour Hersh,和普立茲獎傳記項目得主、 為《浮華世界》(Vanity Fair)撰稿的 Sam Tannenhaus,竟也墮入陷阱,想 入非非,推定史特勞斯等人有罪。這些報章雜誌的作家承認,他們中間確 曾讀過史特勞斯著作的,如果有也寥寥無幾,不過是拾人牙慧,照抄其他 記者的指控罷了。於是乎偏見與暗諷便愈演愈盛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遮遮掩掩的反猶太勢力在推波助瀾,這在歐洲的
1 現任美國國防部副部長。 2 現為美國國防部諮詢委員會委員,2001-2003 年為該委員會主席。 3
現任華府智庫 Project for the New American Century(新美國世紀計畫)主席,The Weekly
Standard 發行人與編輯。 4 1930-1992,史特勞斯的學生,任教於康乃爾大學、多倫多大學、芝加哥大學社會思想 委員會。 5 1914-1997,數理學家、芝加哥大學政治系教授(1964-1980)、蘭德公司研究員,是冷 戰時期美國最重要的核子戰略學家,1985 年獲雷根總統頒贈「總統自由獎章」。 6 索爾•貝婁是當代美國重要文學家,曾獲 1975 年諾貝爾文學獎,其小說 Ravelstein 出版 於 2000 年,中譯名為《像他這樣一個知識分子》(台北:時報,2003),主人翁羅斐 斯坦(Ravelstein)是以 Bloom 為原型而創造的,書中也特別描寫了 Bloom 與 Wolfowitz (在書中名為 Phil Gorman)的親密師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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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尤然。史特勞斯本人是逃離納粹德國的猶太難民,他的很多學生也是 猶太人,這些事證對於寧可信其有的人來說,指向了某個猶太陰謀團體的 存在,而該團體的真正目的則被說是保護以色列。這裏有個險惡的暗諷, 是這幫「新保」(neo-cons)人士──據《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David Brooks 的用法,「保」是保守主義者的簡稱,「新」則指向猶太血統──影響外 交政策,藉以增進以色列的利益。有些猶太陰謀論更加癲狂,完全不值得 引述,讀者只消上網一瞧,便知這種觀點已經非常普及。 好像上述一切還不夠似的,史特勞斯的大名還上了百老匯的一齣新 戲,這是奧斯卡獎演員(也是反戰份子)提姆•羅賓斯(Tim Robbins)編 的「Embedded」,描寫美國對伊拉克之戰,是受到一個邪惡的陰謀團體所 操弄,而這個團體在全劇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高喊「永懷里奧•史特勞斯」。 8 此劇的節目單告訴觀眾,史特勞斯相信民主政治的「最佳捍衛者,就是 由民族主義和宗教信仰所煽動起來的無知大眾」。這要不是左派在思想上 搞起麥卡錫主義的證據,倒可付之一笑。然而,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造成的? 三十一年前史特勞斯過世時,他的影響力侷限在一小群研究政治哲學 的學者,這些學者大率是對於他所恢復的古代人與現代人之大爭辯感到興 趣盎然,另有一些則對史特勞斯重新發現的隱秘寫作傳統感到入迷。所謂 隱秘的寫作,是說從前的偉大思想家會以重重的模糊或矛盾,將最引人側 目的思想掩藏起來。也許史特勞斯正是效法若干偉大的前輩,而對政治事 務保持緘默,罕有評述時事之手筆。要在他的著作裏找到指涉時事之處, 幾乎是白費力氣,找政策方法更難。他曾說他自己是「那種人,能從鑰匙 孔 進 來 的 話 , 就 不 願 從 打 開 的 門 進 來 」 ( 一 九 四 八 年 八 月 二 十 二 日 致 Alexandre Kojève 函,收於 OT 236)。但是為什麼這樣一個最沉默、最隱秘 的現代思想家,會成為布希政府出兵伊拉克如假似真的榮譽楷模?
