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考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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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往考試的路清晨未亮，我就離家出門了。整個埔里街上只有我獨自游走，宛如睡著般的恬靜，而我就像名體力耗損、疲憊不堪的旅人；一切的一切顯得如此地孤寂。一陣南風吹來，依稀帶來了初夏的味道，春天似乎已走遠了；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細雨綿綿，空氣裡盡是飄浮著野草與土壤的香味，路旁樹枝隨風颯颯作響。夏蟬唧唧斷續的叫喊，迴盪在我耳朵邊，像似在啜泣它短暫的生命；而我臉上也接受絲絲冰冷的雨滴。我睡眼惺忪在迷濛狀況下，隨手攔下一台要開往台中的小巴，遞上學生票車錢後，趕緊上車找位置坐下。我有些忐忑緊張，不知是否如期趕上台中二專的考試？考場位於市區的三民路上，那是一座文明繁華的都市。如果早一天先行到達，今天就不用這麼急忙匆促了。唉，都怪自己要貪圖省旅館小錢，畢竟考試是人生的大事，如今會有這樣的結果，真是自食惡果；我心不在焉地闔上了手中的英文單字。天逐漸地亮了，在東邊山巒間隱約有透明、微白的曙光。可是，團團的霧氣卻也剎那間籠罩了大地。我揮手擦拭著車窗，望著飛逝的風景；明明滅滅的雷電，穿過濃雲，轟隆轟隆的雷聲在山谷中鼓盪，冷不防地第一記隆隆的雷聲，立即將烏雲劈開，綠豆般大小的雨滴隨即傾盆而下，大雨一觸即發。電光如一條條彎曲的小蛇，在雲堆裡萬頭鑽動、搖頭擺尾；陡然的暴雨，似乎有愈下愈大之勢。車子宛如是行走在惡水上的大橋，底下烏溪是一片滾滾黃河，洒洒直流奔馳，發出汩汩的聲音。車上廣播正巧播放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嘹亮的歌聲卻讓我想到了茫茫的未來，那是姐姐最喜歡的歌曲。每當她心情不好或難過時，整個房間就是重聽這首歌；她過去老是說這一首歌有積極立志的功能，在險象環生的逆境中，可以讓人奮發向上、勇往直前。歌曲播完後，電台女主持人即以激昂的口氣播報大雨特報，尤其是中南部山區，特要小心低窪地區會淹水。也不過才到柑子林，車子似乎迎風逆襲而下。放眼望去，橋墩下的溪水挾帶大量泥土順勢直奔，黃沙滾滾，有幾塊浮木在湍急的河流上載浮載沉著。車內很潮濕，雖然冷氣呼呼的吹，也無法趨走這悶熱。濕濡的水氣沾染了一整片擋風玻璃，車外四周瀰漫著層層的濃霧。而原本車內清晰的廣播，也開始有 1.

