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林文月在散文發展史上的意義與成就
三十多歲才正式開展散文寫作之路，林文月的起步顯然較許多散文名家來 得晚，1但散文之路，她行來認真美好又持續不輟。九 0 年代，她入選陳義芝主 編的「當代台灣十二家散文名家」2，隨著時代的推移，散文的優秀隊伍，不斷 有年輕的好手加入，林文月不但沒有被摒除到隊外，至今尚仍維持旺盛豐沛的創 作力。3本章即針對本論文各章所獲致的結論，做出綜合的評述，歸結林文月在 散文發展史上的意義與成就，以下分兩個小節探討：
第一節 「白馬湖」的餘韻－－「淡而有味」的風格
「白馬湖風格」在二 0 年代已形成，對此進行討論過的學者中，以楊牧的意 見最早也最具代表性，同時他也首先體察到林文月的散文作品流露「白馬湖風格」
的韻味。楊牧於 1981 年編選《中國近代散文選》時指出個人獨特觀點的現代散 文發展譜系，其中夏丏尊一派，他特別提出「白馬湖風格」此一論點：
夏丏尊(1886-1946)作品不多，但一篇「白馬湖之冬」樹立了白話記述文 的模範，清澈通明，樸實無華，不做作矯揉，也不諱言傷感，是為其特 徵；朱自清承其餘緒，稱一代散文大家，其源出於上虞。郁達夫、俞平 伯、方令孺、朱湘、徐訏、琦君、林海音、張拓蕪都可歸入這一派；除 外，如林文月、叢甦、許達然、王孝廉等人的作品也多多少少流露出白
1 與她同為台灣第三代散文代表的張曉風(1941-)，25 歲即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
(1966 年)。林文月(1933-)遲至 37 歲甫推出第一本散文集《京都一年》(1971 年)。
2 1994 年，陳義芝主編，朱衣出版社的《簾夢春雨—當代台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入選的有：
林文月、王鼎鈞、余光中、楊牧、陳冠學、張曉風、黃碧端、陳列、阿盛、劉克襄、簡媜、莊 裕安。
3 2005 年所寫的＜《莊子》＞入選為九歌出版社的《九十四年散文選》，鍾怡雯主編。
馬湖風格。4
二 0 年代中期，現代散文裂變，白馬湖作家們以其散文作品構築起一種獨具 風格的品類，豐富了現代文學史，成為散文大潮中不可忽視的分流源頭。范培松 明確評價出「白馬湖風格」在現代散文史上的意義：「這些作家的人生觀比較積 極，他們始終注視著人生，時刻為人生的變化所牽動，……這些散文家都是學問 家、教師，他們的散文無論從句法章法到文體，力求規範，可以作為人們習文的 楷模。他們接近平民，抒寫的情感常和現實緊密相連，能搭準人們的脈搏，因此 也就特別為人們所歡迎。」5白馬湖作家們的生命型態與文學風格恰好是契合的，
他們堅持走中性、純美、平實路線，質樸雋永，真實自然的創作風格，一如他們 在教育、社會改造中堅守崗位、點滴耕耘的務實、踏實作風。6大陸學者朱惠民 清楚指出「白馬湖散文」的風格特點：
考「白馬湖派」散文的藝術特色，屬於清淡之體，即清雋平淡是也，這並 非平鋪直敘，這淡亦非玄言詩那樣「淡乎寡味」，這種平淡是鉛筆落盡後 的天然風姿，是絢麗燦爛之極後的返璞歸真，是合乎天地萬物節律的天 籟。此種韻味雋永的清淡美大抵是「白馬湖派」散文的藝術共性，自然他 們又有著自己的風格。7
「白馬湖作家群」8各人的創作風格固然各呈特色，但都內涵著清雋淡遠的神韻，
4 楊牧，《中國近代散文選‧前言》，台北：洪範書店，1981 年 8 月初版，頁 6。此段前言已於 1984 年收入在其散文批評《文學的源流》，頁 56。
5 范培松，《中國現代散文史》，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 年 9 月初版，頁 87。