8 提姆•羅賓斯能演能編能導,作品甚多,以「神秘河流」(Mystic River)一片獲 2004 年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他編導的話劇「Embedded」2003 年 11 月 15 日在洛杉磯首度 上演,2004 年 2 月 24 日起在紐約市 Public Theater 長期公演。劇本故事背景是美國進攻 一虛構的產油國家 Gomorrah,劇中有一組演員蒙著面,飾演總統顧問,互相以 Rum-Rum, Woof, Pearly White, Gondola, Cove, Dick 等名字稱呼,每隔一段時間便上場談論戰略問 題,為全劇提供詼諧的氣氛。
貳、西方的危機
史特勞斯政治哲學的入手處,是診斷他所稱作的「西方的危機」。他 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寫的《天理與歷史》(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 迄今仍是他最具影響的書,其中的導論描述了德國思想界中歷史意識或歷 史感的興起,加重了這個危機。他追溯了洛克的自然權利理論之衰微,美 國獨立宣言如何實現洛克的理論,以及歷史相對主義的興起,造成一切理 (right)與義(justice)的標準,都只相對應於所處的時空環境。史特勞斯 斷言:「這應不是歷史上第一次發生,一個國家在戰場上失敗了,……就 以自身思想學說來框住征服者,從而剝奪了征服者最崇高的戰果」(NRH 2)。
史特勞斯在《城邦與人》(The City and Man)一書的導論再次回到這 個主題,指出西方的危機來自於喪失信心。他說:「西方的危機來自於西 方世界對目標產生動搖」(CM 3)。所謂西方世界的目標,他等同於兩次 世界大戰之間所發表的若干文告,這些文告──我們可以想到威爾遜總統 著名的「十四點宣言」──主張正義的社會,其目標是「由自由和平等的 國家組成世界聯盟,而每個國家的人民,無論男女,也都是自由與平等的」 (CM 4)。他說,對此失去信心,在今天不僅是「強烈但又模糊的感覺」, 而且對社會科學家而言,還有「科學的精確度」,因為他們認為這種繁榮 的大同社會之原理原則,都只不過是一種意識形態,無論用真理或用正義 來衡量,都不優於其他無數的意識形態(CM 6-7)。 許多批評者認為史特勞斯是自由主義或民主政治的敵人,但是剛好相 反。史特勞斯清楚指出,西方之所以陷入危難,不是來自於自由主義,而 是來自於我們對自由主義失去信心。從前人把理和義建立在人性中的恆常 基礎上,現代哲學的某些思潮卻當它們是神話或意識形態,而沒有別的, 這加重了我們信心的喪失。當一個社會將自身最高的理想目標,當成只是 任意集結的價值判斷,自然就不會對自身的目的感具有信心。史特勞斯要 他的讀者思考的問題是,自由民主有無內在資源供其重新尋獲方向感。我 們該向何者乞靈?
參、乞靈於古典政治哲學
史特勞斯為了替西方的危機找答案,而鑽進西洋政治思想史,在古代 和現代政治思想之中作了一趟漫長而迂迴之旅。西方危機的加重,並非如 馬克思主義者所相信的,是資本主義的矛盾而導致,也不是韋伯學派所認 定的,是社會世俗化的後果。為了瞭解這個危機以及提出化解之道,我們 就必須回到古典時代的哲學。 古典政治哲學的核心是 regime(政體)的概念,其他之於政體,猶如 輻之於轂。Regime 是我們用來翻譯希臘文 politeia 的英文字,這個希臘字 一方面指權力在社群中的分享方式,另方面也指社會得以組成的憑據,相 當於一國的基本法、憲政原則。政體的意涵,比起狹義、法律所言的政府 形式,要來得豐富,還包括社會的整個生活方式、習慣、風俗與道德信念 等,如同我們在說法國的 ancien regime(舊政體)時所傳達的意義(NRH 135-38;WPP 34)。 政體(按今日的用法)兼有事實和規範的成分,既描述了政治社群中 權力與職位的實際分配狀態,又提供了人格與行為的理想,供其國民嚮往 追求。古典政治哲學的本質,就是對政體的分析,它關注的不僅是某些特 色如何構成特定的社會,且還有人類經驗中持續出現的少數幾種政體。雖 然政體依其分配官爵與職位的方式,可區分為一人統治、少數人統治、多 數人統治,但所有政體也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徵。 首先,每一個政體都代表了一種人類需求與性情的編組。雖說形成人 類社會的首要原因或許是求生存,但每個社群的存在,都會增進若干人類 特質與性格,諸如愛、情感、友誼與關懷他人等。因此,每一個政體都有 責任去形成特定的是非之理、義與不義的行為準則,使自身與其他政體有 別。 其次,古代人理解的政體,只有相當小或「封閉」的社會才有。互相 信任與共同情感等將社會團結起來的條件,只有像城邦(polis)這樣的小 社群才能有。古代人相信,道德行為來自於我們對他人的義務感,而最強 烈的義務感是針對我們直接愛慕的人,譬如家人、朋友、同胞,然後再從 這些對象往外輻射。