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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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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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8

短歌行曹操

對酒當

¹

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

²

，去日苦多

³

。慨當以慷

⁴

，憂思難忘

⁵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⁶

。青青子衿

⁷

，悠悠我心

⁸

。但為君故

⁹

，沉吟至今

^{1 0}

。呦呦

^{1 1}

鹿鳴，食野之苹

^{1 2}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1 3}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1 4}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

^{1 5}

，枉用相存

^{1 6}

。契闊談讌

^{1 7}

，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

^{1 8}

，何枝可依？

山不厭

^{1 9}

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

^{2 0}

，天下歸心。

一、作者簡介

曹操（公元 155 – 220），字孟德，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漢末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曾隨袁紹討伐董卓，後迎獻帝遷都許昌，受封大將軍及丞相。他統一北方、恢復生產，奠定了建立魏國的基礎。死後其子曹丕即帝位，追尊他為魏武帝。

二、背景資料

《短歌行》是漢樂府《相和歌．平調曲》的名稱。曹操留下詩歌 24 首，

全都是樂府歌辭，這是其中的一首。作者在宴會上抒發自己的雄心壯志和人生感慨，並表達了渴望天下賢才與之共成統一大業的抱負。

三、注釋

1. 當：對着，也可解釋為應當。

2. 朝露：早上的露水日出即乾，比喻人生短促。

3. 去日苦多：苦於逝去的日子太多。

4. 慨當以慷：慷慨，形容歌聲激昂不平。慷：○^粵[康]，[hong1]，押平聲韻。

5. 憂思：潛藏的心事，有的版本作「幽思」。思：作名詞用， ○^粵[ 試 ] ， [si3]；○^漢[s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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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杜康：相傳是開始造酒的人，這裏代指酒。

7. 青青子衿：這裏用《詩經．鄭風．子衿》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成句。青衿是周代學子的服裝，衿：衣領。

8. 悠悠我心：使我心中長久地思慕。

9. 但為：只是為了。君：指青青子衿。

10. 沉吟至今：使我一直低吟至今，難以忘懷。

11. 呦呦：鹿的叫聲，這裏用《詩經．小雅．鹿鳴》首章；「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的成句。意思是說鹿得到艾蒿而歡快地發出呼叫同伴的呦呦聲，我高興地奏樂設宴來娛樂我的嘉賓。

12. 苹：艾蒿。

13. 鼓：彈琴。瑟：古代一種彈撥樂器。笙：一種管樂器。

14. 掇：拾取；一作｢輟｣，停止。掇：○^粵[絕]，[zyut3]；○^漢[duō]。

15. 越陌度阡：越過田間縱橫的小路。陌：田間東西向的小路，阡：田間南北向的小路。

16. 枉用相存：有勞你遠道前來問候我。枉：枉駕，屈就。用：以。存：問候。

17. 契闊：聚散、離合；契： ○^粵[ 揭 ] ， [kit3] ； ○^漢[qiè] 。談讌：暢談歡宴。讌：同「宴」。

18. 匝：一圈；○^粵[紮]，[zaap3]；○^漢[zɑ̄]。

19. 厭：滿足。

20. 周公吐哺：傳說周公唯恐失去天下人才，凡有士人來訪，他都立即接待，以至於「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周公：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西周的開國輔佐大臣。哺：嘴裏嚼着的食物。

四、賞析重點

這是一首用於宴會的歌辭。詩人將一片渴望賢才歸附、共圖大業的曲意深情，寫得吞吐隱約而又淋漓盡致，既像是內心獨白的自然流露，又像是對滿座嘉賓傾訴衷腸。慷慨沉鬱的歌聲中，交織着人生苦短的浩嘆，功業未成的憂思，故舊相聚的契闊之感，以及天下歸心的堅定信念。全詩採用四言，共分四解，每解為樂曲的一「遍」，也是意義和節奏的一個段落。

