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淮河流水
I,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
在眼底染成一色青绿的初夏沃野,于淮河的两岸广布着。阴历四月的 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在地面之上。让无涯效凭义和青空之历卿果按相溶,这样 一个晴朗的日子,不由让人产生就如同往某个方向直走就能走到天上般的错 觉。它是这样地温暖而不炎热,既舒爽又怕人。
“真是平静呀!”
在沿淮河南岸的道路上,一名旅人孤零零地骑马独行着。这名跨于平 凡的褐马、腰间佩剑的年轻人,正悠然地望着平野和河面。看来身份应当不 低,但却没带任何随从,大概是十分轻松随性的旅程吧!二十岁出头的他,
并非拥有出众的容貌,但深澄的双眼中,却充满了知性的活力。
淮河几乎每年都会发生的洪水,是在自此时代六百年以后的事情:由 于南宋与金之间的对立抗争,使得黄河流道改变而流进淮河之中。此后,虽 然黄河后来恢复了旧有的河道,但一度河道受夺的淮河,在经过这样的大异 变之后,河道便失去了安定,而成为洪水接连不断的河川。不管是河水还是 人,有“恶邻居”在旁,不受影响也难!这跟“近朱者赤,近百者黑”的道 理也有些相像吧!
在南北朝代,淮河还未受到影响,以其安定的河道稳定地流着。两岸 的土地肥沃,上有些微的起伏,春花夏绿,秋天则为壳物成熟的季节。对植 物好的环境,对昆虫也是一样,蜂蝶等羽虫在草丛花间飞舞跳跃,甚至跑到 了路上马匹身旁。马儿不快地摆动着尾巴,而马上的年轻人则挥舞着手臂努 力驱赶着虫子。
“看来只能死守着淮河一线,以防止魏军南下了!”
年轻人发表了言论,却是和周围平静的风景完全不搭的内容。
“即使淮河防线遭突破,还有一条长江呀!长江的河幅有淮河的三、四 倍,自古就有足与百万兵力匹敌的说法,若是将兵力集中于长江南岸、构筑 坚固的阵地,这样会不会对阻止魏军上陆更有效率呢?”“不行,不行,如 此一来就等于放弃了居住在长江以北的数百万百姓了!守护百姓的安全对朝 廷的权威和信赖有绝对的影响,如果忘了这一点的话,那国家就会从内部崩 坏了!”
问答的声音都出自同一个人物,马上的年轻人非常认真地在自问自答 着。如果他是在建康(现在的南京)暄闹的大街上这么做的话,路上的行人 大概多半会离得远远地让开路来吧!像这样子的言行不被认为是神经病才有 鬼!
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有此自觉,依然一派悠闲地顺着马往西边走去,而 口中的哺哺自语也未曾间断:
“不过魏军真的会大举南下吗?这说不定也只是个传闻而已
“不,一定会南下的!现在他们不是正在攻矛州吗?这就是前兆了!”
“然而这也可能只是杯弓蛇影呀!”
杯弓蛇影,这是发生在晋代的故事:主角是一名叫乐广的人,他为官 清廉而有能,还有治退狸妖的故事流传下来。有一天,他在宅中招待客人,
然而客人在喝 7 他功的酒回到家后却卧病在床。乐广前往探病时,客人对他 说道:“前几天在和你喝酒时,于杯中见到蛇的踪迹,虽然感觉不对,但还 是把酒喝了。结果就发烧而很不舒服,我想大概是那蛇作祟的缘故吧!”觉 得奇怪的乐广回家调查,发现在与客人饮酒的房间壁上装饰着一张很大的 弓,而它在杯中映照出来的样子就像是一条蛇。将详情告诉客人后,客人的 病即不药而愈。这个成语于是被用在“为莫须有的事情而穷紧张”的情况。
年轻人再度望向河面,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河面上 反射的阳光太强,而是为了要确认河畔的数条人影之故。
年轻人注视着,这些人似乎是在争吵着些什么。一名旅装的少年,和 另外五名包围着、怒骂着少年的壮汉……少年的手突然抬起,于是一名壮汉 被打了一巴掌的声音就乘着风传到了年轻人耳中。接着,少年逃了出去,而 壮汉们则怒号着在后追赶。不管怎么看,少年都是不可能摆脱得掉他们的……
“我当见义勇为才是……”
带着认真的表情,年轻人一面自语一面从腰间把剑拔了出来,是那种 非常用力的拔。
可能是使力方向错误吧,剑竟离开了年轻人的手往空中飞去,最后掉 到了地上。年轻人狼狈地从马上跳下来。不!虽说是跳下来,然因一只脚为 脚灯所勾住,所以他其实是摔下地的。好不容易解脱了脚灯,拾起了剑,但 依然狼狈。因为空了鞍的马竟然不顾主人就自己跑开了。
“喂!等一下,拜托呀!”年轻人一面追赶,一面呼喊着:“等一下!如 果你不管我的话,那我可就伤脑筋了!难道你要我徙步旅行吗?你应该对你 的主人好一点吧!喂,等一下,你这个不忠的家伙!”到底是“不忠的家伙”
这句话奏效了呢?还是因为前方的人影呢?总之马是停止了,年轻人也才能 好不容易地追上。流了一身汗、喘着气的年轻人抓住了组绳后转身一看,却 发现自己已被包围,五名壮汉正满怀敌意地脱着自己。
正确地说,其实应该是被他们追赶的少年正喘着气坐在年轻人之前,
而满怀敌意地被望着的人正是这名少年。
“等一下,等一下!”
年轻人以一手持剑、一手牵着缓绳的姿势与壮汉们对立着。
“我是朝庭的命官,姓陈,名庆之,字子云。官拜武威将军。总之,你 们还是先把事情经过说一说吧!”
“… … 将军?”
少年的眼睛睁得老大,而壮汉们则面面相觑。在一瞬的空白过后。青 空之下出现了一阵哄笑。
“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名年轻人.也就是武威将军.陈庆之问道。壮汉们依然继续哄笑着,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止住.带头的男子开口到:
“你还是别吹大牛了!像你这样连胡子都没长齐的白面郎会是将军?那 带领的兵士大概就是小童或到儿了。到底你这家伙今年几岁呀?”
“二十三岁了!”
倒没有什么特别生气,陈庆之回答道。制止了又快笑出来的男子们。
“虽然你们会觉得奇怪也不是不可能,但事实就是事实,你们最好还是 相信我,否则,麻烦的可是你们!好了,你也站起来吧!”
最后的这一句,是对着被追赶的少年说的。这名少年大约十五、六岁,
虽然身上沾了旅尘,但肌肤白皙、睫毛细长,具有一张纤细的脸蛋。正当他 想要说什么时,陈庆之摇了摇头:
“不,你先不要谢我!我还没说一定会帮你。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II
少年开始快速地说明,声调异常地高昂。他说这些人全都是被称为盐 贼的无赖,还说了这些人准备要袭击运官盐的船只,正巧为其听到之事。
话还没说完,男子们的怒声一喊,就抓向少年的肩膀和手腕。令人不 可置信地,陈庆之迅捷地行动了!也许是他一开始拔剑时的表情和态度所给 的错误印象吧!在一声惊叫之后,陈庆之已经制住 g 了带头的男子。
“三军要先夺其帅!”’陈庆之以剑尖指着男子的下颚。
“… … 这是说,无论敌人有多少,只要将指挥者制住,自然就对我方有 利了。很好,离开那位少年!”