6 張堂錡，《清淨的熱鬧：白馬湖作家群論》，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9 年 11 月初版，頁 289。
7 朱惠民，＜論現代散文「白馬湖派」＞，《九州學刊》，第 6 卷第 1 期，1993 年 10 月，頁 164。
8 朱惠民將夏丏尊這些作家稱為「白馬湖派」散文作家，而陳星則稱之為「白馬湖作家群」，張
關鍵在於他們捕捉心靈世界對真善美的感動和追求。
夏丏尊說過讀某人的書稱為「讀某人」：「文藝是作家的自己表現，在作品背 後潛藏著作家的。所謂讀某作家的書，其實就是在讀某作家。」9賞讀林文月的 散文，正感受到她人格與文章風格的統一。她的作品寫的是自己的生活與人生，
是外在的形跡與內在的體驗，基本上回到了生活的本身，淡而有味。10中國文學 最高的境界是淡而有味、自然卻有深遠的韻味。她自認生活中真正驚天動地的事 情甚少，所以身邊事格外值得深思與珍惜。她以生活本身為題材，展現她的人格 本色。林文月散文中所繪出的世界，是人人都有的生活經驗，非常親切，但顯現 出來的人生智慧卻是深遠的。
陳星研究歸結林文月的散文，發現其抒情小品、遊記隨筆、治學札記以及懷 人憶舊、立身處世的漫談幾乎無所不包。這之中都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在蕩 漾著空靈曼妙氣氛的文辭裡，隱伏著一種細膩真摯的情愫，寄託著作者對世相人 情的觀照，描繪出了人間祥和與智慧的美好圖景，從而也就向我們這個有情世界 傳播著一種真誠而高潔的情操。11
風格的影響，或出於自覺的學習、模仿，抑或源於不自覺地薰陶、啟發。豐 子愷是白馬湖風格的代表之一，12林文月在＜遊子吟＞曾讚歎他溫柔敦厚的畫風
，書信中也提及崇敬他的人格與文格。＜蒼蠅與我＞散發出的仁愛之心、慈悲之
堂錡認為後者的說法較周延。所謂「文學流派」，是指「一些有著比較接近的思想傾向和藝術 傾向，採用大致相同的創作方法，在一個共同的旗號下從事文學創作的作家群體。」「白馬湖作 家群」並無「旗號」，也無正式立社結派、發行機關刊物等，稱之為「派」易生誤解。因此他們 在文學風格的個性與共性的統一上、藝術風格的多樣性的統一上，具有自己鮮明的特色，且在 特定的時空下，有過緊密的文化互動，稱之為「作家群」應無疑義。參見張堂錡，《清淨的熱鬧：
白馬湖作家群論》，頁 5-6。
9 夏丏尊，＜文藝論 ABC＞，收於葉聖陶等編，《夏丏尊文集》，浙江：文藝出版社，1983 年 12 月初版，頁 149。
10 張淑香座談，顏健富記錄整理，＜林文月與她的文學事業(下)＞，《中央日報》，第 18 版，2001 年 5 月 2 日。
11 陳星＜白馬湖的餘韻＞，收於《教改先鋒－－白馬湖作家群》，台北：幼獅文化公司，1986 年 12 月初版，頁 201。
12 文學史流變現象難以一刀劃清，楊牧將豐子愷歸入周作人「小品」一派，而非夏丏尊「記述」
一派。但陳星將豐子愷列入以夏丏尊為首的「白馬湖作家群」。所謂「白馬湖作家群」是指二 0 年代初，在浙江省上虞縣白馬湖畔春暉中學任教、生活過的作家，豐子愷即在其中。一般來 說，「白馬湖作家群」被視為周作人「清淡」小品的分支。語見石曉楓，《豐子愷散文研究》，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碩士論文，1995 年 6 月，頁 290。
情，以及清醇、雋永的文風，與白馬湖作家群的風格相同。她又與同具「白馬湖 韻味」的琦君、林海音等文友往來密切。所以林文月的散文具有白馬湖韻味應非 偶然，她從這些前輩作家身上得到啟發，又將自己的個性特質融入其中，發展出 自己的獨特面貌。
觀林文月的散文，平淡中見醇厚，文字於平常質樸中透露智慧晶瑩的光采，
契合呼應了白馬湖「淡而有味」的藝術共性，＜遙遠＞、＜給母親梳頭髮＞、＜