第一解以「對酒當歌」領起，使主人公舉杯高歌的豪邁氣慨籠罩全篇。詩人感慨人生的短暫，有如早晨的露水，日出即乾，逝去的日子已經苦於太多。

因此不由得充滿了憂思，而能解憂者唯有這杜康所造的酒了。人生苦短是漢樂府和古詩中的一個重要主題，反映了漢朝人對生命意識的覺醒。「居代幾時，

為當歡樂」（漢樂府《滿歌行》）「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漢樂府《西門行》）詩人在這一解裏所說的「去日苦多」，正是應當及時歡樂、以酒解憂的理由，而詩人難忘的憂思，也正是人生不能有千歲之久的憂慮。因此第一解首先提出了時人共同思考的一個基本問題：人生短促和時間永恆的矛盾。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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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慨當以慷」這一句又隱約透露出，詩人所憂慮的又不僅僅是與時人同樣的生命焦慮，而似乎還有一種擔憂人生未能有成的慷慨不平之氣，這裏雖然沒有明言，但是隨着以下幾解的展開，這一層意思將逐漸清晰顯露。

第二解是對參加宴會的嘉賓們傾訴自己的慕才之心。這一解幾乎完全襲用了《詩經》中《鄭風．子衿》和《小雅．鹿鳴》中的成句。詩人雖然只是把這兩段現成的句子組合在一起，但加上了「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這一句，便強調出自己的沉吟只是為了這些賢才，而這句的語意和抒情脈絡又和第一解中所說的「憂思難忘」相承接，這就暗中寄託了思賢禮賢的心事，又正合眼前歡宴賓朋、鼓瑟吹笙的時景。其用意之巧妙含蓄，可以令人忘記這是襲用成句，反而從中體味出詩人在上一解中所說的憂思其實也包含着對眼前賢才們的思慕。

第三解繼續抒發自己的憂思，以眼前的明月起興：夜月是如此明亮，而明月的盈虧運轉何時才會停止呢？自己的憂思也同樣發自內心，不能斷絕。這幾句再次呼應第一解中的「憂思難忘」。明月之不停雖然從邏輯上看，只是興起下文的憂思不斷，但是這一自然景象又說明了時空的永恆，與第一解中的「人生幾何」、「去日苦多」正成對照。而這種對照更加深了詩人憂懼光陰流逝的緊迫感。因此下文再度轉為向嘉賓傾訴衷腸：朋友們越過田間縱橫的道路前來相聚，在歡宴傾談中感嘆離別之久遠，心中感念着舊友們昔日的恩情。這一層意思比第二解更進一層，從前面的思慕嘉賓深入到心念舊恩，而且是在上文再次強調憂思不可斷絕之後表達，顯然就不是一般的朋友敍舊之情，那麼其真正的心思是甚麼呢？

第四解再次以月明星稀的夜景起興，但這次起興卻含有比喻的深意：將要棲息的烏鵲繞樹三圈，還找不到可以依託的樹枝。這一景象很可能是夜宴時所見到的實景，但是很容易令人聯想到當此群雄並起之時，天下賢才尚未擇定歸宿的大勢。詩人沒有點出這一比興中的含意，而是直接表明了自己接納人才的胸襟：如高山般高大，如大海般深廣。並且懂得能有周公那樣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的禮賢之心，才能爭取人心的歸向。最後四句是全詩的高潮，不但點明了前三解中反復表述的憂思中的深意，使全詩中人生苦短的慨嘆歸結到及時建功立業的目標，而且展現了一個大政治家的偉大胸懷和氣魄。

這首四言詩體現了曹操在四言詩寫作方面的深厚功力和創造性。源自詩經的四言詩發展到兩漢，逐漸走向僵化。曹操不但以新鮮的內容和慷慨的意氣賦予這種詩體新的活力，而且用活潑通達的句法和樸素自然的情韻，充分發揮了四言詩抒情的特長。詩經四言詩往往以比興開頭，而且分章分解，往往多章重疊反復，一唱三嘆，因此每一解之間的連接若斷若續。這首詩的四解之間從語意來看，並不連貫，每一解都像是重新起頭，但是每一解之間的意思卻相互照應或者隔章承接，尤其是憂思始終貫穿全篇。同時每一解的開頭有變化，有重複，第一解直接引亢高歌；第二解用詩經典故；第三解用明月，第四解用明月烏鵲，不但造成章法重疊中的變化，而且比興典故穿插交錯，與情景融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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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這就將四言詩章法斷續無跡的藝術魅力發揮到極致。所以全詩讀來思緒若斷若連，節奏低昂反復，前悲未弭，後感復起，波瀾層疊，迴環不已。尤其難得的是，詩人似乎未經宿構，興到意至，而轉折騰挪，無不鉤鎖映帶，極為自然，就像是直接從心底流出的一片慷慨悲涼的沉吟，堪稱反映漢魏四言詩最高成就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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