男子们面面相觑着。
“很不好意思,我的武艺实在是非常差劲。只不过,再怎么说,刀剑可 是不长眼睛的!”
颚下拨制的壮汉头领点了点头:
“照他说的话做,确实是他胜了!”
男子们再度互看了一眼,然后才—一放手,让少年恢复了自由之身。
少年在调整了呼吸之后,向陈庆之行了一礼。
“哎呀!你的礼还是行得太早了一点,事态会变得如何还不知道呢!”
“你说得没错!”
突然之间,男子将陈庆之的身子一拐,他只用了左手,可见其臂力不 小。陈庆之被丢到草地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没让剑脱手。
“大家上,把这两个人丢到淮河里去好了!” 正当男子怒号时,
“那边在吵什么!”
出现了别人的声音。全员在左右张望了一下后,发现一队约八十骑左 右的骑兵团迫近。而在看到了最前头那穿着银色光亮甲胄的年轻武将后,陈 庆之高兴地笑了起来:
“呀,是元直殿下呀!还麻烦你出来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 … 就这样,事情终于告一段落。陈庆之和少年受到了保护,而那些 盐贼则都被抓了起来。
“现在我已经可以好好地向您行一个谢礼了吧广
少年一礼道:“非常感谢您解决了小弟这次的危难!小弟姓祝,字英 台。”
“不用这么多礼啦!”
“非常冒昧地请教,您……?”
“你是想问我是否真的是武威将军是吗?”
“呃……是!”
“啊,不用紧张啦!”陈庆之笑着挥挥手,给人一种开朗的印象。
“其实连我自己到现在也都不太能相信呢!既非门阀,又没什么功绩的 一个年轻人居然是个将军,真是成了世人的笑柄了!”
“没有这种事!好了,我父亲还在等着呢,子云殿下!”元直笑道。
他虽较陈庆之年长十岁,但却以同辈的友人身份与之交往。元直为字,
姓名则是韦放。
“不,一定是的!确实是太过了!就像现在,如果不是元直殿下相救,
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丑态呢?”
“还好赶上了!子云殿下就是喜欢一个人行动,所以父亲命我一定要前 来迎接才行!”
“真是太惶恐了!对了……”
陈庆之看向被捕的盐贼们,并问了带头男子的姓名。
似是很不屑似的,男子回答道:
“我姓胡,名龙牙!”
“哦,胡龙牙?名字不错嘛!”陈庆之有所感似地看着这名男子。
“气势也不错,腕力也不错!只不过,强夺官盐、或是将人丢进淮河都 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够了!你别再说这些有的没有的了,要就赶快把我杀了!”
“要在这儿就斩了他们吗,子云殿下?”
对韦放所说的话,陈庆之摇了摇头:
“不!不要!”
“不需要你的可怜,快杀了我吧!”
“我不是可怜你,而是为大局着想!”
陈庆之站在胡龙牙的面前,提高了声音说道:
“司马一族,也就是晋朝失去统一两百二十余年,天下南北分裂。而今 北方的魏朝,无论兵力财力均十分隆盛,准备引领大军南下,意图并吞本朝。
在危机迫于眼前的此时,梁的同胞之间岂可以流血呢?”
胡龙牙将大开之日闭上了。看到这儿,祝英台开口问道:
“所谓的大军,请问大概会是多少人呢?”
“百万!”
“百万……?”祝英台再也说不出话来;而胡龙牙亦双眼圆睁。陈庆之 轻笑道:
“不过,魏军所称百万是太夸张了,你们不用担心!照我子云所估计,
最多只会有八十万而已。”
“八十万也是了不起的数字呀!”
“但已经比百万少了二十万了!虽然我方的兵力更少,但只要这边这位 元直的父亲,也就是姓韦,名睿,字怀文的这位将军依然健在,那即使魏军 百万也没什么好恐怖的!”
陈庆之拍着胸保证,而韦放则只有苦笑着说道:
“子云殿下,够了吧!父亲还在等着你呢!”
这是时代为南北朝,梁武帝之治下.天监五年(西元五 O 六年)的事 情。
III
平定了三国的动乱之后,晋司马炎统一天下,为西元二八 O 年的事情。
然而,在经过平和的十数年后,发生了“八王之乱”,天下再度卷人战火的 漩涡之中。由于北方剽悍的骑马民族间人中原,数百万的汉人为了逃避战火 而南渡长江,于江南再兴晋朝。而这个晋朝又被刘裕的宋所篡,来则为萧道
成的齐所夺。
另一方面,在北方制压了大小无数国家的魏则统一了黄河流域。为了 和三国时代的魏有所区别,历史上称这个魏为北魏,或者是后魏。就这样,
成了南北对立的形式。
西元四九八年,南朝齐第六代的皇帝即位。这名叫萧宝卷的人物,在 历史上称之为“东昏侯”,因为他确实是昏庸而无能,即位的时候也只有十 六岁。
宝卷受亡帝一身的宠爱而长大,完全不知自制心为何物,即使是在父 帝的葬仪之中,当一名廷臣因对灵枢低头拜礼而使得头巾落下、露出其光秃 发亮的头颅时,他都能够捧腹狂笑起来,完全不顾葬仪中严肃的气氛。
即位后,宝卷几乎不管国务,只是和侧近一同沈于酒池肉林之中。本 来父帝即考虑到宝卷的年幼而指名了六位重臣负责辅助宝卷,这六人被称为
“六贵人”。然而他们却对宝卷昏庸的行径感到失望,即使是劝谏也无效,
因而开始疏远。于是,在宝卷对六贵人进行肃清的同时,六贵人也进行着废 立宝卷的行动,阴谋、暗杀和叛乱相继。结果,由于六贵人这方面自己产生 了内部斗争,宝卷便逐一将六贵人杀死,确立了宫廷内的独裁政权。这是在 其即位后一年的事。
十七岁的皇帝,由于再也没有能够劝谏或是制肘的人,因而开始了他 的胡作非为。
宝卷喜欢在深夜中饮酒骑马,甚至跑到皇宫之外去。而且,不光是到 处跑跑就算了,当他看到通行的人时,就会叫道:
“在这样的深夜还在外步行,一定是可疑的人,把他抓起来查问!” 在这样的叫喊之后,他还驱马上前,任马蹄踢踏无罪的男女十数人造 成死伤。而造成民众决定性反感的,则是一名临月的孕妇为宝卷的马踢死的 事件。这名孕妇在丈夫的扶持下,正于夜间急忙赶往医生所在之时,被宝卷 惊奇地发现了。而在宝卷的马蹄之下,这不幸的孕妇就被踢到连胎儿都破腹 而出的地步,最后,母子两人惨死,而丈夫亦身受重伤。
“听说天子似乎是把破腹而出的胎儿当成稀奇的展示物了!”
‘什么天子!是天子就该像个天子才是!”
四处而起的患嗟之声当然是不会传到他的耳中,宝卷的日常生活依然 十分地昏乱。
他投入了巨亿的国费新筑后宫,在庭园的步道上敷以黄金制成的莲花。
在宝卷的宠妃中,只要有身具白皙美丽的小脚之人,宝卷便让她裸足步于黄 金之道上,愉悦地说是“今后美女的走步就称之为金莲步”。
为了天子的浪费,只好向民众课以重税,终于有一天掘到了宝卷的脚 下……
那就是平西将军・崔慧景之乱。崔为了与北方的魏作战,领了三万兵 士出阵,竟突然回军,以“讨伐曼君”为名攻人了首都建康。由于兵士们人 人都希望打倒萧宝卷,叛乱军自然十分厉害,很快就包围了皇宫。就在预计 再过一日就可以攻陷皇宫之时,予州刺史,萧激带了援军前来,在激战后讨 平了崔慧景,平定了乱事。
胜利的萧鼓就这样停留在建康,接受宝卷的感谢。一夜,其弟萧衍送 来了一封密函,内有如下的传言:
“大哥此次虽立下大功,但也将因此而招来灾厄。在朝廷的乱脉之下,
大哥将有为好人所嫉,甚至遭到暗杀的危险。建议大见李军直入京城,将暗 君废除,自立登基为是。”
“说这什么傻话!我可是朝廷之臣,废帝的话不就成了叛逆了吗?”
