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2501·
列传第一百三十二
朱弁 郑望之 张邵 洪皓 子适 遵 迈
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少颖悟,读书日数千言。既 冠,入太学,晁说之见其诗,奇之,与归新郑,妻以兄女。新 郑介汴、洛间,多故家遗俗,弁游其中,闻见日广。靖康之乱,
家碎于贼,弁南归。
建炎初,议遣使问安两宫,弁奋身自献,诏补修武郎,借 吉州团练使,为通问副使。至云中,见粘罕,邀说甚切。粘罕 不听,使就馆,守之以兵。弁复与书,言用兵讲和利害甚悉。
绍兴二年,金人忽遣宇文虚中来,言和议可成,当遣一人 诣元帅府受书还,虚中欲弁与正使王伦探策决去留,弁曰 :
“吾来,固自分必死,岂应今日觊幸先归。愿正使受书归报天子,
成两国之好,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则吾虽暴骨外国,犹生之 年也 。”伦将归,弁请曰 :“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有 印,印亦信也。愿留印,使弁得抱以死,死不腐矣 。”伦解以 授弁,弁受而怀之,卧起与俱。
金人迫弁仕刘豫,且訹之曰 :“此南归之渐 。”弁曰 :
“豫乃国贼,吾尝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臣之,吾有死耳。”金 人怒,绝其饩遗以困之。弁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
金人亦感动,致礼如初。久之,复欲易其官,弁曰 :“自古兵 交,使在其间,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何必易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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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吾官受之本朝,有死而已,誓不易以辱吾君也 。”且移书 耶律绍文等曰 :“上国之威命朝以至,则使人夕以死,夕以至 则朝以死 。”又以书诀后使洪皓曰 :“杀行人非细事,吾曹遭 之,命也,要当舍生以全义尔 。”乃具酒食,召被掠士夫饮,
半酣,语之曰 :“吾已得近郊某寺地,一旦毕命报国,诸公幸 瘗我其处,题其上曰‘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 众皆泣下,莫能仰视。弁谈笑自若,曰 :“此臣子之常,诸君 何悲也?”金人知其终不可屈,遂不复强。
王伦还朝,言弁守节不屈,帝为官其子林,赐其家银帛。
会粘罕等相继死灭,弁密疏其事及金国虚实,曰 :“此不可失 之时也 。”遣李发等间行归报。其后,伦复归,又以弁奉送徽 宗大行之文为献,其辞有曰 :“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 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 。”帝读之感泣,官其亲属五人,赐吴 兴田五顷。帝谓丞相张浚曰 :“归日,当以禁林处之 。”八年,
金使乌陵思谋、石庆充至,称弁忠节,诏附黄金三十两以赐。
十三年,和议成,弁得归。入见便殿,弁谢且曰 :“人之 所难得者时,而时之运无已;事之不可失者几,而几之藏无形。
惟无已也,故来迟而难遇;惟无形也,故动微而难见。陛下与 金人讲和,上返梓宫,次迎太母,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此 皆知时知几之明验。然时运而往,或难固执;几动有变,宜鉴 未兆。盟可守,而诡诈之心宜嘿以待之;兵可息,而销弭之术 宜详以讲之。金人以黩武为至德,以苟安为太平,虐民而不恤 民,广地而不广德,此皆天助中兴之势。若时与几,陛下既知 于始,愿图厥终 。”帝纳其言,赐金帛甚厚。弁又以金国所得 六朝御容及宣和御书画为献。秦桧恶其言敌情,奏以初补官易 宣教郎、直秘阁。有司校其考十七年,应迁数官。桧沮之,仅 转奉议郎。十四年,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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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为文慕陆宣公,援据精博,曲尽事理。诗学李义山,词 气雍容,不蹈其险怪奇涩之弊。金国名王贵人多遣子弟就学,
弁因文字往来说以和好之利。及归,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 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傅伟文、李舟、五 台僧宝真、妇人丁氏、晏氏、小校阎进、朱勣等死节事状,请 加褒录以劝来者。有《聘游集》四十二卷、《书解》十卷、《曲 洧旧闻》三卷、《续骫骳说》一卷,《杂书 》一卷、《风月堂诗 话》三卷、《新郑旧诗》一卷、《南归诗文》一卷。
郑望之,字顾道,彭城人,显谟阁直学士仅之子也。望之 少有文名,山东皆推重。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自陈留簿累迁枢 密院编修官,历开封府仪、工、户曹,以治办称。临事劲正,
不受请托。宦寺有强占民田者,奏归之。蔡京子欲夺人妾,使 人谕意,望之拒不受。除驾部员外郎兼金部。
靖康元年,金人攻汴京,假尚书工部侍郎,俾为军前计议 使。既还,金人遣吴孝民与望之同入见。望之言金人意在金币,
且要大臣同议,乃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与望之再使,斡离不以 朝廷受归朝官及赐平州张觉手诏为辞,遣萧三宝奴偕棁等还,
以书求割三镇,欲得宰相交地,亲王送大军过河。
时高宗在康邸慷慨请行,遂与张邦昌乘筏渡濠,自午至夜 分,始达金砦。又除望之户部侍郎,同棁再至金营,仍以珠玉 遗金人。金人拘留望之逾旬。会姚平仲夜劫砦不克,斡离不以 用兵诘责诸使者,邦昌恐惧涕泣,王不为动。金人遂不欲留王,
更请肃王,乃以兵送望之诣国王砦诘问。会再遣宇文虚中持割 地诏至,望之得还,因盛言敌势强大,我兵削弱,不可不和。
既而金兵退,朝廷以议和非策,罢望之提举亳州明道宫。
建炎初,李纲以望之张皇敌势,沮损国威,以致祸败,责 海州团练副使,连州居住。纲罢,诏望之为户部侍郎,寻转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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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侍郎。论王云之冤,帝为感动,复云元官,与七子恩泽。寻 兼主管御营司参赞军事。论航海不便,忤旨,以集英殿修撰再 领亳州明道宫。起知宣州,逾年,以言章罢。
绍兴二年,会赦,复徽猷阁待制致仕。七年,落致仕,召 赴行在。望之以衰老辞,帝谓大臣曰 :“望之,朕故人也 。” 于是升徽猷阁直学士,复致仕。三十一年,卒,年八十四。赠 中大夫。
张邵,字才彦,乌江人。登宣和三年上舍第。建炎元年,
为衢州司刑曹事。会诏求直言,邵上疏曰 :“有中原之形势,
有东南之形势。今纵未能遽争中原,宜进都金陵,因江、淮、
蜀、汉、闽、广之资,以图恢复,不应退自削弱 。”
三年,金人南侵,诏求可至军前者,邵慨然请行,转五官,
直龙图阁,假礼部尚书,充通问使,武官杨宪副之,即日就道。
至潍州,接伴使置酒张乐,邵曰 :“二帝北迁,邵为臣子,所 不忍听,请止乐 。”至于三四,闻者泣下。翌日,见左监军挞 揽,命邵拜,邵曰 :“监军与邵为南北朝从臣,无相拜礼 。” 且以书抵之曰 :“兵不在强弱,在曲直。宣和以来,我非无兵 也,帅臣初开边隙,谋臣复启兵端,是以大国能胜之。厥后伪 楚僭立,群盗蜂起,曾几何时,电扫无余,是天意人心未厌宋 德也。今大国复裂地以封刘豫,穷兵不已,曲有在矣 。”挞揽 怒,取国书去,执邵送密州,囚于祚山砦。