義奧邊界一瞥＞等篇章，都有清幽雋永的筆調。此外，她還有以教育、教學及學 校生活為題材的作品，如＜讀中文系的人＞、＜我所期望於大學生的＞、＜臺先 生和他的書房＞、＜在臺大的日子＞等，充實發揚了白馬湖作家群對社會、人生 的責任感，與敬愛師長和教育學生的稟性。林文月的散文流露著「白馬湖」的韻 味，也許她自己不自覺，但從她文人意識與文學風貌的展現出的氣質，確實有「白 馬湖」的餘韻。
第二節 林文月散文的成就
林文月的散文，在台灣當代文學中，被稱譽的程度遠超過被研究。余光中在 八 0 年代初的評比裡，肯定林文月(和張曉風)已穩坐台灣當代散文第三代的代表
。13余光中八 0 年代末編選《中華現代文學大系》時，又再度肯定出身學府的林 文月，其散文傳承了中華文化的儒雅氣質。14隨後，李豐楙也稱讚林文月文風新
13 1981 年余光中評論張曉風散文，卓然成為第三代的名家。余光中所稱的四代，依序是梁實秋
──琦君──林文月──陳幸蕙等四代。三十年來台灣的散文作家，依年齡和風格大致可分為 四代。第一代的年齡在八十歲上下，可以梁實秋為代表。第二代在六十歲左右，女作家居多，
以琦君文代表，男作家有思果、陳之藩、吳魯芹、周棄子等人。第三代的年齡約從四十歲到 六十歲，以王鼎鈞、張拓蕪、林文月、亮軒、蕭白、子敏等人為代表；另外詩人而兼擅散文的 楊牧與管管，小說家而兼擅此道的司馬中原。第四代的年齡當在、三十歲，作者衆多，包括溫 任平、林清玄、羅青、渡也、高大鵬、孫瑋芒、李捷金、陳幸蕙等人。論及風格，余光中認為 第一、二代，多半繼承五四散文的流風餘緒。第三代是一個突變，也是一個突破，是接受了現 代文藝的洗禮，講究語言文白交融，也有興趣酌作西化的試驗。因此，現代的小說、詩、電影、
音樂、繪畫、攝影等等藝術，莫不促成他們觀察事物的新感性。參見余光中，《分水嶺上》，台 北：純文學出版社，1981 年 4 月初版，頁 235-236。
14 余光中說七十年代以來，本省散文家大量崛起，但人才之盛，不是鄉土文學可以囊括的。出 身學府的一些，尤其是香火中文系的，像林文月、蕭蕭、渡也等等，都傳了中華文化的儒雅 氣質。語見余光中，《中華現代文學大系‧總序》，收錄於張曉風主編，《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臺 灣 1970-1989)散文卷(壹)》，台北：九歌出版社，1989 年 5 月初版，頁 7。
創，依舊持續美文的傳統，是「繼承三 0 年代美文風格的翹楚」15，更肯定她文 筆優雅而柔美，寫情處細膩而自然，是「將中文素養轉化為現代文學的典型」16。
林文月創作散文逾三十年，遊心於人世、尋思於學府，已形成獨特的創作風 格，晚近的何寄澎以「似質而自有膏腴，似樸而自有華采」形容其散文疏淡的美 學風度。17其後的張瑞芬也對林文月的散文藝術作出綜論：「清質悠悠，澄輝藹藹。
林文月散文是典型女性學者的溫雅疏淡，蘊藉深厚。」18由上所列述的諸多文學 評論家對林文月之稱譽，我們更加確定林文月的散文對現代散文的表現，它絕不 容被忽視。本節將透過林文月散文作品的特質，總結歸納她在現代散文史上的成 就。
一、體裁/題材的創新求變
林文月散文的創新求變，可從體裁與題材兩方面端見。
(一)體裁方面，《擬古》在現代散文中是一大創新。何寄澎觀察散文創作能 長久努力不輟且一再突破文體窠臼的風格名家，除了寫《疑神》的楊牧，還有寫
《擬古》的林文月。19楊牧對於散文體式的求變曾表示：「現代散文務求文體模式 的突破，這是我的信念。」「模式」一詞，包括文類的跨越、寫作策略的改變等。
林文月雖然沒有顯明提過這些理論，但她在散文體裁的創新求變，使其散文成績 斐然可觀。
「擬古」在中國傳統文學當中，是文人常見的筆法，如陸機、謝靈運、鮑照、