這種特別的忠誠與愛慕是社會的基石,缺乏這些,道德將會凋落、死亡。 古代人視政體為獨特之物,其獨特性無可矯正。這不是說史特勞斯認 為古代人對政治生活的理解,是史密特(Carl Schmitt)所謂之持續不斷的 「敵友」鬥爭,但他確實認為,不同的政體是由憲政上不可化約的組織原 理 所 組 織 而 成 的。在這個脈絡下,世界大同(cosmopolitan or universal society)的觀念──我們稍後會再談──對史特勞斯等於是全球性的專制, 現代大眾社會(mass society)的種種病態,大都來自於致力創建一個可以 無限開放的社會。史特勞斯最引人側目的論斷之一,就是:「一個開放或 無所不包的社會,所處的人道水平,低於一個封閉社會,後者以世代不懈 的努力,追求人類的完美」(NRH 131-32)。 最後,古代人將政治生活的最崇高角色,留給政治家或立法者。政治 家的儀型對他們而言,乃是非哲學式生活的最高形式。真正的政治家──如 我們可稱之為「憲政之父」者──建立了永久的架構,供日後的政治人物 處理變動、偶發的情況。自由和帝國,是有志於卓越之士,所追求的兩個 傑出目標。政治家的特出之處,主要是熱愛名聲與榮譽,一般國民或好人 則不然(NRH 133-34;WPP 83-84)。 史特勞斯留給我們的問題,是今天我們可以從古代人身上學到什麼, 古代的處方在何種意義上可以用之於今?史特勞斯清楚得很,他的探尋只 不過是「嘗試性或實驗性的」,我們不應期待古典政治哲學可以提供「秘 方」給今日使用。他提醒說:「只有活在今天的我們,才有可能發現今天 問題的解答」(CM 11)。但他仍時常受到指責,說他想用古代城邦小而緊 密的社會模式,解決現代複雜、分化的公民社會之問題,這實在與事實背 道而馳。
肆、古代困境的現代解答
史特勞斯出名之處,是他恢復了古代人與現代人的爭辯,並且不諱言 他自己「偏好」古典天理理論(NRH vii),但這並沒有使他忽略,現代早 期政治思想家在不少地方得力於古代,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洛克、孟德 斯鳩、《聯邦黨人文集》所羨稱之現代權力分立的主張,就是直接來自亞里斯多德、波里比厄斯的古典混合政體理論。 依古代人的說法,最佳可行政體──碰巧也是用 politeia 這個字──是 組成社群的種種階級與社會團體之間,有一套分享權力的安排。雖然他們 仍可能認為最佳政體是由哲君所統治的,但是務實的觀點則寧可選擇混合 政體,由人民分享貴族的權力。古代共和主義(ancient republicanism)裏當 道的是一種貴族階級,稱為士紳(希臘文 kaloikagathoi,英文 gentlemen), 他們並非嚴格意義下的哲學家,而是那種受到祖先遺留的產業庇蔭,並願 意接受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人。古代人將士紳看成「智者在政治 上的映射或模仿」,因此他們說士紳和哲學家有一個共同處:「他們『看 不起』俗人高度敬重的許多事物,或他們對高貴美麗的事物有親身體驗。」 士紳階級會從城市貴族(urban patriciate)中產生,後者最能夠守法,因為 他們通曉如何輪流統治與被統治(NRH 142-43;WPP 85-86;LAM 15-16)。 現代早期政治哲學家可沒有貶低這種貴族模式的共和主義,即使政治 條件已然改變,他們仍為了找尋辦法來複製這個模式,而心急如焚。如何 建立一個新的統治貴族階級,其身分不由財富或出身決定,而由才華與智 能來決定?為了達到此目的,洛克等現代政治作家著手撰寫教育論著,以 教養新統治階級的品格與習性。《聯邦黨人文集》的作者也類似的,試著 創建一個複雜的權力制衡機制,以利於心胸寬大、思想開明的代議士出頭。 即便是美國民主派的典型人物傑弗遜,也曾致函約翰•亞當斯,主張最佳 政府乃是提供「一種純粹的篩選,能最有效的把天然的貴族送入政府的官 職」(轉引自 WPP 86)。 當然,我們對於古代和現代共和主義的差異,必須牢記於心。羅馬共 和國的基礎,是貴族和平民之間一些永久和世襲性的區別,而現代美國的 共和主義則是在人人平等的廣大基礎上實現的。但是即使在這樣大體平等 的國家中,仍有特定的制度措施用來提昇優秀人才。我們可以回想一下, 當初制憲者認為,選舉的原理是貴族式的,是用來選拔才德之士。史特勞 斯說:「在最良好的情況下,掌握權力平衡的人將會是有學識的專業人士。 漢米爾頓所設計的共和國,最好的情形是由有學識的專業人士來治理」 (LAM 16-17)。他所謂有學識的專業,主要是指法律相關行業,但就如史 特勞斯說的,這是「最好的情形」,且他又說法律相關行業的人士並不必