(2) 沙沙干擾的聲質。因為收訊的問題，聲音忽遠忽近，現在連廣播都斷斷續續了。前方，盡是霧濛濛的白色天地，車速只能放慢行駛在 30 公里附近。車在前進時，雨刷啪達啪達不停地翻動，使得「埔里巴士」斗大的字樣已模糊，這種感覺宛若迷走在秘境般，怎麼繞都繞不出去。我累了，終究在倦怠中逐漸睡去。. 夢裡是如此甜美、寧靜。就像在滂沱大雨後，漫步在熟悉彎曲的山谷中，風總是帶來一股幽遠的清香，混合濕潤的水氣，滲透樹葉飽和地飄下。而空氣是明淨的，近谷不生輕煙，遠山不起濃靄，清楚就可瞧見遠方山脈的稜線，一道美麗的彩虹高掛在蔚藍天際；世界又會回復雨過天晴的樣子。那時候的中潭公路簡單、樸實，並沒有這些形形色色的檳榔攤、草莓園、民宿咖啡店。這是個沒有阿姨的世界。姐姐說。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那個女人，才會得寸進尺地修理你。針對姐姐的埋怨，溫馴的我只有苦笑以對，我明白她的好意，也熟知她從小到大心直口快的個性。姐姐是我的偶像，她聰明的腦袋不僅贏過課外補習的平地人，而且還是田徑校隊的長跑選手，「品學兼優」「模範兒童」的獎狀，一張又一張地貼滿家中暗灰牆壁。這對原住民血統的我們，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哩！姐姐聰明伶俐、堅苦卓絕，是我學習的好榜樣。不像歷年導師給我的評語：「樂觀進取」「善於助人」「活潑好動」「性情不定」「尚待努力」這樣參差不齊的形容，好像我真的是心地善良、傻人有傻福，老永遠長不大。我想，如果姐姐繼續升學的話，以她的實力一定會考取國立大學，屆時我們家就可揚眉吐氣啦！尤其是待紅榜一貼上，那位勢利眼的里長也會放一串串的鞭炮來慶賀，大家可都與有榮焉喲！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姐姐就一直扮演小媽媽的角色，不管是打掃、洗衣、煮飯…….，她都能得心順手、善盡職責。也因此，若回家功課或美勞題目出現「我的母親」，我總會以姐姐為藍本，加以描述或繪圖。為什麼要畫我呢？記得有一次，我在臨摹觀察時被發現了，她生氣的、倔強的把頭別過去。因為妳就像媽媽一樣啊！我打好草稿，理所當然地回答。上下學時，我們總是行經一處水潭。那是從山脊流下的溪水，在山谷的低窪處形成一處小潭，成群的小魚悠閒地在水裡浮沉，迴旋；清涼的河流，使人的腳底透涼舒暢極了。平靜的水面上，倘佯一片金黃的陽光，偶爾有微風吹過，濺起 2.

(3) 銀白晶瑩的水花，山影輕輕地顫動了，照映著姐姐美麗的粉臉。滿山谷的小野菊，在燦爛的陽光下，更顯得無限嬌媚。一直到我四年級，我們單純的生活才完全改變。透過隔壁吳伯伯的介紹，父親替我們找到新媽媽，她約莫三十初頭，來自江蘇省杭州市的蘇阿姨。我記得社會老師曾經說中國江南女子溫柔多情，她青春亮麗，一雙丹鳳眼眨呀眨的，厚重的粉妝下，有著窈窕的好身材。我會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的。她似笑非笑，送給我姐弟見面禮是縮小版的唐三彩。起初，姐姐對蘇阿姨很反感，每每都以「那個女人啊──」做為開場白。姐姐說蘇阿姨有一顆惡毒的心腸，就像白雪公主的後母、灰姑娘的後母；總之，世界上所有的後母都是一樣的！姐姐甚至以蘇阿姨加入共青團的經歷，來推論她的狡猾與城府；而中國共產黨就是搞鬥爭出名，你看文革啦六四啦，都是要把人鬥垮鬥臭才甘心。姐姐又說：顱骨高、嘴唇薄、外加三角翻白眼，阿立，你要小心這就是標準的笑面虎喲！那時候，我還取笑姐姐童話故事看太多了。也或許正在成長階段的姐姐，是不能適應自己的角色被取代吧！可是，去木訥寡言的父親，如今變成紅光滿面、神采奕奕的，也會主動地問我們學業的好壞，他能成功走出媽媽去世的陰霾，這些不都是拜能幹而賢慧的阿姨所賜嗎？然而，事件的發展卻誠如姐姐所預言的，約莫是來台的半年後，阿姨就展現她的手段和心機。蘇阿姨會用如棉花糖般的國語，跟上山做捆工的父親抱怨：弘生呀，難道你忍心讓我整天悶坐在窗前，望著那一方狹窄的天、飄忽的雲？此外，她還嫌我們家窮酸，登不上大雅之堂，跟她杭州書香世家的娘家，更不能相提並論。等她熟悉台灣一切環境後，便不再對我們客氣，也收起她神秘的笑容。你看，她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哼，為什麼我們要受共產黨的欺凌迫害？如果大陸這麼好，幹麼不滾回去呢？姐姐也學會政治人物的語言。也因此，「兩個女人的戰爭」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父親夾在兩個女人之間，左右為難。好歹我也是黃花大閨女，誰知道要來台灣要受這種污辱？我還以為台灣是寶島天堂，誰想到，嗚嗚嗚……蘇阿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跟父親哭訴。也因此，我們家庭關係並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父親無法辯駁阿姨的伶牙俐嘴，家庭不寬裕是不爭的事實，同時因為有阿姨的挑撥，他開始厭惡「自以 3.