“那么就不要继续留在京中,应立刻领兵回返予州,如此即可得保生命 无危。若长在京中的话,必定会招来灾厄的!”
对于弟弟的忠告,萧锡并不见容,他接受了尚书令,也就是宰相的叙 任,留在建康处理国政,意图改革宫廷。
看到热心的萧效,宝卷只是吐了满是酒气的一句话:
“这个人看了真是令人心烦。”
这句话就是对其死刑的宣告。在其叙任尚书令的一个月后,萧鳖即为 宝卷的侧近所毒杀。
“杀害萧鼓这事若为人所知则很麻烦,把他宅第里的所有人都杀了吧!” 在宝卷的命令下,三千兵士杀到萧领的府中,先是从外发射火箭,再 将火焰和烟雾下夺门而出的男女—一斩杀,“一个也别给他跑了广的命令被 忠实地实行着。只不过,就在袭击之前,一名少年已经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 情况下飞快地脱逃了。这名少年就是萧衍的密使,姓名为陈庆之。
陈庆之从建康逃出之后,先是往南方以避开追踪者的耳目,然后才渡 过长江口到予州。
收到陈庆之报告的萧衍立刻下了决断,他带领一万之兵起事,这是在 其兄长被杀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兵力。齐永元二年(西元五 00 年)十一 月,此时萧衍三十七岁。而柳庆远、王茂、吕僧珍、吉士胆、张弘策等的名 字,则在史书上记为其幕僚。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今日之战也是如此,你们好好看 着吧广萧衍对幕僚这么说道。
过了一个年,到了永元三年,身为齐屈指可数勇将之一的竟陵太守—
—曹景宗率兵前来驰参,说道宝卷之弟南康王已于汉水边的襄阳自立称帝。
既然南康工的使者来招,萧衍便与之会合,在四月间,以曹景宗为先锋,领 七万兵先发,水陆两面沿长江往东进击,指向国都建康。
狼狈的宝卷发了十万军迎击萧衍,先是在江宁的会战中,征虏将军—
—李居士为曹景宗所讨。
接着,在五月、六月、七月的持续激斗中,宝卷的军队逐渐落败,投 降者续出。
十月,萧衍的军队包围建康。建康为众所周知的要塞之地,城内除了 有二十万的兵力之外,武器和仓粮也相当充足,要将之攻下并不是件容易的 事情。
“三年之内都不可能被攻下来的,其间还可以间让领土价求北朝的杨 军……”这样想的宝卷依然沉迷在后宫的酒色之中。十二月,卫尉——张稷 和北徐州刺史——王珍国两人带兵侵入了后宫,将裸着身体与美女们喝酒的 宝卷斩首。正如萧衍所预言,和建康的城壁比起来,人心的陷落更快。
翌年四月,萧行即帝位,改国号为梁.年号则为天监元年(西元五 O 二年)。
这个萧衍.就是梁的武帝,即位时年三十九岁。
IV
南北朝时代的特征,从学术上来说并没有一定的际限,但大致可分为 贵族社会和佛教文化两大支柱。
梁武帝的治世正是这两方到达绝顶的时代。关于佛教文化,有“南朝 四百八十寺”的诗流传后世;而在贵族制度方面,则有皇帝和贵族们在政治 的主导权上的对立和妥协。
而由于皇帝重用寒门(指身价低微者)出身者为侧近的结果,身份和 权力间的关系遂产生了复杂的情况。
关于陈庆之,字子云的这个人物,在(亚细亚历史事典)上有如下的 记述:
“梁时代的政治体制由寒门出身到达显贵地位的人并不多,然而他却是 这样的少数之一。由此看来,当了解其对北朝战役中的功绩和能力是相当受 到重视的。”
再从《梁书》中看来:
“具有将略,战可胜、攻可取,盖可称仅次于颇、牧、冲、出而己 I”
是说他已可和历史上有名的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等相提并论了。
虽然他的出身低微,但他自小就跟着萧衍,在宅第之中担任杂用。和 他一样的小童当有不少,在贵族之间,为了养成将来的有能幕僚,家中多会 有许多这样的小童。
某一天,萧衍正党无聊之时,正好看到陈庆之来到庭园准备喂食饲养 的孔雀,就命他担任围棋的对手。
和武艺一样,围棋是一种初学者不可能胜过熟练者的游戏,萧衍当然 也不是真的要和陈庆之分出胜负,而只是想要打发时间罢了。在教导了他置 放石子的方法之后,萧行便拿了白石悠然地打了起来。而就在一个不注意,
萧衍打了一着锗手。
“这一子下得不好,如果被攻于此地的话,那我就增了……不过,以子 云的能力应该是不可能发现这一音的……”
就在萧衍这么想的时候,下黑石的陈庆之就以自然无比的动作在石盘 上下了关键的一子。萧衍不禁愕然,因为陈庆之所下的,正是他这一着中唯 一会造成胜负变化的地方。
不管那么多,萧衍又下了一手,只是在互相经过五手之后,萧衍的形 势愈来愈坏,接着萧行就被追杀而完全败北。当然他依然不可置信。
“再来一盘吧!你还是当我的对手,子云!”
“可是我必须要去喂孔雀了!”
“孔雀这种东西别管他了!不,让别人去喂吧!你当我的对手就好了!” 这时,萧衍已经三十三岁,而陈庆之则只有十三岁。这名被誉为“博 学而兼有文武之才一、位居将军地位的青年贵族,却以一名少年为对手下着 围棋,而且在七战之后.萧衍居然还二胜五败。若是下得十分充当的话,则 萧行获胜,但只要有一着失策,他就会由此而败。在一声叹息之后,萧行赞 赏着说:
“你真是个天才呀!我二十年才达到的境地,你居然一天之内就达到了!”
“请不要这么说,我并没有这样的价值!因为我到现在连怎么胜主人的 都不知道呢!”
“哦,是说你不了解自己的胜困吗?”
萧衍在想了一下之后,叫来了自先代即跟随萧家的老棋士。对于这名
平伏于地的棋士,萧衍命其与陈庆之对奕,他低声对棋士说:
“我的目的并不是要看围棋的胜败,我希望你在对奕中只下一着恶手,
此外绝不可放水!”
这真是奇怪的命令,只不过这对熟练的棋士来说并不困难。依据主命 和陈庆之对奕的棋士,在追杀了对手一阵,就在差三手左右即可逼对方弃子 投降之时,棋士故意下了一着恶手。虽说是恶手,但这也不是普通的凡人可 以发现的。而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形势竟已逆转。最初,在发了一声惊叹 声之后,棋士的表情开始变化,开始努力地防守起来,但最后也只有弃子投 降。萧衍在谢过他并命其退下之后;再度看向陈庆之:
“怎么样?你想成为武人吗,子云?”
“武人……是吗?”