15 李豐楙在＜《中國現代散文選析》緒論＞說女性作家是美文的最重要作者羣：「蘇雪林在三 0 年代即已有文名，其他如張秀亞、琦君、以及徐鍾佩、鍾梅音等，大體沿襲三 0 年代美文的風 格，可為早期散文的一大特色。其後繼起的仍不乏女作家，張曉風、林文月以至洪素麗等，為 其翹楚。雖風格漸變，文風新創，而論其抒情柔美，婉約動人，依舊持續其美的傳統。」收錄 於何寄澎主編，《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5)散文評論卷》，台北：正中書局，1993 年 5 月初版，
頁 137-138。
16 前揭書，頁 160。
17 何寄澎，＜林文月散文的特色與文學史意義＞，收錄於陳義芝主編，《新世紀散文家：林文月 精選集》，台北：九歌出版社，2002 年 7 月初版，頁 22。
18 張瑞芬，《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台北：麥田出版社，2006 年 2 月初版，頁 146
19 陳義芝編，《散文教室》，台北：九歌出版社，2002 年 2 月初版，頁 17。
陶淵明皆有擬古之作。藉模擬典型創出新的典型，「擬古」與「創新」間分寸拿 捏，著實不易。林文月開創散文創作的擬古形式，所擬對象廣涉古今中外，或擬 外在筆法，或擬內在氣韻，發胸中塊壘，深具實驗性質。這個實驗，有成功亦有 待琢磨處，20但林文月由擬古鍛鍊一種新的文筆，展現她在散文體裁突破的企圖 與推廓創新的精神。
(二)題材方面，次文化的融合與專業分化的寫作，亦是林文月求新求變的表 現。八 0 年代以下，散文文類的跨越邊界早已是習見的事實，次文化的滲透，更 豐富深化了散文：海洋、生態、醫療、都市等主題，為散文帶來自由蓬勃的生機。
九 0 年代以降，專業取向的書寫，更是散文不可忽視的新路數。旅行、飲食、家 族主題在散文寫作中一時並出，蔚為風潮。寫作者依據自我的專業領域與關注焦 點，在一開始就設定先於寫作，或經過轉折才形成特定方向，總之，多元化書寫 愈加普遍，專業分化的寫作愈是明顯。21
張堂錡對散文在題材上的轉變有精到的見解：「在題材的選擇上，進入九 0 年代以後，已經開始形成一些迥異以往的面貌，非常值得觀察，也令人對散文未 來的發展抱持樂觀的期待。其中最具發展性、也最具特色的，是不再如以往的散 文作家們以豐富、寬廣的生活經驗下筆，而是逐漸走向專業化、深度化、系統化。」
22 來自作家本身的自覺與社會環境的變遷，在次文類結合下，散文在題材上開拓 出多元的新路向，因此飲食不再只談飲食，正如旅遊也不再只是旅遊。飲食結合 懷舊，成就了林文月的《飲膳札記》。
不同於一般多以「品賞家」的角度切入書寫，林文月的《飲膳札記》於精緻 食譜之外，又側重對親師故友的追懷，是食譜與回憶文學的綜合體，因此《飲膳
20 何寄澎教授認為＜江灣路憶往＞與所擬的《呼蘭河傳》聯繫不大；＜散文六則－－擬《東坡 志林》＞的第一則失手，蓋無東坡之氣韻。見何寄澎，＜林文月散文的特色與文學史意義＞，
收於陳義芝主編，《新世紀散文家：林文月精選集》，台北：九歌出版社，2002 年 7 月初版，
頁 21。但筆者就行文筆法、敘述手法的角度分析，或可領略林文月＜江灣路憶往＞擬《呼蘭 河傳》某種程度上的關聯性。
21 張瑞芬，＜散文的下一輪太平盛世：2000～2004 台灣散文現象＞，《文訊雜誌》，第 228 期，
2004 年 10 月，頁 29-30。
22 張堂錡，＜現代散文的新趨向＞，收於簡恩定等編著，《現代文學》，台北：空中大學出版部，
1997 年 8 月初版，頁 265-266。
札記》在飲食文學的熱潮中，散發獨特的懷舊氛圍。相對於食譜條理分明、符號 排列的寫作，林文月的飲食文學是用食譜型式去包裝的散文，不單是為了傳食譜