然會受博雅教育,至少他們受的不是古典意義的博雅教育。 史特勞斯瞭解,維護自由民主,與維護博雅教育,是一體的兩面。說 得不客氣一點,博雅教育就是菁英式的,預設了人的才智有高下之分。可 是現代共和主義與古代不同,它接受了平等的原則,相信「人生而平等」。 如此一來,民主所要求的,與教育所要求的,兩者的不對稱就是惡性的了。 接下來的問題,不只是如何使自由民主不危及博雅教育,同時也是如何使 博雅教育不危及自由民主。 史特勞斯好就好在,對這個問題並未提出簡易的解答。民主政治的本 義是指所有人都是貴族的貴族政治,每個人都有權接受博雅教育的薰陶 (LAM 4),但這卻行不通。今天,現代民主已經變為大眾民主,而引領大 眾民主的則是大眾文化。當然,大眾文化與科技的高度專業是相容的,甚 至建立在科技的高度專業之上,可是我們看見,大眾文化與高度發展的科 技專業、勞力分工體系並存的同時,卻在迎合我們最低級的品味和欲望。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說的教育,通常不是博雅教育,頂多只是意識 形態的灌輸: 我們之中有一種很危險的傾向,認為好人就是性情好、合群合 作、平凡無奇的人,也就是我們過分強調社會德行的某些部份, 相對的忽略了私底下或甚至是獨處時,所能養成或發揚光大的德 行。只教導人滿懷友善的心意與人合作,並無法教出特立獨行、 獨力對抗「粗野的個人主義者」的叛逆分子。民主政治迄未找到 防範的方法,來對付悄悄蔓延的順從態度,以及對它所助長的私 人生活與日俱增的侵犯(WPP 38)。 雖然史特勞斯提出博雅教育作為「大眾文化的解毒劑」,但他也瞭解到還 有其他同樣厲害的東西,威脅著自由民主政體的前途(LAM 5)。
伍、大同主義對政治自主性的威脅
史特勞斯政治學說的中心信條是,捍衛自由民主乃是今日政治家的最 崇高行動,而這意味著,對於自由民主與其主要競爭者──在史特勞斯當 時主要是指馬克思共產主義──的差異,必須有所理解和勇於面對。自由 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都是現代政治哲學的產物,是同一棵大樹的分枝,可是 他們來自現代性的不同發展階段或「波段」。自由主義是現代性第一波的 產物,信仰自然權利、公民和政治自由,馬克思主義則屬於現代性的第二 波,先運用歷史批判,後運用歷史主義的批判,將權利解釋為「中產階級」 的自由形式。馬克思主義所理解的最佳政體是一個沒有階級區分的大同社 會(universal classless society),它的實現不是依賴政治家的智謀或明智的 治術,而是透過歷史的進程。史特勞斯對於馬克思主義世界大同的批判,是他與黑格爾派大哲學家 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 1902-1968)通信時寫出來的。對科耶夫來說, 世界史的辯證性 (「爭取承認的鬥爭〔the struggle for recognition〕」), 只有在他所謂的「世界大同國(universal and homogenous state)」9
中才能 完成,唯有一個沒有階級區分的大同社會才能滿足人類完全解放的條件。 將這個理想放寬一點,就成為威爾遜式的理想主義者與當代歐洲社會民主 黨所追求的,透過一個強化的聯合國與國際法庭的協助,使一切現有和新 成立的國家結合成一個全球聯邦,這就於願足矣,可以不必非要有世界國 家不可。 這種世界主義或全球公民權的理論,終會導致主權國家的衰亡,因此 受到史特勞斯極力反對。他的反對,有點是因為他相信治國之術只能在特 殊性事物中展現。世界大同國的目標是以行政取代政治,以專家的技術規 定取代政治家的智謀。順著韋伯的分析,史特勞斯看出了一個夢魘般的世 界,世人「是專家而無神,重感覺而無心」,技術的無限進步,伴隨著經 濟體的規模擴大,會「摧毀人道」。這種世界國家不像別的,倒像尼采設
9 或譯為普世無差異的國家、普遍均質國家、普遍同質國家。
想「最後的人」所處的世界(OT 208;LAM 23)。 無論是嚴謹或放寬了的大同主義,對人道的真正危險,是應驗在自由 權的前途上。這裏有個再明顯不過的反諷,是馬克思主義從一個正當要求 出發,想要承認每個人的自由與尊嚴,卻發展出殘暴專斷的體制,反過來 否定它的理論前提。對史特勞斯而言,我們發現自身處境是人類歷史未曾 有過的: 我們現在所面對的專制政體,拜「戡天」與特別是征服人的天性 所賜,帶給我們的威脅是從前專制政體無法做到的:變為永恆和 大同。人類或人類思想,無論是經由無情的一步到位或和緩的過 程,而被集體化,這種令人毛骨聳然的二擇一方式,迫使我們去 問,有無可能逃出這個困境。於是我們就會重新思考,人類自由 有哪些基本與卑微的條件必須受到保障(OT 27)。 一九八九年後,東歐的共產主義崩潰,冷戰結束,卻絲毫不能減弱史 特勞斯警告的力道。今天對自由民主的威脅,來自馬克思的階級衝突理論 與無階級社會者為少,來自宗教基本教義派重新熾盛、痛批西方民主者為 多。大部分社會科學家將宗教及民族主義的議題扔進了歷史的垃圾桶,史 特 勞 斯 不 一 樣 , 對 他 所 稱 為 「 神 學 與 政 治 的 問 題 ( theologico-political problem)」,他認為是永遠存在的(JPCM 453)。 每個社會的核心一直都有「神學與政治的問題」,因為社會是由意見 所構成,而這些意見通常又奠基於對於上帝或其他神明的觀念。我們只消 回想蘇格拉底,他是第一位政治哲學家,由於質疑祖先神靈而被雅典城邦 判處死刑,就可思過半矣。自從蘇格拉底之後,政治哲學家就必須找出一 條途徑,一邊能照顧城邦的信仰與意見,一邊能又照顧到哲學的呼求,質 疑那些意見。在宗教傳統是天啟宗教(如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 社會,哲學家這樣做特別困難,因為這類型宗教宣稱它們是真理的獨一來 源。理性與天啟──史特勞斯用雅典與耶路撒冷以象徵之──的緊張關係非 常著名,它事實上所爭論的,就是統治社會應該用到的,是人類理性還是 神意律法(NRH 74-75)。 因此,每個社會如何回答「神學與政治的問題」,就對社會如何構成