(4) 為是」「驕傲自大」的姐姐。更要命的是，愛面子的父親受不了刺激與壓力，竟染上了賭博。只要是遇見父親大嚷：「贏了就莫賭了，免得又輸了了。」他手拿小米酒，含糊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子，經過阿姨旁邊還會故意提高嗓音。這時，我就知道準是贏錢回來了；不過這種幸運的情況，並不常發生。姐姐說她很討厭這個家，討厭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她一直在忍耐。她總有一天會遠走高飛，去追尋心中的理想。「燕鵲焉知鴻鵠之志？」姐姐低吼訕訕地說。而外面的「組織」已承諾會保障她的衣食無虞。我的直覺是姐姐肯定交到壞朋友，可是以姐姐的聰明才智，又怎麼會誤交損友呢？事情終於在姐姐升國二，我上小六的那一年發生了。阿立，你要原諒我。因為你太小了，我不能帶你一起走。姐姐哽咽地哭泣，長長的睫毛閃動地滾下兩顆熱淚。因為前幾天的豪雨，外頭的籬笆牆已倒下一半，我看到姐姐背著簡單的行囊，身手矯健地溜出去；幾乎是不出任何聲響，月光朦朧斜照著姐姐離去的背影。姐姐，等等我。我在她後頭苦苦追趕，她轉頭朝我搖搖手，示意停止往前，自己卻又轉身繼續前進。姐姐，妳為何不帶我走？我倆的距離被拉長了，我趕不上她雲豹似的腳步。第二天早晨就跟往常一樣平淡，姐姐存在與否，對這個家根本是無關緊要，如果說有差別，那就是阿姨少了吵架的對象。我早就料到，瞧這妞兒德性呀，遲早要離家出走的，嗯哼，這下果真被我料中了！阿姨捲舌的京片子嘟嚷著，就像卡通片那一隻聒噪唐老鴨。父親的情緒顯然被激怒，臉色變得鐵青，悶著不說話，繼續扒著手中的稀飯。雖然我什麼話也沒說，但心中我著實痛恨他們對姐姐的冷漠。然而，不可否認地，我確確實實被親愛的姐姐給拋棄了，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哀！姐姐的影像漸漸遠去，而從雲朵上灑下溫柔、美麗的光，聚攏成一條細細長長的光，慢慢穿越、攀爬上我的身軀，全身閃耀著金黃色的光芒，依稀洋溢在幸福的喜悅中。那是母親輕巧地從身後擁抱我，她穿著一襲純白輕盈的罩衫，光滑細嫩的手，來回親暱地撫摸我臉頰；我安和、幸福地躺在她懷裡。儘管對母親的印象已經模糊不清楚了，但我直覺她一定像天使般：有白皙的臉龐、說話輕聲細語，永遠漾著純真的笑容。. 車廂搖搖晃晃地繼續前進，我從遙遠的夢境中歸來，整個人還處在暈眩中， 4.