，更是想記住人事以及席間動人的靈光佳句。這使得《飲膳札記》遠遠超過美食 文章的格局，飲宴中賓主智慧而雋永的言談，有如今版的《世說新語》。當《飲 膳札記》獲選為《聯合報》「讀書人 1999 最佳書獎文學類」時，其所得到的肯定 評價是：「作者寫出一個令人羨慕的情境：她自己快意優游於文學、繪畫之外又 一烹飪藝術的創作世界，而成品有知音知味者激賞，不虞寂寞。書中常見對世事 滄桑的感喟，分外動人。」23林文月慧心巧思，將庖廚俗事提昇至「藝」的境界。
從食譜學的立場出發，卻以食物來隱喻人生、藝術，將飲食文學從紀實層面，提 升到隱喻的層面。
二、承繼凸顯古典文學的精神
學者的身份，使得林文月的散文處處可見她對學術研究的賞析心得，以及書 寫校園生活的文章，儼有承繼了散文正統、主流的沉穩風格。24林燿德明白肯定 林文月散文中加入了學術的特質，並不影響她作為散文家的完整性，25直言之，
林文月是一個學者，更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散文家，甚至學術特質可歸納為林文月 散文風格的特色之一。
張瑞芬有此觀察：七 0、八 0 年代台灣女性散文有「鄉土」與「古典」兩大 派，而最能將中文系傳承與古典精神凸顯出來的，當推林文月、張曉風、陳幸蕙
23 ＜《飲膳札記》「讀書人 1999 最佳書獎文學類」評語＞，《聯合報》，第 41 版，1999 年 12 月 27 日。
24 唐宋八大家之後，散文有其正統、主流的沉穩風格，現代散文家中，林文月恐怕就是這種風 格的繼承者。雖然她曾多次模擬各種不同的體式，嘗試古今特異的技巧，但是在不離其宗的萬 變手法裡，仍然有著特殊的溫婉，屬於純正的傳統，林文月式的氛圍。參見向陽、林黛嫚、蕭 蕭編，《台灣現代文選》，台北：三民書局，2004 年 5 月初版，頁 49。
25 林燿德在分析余光中散文中加入詩藝的特質時認為：「余光中不是什麼『兼寫散文』的詩人，
他是一個詩人更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散文家。林語堂的小說、子敏的兒童文學、林文月的學 術、吳晟和劉克襄的詩，都不影響他們做為散文家的完整性。」參見林燿德，＜傳統之軸與前 衛之輪—半世紀的台灣散文面目＞，《聯合文學》，第 11 卷 12 期，1995 年 10 月，頁 148-157。
本篇已收錄於楊宗翰編，《新世代星空：林燿德佚文選Ι－－批評卷‧文學評論》，台北：華文 網，2001 年 10 月初版，頁 195-213。
等人。26林文月於古典詩詞的文化濡染甚深，傳統文學的細緻含蓄，緩緩流露在 林文月散文的書寫中，尤其中文學者出身的背景，更使她文字中的古典取向特別 凸顯，富有融裁古典詩詞的功力。
三、書寫策略的不拘一格
在書寫策略上，林文月不斷有意地建立且求新，研究歸結如下：
(一) 文圖的雙呈。對讀者來說，圖像作為文字的延伸箋註，理緒更深入貼 近文本；對作者而言，在畫筆輕描下，散文的素描圖片，召喚她的記憶使場景重 現。對作者/ 讀者來說，閱讀畫面，「腦海的敘事時間」已由框內突破到框外，
有了過去或未來。最後，素描的風格最能搭配襯托出林文月散文的淡澀之氣與理 性之美，書寫敬愛的師長之篇章，平實簡淨的描述下，搭配簡素線條的炭筆肖像，
讓人讀來更能感受被書寫人物的樸實無華的人格。不流豔麗的炭筆風景畫與文字 的理性美，融合無間展現林文月散文疏淡之美。
(二)系列性、計劃性的書寫企求與實踐。散文創作上，在不願一再重複故我 的意念驅使下，林文月一直不斷地自我超越，努力嘗試各種創變，因此開始「意 念先行，形象後造」的計劃性、系列性之作，成其散文書寫能不囿於一格。從秉 持著學術態度為之的《京都一年》開始，計劃性、系列性的寫作讓林文月的散文 能保持不間斷的生產且構成題材類聚的書寫型態。往後推出《擬古》的系列性作 品，林文月將自己的感思配合古人的模式表達出來，擬古而不泥古的嘗試，誠為 散文書寫模式開創新的風貌。接續問世的《飲膳札記》與《人物速寫》，雖都是 以記錄人事為題材，前者藉飲膳以憶往，後者則近乎小說的方式速寫人物，二者 都是計劃性、系列性之作。不願在原地踏步的自我要求，2005 年林文月又再以