明年,又送邵于刘豫,使用之。邵见刘豫,长揖而已,又 呼为“殿院”,责以君臣大义,词气俱厉,豫怒,械置于狱,
杨宪遂降。豫知邵不屈,久之,复送于金,拘之燕山僧寺,从 者皆莫知所之。后又作书,为金言“刘豫挟大国之势,日夜南 侵,不胜则首鼠两端,胜则如养鹰,饱则飏去,终非大国之利,
守者密以告 ,金取其书去 ,益北徙之会宁府,距燕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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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尝大赦,许宋使者自便还乡,人人多占籍淮北,冀幸稍南。
惟邵与洪皓、朱弁言家在江南。
十三年,和议成,及皓、弁南归。八月,入见,奏前后使 者如陈过庭、司马朴、滕茂实、崔纵、魏行可皆殁异域未褒赠 者,乞早颁恤典。邵并携崔纵柩归其家。升秘阁修撰,主管佑 神观。左司谏詹大方论其奉使无成,改台州崇道观。移书时相,
劝其迎请钦宗与诸王后妃。十九年,以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 平兴国宫。知池州,再奉祠卒,年六十一。累赠少师。
邵负气,遇事慷慨,常以功名自许,出使囚徙,屡濒于死。
其在会宁,金人多从之学。喜诵佛书,虽异域不废。初,使金 时,遇秦桧于潍州。及归,上书言桧忠节,议者以是少之。后 弟祁下大理狱,将株连邵,会桧死得免。有文集十卷。
子孝览、孝曾、孝忠。孝曾后亦以出使殁于金,金人知为 邵子,尚怜之。
洪皓,字光弼,番易人。少有奇节,慷慨有经略四方志。
登政和五年进士第。王黼、朱勔皆欲婚之,力辞。宣和中,为 秀州司录。大水,民多失业,皓白郡守以拯荒自任,发廪损直 以粜。民坌集,皓恐其纷竞,乃别以青白帜,涅其手以识之,
令严而惠遍。浙东纲米过城下,皓白守邀留之,守不可,皓曰:
“愿以一身易十万人命 。”人感之切骨,号“洪佛子 ”。其后 秀军叛,纵掠郡民 ,无一得脱 ,惟过皓门曰 :“此洪佛子家 也 。”不敢犯。
建炎三年五月,帝将如金陵,皓上书言 :“内患甫平,外 敌方炽,若轻至建康,恐金人乘虚侵轶。宜先遣近臣往经营,
俟告办,回銮未晚 。”时朝议已定,不从,既而悔之。他日,
帝问宰辅近谏移跸者谓谁,张浚以皓对。时议遣使金国,浚又 荐皓于吕颐浩,召与语,大悦。皓方居父丧,颐浩解衣巾,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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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墨衰绖入对。帝以国步艰难、两宫远播为忧。皓极言 :“天 道好还,金人安能久陵中夏!此正春秋邲、郢之役,天其或者 警晋训楚也 。”帝悦,迁皓五官,擢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
为大金通问使,龚
璹副之。令与执政议国书,皓欲有所易,颐浩不乐,遂抑 迁官之命。
时淮南盗贼踵起,李成甫就招,即命知泗州羁縻之。乃命 皓兼淮南、京东等路抚谕使,俾成以所部卫皓至南京。比过淮 南,成方与耿坚共围楚州,责权州事贾敦诗以降敌,实持叛心。
皓先以书抵成,成以汴涸,虹有红巾贼,军食绝,不可往。皓 闻坚起义兵,可撼以义,遣人密谕之曰 :“君数千里赴国家急,
山阳纵有罪,当禀命于朝;今擅攻围,名勤王,实作贼尔 。” 坚意动,遂强成敛兵。
皓至泗境,迎骑介而来,龚璹曰 :“虎口不可入 。”皓遂 还,上疏言 :“成以朝廷馈饷不继,有‘引众建康’之语。今 靳赛据扬州,薛庆据高邮,万一三叛连衡,何以待之?此含垢 之时,宜使人谕意,优进官秩,畀之以京口纲运,如晋明帝待 王敦可也 。”疏奏,帝即遣使抚成,给米伍万石。颐浩恶其直 达而不先白堂,奏皓托事稽留,贬二秩。皓遂请出滁阳路,自 寿春由东京以行。至顺昌,闻群盗李阎罗、小张俊者梗颍上道。
皓与其党遇,譬晓之曰 :“自古无白头贼 。”其党悔悟,皓使 持书至贼巢,二渠魁听命,领兵入宿卫。
皓至太原,留几一年,金遇使人礼日薄。及至云中,粘罕 迫二使仕刘豫,皓曰 :“万里衔命,不得奉两宫南归,恨力不 能磔逆豫,忍事之邪!留亦死,不即豫亦死,不愿偷生鼠狗间,
愿就鼎镬无悔 。”粘罕怒,将杀之。旁一酋唶曰 :“此真忠臣 也 。”目止剑士,为之跪请,得流递冷山。流递,犹编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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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璹至汴受豫官。
云中至冷山行六十日,距金主所都仅百里,地苦寒,四月 草生,八月已雪,穴居百家,陈王悟室聚落也。悟室敬皓,使 教其八子。或二年不给食,盛夏衣粗布,尝大雪薪尽,以马矢 然火煨面食之。或献取蜀策,悟室持问皓,皓力折之。悟室锐 欲南侵,曰 :“孰谓海大,我力可乾,但不能使天地相拍尔。” 皓曰 :“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自古无四十年用兵不止者。” 又数为言所以来为两国事,既不受使 ,乃令深入教小儿 ,非 古者待使之礼也。悟室或答或默,忽发怒曰 :“汝作和事官,
而口硬如许,谓我不能杀汝耶?”皓曰 :“自分当死,顾大国 无受杀行人之名,愿投之水,以坠渊为名可也 。”悟室义之而 止。
和议将成,悟室问所议十事,皓条析甚至。大略谓封册乃 虚名,年号本朝自有;金三千两景德所无,东南不宜蚕,绢不 可增也;至于取淮北人,景德载书犹可覆视。悟室曰 :“诛投 附人何为不可?”皓曰 :“昔魏侯景归梁,梁武帝欲以易其侄 萧明于魏,景遂叛,陷台城,中国决不蹈其覆辙 。”悟室悟曰:
“汝性直不诳我 ,吾与汝如燕,遣汝归议 。”遂行 。会莫将 北来,议不合,事复中止。留燕甫一月,兀术杀悟室,党类株 连者数千人,独皓与异论几死,故得免。
方二帝迁居五国城,皓在云中密遣人奏书,以桃、梨、粟、
面献,二帝始知帝即位。皓闻祐陵讣,北向泣血,旦夕临,讳 日操文以祭,其辞激烈,旧臣读之皆挥涕。绍兴十年,因谍者 赵德,书机事数万言,藏故絮中,归达于帝。言 :“顺昌之役,
金人震惧夺魄,燕山珍宝尽徙以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王师 亟还,自失机会,今再举尚可 。”十一年,又求得太后书,遣 李微持归,帝大喜曰 :“朕不知太后宁否几二十年,虽遣使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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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不如此一书 。”是冬,又密奏书曰 :“金已厌兵,势不能 久,异时以妇女随军,今不敢也。若和议未决,不若乘势进击,
再造反掌尔 。”又言 :“胡铨封事此或有之,金人知中国有人,
益惧。张丞相名动异域,惜置之散地 。”又问李纲、赵鼎安否,
献六朝御容、徽宗御书。其后梓宫及太后归音,皓皆先报。
初,皓至燕,宇文虚中已受金官,因荐皓。金主闻其名,
欲以为翰林直学士,力辞之。皓有逃归意,乃请于参政韩昉,
乞于真定或大名以自养。昉怒,始易皓官为中京副留守,再降 为留司判官。趣行屡矣,皓乞不就职,昉竟不能屈。金法,虽 未易官而曾经任使者,永不可归,昉遂令皓校云中进士试,盖 欲以计堕皓也。皓复以疾辞。未几,金主以生子大赦,许使人 还乡,皓与张邵、朱弁三人在遣中。金人惧为患,犹遣人追之,
七骑及淮,而皓已登舟。
十二年七月,见于内殿,力求郡养母。帝曰 :“卿忠贯日 月,志不忘君,虽苏武不能过,岂可舍朕去邪 !”请见慈宁宫,
帟人设帘,太后曰 :“吾故识尚书 。”命撤之。皓自建炎己酉 出使,至是还,留北中凡十五年。同时使者十三人,惟皓、邵、
弁得生还,而忠义之声闻于天下者,独皓而已。皓既对,退见 秦桧,语连日不止,曰 :“张和公金人所惮,乃不得用。钱塘 暂居,而景灵宫、太庙皆极土木之华,岂非示无中原意乎?”