(5) 一陣陣的胃酸逆流而上，搞得我既嘔心又難過，鼓脹的肚子裡裝滿腐臭酸水。然而此時，整個車廂卻瀰漫著一股冰冷、詭譎的氣氛。一些溫柔的舊影，使我隱約地作痛。我揪著心無意識地摸到右腿上的疤痕，那是姐姐走後的兩個禮拜，阿姨誣賴我偷她兩百塊美金，父親對我摔椅子的失手懲罰。「啊──」沒想到右大腿當場血流如注，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父親，他顯然也呆住了。你們的未來自己決定，是阿立你要像你姐姐離家，還是曉美妳要滾回大陸？父親就像頭被勇士捕殺的黑熊，眼光無助又哀傷。只見阿姨還是很無辜、入戲地說，我的錢就放在梳妝台上呀，誰知道買菜回來後，錢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不見了……嗚嗚……。我忍住疼痛，直盯阿姨的演技，默默不出聲，現在，我終於懂了，懂得姐姐對她恨之入骨的原因，那恨意來自基本的自尊、裡頭包涵屈辱與憤怒。父親不理會我們，懷著怒氣逕自走回房裡。弘生、弘生你等等我嘛，蘇阿姨嬌媚地尾隨父親而去，順道來到我面前，眼睛避開了我的腳傷。阿立，你敢做就要敢當，男子漢大丈夫做人要誠實，為什麼要說謊呢？不久，蘇阿姨肚子便頂了一小座山丘，算算日子剛好是起衝突的當天，因為隔天父親就上山了，一個半月才會返家。隔年我就多了一個弟弟，或許是因為身為人母的光輝，使阿姨的潑辣脾氣也收斂不少。她心滿意足地迎接新嬰孩的誕生，間接地改善了與父親劍拔弩張的氣氛，使得家裡出現前所未有的和平。可是，我卻再次感到一股狠狠背叛的哀痛。我無意識地探頭再看看窗外，天空暗沉可怕，我胃腸也飽受折磨，一股嗆鼻的酸水，已哽到喉嚨來了。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多了好幾個人，他們垂著頭，似乎有著哀傷的神情。這雨，下得人們心情鬱悶。無視著風雨，車輪轆轆地向前駛進。突然間在前方的一個轉彎處，走在我們前面的沙石車冷不防地停下，這舉動讓小巴司機緊急煞車，「叭──」猛然的一聲，導致站立的乘客重心不穩，紛紛趨前跌倒。這時，婦人手抱的小娃兒掙開了花絨毯子，隨即就咿咿呀呀地哭起來，嬰孺的哭啼聲迴盪期間。這使得原本哽在喉嚨上青色、褐黃色的胃酸差點吐出來，如今，我又恰時地嚥回腸道去了。事情的原因是前方的沙石車，為閃躲一輛出事的小貨車。交通警察冒雨在馬路指揮車輛，封鎖來往雙向道，如今只剩單行車道可勉強通行。雨繼續霹靂啪拉簌簌地拍打，風呼呼地響，玻璃窗上的雨水咚咚叮叮。不知 5.

(6) 道為什麼，車上飄散一股像餿水又像魚腥的酸臭味。我想除了陰鬱的氣候外，車子肯定是超載了，現在，我真的很擔心趕不上考試的時間，想不到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被這樣地延宕、耽誤了；我懊惱地悔不當初，從書包中摸出綠油精，擦拭太陽穴旁暴起的青筋。我為抑制焦慮的情緒，冷眼旁觀路旁樹葉紛地墜落，這些急驟狂野的葉子，變成許多隻活潑胡鬧的蝴蝶。風聲嗚嗚，吹打著土地上的竹林、芭蕉、荔枝、檳榔樹；而草莓園裡到處是泥濘的土堆，檳榔店內的桌椅撒落一地，加油站的招牌則在半空中微微飛舞。這讓我開始思念姐姐和彭志明，他們就好像團團濃密的影子，只要陽光一照，就在我身旁如影隨形。在我上宏仁國中一年級時，姐姐趁學校午休時刻來看我，她穿著米黃的連身洋裝，這讓我驚喜萬分，以為相逢在夢中。妳這是什麼味道呀？我趨前嗅了嗅。姐姐搖搖頭笑我傻，這可是百貨公司 Dior 當季的香水，很貴的喔！一陣嗆鼻刺激的味道，讓我鬆手連忙把香水還給她。我還是喜歡姐姐以前身上淡淡的清香。