起了一部份作用。這對現代西方社會而言,是宗教自願據有一塊內在的自 主領域,只左右人的良心和道德信念,而不過問公共領域的法律和治道。 過去三百年來,這種區分公、私領域的方式,經由漸進、猶豫、不完全的 過程,成為了現代民主憲政的規範。即使在美國,雖然官方標榜的政治文 化是俗世化的,可是在劃定宗教與政治的界線時,仍然會隨著民意而擺動。 史特勞斯雖然肯定,依自由主義的方式將社會分出公、私領域,以解決「神 學與政治的問題」,最能增進哲學活動的自由,但他也清楚警覺到宗教的 道德力量之存在,及其所引發的激情有何許力量。為了政治性目的而重新 喚起的宗教基本教義派,其對社會之危害,乃是他認為隨時可能爆發的事 情。
陸、替以色列申辯
從猶太教在現代社會的處境,最可以清楚地描繪出「神學與政治的問 題」。對史特勞斯而言,這不只是抽象、理論性的問題,而是活生生、感 同身受的問題。史特勞斯從年輕時就熱心支持錫安主義,10 他的理由來自 於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猶太人真實的生活經驗。那一時期的德國是共和 國,夾在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精神,與德國哲學中最崇高的傳統之間, 致力求取平衡,但是德國威瑪共和的問題,在於未克善盡保護猶太人之責。 一個立憲政府無法保護其猶太國民,這種失敗所帶來的終身教訓就是,一 個民族沒有國家的話,將是如何的脆弱(LAM 224-26)。 史特勞斯之所以支持猶太人有他們自己的國家,並非基於宗教或民族 主義的理由,而是因為他清楚看出了自由民主失敗之處。自由主義曾經承 諾猶太人,要讓他們受到接納與寬容,可是要付出被同化、失去集體認同 的代價。現代猶太人的處境用 Ahad Ha’am11 的話來形容,是「外在自由, 內在奴役」。自由主義的國家宣稱寬容所有宗教的同時,卻顯得無力保護10 要求猶太民族自決並最終在巴勒斯坦建國的運動,其名稱源於聖殿所在的耶路撒冷錫安 山,亦譯作猶太復國主義。 11
1856-1927,本名 Asher Ginsberg,以筆名 Ahad Ha’am 知名於世,生於烏克蘭,是錫安 主義重要思想家,提倡文化的錫安主義,反對過於強調政治活動。
猶太人免於反猶事件頻仍的侵害。在政治自由化最大幅的時期,系統性的 反猶論述也在同時滋長,這或許不是巧合。自由主義預設了國家和公民社 會的分離、公領域與私領域的分離,而這個國家雖然號稱採取俗世化立場, 對於所有宗教保持中立態度,這卻不足以阻止公民社會中興起反猶太的意 識形態,甚或鼓勵了這樣的發展。因此,後來所知的「猶太問題」,自由 主義未曾解決,它只是從公領域轉到私領域罷了。自由主義對不起猶太人, 從而不知不覺中暴露了本身的限度。 最重要的是,史特勞斯的錫安主義是發自一種需求,是要在同化與「漸 進的」提昇傳統正在推行的時期中,保存猶太教的道德核心。猶太國家的 必要性,不僅是為了保障猶太人的生存,同時也是為了猶太人的自尊。這 種自尊(德文 Selbstachtung)的概念,是史特勞斯提到錫安主義宏圖時, 經常使用的辭彙。他在為數甚少的一封公開信中說:「所謂的解放,曾使 猶太教的道德中樞瀕臨崩潰,因為許多解放是將猶太人與其國粹疏離開, 除了形式上的平等以外沒有給他們任何東西。政治錫安主義試圖恢復那種 內在的自由、那種單純的尊嚴,這些東西只有牢記國粹、忠於命運的人才 能享有」(JPCM 414)。
史特勞斯讚許 Leon Pinsker12、Theodor Herzl13
,尤其讚許 Vladimir Jabotinsky14,因為他們致力恢復猶太人自尊感的途徑,是在毫無指望的困 難條件下建國。這些困難條件,就是一個處於危地的小共和國,面對週遭 人數較多、帶有敵意的阿拉伯人民,所會遇到的條件。史特勞斯顯然看出, 這個飽受戰爭侵擾的猶太小國,具備同樣品質的精力或「心」,這種品質
12 1821-1891,生於俄屬波蘭,醫生。原相信給予猶太人平等權利可解決問題,但 1881 年 俄國暴發反猶活動,使他改變觀點。1882 年以德文出版 Autoemancipation(自動解放) 小冊子,鼓吹民族自覺、獨立國土。1891 年卒於俄國,1934 年遺骸改葬於今以色列, 若干城市街道以他命名。 13 1860-1904,奧匈帝國籍猶太人,原為記者,1896 年採訪 Dreyfus 審判案,而信仰錫安主 義,出版 Der Judenstaat(猶太國家)。1897 年籌畫召開第一屆錫安大會,成立世界錫 安組織,獲選為會長,後蟬連會長。 14