桧不怿,谓皓子适曰 :“尊公信有忠节,得上眷。但官职如读 书,速则易终而无味,须如黄钟、大吕乃可 。”八月,除徽猷 阁直学士、提举万寿观兼权直学士院。
金人来取赵彬等三十人家属,诏归之。皓曰 :“昔韩起谒 环于郑,郑,小国也,能引义不与。金既限淮,官属皆吴人,
宜留不遣,盖虑知其虚实也。彼方困于蒙兀,姑示强以尝中国,
若遽从之,谓秦无人,益轻我矣 。”桧变色曰 :“公无谓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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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既而复上疏曰 :“恐以不与之故,或致渝盟,宜告之曰:
‘俟渊圣及皇族归 ,乃遣 。’”又言 :“王伦、郭元迈以身徇 国,弃之不取,缓急何以使人?”桧大怒,又因言室撚寄声,
桧怒益甚,语在《桧传 》。翌日,侍御史李文会劾皓不省母,
出知饶州。
明年,大水,中官白锷宣言 :“燮理乖盭,洪尚书名闻天 下,胡不用?”桧闻之愈怒,系锷大理狱,寻流岭表。谏官詹 大方遂论皓与锷为刎颈交,更相称誉,罢皓提举江州太平观。
锷初不识皓,特以从太后北归,在金国素知皓名尔。
寻居母丧,他言者犹谓皓睥睨钧衡。终丧,除饶州通判。
李勤又附桧诬皓作欺世飞语,责濠州团练副使,安置英州。居 九年,始复朝奉郎,徙袁州,至南雄州卒,年六十八。死后一 日,桧亦死。帝闻皓卒,嗟惜之,复敷文阁直学士,赠四官。
久之,复徽猷阁直学士,谥忠宣。
皓虽久在北廷,不堪其苦,然为金人所敬,所著诗文,争 钞诵求锓梓。既归,后使者至,必问皓为何官、居何地。性急 义,当艰危中不少变。懿节后之戚赵伯璘隶悟室戏下,贫甚,
皓赒之。范镇之孙祖平为佣奴,皓言于金人而释之。刘光世庶 女为人豢豕,赎而嫁之。他贵族流落贱微者,皆力拔以出。惟 为桧所嫉,不死于敌国,乃死于谗慝。
皓博学强记,有文集五十卷及《帝王勇要 》、《姓氏指南》、
《松漠纪闻 》、《金国文具录》等书。子适、遵、迈。
适字景伯,皓长子也。幼敏悟,日诵三千言。皓使朔方,
适年甫十三,能任家事。以皓出使恩,补修职郎。绍兴十二年,
与弟遵同中博学宏词科。高宗曰 :“父在远方,子能自立,此 忠义报也,宜升擢 。”遂除敕令所删定官。后三年,弟迈亦中 是选,由是三洪文名满天下。改秘书省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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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数月,皓归,忤秦桧,出知饶州,适亦出为台州通判。
垂满,皓谪英州,适复论罢,往来岭南省侍者九载。桧死皓还,
道卒,服阕,起知荆门军。应诏上宽恤四事:轻茶额钱,它州 代贡礼物,辟试闱以复旧额,蠲官田令不种者输租。改知徽州,
寻提举江东路常平茶盐,首言役法不均之弊。
会完颜亮来侵,上亲征,适觐金陵,言 :“本路旱,百姓 逐食于淮,复遭金兵,今各怀归而田产为官鬻,请听其估赎之。” 及亮毙,适上疏曰 :“大定僭号 ,诸国未必服从 ,宜多遣密 诏传谕中原义士,各取州县,因以畀之。王师但留屯淮、泗,
募兵积粟,以为声援。俟蜀、汉、山东之兵数道皆集,见可而 进,庶几兵力不顿,可以万全 。”升尚书户部郎中,总领淮东 军马钱粮。孝宗即位,海州解围,符离用兵,馈饷繁多,适究 心调度,供亿无阙。迁司农少卿。
隆兴二年二月,召贰太常兼权直学士院。上欲除诸将环卫 官,诏讨论其制。适具唐及本朝沿革十一条上之,且言 :“太 祖、太宗朝,常以处诸将及降王之君臣,自后多以皇族为之,
故国史以为官存而事废。陛下修饬戎备,不必远取唐制,祖宗 故事盖可法则。今径行换授,恐有减奉之患,乞如阁职兼带节 度,至刺史带上将军,横行遥郡带大将军,正使带将军,副使 带中郎将,又以下则带左右郎将,其官府人吏,令有司相度以 闻 。”除中书舍人。时金人再犯淮,羽檄沓至,书诏填委,盗 访醻答率称上旨,自此有大用意。金既寻盟,首为贺生辰使。
金遣同签书枢密院事高嗣先接伴,自言其父司空有德于皓,相 与甚欢,得其要领以归。
乾道元年五月,迁翰林学士,仍兼中书舍人。秦埙久废,
忽予祠,适奏曰 :“李林甫死后,诸子皆流配岭南。秦桧稔恶 自毙,不肖之孙官职仍旧,可谓幸矣。宫观虽小,埙得之,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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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除用之渐,恐桧党牵连而进 。”其命遂寝。时巫伋复召,
莫汲擢枢密院编修官,余尧弼复龙图阁学士,适谓其皆桧党也,
随命缴之。
六月,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上谕参政钱端礼、
虞允文曰 :“三省事与洪适商量 。”东西府始同班奏事。八月,
拜参知政事。谏议大夫林安宅以铜钱多入北境,请禁之,即蜀 中取铁钱行之淮上。事既行,适言其不可。上问之,适曰 :
“今每州不得千缗,一州以万户计之,每家才得数百,恐民间无 以贸易。且客旅无回货,盐场有大利害 。”上以为然,乃寝前 命,但于蜀中取十五万缗,行之庐、和二州而已。
十二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未 几,春霖,适引咎乞退,林安宅抗疏论适,既而台臣复合奏。
三月,除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寻起知绍兴府、
浙东安抚使。再奉祠。淳熙十一年薨,年六十八,谥文惠。
适以文学闻望,遭时遇主,自两制一月入政府,又四阅月 居相位,又三月罢政,然无大建明以究其学。家居十有六年,
兄弟鼎立,子孙森然,以著述吟咏自乐,近世备福鲜有及之。
或谓适党汤思退,又谓适来自淮东,言张浚妄费,浚以此罢相,
子九人:槻、柲、 、 修、樌、桴、楹、槺、梠。
遵字景严,皓仲子也。自儿时端重如成人,从师业文,不 以岁时寒暑辍。父留沙漠,母亡,遵孺慕攀号。既葬,兄弟即 僧舍肄词业,夜枕不解衣。以父荫补承务郎,与兄适同试博学 宏词科,中魁选,赐进士出身。高宗以皓远使,擢为秘书省正 字。中兴以来,词科中选即入馆,自遵始。宰相秦桧子熺为官 长,謦欬为人轻重,遵恬然不附丽。二年弗迁。
皓南还,与朝论异,出守。遵遂乞外,通判常、婺、越三 州。绍兴二十五年,汤思退荐之,复入为正字。八月,兼权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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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院。汤鹏举副台端,密荐为御史。方赐对而父讣闻。二十 八年,免丧,召对,极陈父冤,曰 :“先臣与龚璹同出疆,璹 仕于刘豫,以妄杀兵官为豫所诛,而秦桧赠以节旄,擢用其子。
先臣拒金人之命,留十五岁乃得归,顾南窜岭外,臣兄弟屏迹 在外。桧不分忠逆如此 。”高宗悉为道谤语所起,且曰 :“卿 再登三馆,尝典书命,今以修注处卿 。”遂拜起居舍人。
奏乞以经筵官除罢及封章进对、宴会锡予、讲读问答等事,
萃为一书,名之曰《迩英记注 》。其后乾道间又有《祥曦殿记 注 》,实自遵始。又因面对,论铸钱利害,帝嘉纳之。迁起居 郎兼权枢密院都承旨。旧制,修注官、经筵官许留身奏事,而 近例无有。遵奏请复旧制,且言起居注未修者十五年,请除见 修月进外,每月带修,皆从之。
二十九年,拜中书舍人。殿前裨将辅逵转防御使,王纲转 团练使,遵言 :“近制管军官十年始一迁,今两人不满岁,安 得尔?”时勋臣子孙多躐居台省,遵极言乞明有所止。高宗曰:
“正立法,自今功臣子孙序迁至侍从,并令久任在京宫观 。” 遵曰 :“侍从,朝廷高选,非如磨勘阶官,安有迁序之制?”