姐姐呵呵地笑起來，阿立，我真是好久沒看到你了，以後我有空一定要寫信給你，地址就直接寄的你學校。嗯，阿立你變壯長高囉！阿立，你看這是什麼？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是什麼呀？我好奇地探過去。他叫金哥，是北台灣最有名的大哥喔！姐姐在一旁微笑解釋。照片中的金哥牙齒黃黃的，嘴角上還有血紅的殘渣。他手上戴著一只亮澄澄的勞力士攬著後面欄杆、另一隻手不安份地挽著姐姐的腰；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草莽味道；姐姐在他身邊顯得小鳥依人，兩頰如鬱金香般的妖紅；相片拍攝的地點是在北海岸。妳很崇拜他嗎？我轉頭問姐姐。姐姐神情馬上變得很不開心，低聲地說：金哥有很多女朋友，我只是他眾多紅粉知己的其中一名。那妳為什麼不離開他？可是，他對我很好，還常常買很多東西給我呢！面對我的批評質疑時，姐姐又替他說話。哎，女人就是這樣！我很想告訴她電視上壞男人都是這樣欺騙女人的，尤其是黑社會角頭。他們專門讓女人哭泣流淚，最後總會拋家棄子，浪跡天涯。姐姐會是大哥的女人嗎？ 6.

(7) 這樣的疑惑困擾，膽小的我終究沒問出口。姐姐立即轉移話題，叮嚀我寄信的相關細節。起初，姐姐寫信寫得很勤，偶爾也會寄來匯票，勉勵我努力讀書，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可是後來，姐姐的信愈來愈少了。莫非，姐姐飛上枝頭當鳳凰的願望實現了嗎？我暗自揣測姐姐想家時，會不會煮一鍋熱騰騰的埔里米粉，再加上冰脆花生豆？就像小時候，她為做我的晚餐一樣？而我的好朋友彭志明，則和我有相似的出身背景：爸媽都到城裡工作，家裡只剩下八十歲的阿嬤在扶養、照顧他，說來我們算是同病相憐的兄弟。我們的成績都是勉勉強強，在及格邊緣打轉。他的興趣是打電玩，熱衷各種線上遊戲，每次一談到揚名國際的曾政承，他總是說得眉飛色舞、一副「有志者事竟成」的驕傲。志明最大的心願是能夠和偶像一樣，以電玩來威震武林、一統江湖。呵呵，到時候我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啦！志明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夢。直到有一天，志明悄悄地跟我說他在電動玩具店裡加入「組織」，我才知道世界已經改變了。我曉得志明放學後，通常不直接回家，反而是在電動玩具店溜達徘徊。噓，他們可不是亂收的喔！志明撇撇嘴道，好春風得意。加入「組織」後，志明學會了翹課。雖然，學校規定翹課只要連續超過三天就要通報上級為中輟生。不知道是組織教的，還是志明變聰明了，往往到了第三天下午，志明就會乖乖地出現在教室。難道你忘記了自己的夢想了嗎？趁他在校上課時，我問志明。我怎麼會忘記呢？只不過我現在去一天「組織」就給我六百耶！他用手誇張地比出「六」的數字。六百？那你去做什麼工作呀？我仰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平時的工作就是顧場子，跟老闆去談判、討債，還有假日時要陪同出席重要場合，當然──偶爾也要躲躲條子哩！志明俏皮地吐吐舌頭，一派的輕鬆自在。阿立，可別看不起我喲，我當然還是有夢想呀！我要學無間道劉德華所演的劉建明，行走江湖、呼風喚雨。嘿嘿，你瞧──。志明從褲擋亮出一枚徽章，那是他晉身組長的勳章。有了這徽章，從此以後我就是道上的一份子，出入江湖通行無阻啦！此外，志明還跟我說了一則秘密，一則振奮人心的秘密，自從他當上「組織」的小組長後，我們班那個盛氣凌人的班長，那個老爸是鎮長、家中開賓士的張嘉瑜，從此再也不敢對他大吼大叫了。 7.