1880-1940,全名為 Zeev Vladimir (Evgenevich) Jabotinsky,生於烏克蘭,成為錫安主義 的領袖人物。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組織猶太青年團,協助英軍作戰,對抗奧圖曼土耳 其人(巴勒斯坦當時是他們的領土)。以色列總理比金(Menachem Begin, 1913-1992) 是他的追隨者。
曾鼓舞了古希臘城邦聯合起來,對抗更富有、更強大的波斯敵人。對他而 言,此一猶太國家的建立,乃是當代政治中亮眼的奇景之一。他形容以色 列的精神是「由於親近聖經古典文化,而輔助了英雄式的沈穩」(JPCM 413)。 當然,史特勞斯並非不知道錫安主義的侷限。他清楚的指出,錫安主 義所提出解決猶太問題的方法,純粹是政治性和社會性的,而在最深層的 意義上,它是彰顯了這個問題,卻非提供了解答。錫安主義僅能提供猶太 人一個別的民族也有的國家,卻不能在任何神學意義上結束猶太人的放逐 (猶太文 galut)。史特勞斯說:「以色列國的建立,是對放逐所作的最偉 大修改,卻非放逐的結束」(LAM 230)。如果我們以猶太問題作為社會上 歧視(史特勞斯在提到這個字眼時,常常會加引號)問題的典型,則以色 列國的建立不但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反而使其更加惡化。依此觀點,猶太 問題最清楚代表了「就社會性或政治性的人類問題而言,最顯著的象徵符 號」(LAM 230)。
柒、史特勞斯會怎麼辦?
上述討論在那些方面可以構成一套適用於外交政策的觀點呢? 史特勞斯所體認的西方危機,主要是指西方自由民主體制對於基本人 道失去了勇氣和信心。他依據親身的經驗,指出威瑪共和的失敗,來自於 該負責任的菁英無力抗拒左派與右派的激進挑戰,捍衛憲政體制的原則。 今日,自由民主的威脅不是來自共產主義或法西斯主義,而是狂熱的伊斯 蘭基本教義派,他們自認為(無論我們知道或不去知道)是與西方進行你 死我活的鬥爭。從前有人會以為,這將喚醒在一九九○年代受到催眠的西 方自由主義,可是史特勞斯所診斷的文化相對主義── 現在稱為文化多元 主義── 仍然處處可見。九一一攻擊事件後,許多美國知識份子所暢談的 自我懷疑(如果不說是自我輕賤),正是此種現象的病癥。 史密特認為政治世界區分為相對峙的敵友陣營,這樣的觀點鮮能為史 特勞斯所接受,但他對於造成國與國不同的那種根本多樣性,則有深刻認 識。基於這個理由,他對康德的世界大同與「永久和平」的想法保有懷疑。他雖然相信西方文化在本質上是正派的,但即使是福山(Francis Fukuyama) 為「歷史終結」提出的自由主義化版本,他也不會接受。這些最終解答方 案,或是由「需要領域(the realm of necessity)」轉到「自由領域(the realm of freedom)」的想法,否定了人類自由行動的可能性,及我們對政治家創 造力的需求。所有的政治都將變為一種技術行政的形式,而非判斷與智謀 的 運 用 。 政 治 家 的 最 高 任 務 , 是 對 於 人 類 普 世 承 認 ( universal human recognition)所建立的大同秩序,要摒斥其虛妄,而對於忠於競爭中的個別 政治傳統而生的自尊,則要加以恢復。 史特勞斯稱讚政治家的德行,以之為非哲學式生活的最高形式。現代 政治家中,邱吉爾獲得他毫不保留的稱讚。一九四六年他致函另一位流亡 人 士 Karl Löwith (1897-1973) , 說 : 「 像 邱 吉 爾 這 樣 的 人 , 證 明 了 megalopsychia(靈魂之偉大)的可能性,在今日是存在的,正如西元前五 世紀時那樣的分毫不爽。」(一九四六年八月二十日致 Löwith 函,收於 CKL 111;強調部份為原有)或許治國之術的最重要功能,是提醒我們這些政治 學者,追求偉大是可能的。 邱吉爾在將近二十年後去世,使史特勞斯又回到這個主題。他對演講 聽眾說:「邱吉爾去世,對於提醒政治學家注意他們的侷限,是件好事。」 邱吉爾捍衛人類自由不僅是透過他的行動,也透過他的言論和寫作,特別 是他的 Life of Marlborough,史特勞斯認為這本傳記是「我們世紀所撰寫的 最偉大之歷史著作,包含無窮的政治智慧與理解,應為所有政治學者所必 讀」。「我們應該訓練我們自己去看事物的實象,而這最重要的意謂是去 看他們的偉大和他們的貧困、他們的卓越和他們的下流、他們的高貴和他 們的勝利,因此決不會將平庸(即使是聰明的平庸)誤認為真正的偉大」 (轉引自 Gildin, 1987: 118)。 像邱吉爾這種偉大的政治家──我們還可加上林肯和魏茲曼(Chaim Weizmann, 1874-1952)15 ──表明了政治終究是關於智謀和道德判斷的。治 國之術不是將通則適用到個別情形,治術的原理必須能有足夠的彈性或「寬