退而上奏言 :“今内外将家无虑二十人 ,若以序迁 ,不出十 年,西清次对皆可坐致。太祖开国功臣子孙不过诸司,惟曹彬 之子琮、玮以功名自奋,遂为节度,初不闻有递迁侍从之例。
今旨一出,使穆清之地类皆将种,非所以示天下。望收还前诏。” 又言 :“瑞昌、兴国之间茶商失业,聚为盗贼。望揭榜开谕,
许其自新,愿充军者填刺,愿为农者放还 。”上皆可其奏。
论者欲复鄱阳永平、永丰两监鼓铸,诏给、舍议,遵曰:
“唐有鼓铸使,国朝或以漕臣兼领,或分道置使,厘为三司。
自中兴来,置都大提点,官属太多,动为州县之害。间者亟行 废罢,又无一定之论,初委运使,又委提刑,又委郡守、贰,
宋史 ·2513·
号令不一,鼓铸益少。窃以为复置便 。”
三十年正月,试吏部侍郎。异时选人诣曹改秩,吏倚为市,
亳毛不中节,必巧生沮阂,须赂饷满欲乃止。遵明与约,苟于 大体无害,先行后审,荐员有定限,而举者周遮重复,或同时 一章而巧为两牍,或当荐五员而辄逾十数,或当举职官而诡为 京状,或身系常调而妄称职司,或东西分曹而交错搀补,或已 予复夺而指云事故,件析枚数,请凡如是者得通劾之。旧制,
致仕任子,随所在审敕牒即请行。是时,从议者请,必令于元 州判奏。遵言 :“士大夫或游宦粤、蜀,数千里外,不幸以死。
临终谢事,其家获归故里已为至难,今复因此龃龉,反复稽延,
是明与恶吏为地也 。”乃止仍旧贯。
平江、湖、秀三州水,无以输秋苗,有司抑令输麦。遵言:
“麦价珠不在米下,民困如是,奈何指夏以为秋,衍一以为 二,使挤沟壑乎?愿量取其半,而被水害者悉免之 。”金人来 索绛阳郭小的、安化刘孝恭二百家,遵以蜀之李特可为至戒,
愿以根集未足为解,淹引日月报之。迁翰林学士兼吏部尚书。
汪澈论汤思退罢相,遵行制无贬词,澈以为言。遂丐去,以徽 猷阁直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
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命其尚书苏保衡由海道窥二浙,朝 廷以浙西副总管李宝御之。宝驻兵平江,守臣朱翌素与宝异,
朝议以遵尝荐宝,乃命遵知平江。及宝以舟师捣胶西,凡资粮、
器械、舟楫皆遵供亿,宝成功而归,遵之助为多。车驾幸金陵,
禁卫士丐索无艺,它郡随与不厌。至吴,乃相告曰 :“内翰在 此,汝毋复然 。”先是,朝廷虑商舶为贼得,悉拘入官,既而 不返,并海县团萃巨舰及募水手、民兵,皆絷留未得去。遵因 对论之,以船还商,而听水手自便,吴人德之。
孝宗即位,拜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诏问宰执、侍从、台
宋史 ·2514·
谏曰 :“敌人来索旧礼,从之则不忍屈,不从则边患未已。中 原归正人源源不绝,纳之则东南力不能给,否则绝向化之心。
宜指陈定论以闻 。”遵与给事中金安节、中书舍人唐文若、起 居郎周必大共为一议,其略谓 :“不宜直情径行,亦未可遽为 之屈,谓宜遗金缯如前日之数,或许稍归侵地如海、泗之类,
则彼亦可藉口而来议矣 。”
知隆兴元年贡举,拜同知枢密院事。寿康殿产金芝十二,
同列议表贺,遵引李文靖奏灾异故事风止之。荐眉山李焘、永 嘉郑伯熊及林光朝,未及用,会汤思退为左相,而次相张浚罢,
御史周璪策遵且超迁,上章致劾,上亟徙置他官。遵不能安位,
连章乞免,讫与御史俱去。是年七月,以端明殿学士提举太平 兴国宫。
乾道六年,起知信州。徙知太平州。前守周璪以尝论遵,
闻遵来,不俟合符驰去。遵追饯至十里,劳苦如平时,曰 :
“君当官而行,我何怨?”闻者以为盛德。圩田坏,民失业,遵 鸠民筑圩凡万数。方冬盛寒,遵躬履其间,载酒食亲饷馌,恩 意倾尽,人忘其劳。运使张松忌功,妄奏圩未尝决,民未尝转 徙,必责圩户自阏筑,且裁省募工钱米之半。遵连疏争,至酒 遣朝臣覆按。于是将作少监马希言、监察御史陈举善狎至,黜 松言,圩遂成,合四百五十有五。松无所泄其忿,则别治溧水 永丰圩,来调丁、米、木,数甚广。遵曰 :“郡当岁俭,方振 恤流移,劝分乞籴,如自刲其股以充喉,不暇食,况能饱他人 腹哉 。”执不从。
楚地旱,旁县振赡者虑不早,施置失后先,或得米而亡以 炊,或阖户莩藉而廪不至。遵简宾佐,随远近壮老以差赋给,
蠲租至十九,又告籴于江西,得活者不啻万计。戍兵乘时盗利,
曹伍剽于野,尽执拘以归其军。故当大札瘥而邑落晏然。徙知
宋史 ·2515·
建康府、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孝宗谕当制舍人范成大,褒 其治绩,且许入觐。
时虞允文当国,有北征志。先调侍卫马军出屯,其在府者 五军,悉送其孥,谋筑营砦,无虑万灶。张松用不能罢,特敕 遵同宰执赴选德殿奏事。遵奏外臣不敢尾二府后,愿需班退别 引,上弗许。进资政殿学士以行。至则揭榜,民苗米唯输正不 输耗,听民自持斛概,庾人不能轻重其手。遍行郊野卜砦地,
求不妨民居、不夷冢墓者,逾年始得之。营卒醉,妄言摇众,
斩之,磔于市,三军无敢哗。有昼入旗亭挺刃椎垆者,械付狱,
驿上奏未下,统帅惧得谴,请自治之。孝宗怒,罢统帅,遵亦 坐贬两秩。未几,五营成,复元官,仍拜资政殿学士。淳熙元 年,提举洞霄宫。十一月,薨,年五十有五。谥文安。
迈字景卢,皓季子也。幼读书日数千言,一过目辄不忘,
博极载籍,虽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从二兄试博学 宏词科,迈独被黜。绍兴十五年始中第,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 事,入为敕令所删定官。皓忤秦桧投闲,桧憾未已,御史汪勃 论迈知其父不靖之谋,遂出添差教授福州。累迁吏部郎兼礼部。
上居显仁皇后丧,当孟飨,礼官未知所从,迈请遣宰相分 祭,奏可。除枢密检详文字。建议令民入粟赎罪,以纾国用,
又请严法驾出入之仪。
三十一年,议钦宗谥,迈曰 :“渊圣北狩不返,臣民悲痛,
当如楚人立怀王之义,号怀宗,以系复仇之意 。”不用。吴璘 病笃,朝论欲徙吴拱代之。迈曰 :“吴氏以功握蜀兵三十年,
宜有以新民观听,毋使尾大不掉。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出视师,
奏以迈参议军事,至镇江,闻瓜洲官军与金人相持,遑遽失措。
会建康走驿告急,义问遽欲还,迈力止之曰 :“今退师,无益 京口胜败之数,而金陵闻返旆,人心动摇,不可 。”迁左司员
宋史 ·2516·
外郎。
三十二年春,金主褒遣左监军高忠建来告登位,且议和,
迈为接伴使,知阁门张抡副之。上谓执政曰 :“向日讲和,本 为梓宫、太后,虽屈己卑辞,有所不惮。今两国之盟已绝,名 称以何为正,疆土以何为准,朝见之仪,岁币之数,所宜先定。” 及迈、抡入辞,上又曰 :“朕料此事终归于和,欲首议名分,