“你似乎是具有能够看穿唯一胜机的才能,这是一种天赋,若不是将之 运用在棋盘之上,而是运用在战场之上的话,则对朝廷一定大有益处!首先,
我介绍适当的武艺师父给你,接着再上兵学。”
就这样,陈庆之开始学习武艺。经过半年之后,教导他弓和剑的牙将
(士官)要求面会萧衍,他说:
“像子云这种毫无素质的人,我还是初次见到!照道理,如他一样具有 热忱地练习的话,正常应该是会更进步的才是厂
“没有进步的可能了吗?”
“下官平日教训弟子,只要努力必有所成,然而如子云这般的人在下官 这儿,却和下官的说法不合,还是让他从其他路途上发展较好。”
萧衍从牙将那儿将陈庆之叫回来。很遗憾地告诉他没有可能了。然而 陈庆之却回答道:
“没有素质确实是蛮可悲的!”
他并不难过,只是直直地看着萧衍说道:
“现在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武艺的素质了,没有早点知道这 一点倒是很对不起主公。”
萧衍微笑着。陈庆之本身倒是十分正经,这少年的言行并没有一点能 够引人发笑的地方。而身为主君的萧行倒希望再为这少年做些什么。
“那么,你就专心于兵学之上吧!”
“是的!”
“好,今后你可以自由出入书库,只要你喜欢,任何书都可以拿来读,
碰到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吧!”
萧衍的书库之中藏有二万卷左右的书,在印刷术尚未发明的这个时代,
二万卷是很了不起的数字了!陈庆之的脸上满是欣喜,跪在地上感谢主君的 恩惠。
“战可胜,攻可取!”从外敌手中守护南朝四十余年的和平稀世用兵家,
就这么踏出了他的第一步。
俪在十年之后,受到已成为梁之天子的萧衍叙任为武威将军的陈庆之,
为了即将来到的大战而来到了北方国境视察。
当时在北方国境与魏军对峙的梁军指挥官,就是予州刺史——韦睿。
陈庆之将来到他的阵营之事,韦睿早就收到报告,方才命其子韦放出迎。
叫做胡龙牙的男子虽然没有被缚住,但周围却围满了兵士,他只有和 他的手下恍然地走着。祝英台则紧张地抓着马,看来是不习惯骑马,不过,
在韦放眼下,倒是比陈庆之要好一点。
“祝殿下是为何而旅行的呢?”
“是为了寻人!”
“哦,寻人?”
陈庆之努力地抓着经绳:“不知道有什么小生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是 否可以告知是在寻找什么人呢?”
陈庆之自小就受他人厚爱而长大,自然对其他人也相当亲切。对祝英 台来说,他已经被陈庆之救了一次,而且他的地位又高,如此可依赖的人是 再也没有了,于是便答道:
“我寻找的是妹妹的许婚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他的名字是?”
“姓梁,名伟,字山伯。”
“这不是值得恭贺的姓氏吗?和本国的国号相同呢!”
陈庆之笑道。当他想接着问其他详细的事情时,前方出现了刀枪的戒 备,原来已经来到了梁军的阵营。
V
梁子州刺史——韦睿,这年已高龄六十五岁,头发胡须都和霜一样地 白,加上其瘦身及所穿的儒服,给人一副高雅文人的印象。在他的生涯之中,
即使是在战场往来,他也不着甲胄,甚至还是个不骑马的人物。
韦家本家出身北方,是长安附近的名门。当建立宋的刘裕远征北方之 时,韦睿的父亲受招加人阵中,因厚遇而留于江南。以后,七十年来韦家一 直都是南朝的名门,仕奉着宋、齐、梁三代朝廷。
当武帝——萧衍起兵讨伐昏君宝卷之时,得到韦睿的辅佐和深厚信赖。
当时韦睿率领三千兵士准备与萧衍的军队会合,但因大雨而导致道路中断,
于是,他以竹编筏,顺 P!I 而下,在约定的时日中与萧衍会合。其后,韦 睿也替萧衍守襄阳,不但安定了后方,也防止了北边魏军的侵攻,因而立下 大功。在新旧王朝更换之际,他对动招人心之镇静。
难民及病人的救济,均是确立了人民对新王朝信赖的重要功劳。
来到了本营的陈庆之,向韦睿行了个礼:
“韦使君,真是许久未曾向您问候了!”
使君是指刺史阁下”。陈庆之自是较韦睿年少不少,当萧衍起兵时,陈 庆之才不过十七岁,曾以萧衍密使的身份见过韦睿一次,对他充满了敬爱之 意。而韦睿也是,他对这个几乎如孙子般年龄的年轻人具有好感,而让嫡子 韦放与之交往。
虽然有些意外,但祝英台也郑重地打了招呼。在说了一些关于天候和 健康之类的客套话之后,话题立刻就转到了军事之上:
“前方展开的魏军兵力如何?”
“大约有二十万左右广
“算是相当的大军呀!”
“哦,这还不是中山王全部的实力呢!”
韦睿轻笑道。中山王乃是魏的皇族,也是与梁军作战超过数十回的有 名武将。
“不过中山王这个人该不会是吃饱了没事于,才每年往这儿出兵吧?”
“那就要看魏朝廷内部的情形了!”韦睿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中山王必须要靠军事来守住自己的地位,依据从潜入洛阳 的间谍传回的报告,这点是相当符合的。”
洛阳,也就是魏的国都。
“原来如此,那中山王也算蛮辛苦的嘛!”
七年前,也就是魏第六代的高祖——孝文帝驾崩,当时十七岁的皇太 子即位。孝文帝为稀世的英主,其功绩和名声虽具有压倒性,但死后的反动 也不小。魏的军队强劲、国库中充满了财货、京都洛阳荣华至极,然而新帝 却因崇尚佛教而没有完全专心于国务,政治上又没有定见,常因有力者或侧 近的意见而动摇。
韦睿再度开口道:
“魏拥有百万之兵,也有动员百万之兵的财力。从中山工看来,现在自 然是煽动新帝提出空前的南征计划之时机才对!”
“中山王是否有异心呢?”
将梁灭亡,即使不是统一天下,中山王的武勋也是巨大盖世,既然年 轻的新帝没有指导力和人望,那中山王以其实力和背景进行篡夺也是一点都 不奇怪的。
在思虑之中,韦睿以手捻着白白的长须:
“目前还不能断言,中山王虽是魏先帝忠良的臣下,然而对新帝又是如 何呢?”
韦睿领着陈庆之和祝英台前进,阵中耸立着的组立式望楼就在眼前。
当问道是否有兴趣登上望楼,一窥魏的阵营之时,陈庆之的两眼浮现了充满 兴趣的神色。
“看得到杨大眼吗?”
“他一定是立在阵头的,所以应该望得到才是!”老将苦笑着说,
“只可惜虽然看得到,但我方的兵士却无法将箭矢射得那么远,因此我 们也只能够看看而已!”
当听到杨大眼这个敌将的名字时,祝英台的全身不由得一阵紧张。
“当世推其骁果,皆以为关张弗之过也”
是说当时的人说到杨大眼的豪勇,皆以为“连关羽和张飞都不及于他”! 从(三国志)这个关羽和张飞活跃的时代至今,大约经过了三百年,他们的 勇名流传后世,在南北朝时代,当要评价一个人的武勇时,多会把他们的名 声拿来比较。像是刘宗的檀道济即被称为“张飞再世”而陈的萧白河则被称 为“关羽再世”。
而杨大眼则本身就是一个传说,听到他的名字时,即使是哭泣的小孩 也会安静下来,是梁国无论自天子到贫民都知道的猛将。而当魏出兵与梁作 战时,主将是中山王,副将就是杨大眼。
韦睿步了出来,陈庆之和祝英台则跟在后面。
“愿意的话,祝殿下也上来吧!如果看得到杨大眼的话,也算是不错的 经历啃!”