15 化學家,生於俄國,1910 年歸化英國,除研究科學不輟,創獲甚鉅,亦為以色列建國而 奔走。1948 年以色列建國,獲選為第一任總統(1949-1952)。以色列舉世聞名的魏茲 曼科學院(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以他命名。
容範圍」,以因應潛在、不可逆料的新情勢。史特勞斯在《天理與歷史》 的正中央位置有一段話,提出了上述看法,卻很奇怪受到忽略。他在討論 亞里斯多德的天理理論時,承認了政治決策是從具體情境產生,而無法從 先驗的原理引導出來: 讓我們把一個社會的存在或獨立陷於危殆的情形,稱為極端情 形。在極端情形下,社會自保所需之物,與交換或分配正義所需 之物,可能會有衝突。在此種情形而且唯有在此種情形下,才可以 公正的說,公共安全乃是至高無上的法律。一個正派的社會除非 有公正的理由,不然不會走向戰爭,但是它在戰爭中會做出什麼 事,在某種程度上取決於敵人(有可能是一個全無顧忌和野蠻的 敵人)迫使它做出什麼。沒有什麼限制是可以預先規定的,對於 會做出什麼公正的報復,也不能指定什麼限制(NRH 160;強調 部份為我所加)。 史特勞斯這裏所說公正社會回應挑釁行為「不能指定什麼限制」,並 不是鼓勵全員出動戰鬥或號召全球性的支配。相反的,這是在號召克制。 只有社會的生存受到直接威脅的情形,「且唯有在此種情形下」,一般正 義的原則才得以被擱置。史特勞斯接著說:「但是戰爭會對和平投下陰影, 最公正的社會倘若沒有『情報』,也就是間諜活動,將無法生存。而不擱 置天理的某些規則,間謀活動就不可能進行。可是社會所受的威脅不僅來 自於外部,適用於外國敵人的考量同樣也適用於社會內部的顛覆分子」 (NRH 160)。 前引的段落似是既不偏向堅守若干道德義務的「理想觀」,也不偏向 以目的合理化手段的「現實觀」(馬基維利主義),而對治國之術設定了 中間的觀點。亞里斯多德對天理的理解,是沒有一條規則是沒有例外的。 史特勞斯說:「天理必須可變化,以對付邪惡力量的創意能力」(NRH 161)。 也就是說,政治家肆應邪惡行為時,必須允許他採取普通會認為是不義的 手段,但他在做的時候,不可忘掉極端情形和普通情形的區別。「歷史學 家高貴的任務之一」就成了有能力去區別各種極端行動,有的是針對極端 情形的合理反應,有的則是真正不義的。不消說,兩者之間只有一線之隔。
基於上述的基礎,史特勞斯會願意將監督內部所需的權力(譬如愛國 法)授予政府,但唯一的條件是為了公共安全必須這麼做,所以這和要求 迅速直接進入緊急狀態完全不同。對史特勞斯而言,政治的精髓是中庸之 道,他呼應泰西塔斯的說法,認為中庸之道是智慧的最寶貴一課(LAM 24)。 不是一個恆動的城邦(雅典),而是一個休止的城邦(斯巴達),才接近 他的理想。伯利克里斯主政的雅典所呈現出的自大與帝國擴張的危險,對 於布希政府聲張國威的政策,應該是個醍醐灌頂的反例(CM 226-36)。 史特勞斯應會同意布希總統在九一一後《國情咨文》中「邪惡軸心」 的說法,政治家的特質就是使用清楚有力的道德語言,而不含混籠統的談 相應的道德議題。但是布希政府的修辭已是要將打擊一個特定形式的邪 惡,轉變為反對所有的邪惡,「根除世界的邪惡」早在二○○一年九月十 四日就成為總統的外交政策準則。16 如我的同事 David Bromwich 所說:「這 不是一個適然和政治性的聲明,而是絕對的與形而上的聲明,其所應允的 救贖,迄今只有宗教敢如許承諾,也只有宗教中的神明可以信守如此的承 諾」(2003: 21)。 布希政府外交政策修辭的轉變,亦在 Richard Perle 和前白宮發言撰稿 人 David Frum 的新書《邪惡的終結:如何贏得反恐戰爭》(An End of Evil:
How to Win the War on Terror)中重現。這兩位作者所稱的邪惡,是伊斯蘭
教恐怖主義,不過,就如保守派專欄作家 Patrick Buchanan 所指出的,自從 該隱殺害了弟弟亞伯,邪惡就與世常存。如果上帝接受世界上有邪惡存在, 那麼 Perle 和 Frum 主張要終結邪惡,要從何說起呢?(Buchanan, 2004)主 張政治或軍事行動可以用來終結人類生活中的邪惡,這比較接近馬克思主 義中的烏托邦、理想派,和激進啟蒙主義的觀點,而決不會在史特勞斯的 作品當中出現。 邪惡是史特勞斯在其著作中數度提及的主題,每當他提到時,上下文 的討論總是在警告不要對政治有過激的期待。他說(引用柏拉圖):「『邪 惡的終止』總有來臨之日,這是逆天的想法。」(CM 127)邪惡是人心的
16
該次演講題為“President's Remarks at National Day of Prayer and Remembrance”,電子版見 http://www.whitehouse.gov/news/releases/2001/09/20010914-2.html。