而土地次之 。”迈于是奏更接伴礼数,凡十有四事。自渡江以 来,屈己含忍多过礼,至是一切杀之,用敌国体,凡远迎及引 接金银等皆罢。既而高忠建有责臣礼及取新复州郡之议,迈以 闻,且奏言 :“土疆实利不可与,礼际虚名不足惜 。”礼部侍 郎黄中闻之,亟奏曰 :“名定实随,百世不易,不可谓虚。土 疆得失,一彼一此,不可谓实 。”兵部侍郎陈俊卿亦谓 :“先 正名分,名分正则国威张,而岁币亦可损矣 。”
进起居舍人。时议遣使报金国聘,三月丁巳,诏侍从、台 谏各举可备使命者一人。初,迈之接伴也,既持旧礼折伏金使,
至是,慨然请行。于是假翰林学士,充贺登位使,欲令金称兄 弟敌国而归河南地。夏四月戊子,迈辞行,书用敌国礼,高宗 亲札赐迈等曰 :“祖宗陵寝,隔阔三十年,不得以时洒扫祭祀,
心实痛之。若彼能以河南地见归,必欲居尊如故,正复屈己,
亦何所惜 。”迈奏言 :“山东之兵未解,则两国之好不成 。” 至燕,金阁门见国书,呼曰 :“不如式 。”抑令使人于表中改 陪臣二字,朝见之仪必欲用旧礼。迈初执不可,既而金锁使馆,
自旦及暮水浆不通,三日乃得见。金人语极不逊,大都督怀忠 议欲质留,左丞相张浩持不可,乃遣还。七月,迈回朝,则孝 宗已即位矣。殿中侍御史张震以迈使金辱命,论罢之。明年,
起知泉州。
乾道二年,复知吉州。入对,遂除起居舍人,直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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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注皆据诸处关报,始加修纂,虽有日历、时政记,亦莫得 书。景祐故事,有《迩英延义二阁注记》,凡经筵侍臣出处、
封章进对、宴会赐予,皆用存记。十年间稍废不续,陛下言动 皆罔闻知,恐非命侍本意。乞令讲读官自今各以日得圣语关送 修注官,令讲筵所牒报,使谨录之,因今所御殿名曰《祥曦记 注》 。”制可。
三年,迁起居郎,拜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仍参史 事。父忠宣、兄适、遵皆历此三职,迈又踵之。迈奏 :“三省 事无巨细,必先经中书书黄,宰执书押,当制舍人书行,然后 过门下,给事中书读,如给、舍有所建明,则封黄具奏,以听 上旨。惟枢密院既得旨,即书黄过门下,例不送中书,谓之‘
密白’,则封驳之职似有所偏,况今宰相兼枢密,因而厘正,
不为有嫌。望诏枢密院。凡已被制敕,并关左右省依三省书黄,
以示重出命之意 。”报可。
六年,除知赣州,起学宫,造浮梁,士民安之。郡兵素骄,
小不如欲则跋扈,郡岁遣千人戍九江,是岁,或怵以至则留不 复返,众遂反戈。民讹言相惊,百姓恟惧。迈不为动,但遣一 校婉说之,俾归营,众皆听,垂橐而入,徐诘什五长两人,械 送浔阳,斩于市。辛卯岁饥,赣适中熟,迈移粟济邻郡。僚属 有谏止者,迈笑曰 :“秦、越瘠肥,臣子义耶?”寻知建宁府。
富民有睚眦杀人衷刃篡狱者,久拒捕,迈正其罪,黥流岭外。
十一年,知婺州,奏 :“金华田多沙,势不受水,五日不 雨则旱,故境内陂湖最当缮治。命耕者出力,田主出谷,凡为 公私塘堰及湖,总之为八百三十七所 。”婺军素无律,春给衣,
欲以缗易帛,吏不可,则群呼啸聚于郡将之治,郡将惴恐,姑 息如其欲。迈至,众狃前事,至以飞语榜谯门。迈以计逮捕四 十有八人,置之理,党众相嗾,哄拥迈轿,迈曰 :“彼罪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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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何预?”众逡巡散去。迈戮首恶二人,枭之市,余黥挞有 差,莫敢哗者。事闻,上语辅臣曰 :“不谓书生能临事达权。” 特迁敷文阁待制。
明年,召对,首论淮东边备六要地:曰海陵,曰喻洳,曰 盐城,曰宝应,曰清口,曰盱眙。谓宜修城池,严屯兵,立游 桩,益戍卒。又言 :“许浦宜开河三十六里,梅里镇宜筑二大 堰,作斗门,遇行师,则决防送船 。”又言 :“冯湛创多桨船,
底平樯浮,虽尺水可运。今十五六年,修葺数少,不足用 。” 谓宜募濒海富商入船予爵,招善操舟者以补水军,上嘉之。以 提举佑神观兼侍讲、同修国史。
迈初入史馆 ,预修《四朝帝纪》,进敷文阁直学士、直学 士院。讲读官宿直,上时召入,谈论至夜分。十三年九月,拜 翰林学士,遂上《四朝史》,一祖八宗百七十八年为一书。
绍熙改元,进焕章阁学士、知绍兴府。过阙奏事,言新政 宜以十渐为戒。上曰 :“浙东民困于和市,卿往,为朕正之 。” 迈再拜曰 : “誓尽力 。”迈至郡,核实诡户四万八千三百有 奇,所减绢以匹计者,略如其数。提举玉隆万寿宫。明年,再 上章告老,进龙图阁学士。寻以端明殿学士致仕,是岁卒,年 八十。赠光禄大夫,谥文敏。
迈兄弟皆以文章取盛名,跻贵显,迈尤以博洽受知孝宗,
谓其文备众体。迈考阅典故,渔猎经史,极鬼神事物之变,手 书《资治通鉴》凡三。有《容斋五笔 》、《夷坚志》行于世,其 他著述尤多。所修《钦宗纪》多本之孙觌,附耿南仲,恶李纲,
所纪多失实,故朱熹举王允之论,言佞臣不可使执笔,以为不 当取觌所纪云。
论曰:孔子云 :“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当 建炎、绍兴之际,凡使金者,如探虎口,能全节而归,若朱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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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邵、洪皓其庶几乎,望之不足议也。皓留北十五年,忠节尤 著,高宗谓苏武不能过,诚哉。然竟以忤秦桧谪死,悲夫!其 子适、遵、迈相继登词科,文名满天下,适位极台辅,而迈文 学尤高,立朝议论最多,所谓忠议之报,讵不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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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张九成 胡铨 廖刚 李迨 赵开
张九成,字子韶,其先开封人,徙居钱塘。游京师,从杨 时学。权贵托人致币曰 :“肯从吾游,当荐之馆阁 。”九成笑 曰 :“王良尚羞与嬖奚乘,吾可为贵游客耶?”