这时的陈庆之并没有注意到韦睿看着祝英台的视线,这名高雅的老将 似乎以一种探视的眼光看着祝英台,而后又似乎是确定了些什么而点了点 头。
“不过不用勉强,如果不想看的话,就先休息吧!”
应着韦睿的话,祝英台以苍白的脸孔强笑着:
“不!小弟也想亲眼见见这位传闻中的杨大眼。” 既然这样说了,韦睿也不再阻止。
通往望楼的并非梯子,而是阶梯,只是急倾斜的程度几乎垂直,登上 去之后,上面是个像箱子一样的东西,韦睿、陈庆之和祝英台就在这儿一起 望向敌阵。
“咦?那个就是杨大眼吗?”
祝英台的声音动摇着,一点感受凉爽和风的悠闲都没有。在几重的栅 栏和深沟的前方,魏军的旗旗林立之中。一个黑色的骑影巨像站立着,不用 任何人教,祝英台感觉到那就是传说中的敌将了。
“那种威风看起来真不像是地上的凡人!”
陈庆之的声音中既没有恐怖,也没有嫌恶,能够生而得见传说中的敌 将之姿,自是不禁赞赏之念。他的甲胄和马匹都是黑色的,手中则似乎有一 张巨大的弓。
“如果敌方是黑的话,那我方就一定要是白的才行广
祝英台的口中吐着意味不明的台词,陈庆之则专注于眺望着敌阵。这 样的距离照理是射箭不及,但却可以清楚地将敌阵一览无遗。虽然祝英台不 安地催促着,韦睿却平静地将两手置于腰后,对敌阵投以冷静的视线。
望楼下传来韦放的声音:
“父亲!部将们提出了意见,希望借此向建康要求援军,从左右压制魏 军!”
韦睿回答道:
“如果我方请求援军的话,对方也会请求援军,这样只会造成两军的军 力不断增加的!”
接着语调一变:
“兵贵于用奇,而不在于众!”
重要的在于战术,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寡。韦睿的意思即此。而一直努 力于观察敌阵的陈庆之,此时也第一次动了他的头,像是表示同意地点了点 头。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呜动了起来。照祝英台的说法,就如黑光闪烁般,
他反射性地沉身望楼之中,听到韦睿大喊“快趴下!”的声音时,已是在其 之后了!而就如暴风一样,飞鸟影子一般的东西越过了三人的头上而去。
在梁军的阵中生出了畏怖的叫声。巨大的黑羽箭是从魏军飞来的,而 那支箭上还刻了一个“杨”字。
“… … 能够射到这儿,真是令人害怕的强弓呀!”
陈庆之不禁发出感叹,他想到自己将与这名被称为地上最强的男子决 战。而当他再度从望楼中立起看向敌阵时,黑衣黑甲的雄姿已经回转马首,
消失在自己的军营中了。
第二章 河南城之攻防
I
即使是在战场上,韦睿的日常生活看来还是不像个武将,反而比较像 个学者。晚间,在确认了所有兵士都已用过晚饭后,他才开始吃着和兵士们 相同的晚餐。吃完饭后,他就在灯火之下展开书卷一直读到深夜。他的部下 们,就算是对明天的战斗感到不安的人,只要深夜起来见到韦睿的幕中灯光,
就能够放下心说道:
“韦使君坯是一切如常,相信我们一定也能够好好地一觉到天亮的!”在 这天夜里。
陈庆之和祝英台也来到了韦睿的帐幕,和韦放等四人一同进餐欢谈。
陈庆之对于韦睿辖下的士兵能够严守规律和秩序,完全没有掠夺及危害民众 的暴行相当地感叹,认为这名端正的老人是真正的名将。
在这个时代,其实应该说是到相当后世为止,吃米饭的时候都还不是 使用筷子,而是使用汤匙。
配菜为淡水的鱼、贝、鳗,或是鸭、鹅等禽类,及羊肉、猪肉、豆腐 等。即使是战场上,菜色亦十分多变化,因此可知淮河流域土地之丰饶。
淮河以北的人以麦磨成粉制成的食品为主食;淮河以南则以米为主食,
故淮河即是中国饮食生活南北的分界。
酒也被拿出来了!只不过这和兵士们喝的完全相同,并不是什么名酒。
而在四人之中,可被称为酒豪的也只有韦放一人,韦睿和陈庆之喝不多,而 祝英台更是只喝了一小杯便使得白皙的脸上染满了朱红。
“再多吃一些吧!今天的事情很多,相信大家一定饿坏了!”陈庆之和父 母早已死别,也没有兄弟,故对于祝英台,他就是像哥哥一样地照顾他。祝 英台吃得并不多,陈庆之只帮他挟了一些豆腐和鱼。看到这儿,韦放不由得 停下了手中的杯子,疑惑地望向父亲,虽然想开口问些什么,但韦睿微笑着 摇了摇头。韦政看了父亲眼中的回答后,只有默然地把杯中的酒喝干。
突然祝英台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好像听到了笛声?”“不,贤弟并非听错,确实 是有笛声。”应着陈庆之的话,韦睿说道:
“这笛声总在夜中出现,或是雄浑壮大,或是纤细优美,即使知道那是 敌阵传来的曲子也依然会听得入神…………”陈庆之停下了筷子:
“这么说,韦使君知道这是…………是谁所吹奏的笛子步?”“不就是中 山王吗!”韦睿所回答的正是敌方总帅的名字。陈庆之不由双目圆睁,再度 细听着夜气中流动的笛音。
“听说中山王乃是洛阳数一数二的玉笛名手,看来真是名不虚传。老夫 在六十余年的有生之年中,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的笛声,只不过今夜的曲调似 乎强横了些…………”韦放叹了口气:
“这名贵公子,如果能够满足于在洛阳的宅第内、美女的围绕下吹吹玉 笛这样的生活的话,那我们也就不会这样辛苦了!”韦睿摇了摇他那满是白 发的头:
“元直他本身的才气,就是和野心一同孕育出来的,当然不可能会满足 于现状!相信中山王他的愿望,大概也是将自己的旗帜立于建康的城壁上,
映着长江之水演奏一曲吧!”魏的中山王姓元、名字、字虎儿.是魏的第三 代天子——世祖,也就是太武帝那在即位前死去的长子晃之孙。从现在的皇 帝看来,是父亲那一辈的从堂兄弟,并不算是相当浓厚的血缘。只不过,本 来即帝位应是长子的血统,而“从世代算来.中山王本应是配第六代的天子
才国”因此,他也受到皇族般的厚遇。这一年,他三十九岁,正值少壮气,
盛的年龄。,中山王——-元英也是魏朝屈指可数以教养闻名的人之一,不只 是玉笛方面,他连医术都通。
在其从堂兄弟孝文帝即位后,他也历任平北将军、武川镇都大将、梁 州刺史、安南将军等魏军的要职。他除了与南方的齐和梁作战外,也曾与北 方的骑马民族作战,因而通晓平野、山岳、沙漠、草原等各种地形之战法。
当其率三千兵力在西方的山岳地带・汉中驱散二万齐军、取得首级三千之时,
其“武神”之名选不径而走。
中山王在新帝登基时任职为征东大将军,是对南朝军事行动之最高负 责人。不称“征甫”,而称“征东”,是因为梁之国都建康,在魏之国都洛阳 的东方之故。也就是说,中山王的任务就是要直击建康就对了!