(8) 哈哈，她終於曉得一山還有一山高，終於知道什麼叫有眼不識泰山！怎樣阿立，咱倆兄弟好個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闖天下？他說得豪氣甘雲，如同電玩衝鋒陷陣、逐鹿中原的大將軍。一想到「組織」無孔不入，我心中愈是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趕緊堅決地猛搖頭。你這傢伙，到底是不是正港的男子漢？你有無爛葩呀？我已經沒有姐姐，不想再失去你志明了……。面對志明一步步的逼問，我說出內心真正的恐懼。志明看見我的驚惶，也不多說什麼，識趣地離去。從此以後，學校長廊只要是志明走過的地方，彷彿就刮起一陣龍捲風，志明走在最前頭，後面尾隨一群跟班小囉嘍，呼朋引伴、前呼後擁的好不威風。有些班級學生，會禁不住好奇的探頭打量，而志明只要斜眼一瞪，嚇得人家立即把眼神收回去。不過，志明對班上倒是有情有義，儘管他時常曠課缺席，但只要來上課，總是會買鎮上最好吃的滷味、雞排來犒賞同學，讓教室有著濃濃的油炸味。我卻隱約覺得，志明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彭志明。可是，好景不常，志明在一次台中 KTV 交易時，被喬裝的警員以販毒現行犯的名義逮捕，而「組織」早就把所有的證據湮滅的一乾二淨。法院認定整件販毒案，志明就是唯一的涉案主嫌，並沒有其他相關共犯。面對志明的說詞，法官就是不採納。志明被捕的要進拘留所的那天，特別要求警察要見我一面。遠遠地，我就看到他被兩名警員押解過來，他在社會的焠練下滄桑成熟，皮膚黑的發光，沒有之前躲在電動冷氣房的孱弱灰白，教室內外擠滿看熱鬧的人群。阿立，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嗎？法官已經被「組織」收買了，我只是可憐的替死鬼呀！此刻，他終於走到我的座位前。我趕緊低頭下去，兩手用力地撐住桌椅，假裝複習待會兒要上的歷史課。見我沒反應，他沉默一會兒，只好喃喃自語的擱下：阿立，你要好好讀書呀！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聽出他語氣無奈又沉重。然而，當我抬起頭來要看著好朋友志明，他已步出教室，戴上手銬、坐上警車，最後將隨著警鈴聲揚長而去。同學在我背後議論紛紛，他們竊竊私語討論志明日後的前途，有人替他惋惜，但多得是幸災樂禍，是抱持著看連續劇的態度。這種感覺就像電玩中呂布被敵人萬箭穿心，永劫不復。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呢？他是我們班的同學呀！我轉身斥喝身後嗡嗡作響的蒼蠅群，並且衝出門口追了上去。 8.