绍兴二年,上将策进士,诏考官,直言者置高等。九成对 策略曰 :“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愿陛下以刚大为心,
无以忧惊自沮。臣观金人有必亡之势,中国有必兴之理。夫好 战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刘豫背叛 君亲,委身夷狄,黠雏经营,有同儿戏,何足虑哉。前世中兴 之主,大抵以刚德为尚。去谗节欲,远佞防奸,皆中兴之本也。
今闾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乐,陛下贵为天子,冬不得温,
夏不得清,昏无所定,晨无所省,感时遇物,凄惋于心,可不 思所以还二圣之车乎?”又言 :“阉寺闻名,国之不祥也,今 此曹名字稍稍有闻,臣之所忧也。当使之安扫除之役,凡结交 往来者有禁,干预政事者必诛 。”擢置首选。杨时遗九成书曰:
“廷对自中兴以来未之有,非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回屈,不能 为也 。”
授镇东军签判,吏不能欺。民冒鹾禁,提刑张宗臣欲逮捕 数十人,九成争之 。宗臣曰 :“此事左相封来 。”九成曰 :
“主上屡下恤刑之诏,公不体圣意而观望宰相耶?”宗臣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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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即投檄归。从学者日众,出其门者多为闻人。
赵鼎荐于朝,遂以太常博士召。既至,改著作佐郎,迁著 作郎,言 :“我宋家法,曰仁而已。仁之发见,尤在于刑。陛 下以省刑为急,而理官不以恤刑为念。欲诏理官,活几人者与 减磨勘 。”从之。除浙东提刑,力辞,乃与祠以归。
未几,召除宗正少卿、权礼部侍郎兼侍讲,兼权刑部侍郎。
法寺以大辟成案上,九成阅始末得其情,因请覆实,囚果诬服 者。朝论欲以平反为赏,九成曰 :“职在详刑,可邀赏乎?”
辞之。
金人议和,九成谓赵鼎曰 :“金实厌兵,而张虚声以撼中 国 。”因言十事,彼诚能从吾所言,则与之和,使权在朝廷。
鼎既罢,秦桧诱之曰 :“且成桧此事 。”九成曰 :“九成胡为 异议,特不可轻易以苟安耳 。”桧曰 :“立朝须优游委曲 。” 九成曰 :“未有枉己而能直人 。”上问以和议,九成曰 :“敌 情多诈,不可不察 。”
因在经筵言西汉灾异事,桧甚恶之,谪守邵州。既至,仓 库虚乏,僚属请督酒租宿负、苗绢未输者,九成曰 :“纵未能 惠民,其敢困民耶?”是岁,赋入更先他时。中丞何铸言其矫 伪欺俗,倾附赵鼎,落职。
丁父忧,既免丧,秦桧取旨,上曰 :“自古朋党畏人主知 之,此人独无所畏,可与宫观 。”先是,径山僧宗杲善谈禅理,
从游者众,九成时往来其间。桧恐其议己,令司谏詹大方论其 与宗杲谤讪朝政,谪居南安军。在南安十四年,每执书就明,
倚立庭砖,岁久双趺隐然。广帅致籝金,九成曰 :“吾何敢苟 取 。”悉归之。桧死,起知温州。户部遣吏督军粮,民苦之,
九成移书痛陈其弊,户部持之,九成即丐祠归。数月,病卒。
九成研思经学,多有训解,然早与学佛者游,故其议论多
宋史 ·2522·
偏。宝庆初,特赠太师,封崇国公,谥文忠。
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策士淮海,铨因 御题问“治道本天,天道本民 ”,答云 :“汤、武听民而兴,
桀、纣听天而亡。今陛下起干戈锋镝间,外乱内讧,而策臣数 十条,皆质之天,不听于民 。”又谓 :“今宰相非晏殊,枢密、
参政非韩琦、杜衍、范仲淹 。”策万余言,高宗见而异之,将 冠之多士,有忌其直者,移置第五。授抚州军事判官,未上,
会隆祐太后避兵赣州,金人蹑之,铨以漕檄摄本州幕,募乡丁 助官军捍御,第赏转承直郎。丁父忧,从乡先生萧楚学《春秋》。 绍兴五年,张浚开督府,辟湖北仓属,不赴。有诏赴都堂 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赐对,除枢密院编修官。
八年,宰臣秦桧决策主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中 外汹汹。铨抗疏言曰:
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
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 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 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 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 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 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 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 !陛下一屈膝 ,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 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 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 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
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 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 下忍为之耶 ?伦之议乃曰 :“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 ,太后可
宋史 ·2523·
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 。”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 不以此说啖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 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
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 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 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 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
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虏,况 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 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 阴,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偿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 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 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 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 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 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
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 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 :“侍郎知故事,我 独不知 !”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 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己,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 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
孔子曰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夫管仲,霸者之 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
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 仲之罪人矣。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 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
宋史 ·2524·
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
但曰 :“已令台谏、侍从议矣 。”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 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 可斩也。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
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 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 求活邪!