另一方面,在梁也有一个征东将军,只不过这个人并不在梁国内,」而 是在东边海上的异国。
这个人也就是倭国的国王,名字叫做武。他受封为梁的征东将军是在 四年前、萧行即位时,也就是天监元年(西元五 O 二年)的事情。在此之前,
武为齐的镇东大将军,因此相较之下似乎是有一点降级了!对武来说,当然 或多或少有些不满,但由于宿敌高句丽与北朝结盟,因此倭国除了与南朝结 盟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这一天,当太阳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 时,魏军的总帅中山王——元英骑着马在阵营中巡视。当看到他那插有二支 长长白纪羽毛的头盔时,兵士们皆欢声震动,驱至他的跟前。而在中山王的 身边,则是平南将军——杨大眼。在落日的余光下,人马的影子在红土之上 长长地伸展,随着甲胄的反射,如箭般的光华就像是散落了一地的黄金粉末 一般。
中山王——元奖和杨大限骑马并行,左右接受着换之将兵狂热的欢呼,
对他们两人的信望,对魏军来说,简直已经是一种信仰。
巡视结束后,两人并行回到帐慕之中。中山王的身材已算是相当高,
而杨大用则根本是个巨人!只不过他的筋肉匀称,身体也十分地柔软,一点 也不让人感觉来重。
一面走着,中山王对杨大用说道:
“听说你在午间对敌阵射了一箭?”“已经传到您的耳中啦!”“是故意没 有射中的吗?”“这・・”“应该是你觉得如果杀了这些不顾危险登上望搂的人 很可惜是吧?”“属下惶恐!其实应是在那样的距离下,属下没有自信能够 只伤到人而不杀他们吧!”杨大眼似乎因掠恐而低下了头,中山王则愉快地 笑道;
“你不用害怕!我知道即使你具有杀死虎或熊的力量,但却是个连射死 小鸟也不愿的人。”“如果必要的话,其实我也是可以将小鸟从空中抓下来 的!”“嗯,是你的话应该可能的。”杨大眼除了怪力之外,他那巨大的身体 却有令人无法想像的快捷。在(魏书)中记载:即使是将长三丈(约九公尺)
的布系于发智之上往前跑,他也能够让布直直地伸于后方而不落地。因此“将 小鸟从空中抓下来”应该不算穹张才是!
当他担任清都太守的时候,曾经消灭过食人虎。
清郡是位于魏西方边境一个山岳地带的小城,居民一半以上都是异民 族,虽然还不至于形成叛乱,但对官兵的反抗动作却从未间断。而在一日之 内将之完全镇静下来的,就是一个人独自进人山中的杨大眼将老虎的尸骸抬
下山的事件。老虎的尸骸上并没有刀伤,只有头盖骨和颈骨两处折断而已。
也就是说,杨大眼并未使用武器,而是以徒手杀死老虎的。
清郡的居民们,为了感谢杨大眼除去食人虎之害,并且畏敬其武勇,
在他的任期中,清郡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骚动。
杨大限的祖父,名为杨难当的这个人,曾以魏之将军的身份而活跃,
是相当的名门,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杨大眼的少年算是过得十分清苦。幸好 尚书大臣李冲欣赏他的武勇,在十几岁时即任命他为军主(部队长)。以后,
随着作战累积功绩,历任辅国将军、游击将军、征虏将军等职。中山王亦对 杨大区的王勇及用兵有很高的评价,加上喜爱他的为人,数年内均待他为自 己的脚将。
杨大限虽非知识之人,但由部下读《史记》、《汉书》、《春秋左氏传》、
《孙子》、《吴子》等书给他听时,却能将内容完全记下来。
杨大眼正确的年龄虽然无法清楚得知,但由其经历看来应该在中山王 之上,估计大约四十岁左右。
不但武艺纯熟,体力也一点都没有衰退的样子,可说是无双的勇者。
II
中山王在帐幕中等待着一名客人,他的甲胄之美并不逊于中山王,虽 是位年轻的贵公子,但态度中却透出不像其年龄的威严。
“哦,开国公!不好意思,让您等那么久!”先出声的是中山王,贵公子 则郑重地面礼。
“不,冒昧前来拜访的末将才不好意思,还请您恕罪!”“您在寿春败敌 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您的武勇真是令人佩服厂这名被称为开国公的男子,
迅速地完成了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要确认部队的移动事宜,本来这件事只 要派使者来就可以,开国公似乎为他竟自己亲来而感到过意不去,在郑重地 谢绝了共进晚餐的邀请后,开国公骑上白马再度郑重地告辞。
杨大眼目送着其离去的背影。
“开国公的气势倒是相当不弱!”“那是因为他的复仇之念正在燃烧的关 系!对开国公来说,梁主是篡夺者,这可是兄弟之仇呢!”梁主指的就是梁 武帝——萧衍,而欲向之报兄弟之仇的开国公,就是前身为那阳王的萧宝寅。
萧宝寅,字智亮,为昏君宝卷的弟弟。当齐灭亡而梁建国的时候,萧 宝寅本来也是应该会被杀害的,但他从幽闭的地方爬墙逃去,越过山野而亡 命至魏国。
那时他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体力和气力均已是非凡。
魏对这个南朝高贵的亡命者表示欢迎,因为这样既可以得到南朝详细 的情报,同时也可让魏在打着“替萧宝寅打倒篡夺者!再次复兴齐朝!”的 大义名分之下有了出兵的口实。
萧宝寅目前也是以继承齐正统的皇子身份为魏之朝廷所厚遇,并和魏 之皇族南阳公主订下了婚约,在寿春之战中打败了梁的将军姜庆真,无论在 公私两方都非常具有气势。
这一年,萧宝寅二十一岁。
“真是一位非常可信赖的贵公子,如果是他即帝位的话,大概齐就不会 灭亡了!”洛阳的人们对这位流亡的皇子大多充满了好意。
北朝有北朝的正史,像是《魏书》《北齐书》、《周书》和《北史》等;
而南朝也有南朝的正史,像《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等。萧宝 寅的传记在北朝《魏书》和南朝的《南齐书》均有所记载,毕竟他真的是个 具有少见命运的人。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当时也还有不少例子;大抵上,大 分裂时代也可说就是亡命者的时代。
这时,中山王和杨大眼想的都一样,也同样地沉默。
如果魏将梁灭亡而支配了江南全境的话,那将由谁统治江南呢?会给 建立了无比武勋的中山王吗?还是让对篡夺者复仇的开国公再兴齐朝呢?这 已不能说是梦想,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就可能实现的事,因此就不能够随便地 乱发言了!