「書」為主題，連續發表 14 篇文字雋永、韻味深遠的散文，點出書與人之間的 微妙關係，於 2006 年結集推出成《寫我的書》。
26 參見張瑞芬，＜「回歸古典」或「跨越鄉土」？－－崛起於七 0 年代的兩派台灣女性散文＞，
《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 2 期，2006 年 4 月，頁 131-140。
誠如文友齊邦媛觀察她的文章，認為林文月的書都是有主題的，並非把雜感 湊在一起成書，與其書寫零碎無主題，寧可少出書。27因此林文月的散文創作量，
相較於當代許多散文名家的產量，應算是不多的，但我們可明顯看出她「有意為 之」的計劃性、系列性之書寫型態。
(三)女性書寫的轉變與開闊。迥異於六 0 年代前的女性作家，女性書寫的範 圍較侷限在母性特質的柴米油鹽之生活瑣事上，林文月(1933-)、劉靜娟(1940-)、
張曉風(1941-)、席慕蓉(1943-)等六 0 年代女作家群，女性散文的母性特質已由女 性特質所取代。
林文月雖未強調特別鍾情女性人物的書寫，但在其散文、譯作中卻常見女性 人物的身影，舉凡對女性身份的描繪多為深交的女性文友、出色的女性作家及其 他聰慧有才情的女性人物。她由身為女性的自我出發而觀照的女性世界，涉及的 包括女性自我、女性情欲、女性困境等議題，書寫面相當多元開闊。女性書寫的 轉變，在林文月的散文中清晰可辨。從前散文中流露的母性，很大程度是藉由父 權文化來界定。母親的角色是依照傳統規範來形塑，而不必然代表女性的的主 體。然而林文月的散文中的母親是由女性作者來自我形塑、自我表現。她的溫婉 在介入社會、介入人間之際，頗能展現個人的情志，承襲一貫女性書寫的細膩外，
情感表達上則又充滿一份特有的自信。28林文月有計劃地為不同國籍、不同時代 的女性發聲，憑其人文意識、社會意識、歷史意識，為女性書寫發揮了較多的思 想深度、關懷的廣度。
總體來說，林文月散文以其人格風範為肌理，「文如其人」，她的作品即是人 格的體現。境遇的平順與深厚的書齋涵養，使她的散文總是溫婉含蓄、穩重平和，
從不在爭議性的議題上發揮。她的筆下心底，有一個溫暖的世界，那是五四文人
27 齊邦媛座談、顏健富整理，＜林文月與她的文學事業(上)＞，《中央日報》，第 18 版，2001 年 5 月 1 日。
28 陳芳明，＜在母性與女性之間－－五 0 年代以降台灣女性散文的流變＞，收錄於李瑞騰主編，
《霜後的燦爛—林海音及其同輩女作家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南：國立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籌備處，2003 年 5 月初版，頁 304-305。
餘暉的賡續。29賞讀她的散文，讀者眼中的「淡」，不是有些人誤解的「平淡寡味」， 而是她辛苦經營後的「沖淡真淳」，其人格與文風，和「白馬湖風格」產生了自 然微妙的契合。求新變、系列性的創作理念與實踐，讓人深刻體認到她的散文不 是定於一格、一成不變的。她的溫婉風格，也絕不能以傳統的「柔弱」來詮釋，
尤其自信不倔傲的女性書寫，更拓展了女性書寫的文學版圖。
29 張瑞芬＜溫州街的書房－－論林文月散文＞，收入於張瑞芬，《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 篇》，頁 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