永存性質,政治家的工作不是要試著根除造成邪惡的原因,這會需要跟人 性永遠作戰下去,而是要去減緩邪惡所能造成的最壞結果。哲人政治家瞭 解「所有人類行動與計劃都有其侷限」,所以他對於政治的期待,也最為 中庸。「他會試著幫助同伴減緩邪惡,因為他的身上也有邪惡,邪惡與人 的情狀是不可分的。」(OT 200;強調部份為我所加)在一段描述真正的政 治家品格之精采段落中(「毫無律師的狹隘、專家的野蠻、空想家的奇思、 機會主義者的低劣」),他說政治家的精神是「絕不狂熱,因其知道邪惡 不可能根除,對政治的期待必須中庸」(WPP 28)。 史特勞斯的著作不但不會合理化戰爭,還可能對當前政策提供犀利的 批判。他詮釋《理想國》的一項中心主題,就是 Adiemantus 和 Glaucon 二 人狂熱好戰的氣燄需要受到調伏,他們得像「高貴的狗」那樣,需被教以 如何區辨敵友,節制他們的野心與對榮譽的愛慕(《理想國》:375e-76b; CM 96-97)。同樣的,史特勞斯警告我們必須注意民眾領袖的危險性,像 是 Alcibiades 為了想征服西西里島,蠱惑雅典人民相信「透過海外的冒險, 將增強我們本國的力量」,方法則是「讓他們看看我們有多不在乎我們現 在享有的和平」。修昔的底斯告訴我們,雅典人聽了他的演說,「全部都 愛上了這個進取的宏圖」,特別是那些壯年人「對海外的景觀充滿了嚮往」 (《伯羅奔尼撒戰史》,VI: 18, 24;CM 199-200, 204-05)。 據說馬克思曾說:「我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史特勞斯是否會針 對今日的史特勞斯學派人士說同樣的話,每個人都可來猜上一猜。史特勞 斯是個懷疑論者,他警告我們提防「空想性的期待」與「膽怯的輕蔑」這 兩種對政治的危害(LAM 24),他的全部作品必須理解為反省政治的「本 質性限制」,他的雄心是提供「對於政治理想主義空前之最廣泛與最深入 的分析」(CM 138, 127)。
參考書目
本文引用史特勞斯的著作,採用以下的縮寫:
CKL = “Correspondence of Karl Löwith and Leo Strauss.” Independent Journal of Philosophy 5/6 (1988).
CM = The City and Ma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4.
JPCM = Jewish Philosophy and the Crisis of Modernity: Essays and Lectures in Modern Jewish Thought by Leo Strauss. ed. Kenneth Hart Green.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
LAM = Liberalism Ancient and Modern. New York: Basic Books, 1968. NRH = Nature Right and Histor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1953.
OT = On Tyranny: Including the Strauss-Kojève Correspondence. eds. Victor
Gourevitch and Michael Roth. New York: Free Press, 1991.
WPP = What Is Political Philosophy?: and Other Studies. New York: Free
Press, 1959.
他人著作:
Bromwich, David. 2003. “Acting Alone.” Dissent. Winter. 電子版見 http:// www.dissentmagazine.org/menutest/archives/2003/wi03/bromwich.htm。 Buchanan, Patrick J. 2004. “No End to War.” 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
March 1. 電子版見 http://www.amconmag.com/2004_03_01/cover.html。 Frum, David and Perle Richard. 2004. An End to Evil: How to Win the War on
Terror. New York: Random House.
Gildin, Hilail. 1987. “A Response to Gourevitch.” In The Crisis of Democracy:
A Straussian Perspective, eds. Kenneth Deutsch and Walter Soffer. Alba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