突然中山王叹了一口气:
“如果先帝还健在的话…………”魏的先帝,亦即五岁即位的孝文帝,
在三十三岁时便驾崩,死时还相当地年轻。如果继续生存下来的话,这时候 刚好四十岁,还算是壮龄。
孝文帝的少年时代是由祖母辅政,亲政是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在短短 十一年的亲政时间中,孝文帝却留下了历史长存的业绩。
本来魏是北方骑马民族所建立的王朝,皇室的姓为拓跋氏,他将之改 为具中国风味的元氏,并依中国王朝建立制度,除财力和武力之外,也对文 化的发展和民族的融合尽了相当的心力。其中,他将魏的国都由北边的平城
(现在的山西省大同市)迁到洛阳,使国家蜕变为中原国家的功绩最大。
而当他将皇室的姓改为元的时候,同时也赐姓从皇族离脱的臣下为
“源”。最有名的应算是在政治、军事和学术上都有相当功绩的宰相源贺。
而日本将从皇族离脱的臣下赐姓为源的这个惯例,就是从中国的南北朝时代 流传而来的。
怀有倍于伟大的孝文帝之心的臣下不少,对目前过于年轻,而且并不 能说是英明的新帝,就自然有着较轻视的感觉。新的皇帝当然也敏感地查觉 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对父帝以来的重臣疏远,而亲近佛憎及和他一起游玩的 朋友们。这样的状况总有一天会完全爆发,中山王也发觉了在表面的繁荣之 下的暗影,因此才在这当儿发起了南征的大军。
帐幕的人口传来了人声。杨大眼动了一下视线,当他见到来人时不由 完全改变刚才的面无表情:
“哦,来了!”出现在帐幕前的是一名女性。年龄约三十岁左右,她的美 貌不能说是那种典雅的美,反而是目光强劲,看来似乎具有点危险的美。她 未戴头盔,只套上了甲胄,头发则以淡红色的布巾束起,背上还挂着一柄长 剑。
“中山王殿下,许久不见了!”连声音都十分地爽朗。
“是潘夫人呀,来得正好!”中山王郑重地回礼。
“先坐下来吧!我们正准备取酒呢!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 事…………”“您真是明察秋毫!”美女的姓名为潘宝珠,她正是杨大眼的妻 子,中华帝国古来就是夫妻别姓的。
“大眼之奏活氏,善骑射。大眼令赛以戎装,有时于战场齐铁.有时则 驱于林勇。
当坯营之际亦命其幕下同应,他人指其诏‘此即采将军也’!”在《四 书——杨大眼传》中的所记赶的就是这名女子。
“先向殿下报告:往西百里(一里约五百五十公尺)之远的河南城急使
来报,说王茂领梁军约三、四万,趁我军之隙急袭河南城,并已将之攻陷!
”全座之间一阵沉默。
“原来如此,可知市贱之策了!”中山王低声笑着,梁军的作战终于明朗 了。
当韦谷在永州布阵引中山王和杨大限前来,当持久战的态势似乎已经 形成时,王茂就乘隙攻击河南城。
“平市将军,您觉得如何?”对于中山王的询问。杨大眼以慎重的语调 回答:
“河南城如让南贼确保的话,那必定会成为其直击洛阳的据点,对我军 的行动有所牵制。”“没错!当我军南下渡过淮河的时候,后背即将受扼于南 贼,这可是一点都不有趣!”魏军将梁军称为“南出”.而梁军则称我军为“北 贼”,这只是互相互相而已。
脑里一面描画着淮河流域的地图,中山王和杨大眼都沉默着。而看着 代表魏军的两雄,潘宝珠也无言了。在黑色的眼瞳里映着灯火,让她的美丽 更加了几分妖艳。
“马上就要夏天了!”中山王开口说道:
“我军的兵士能够耐得了淮河以南的炎夏吗?
既热,而且湿气又高……”
“如果下起梅雨的话,更是一整个月都下不停,这样连骑兵的行动都会 变得很困难的!”“最后的决着还是在于秋天,现在只有暂时先退兵了!”“了 解!”“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把河南城给夺回来!”中山王的两眼发出雷火般 的光芒,甲胄也因灯火而灿然。
“平南将军,一夜之间能够到达河南城吗?”“如果殿下如此命令的 话…………”“可能如此做到的,天下间大概也只有卿家了!
请你带着一万骑兵,立刻启程赶往河南城,将南位踏于马蹄之下吧!”
“了解!”“这儿就交给虎兄来防守,不用担心!”虽然容姿秀丽,但一旦起 了杀气,中山王的表情可说是相当凄绝。
“韦于比如果追出阵的话,那就一战将之解决!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才是,让我用这一支玉饭来牵制他吧!”送出了杨 大限和活宝珠至帐外后,中山王叫从车把爱用的玉衡取来,脱下头好之后,
坐下自言自语道:
“心中的起伏将反映在笛声之中,如果能够听出这点的话,那才是真正 的敌人!”中山王开始吹奏起玉衡,而笛声一直传人韦睿和陈庆之的耳中。
除潘宝珠之外,杨大眼还带了诸如李崇、刘神符、公孙祉、宇文福、
元瑶等部将。
在月下疾驰的黑色骑兵队,就像是在地面扫过的黑龙之群,而月光下 黑甲的光泽,就如同黑龙之鳞一般。
一万骑兵,就在黑夜之中,一言不发、一丝不乱地在原野中前进着。
III
当初夏的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之时,占据河南城的梁军三万已经 得到了魏军来袭的情报,而在城外布下了阵形。总帅王茂自己担任第三阵,
第二阵为申天化、第一阵则为王花。心想对长驱而来的魏军应有迎击的余裕 才是,然而如雷云般涌至的这支全黑军队,却超出常识地强,梁军的第一阵
立刻就粉碎了!
梁之辅国将军——王花一面叱喝着散逃的己方,一面从马上抡枪突刺 向杨大眼。但只是一回合而已,王花的枪就飞至空中,而头部则跟着头盔一 起粉碎在血雾之中。
挥舞着淌血的战斧,杨大眼奔驰着黑马,他的速度和气势就像一阵漆 黑的暴风,一闪又一闪,红色的光闪动着,那都是奔腾的人血。许多的梁兵 悲鸣着逃跑,甚至还有因麻痹而无法动弹的,而这些人最后就成了战斧下的 血烟。
很快地,杨大眼进人了梁军的第二阵。
梁的龙骧将军——申天化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觉悟地拔剑斩下了战 袍左袖的一部分:
“把这交给我在建康的儿子吧!”说完将拍子交给从卒之后,他接过了担
(骑兵用的长枪),并在阵前命令全军突击。在“杀!”
的高叫声中,他疾驱向杨大眼的黑影。而与之相应的,杨大眼也跃起 他的黑马,两者展开了正面的冲突。
又是一样地,在一回合的冲突中,申天化的头就连着头盔一同拖着一 条长长的鲜血尾巴飞去。无首的骑手依然坐于鞍上,溶于两军的血烟和砂尘 之中。
当收到梁的第二阵亦溃灭的恶报时,第三阵的王茂默然地引马前进。
王茂从萧衍即位以前就是其幕僚,也是梁之建国功臣,字休远,这年 五十一岁,官拜中卫将军兼江州刺史。虽非不世出之才,但沉着宽厚的为人 深受主君、兵士,以至于民众的信赖。
“杨大眼来了!”即使收到这样的战报,王茂也不觉恐怖,就算是恐怖,
他也不能表现在脸上。在梁建国的时候,他也是一样地立于阵头勇战。像在
“加湖会战”中,他就曾击破齐军获得首级万余,而在“朱省门之战”中也 获得了勇名。虽然这是建康城南门的攻城战,但从壕沟到桥上却发生了苛烈 的白兵战斗。王茂就挥着大剑跃入敌中,斩杀了二十余人,一直来到门前。
而在城门之上抱着美女观看着白兵战的宝卷则觉得恐怖,而将门扉紧紧地关 了起来…………。
王茂策马立于阵头,将矛往鞍上一横,望着前方的平野。初夏的朝风 强劲地吹,运来了怒号和悲鸣、刀枪的交击、马蹄的踢踏和血的气息,就像 涌起的云一般扩大。逃亡的梁军和追击的魏军,已经完全无法辨别。王茂的 眼前倒着三、四支梁的军旗。
接着的瞬间,逃亡的梁军突然往左右分开,一个人马完全黑漆漆的巨 影跃到了王茂之前。光是看到这个黑影,梁兵的一半就不禁后退;而剩下的 一半则呆站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像是在老虎前的兔子一样。而依然能够 保持正常的,大概也只有王茂一个人而已。
杨大眼的战斧形成了一道光的瀑布落在王茂的头上。
在受到攻击的瞬间,王茂的矛立刻尖声地碎裂!