书既上,桧以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诏除名,编管昭州,
仍降诏播告中外。给、舍、台谏及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
乃以铨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十二年,谏官 罗汝楫劾铨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十八年,新州守臣 张棣讦铨与客唱酬,谤讪怨望,移谪吉阳军。
二十六年,桧死,铨量移衡州。铨之初上书也,宜兴进士 吴师古锓木传之,金人募其书千金。其谪广州也,朝士陈刚中 以启事为贺。其谪新州也,同郡王延珪以诗赠行。皆为人所讦,
师古流袁州,廷珪流辰州,刚中谪知虔州安远县,遂死焉。三 十一年,铨得自便。
孝宗即位,复奉议郎、知饶州。召对,言修德、结民、练 兵、观衅,上曰 :“久闻卿直谅 。”除吏部郎官。隆兴元年,
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论史官失职者四:一谓记注不必进呈,
庶人主有不观史之美;二谓唐制二史立螭头之下,今在殿东南 隅,言动未尝得闻;三谓二史立后殿,而前殿不立,乞于前后 殿皆分日侍立;四谓史官欲其直前,而阁门以未尝预牒,以今 日无班次为辞。乞自今直前言事,不必预牒阁门,及以有无班 次为拘。诏从之。兼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因讲《礼记》,曰:
“君以礼为重,礼以分为重 ,分以名为重 ,愿陛下无以名器
宋史 ·2525·
轻假人 。”
又进言乞都建康,谓 :“汉高入关中,光武守信都。大抵 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不能全胜。今日大势,自淮以北,
天下之亢与背也,建康则搤之拊之之地也。若进据建康,下临 中原,此高、光兴王之计也 。”
诏议行幸,言者请纾其期,遂以张浚视师图恢复,侍御史 王十朋赞之。克复宿州,大将李显忠私其金帛,且与邵宏渊忿 争,军大溃。十朋自劾。上怒甚,铨上疏愿毋以小衄自沮。
时旱蝗、星变,诏问政事阙失,铨应诏上书数千言,始终 以《春秋》书灾异之法,言政令之阙有十,而上下之情不合亦 有十,且言 :“尧、舜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 也。秦二世以赵高为腹心,刘、项横行而不得闻;汉成帝杀王 章,王氏移鼎而不得闻;灵帝杀窦武、陈蕃,天下横溃而不得 闻;梁武信朱异,侯景斩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李密 称帝而不得闻;唐明皇逐张九龄,安、史胎祸而不得闻。陛下 自即位以来,号召逐客,与臣同召者张焘、辛次膺、王大宝、
王十朋,今焘去矣,次膺去矣,十朋去矣,大宝又将去,惟臣 在尔。以言为讳,而欲塞灾异之源,臣知其必不能也 。” 铨又言 :“昔周世宗为刘旻所败,斩败将何徽等七十人,
军威大震,果败旻,取淮南,定三关。夫一日戮七十将,岂复 有将可用?而世宗终能恢复,非庸懦者去,则勇敢者出耶!近 宿州之败,士死于敌者满野,而败军之将以所得之金赂权贵以 自解,上天见变昭然,陛下非信赏必罚以应天不可 。”其论纳 谏曰 :“今廷臣以箝默为贤,容悦为忠。驯至兴元之幸,所谓
‘一言丧邦’ 。”上曰 :“非卿不闻此 。”
金人求成,铨曰 :“金人知陛下锐意恢复,故以甘言款我,
愿绝口勿言‘和’字 。”上以边事全倚张浚,而王之望、尹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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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主和排浚,铨廷责之。兼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张浚之子 栻赐金紫,铨缴奏之,谓不当如此待勋臣子。浚雅与铨厚,不 顾也。
十一月,诏以和戎遣使,大询于庭,侍从、台谏预议者凡 十有四人。主和者半,可否者半,言不可和者铨一人而已,乃 独上一议曰 :“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二圣播迁自何 主和,
维扬失守自汪伯彦 、黄潜善主和 ,完颜亮之变自秦桧主和。
议者乃曰 :‘外虽和而内不忘战 。’此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
一溺于和,不能自振,尚能战乎?”除宗正少卿,乞补外,不 许。
先是,金将蒲察徒穆、大周仁以泗州降,萧琦以军百人降,
诏并为节度使。铨言 :“受降古所难,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 旋踵而皆失;梁武时侯景以河南来奔,未几而陷台城;宣、政 间郭药师自燕云来降,未几为中国患。今金之三大将内附,高 其爵禄,优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善矣。然处之近地,万一 包藏祸心,或为内应,后将噬脐,愿勿任以兵柄,迁其众于湖、
广以绝后患 。”
二年,兼国子祭酒,寻除权兵部侍郎。八月,上以灾异避 殿减膳,诏廷臣言阙政急务。铨以振灾为急务,议和为阙政,
其议和之书曰:
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丑虏之不 可与和,彰彰然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 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说焉:曰偷懦,曰苟安,曰 附会。偷懦则不知立国,苟安则不戒鸩毒,附会则觊得美官,
小人之情状具于此矣。
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
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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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 :“我死,公必为相,切 勿与虏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虏和,
自此中国必多事矣 。”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乾耗,
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
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 之望慈父母,一与虏和,则中原绝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 也。
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 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保,则大 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
绍兴戊午,和议即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迪等,分 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劫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
虏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
赂之愈厚,卒有逆亮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 民一空,覆辙不远,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 四也。
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 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 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虏决不肯但 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虏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 有逆亮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
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犬羊,迄今府库无旬月 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蠹国 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
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增岁币,且少以十年计 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岁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
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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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虏,陛 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
侧闻虏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
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切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 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
富弼以死争之。今丑虏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 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 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