(9) 車上的志明回頭看我，炙熱的陽光拉長他的影子；那眼神參雜有：徬徨、懊悔、感慨、落寞、信任，好友在我眼前道別離去的那一幕，我實在久久難忘。當晚，我立即寫信去跟姐姐抱怨「組織」的無情無義、出賣兄弟，奸詐的他們是如何設局來陷害有勇無謀的志明，使得志明身陷囹圄。跟往常一樣，音訊依舊是石沉大海。這幾年下來，姐姐失蹤了，志明在少年感化院，過去的美好時光似乎早已遠去，而我的心也萬念俱灰，家鄉已經沒有什麼人值得我留戀。之後，我庸碌地上了附近的高工，三年來的生活彷彿行屍走肉，重複輪迴著上課、打工、睡覺生活；我只打算畢業後能姐姐一樣，遠離家鄉到城裡工作或就學。是呀，我還年輕、四肢健全，只要能自力更生、養活自己，不管是做小弟或粗工都好。就像陳總統所說：「有夢最美，希望相隨。」這是一個充滿機會挑戰的年代。. 空氣中的雲氣，急促飛快地行走。道路窒礙難行，受到山上滾下的巨石產生的強烈震動，路面出現不均衡的裂隙。再看看外頭景色，沿途的山坡土壤一塊一塊地剝落削去，山河混為一線，天空也就愈陰沉。狂風豪雨席捲整個大地，窗外景致濃黑如墨，就像激昂亢奮的鼓聲，車窗被吹得格格地搖動，水從四面八方地湧進來，使馬路上形成一道道灰褐色的巨流翻滾著、扭動著；它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灰褐游擊隊，到處擊毀往來的行人與車輛，力量大到掀起鐵皮屋和電線桿……，種種的跡象，令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眼前的狂風暴雨就像一條條繩索，把我的心圈住、圈住又圈住…… 大雨下個不停，一波又一波暴漲的溪水，挾帶泥土與岩石，阻礙了我們前進的方向。水，水到處都是暴漲溪水，我兩腿顫慄著，身上的毛孔不禁哆嗦起來，胸口撲通撲通上下跳著；我們深陷在雙冬橋上，卻猶如置身在水鄉澤國，動彈不得。我看到前方的後照鏡，似乎，後頭老人的頭垂得更低了。這時，我周遭的乘客也開始有了零星地交談，儘管他們壓低言語聲調，但我還是不禁好奇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真可怕，遇到這種惡劣的天氣，嘖嘖嘖……。一名較為矮胖的乘客開口道。我看這一回仁愛鄉的部落，不知又要冤死多少族人喔？另一名長長瘦瘦，可能是原住民的人回應。說完，他們彼此交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們的車子迅即地加重馬力，好不容易衝出來開在峻峭的山路上，又顯得顫 9.

(10) 顫危危。巨大又濃密的雨樹，衝垮整座炎峰橋的橋墩，挖空整座地基，是的，前方、前方已經沒有路了！司機眼裡佈滿了血絲，眉眼緊蹙、雙手癱瘓在駕駛盤上，像是內心的煎熬已到臨界點，這讓大家紛紛搔首不安，露出驚慌恐懼的神情。老人身軀捲縮著，駝色的大衣包裹著他下半身，抿得緊密的嘴角似乎有些許的惆悵。看到他這一副的神態，我不禁也感到茫然，心裡空空蕩蕩的，就像一株軟弱的小草，只能無助地、認命地面臨強風大浪的侵襲。老人試圖挺直脊椎，好像在唸唸有詞，最後朝我緩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怎麼連你也來了呢？」我這才警覺正眼看清楚，車上乘客的面貌臉蛋。我既吃驚又惶恐，不禁深深地呼一口氣，而眼淚早已紛紛落下，模糊我所有的視線，嚎啕地忘情地大喊：阿公、阿公阿公！阿公生前就瘸了一條腿。他在花生園裡遇到桃芝颱風的土石流，屍體不知被大水沖到何處？大伯和姑姑一直相信阿公沒有死，他們相信阿公只是到另一個地方去旅行，等到累了倦了，總有一天會回家的。車上人物如今都鮮明佇立在眼前，他們的身影是如此地具體清晰：矮胖的乘客是我失蹤在賀伯颱風的外省姑丈，高瘦的布農原住民是我二伯，當年他喪生在九二一大地震；包括黝黑婦女和手上的嬰孺，跟家中保存泛黃照片的人物極為相似，是的，我看仔細記清楚了，也全都想起來了！原來，那是母親和甫出世即夭折的小弟；他們往生在多年前的一場醫療糾紛。我可以想像自己的臉色已成死灰的慘白，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從額角上冒出來。驚愕的我大聲呼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儘管我試圖奮力地大叫，可是所有的隻字片語都湮沒在潮濕飽漲水氣中，就像啞巴或默片演員般，失去了語言的表達能力。遠了，遠了，我單純的夢想和幽謐的水沙連，都漸漸地遠離了！整個小巴士隨即天旋地轉起來，我唏噓地用手矇住臉、不敢妄加臆測，宛若我和車上所有的物體就這樣地駛進一個未知、黑暗的世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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