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 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壁,衔壁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 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
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
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傥乾刚独断,追回使者魏杞、
康湑等,绝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 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岁币,一也;
专意武备,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
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 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
无青衣行酒之冤,十也。
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稚亦知之,而陛下 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
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
自符离之败,朝论急于和戎,弃唐、邓、海、泗四州与虏 矣。金又欲得商、秦地,邀岁币,留使者魏杞,分兵攻淮。以 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
时金使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之兵号八十万,刘宝弃楚州,
王彦弃昭关,濠、滁皆陷。惟高邮守臣陈敏拒敌射阳湖,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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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李宝预求密诏为自安计,拥兵不救。铨劾奏之,曰 :“臣受 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相援。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 失守,大事去矣 。”宝惧,始出师掎角。时大雪,河冰皆合,
铨先持铁锤锤冰,士皆用命,金人遂退。久之,提举太平兴国 宫。
乾道初,以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改泉州。趣奏事,留为工 部侍郎。入对,言 :“少康以一旅复禹绩,今陛下富有四海,
非特一旅,而即位九年,复禹之效尚未赫然 。”又言 :“四方 多水旱,左右不以告,谋国者之过也,宜令有司速为先备 。” 乞致仕。
七年,除宝文阁待制,留经筵。求去,以敷文阁直学士与 外祠。陛辞,犹以归陵寝、复故疆为言,上曰 :“朕志也 。” 且问今何归,铨曰 :“归庐陵,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欲成 此书 。”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
铨归,上所著《易 》、《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 秘书省。寻复元官,升龙图阁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转提举 玉隆万寿宫,进端明殿学士。六年,召归经筵,铨引疾力辞。
七年,以资政殿学士致仕。薨,谥忠简。有《澹庵集》一百卷 行于世。孙槻、榘,皆至尚书。
廖刚,字用中,南剑州顺昌人。少从陈瓘、杨时学。登崇 宁五年进士第。宣和初,自漳州司录除国子录,擢监察御史。
时蔡京当国,刚论奏无所避。以亲老求补外,出知兴化军。钦 宗即位,以右正言召。丁父忧,服阕,除工部员外郎,以母疾 辞。
绍兴元年,盗起旁郡,官吏悉逃去,顺昌民以刚为命。刚 谕从盗者使反业,既而他盗入顺昌,部使者檄刚抚定。刚遣长 子迟谕贼,贼知刚父子有信义,亦散去。除本路提点刑狱。
宋史 ·2530·
寻召为吏部员外郎,言 :“古者天子必有亲兵自将,所以 备不虞而强主威,汉北军、唐神策之类也。祖宗军制尤严。愿 稽旧制,选精锐为亲兵,居则以为卫,动则以为中军,此强干 弱枝之道 。”又言 :“国家艰难已极,今方图新,若会稽诚非 久驻之地。请经营建康,亲拥六师往为固守计,以杜金人窥伺 之意 。”迁起居舍人、权吏部侍郎兼侍讲,除给事中。
丁母忧,服阕,复拜给事中。刚言 :“国不可一日无兵,
兵不可一日无食。今诸将之兵备江、淮,不知几万,初无储蓄,
日待哺于东南之转饷,浙民已困,欲救此患莫若屯田 。”因献 三说,将校有能射耕,当加优赏,每耕田一顷,与转一资;百 姓愿耕,假以粮种,复以租赋。上令都督府措置。
时朝廷推究章惇、蔡卞误国之罪,追贬其身,仍诏子孙毋 得官中朝。至是章杰自崇道观知婺州,章仅自太府丞提举江东 茶盐事。刚封还诏书,谓即如此,何以示惩,乃并与祠。权户 部侍郎,寻迁刑部侍郎。求补外,除徽猷阁直学士、知漳州。
七年二月,日有食之,诏内外官言事。刚言 :“陛下有建 国之封,所以承天意、示大公于天下后世者也,然而未遂正名 者,岂非有所待耶?有所待,则是应天之诚未至也。愿陛下昭 告艺祖在天之灵,正建国储君之号,布告中外,不匿厥旨。异 时虽百斯男,不复更易,天下孰敢不服 。”上读之耸然,即召 刚趣至阙,拜御史中丞。刚言 :“臣职纠奸邪,当务大体,若 捃摭细故,则非臣本心 。”又奏经费不支,盗贼不息,事功不 立,命令不孚,及兵骄官冗之弊。
时徽宗已崩,上遇朔望犹率群臣遥拜渊圣,刚言 :“礼有 隆杀,兄为君则君之,己为君则兄之可也。望勉抑圣心,但岁 时行家人礼于内庭 。”从之。
殿前司强刺民为兵,及大将恃功希恩,所请多废法。刚知
宋史 ·2531·
无不言,论列至于四五,骄横者肃然。
郑亿年与秦桧有连而得美官,刚显疏其恶,桧衔之。金人 叛盟,刚乞起旧相之有德望者,处以近藩,桧闻之曰 :“是欲 置我何地耶?”改工部尚书,而以王次翁为中丞。初,边报至,
从官会都堂,刚谓亿年曰 :“公以百口保金人,今已背约,有 何面目尚在朝廷乎?”亿年奉祠去。次翁与右谏议何铸劾刚荐 刘昉、陈渊,相为朋比,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明 年致仕。以绍兴十三年卒。
子四人:迟、过、遂、遽,仕皆秉麾节,邦人号为“万石 廖氏”。
李迨,东平人也。曾祖参,仕至尚书右丞。迨未冠入太学,
因居开封。以荫补官,初调渤海县尉。
时州县团结民兵,民起田亩中,不闲坐作进退之节,或哗 不受令,迨立赏罚以整齐之,累月皆精练,部伍如法。部刺史 按阅,无一人乱行伍者,遂荐之朝,改合入官。累迁通判济州。
时高宗以大元帅过济,郡守自以才不及,逊迨行州事,迨 应办军须无阙。会大元帅府劝进,乘舆仪物皆未备,迨谙熟典 故,裁定其制,不日而办。上深叹赏,即除随军辇运。
上即位于南京,授山东辇运,改金部郎。从驾至维扬,敌 犯行在所,即取金部籍有关于国家经赋之大者载以行,及上于 镇江。时建炎三年二月也。宰相吕颐浩言于上,即日召见。
未几,丁父丧,诏起复,以中散大夫直龙图阁,为御营使 司参议官兼措置军前财用。苗傅、刘正彦叛,吕颐浩、张浚集 勤王之师,迨流涕谓诸将曰 :“君第行,无虑军食 。”师行所 至,食皆先具。事平,同赵哲等入对,上慰劳之。诏转三官,
辞不拜,除权户部侍郎。
四年,加显谟阁待制,为淮南、江、浙、荆湖等路制置发
宋史 ·2532·
运使。寻以军旅甫定,乞持余服,诏许之。绍兴二年,知筠州。
明年,移信州,寻提举江州太平观。
五年十月,以旧职除两浙路转运使,言 :“祖宗都大梁,
岁漕东南六百余万斛,而六路之民无飞挽之扰,盖所运者官舟,
所役者兵卒故也。今驻跸浙右,漕运地里不若中都之远,而公 私苦之,何也?以所用之舟太半取于民间,往往凿井沉船以避 其役。如温、明、虔、吉州等处所置造船场,乞委逐州守臣措 置,募兵卒牵挽,使臣管押,庶几害不及民,可以渐复漕运旧 制 。”诏工部措置。寻加徽猷阁直学士,升龙图阁直学士,为 四川都转运使兼提举成都等路茶事,并提举陕西等路买马。
自熙、丰以来,始即熙、秦、戎、黎等州置场买马,而川 茶通于永兴四路,故成都府、秦州皆有榷茶司。至是关陕既失,
迨请合为一司,名都大提举茶马司,以省冗费,从之。逾年,
诏迨以每岁收支之数具旁通驿奏,迨乃考其本末,具奏曰:
绍兴四年,所收钱物三千三百四十二万余缗,比所支阙五 十一万余缗。五年,收三千六十万缗,比所支阙一千万余缗。
六年,未见。七年,所收三千六百六十万余缗,比所支阙一百 六十一万余缗。自来遇岁计有阙,即添支钱引补助。绍兴四年,
添印五百七十六万道。五年,添印二百万道。六年,添印六百 万道。见今泛料太多,引价顿落,缘此未曾添印。兼岁收钱物 内有上供、进奉等窠名一千五百九十九万,系四川岁入旧额。
其劝谕、激赏等项窠名钱物共二千六十八万,系军兴后来岁入 所增,比旧额已过倍,其取于民可谓重矣。
臣尝考《刘晏传》,是时天下岁入缗钱千二百万,而管榷 居其半。今四川榷盐榷酒岁入一千九十一万,过于晏所榷多矣。
诸窠名钱已三倍刘晏岁入之数,彼以一千二百万赡中原之军而 有余,今以三千六百万贯赡川、陕一军而不足。又如折估及正
宋史 ·253·
色米一项,通计二百六十五万石。止以绍兴六年朝廷取会官兵 数,计六万八千四百四十九人,决无一年用二百六十五万石米 之理。数内官员一万一千七员,军兵五万七百四十九人,官员 之数比军兵之数约计六分之一。军兵请给钱比官员请给不及十 分之一,即是冗滥在官员,不在军兵也。计司虽知冗滥,力不 能裁节之,虽是宽剩,亦未敢除减,此朝廷不可不知也。
蜀人所苦甚者,籴买、般运也。盖籴买不科敷则不能集其 事,苟科敷则不能无扰;般运事稍缓则船户独受其弊,急则税 户皆被其害。欲省漕运莫如屯田,汉中之地约收二十五万余石,
若将一半充不系水运去处岁计米,以一半对减川路籴买、般发 岁计米,亦可少宽民力。兼臣已委官于兴元、洋州就籴夏麦五 十万石,岷州欲就籴二十万石,兼用营田所收一半之数十二万 石,三项共计五十七万石。每年水运应付阆、利州以东计米五 十八万石,若得此三项,可尽数免川路籴买、般运,此乃恤民 之实惠,守边之良策也。
降诏奖谕,以与吴玠不合,与祠。
九年,金人归我三京,命迨为京畿都转运使。孟庾时为权 东京留守,潜通北使。迨察其隐微,庾不能平,讼于朝,且使 人告迨曰 :“北人以兵至矣 。”迨曰 :“吾家食国家禄二百年,
荷陛下重任 ,万死不足报 。吾老矣 ,岂能下穹庐之拜乎?
首可断而膝不可屈也。如果然,吾将极骂以死 。”告者悚然而 去。降圣节,庾失于行礼,为迨所持,庾自劾,迨因此求罢去,
乃落职与祠归,而庾以京师降于金人。
迨寻复龙图阁待制、知洪州。十六年,以疾丐祠。十八年 卒。
赵开,字应祥,普州安居人。登元符三年进士第。大观二 年,权辟廱正。用举者改秩,即尽室如京师,买田尉氏,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