而接着的第二击,王茂就只能紧抓着马颈低身避过。
在如同可将空气切裂的战斧威胁下,王茂的马害怕了,只是一个劲地 后退;而杨大眼的马则步步进逼,让主人发动了第三击。历战的王茂唯有丢 弃残矛,将腰间的剑拔出。
不过,他并不与杨大限的战斧硬碰硬,他只是标转刃面,顺着攻击的
方向流去,但就是如此,也不免震得右脱发麻。
两者的马互相错过,截和繁互憧的声音传出,杨大眼的限光望向王茂。
这是《魏书》中所记载的“车轮阿”,既大又圆,而且还是双眼皮。车轮眼 的主人哄笑道:
“你不吝惜生命吗?南贼!”“不要大狂妄了,北贼!”就在同时,王茂电 光般地将剑刺出,意图指向杨大眼的咽喉。杨大限只是随意地动了一下左腕,
举起了护有铁甲的臂腕,一瞬间,剑就整个弯曲,在一声异响之后折断。亏 这还是在朱雀门之战中斩了齐兵二十余人的名剑呢!
王茂失去了武器,只有遗憾地叹了一声,将断剑往杨大眼的脸部投去。
杨大眼以左曲挡住了飞来的断剑。而在这个空隙之间,王茂就回转了马首,
疾冲人河南城的城门中。
杨大眼虽想追击,但却为王茂的部下从城壁上所射的箭雨所阻,卒让 王茂逃脱。
即使在作战中失利,但王茂依然保有勇名,毕竟他也和那有名的杨大 眼一对一的决战,而且还能够活着回来。也因此,虽然一日之内损失了七千 兵士才夺下的河南城立刻又被对方追讨,就算是如此,残余的梁兵们士气依 然不低。
“不论野战的胜负如何,只要死守这座城,援军必定会来的。就算没有,
王将军也会做些什么的!
”他们这么想着,对王茂的信赖一点不减。
王茂自己倒是有着别的想法。这一次的作战是失败了,即使死守河南 城,赶来的援军也会—一为杨大眼粉碎,这样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与其困死在一座城里,还不如从此处退兵!
”在当日他便下了决断。王茂等到夜间后派出使者:
“王中卫(中卫将军王茂)将放弃河南城而令全军脱离,析请诸军予以 接护!”当使者到达韦睿的眼前时,已是一夜天明后的翌日午后。在读了王 茂的密函后,韦睿望向陈庆之:
“杨大眼不愧是无双的猛将,连王中卫这样的良将都一战而败!”“那他 现在所要做的是?”“要先退兵。此外也别无良策了,不是吗?如要再战的 话,只有与水军连动才行!一定要避开远离淮河之外的野战,从这一次的经 验看来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杨大限是采取速战速决的方式,而且还有一 个在暗地里的中山王。一面在胸中考量着,韦睿则来了长史(补佐官)王超 和长子韦放,命准备轿子,要全军出动了!
即使是轿子,也不是王侯们所用的那种豪华的轿子,而是坚固简朴的 木制品,亦未附有顶盖。在敷上薄木绵制的方镇之后,韦在就以原来穿着儒 服的样子坐上去。他的手中亦未持剑,只是挥舞着手里的一支竹杖指挥全军。
在即位建国之后,梁武帝萧衍即叙任韦睿为予州刺史,而这不单是一 州的长官而已,实际上就是负责北部方面的军事总司令官。萧衍还赐给韦睿 一支象牙制的如意。如意本来是在佛教的仪式中使用的弯曲棒子;
后来也使用于指挥军事。韦睿当然是满心感激地拜受了下来,但实际 上使用的,还是原来的那支竹杖。
“老夫觉得这东西最好了!又轻又坚牢,要多少就有多少!”说着,韦睿 命侍卫抬轿,前后左右共八人的兵士抬起了轿子,让韦客突出于地上步行的 人头部大概上半身的高度。高的位置当然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兵士们的动作,
但对敌方来说也是相当地明显,在战斗中很容易成为敌军箭矢的目标。只是 韦睿乘轿的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改变。
“你也要跟老夫一起去吗?”韦睿所问的人正是胡龙牙。这个盐贼的头 目,就是之前曾打算将陈庆之和祝英台投入淮河中的人.三十多岁,是个充 满阳光气息的坚强男子。
而自前几天以来,他的境遇实在改变过大,不由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你觉得可以吗?我可是个贼耶…………”“贼不会永远是贼!而且,即 使我老生或是子云,从魏军的看法来说,不也是贼吗?”“那种事情你就别 在意了吧!”花了他人三倍的时间才乘上马的陈庆之继续说着:
“我这次向圣上请愿组织骑兵队,希望你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老夫 期待着呢,子云殿下!”吃惊的韦放倒是举手发言道:
“刚才是说到组织骑兵队是吗…………?”“是的,我是这么说的!”“子 云殿下的意思是:对于魏军的铁骑,我方也要以骑兵加以对抗吗?”韦放的 疑问基于常识,对于北朝精强的骑兵,当南朝欲加以迎击时,都是将之引诱 至湿地或水路之中.再加以分断,由水军予以攻击…………这是古来的兵法。
陈庆之并没有立刻回答韦放的疑问,反而问胡龙牙:
“怎么样?你会骑马吧!”“现在还在说这个…………”胡龙牙以单手遮 住他那日晒后的脸庞,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他实在是不知道。如果 自己能够辅佐身为梁之将军的陈庆之的话,那会不会留名于正史之上呢?这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呀!
在高兴地点了点头后,陈庆之回答韦放的问题:
“我并没有想要和魏军的铁骑来个正面对抗,但是如果有这么一支队伍 的话,应当是有所帮助才对。
再怎么说,当魏军听到梁军有骑兵的时候,大概会捧腹大笑吧!
这时候我们就可以趁隙加以攻击!”韦放点了点头。陈庆之视线一转,
这次向祝英台说道:
“祝殿下,我为了要向圣上报告战况,必须回京一趟,如果你也想到京 城中找人的话,那倒是可以一起同行,不知意下如何?”
IV
第四天的早晨,杨大眼被妻子从帐幕中叫出,说是在魏军包围下的河 南城样子似乎有点奇怪,兵士们都因梁兵可能由城内突击而紧张着。
杨大眼只着皮甲就跑出了帐幕,只见城壁上军旗林立,城内传出阵阵 的骚动声,晴朗的天空里飞舞着尘埃,怎么看都是城内人马的骚动。不过,
杨大限却有不同的判断:
“原来如此,虽然有各种的声音,但是却听不到人声!
也就是说,所有的敌人都已经逃出城外了!让士兵们上城壁去侦察一 下好了,相信不会有危险的。”在杨大眼的命令之下,四方的城壁都搭上了 长长的梯子,在轻装的兵士爬上去侦察之后,发现城内确实已无梁军的踪影。
声音和尘埃,其实都是羊所造成的。
王茂将百头的羊尾部结上草束,然后再点火使之在城内乱窜,为的就 是混淆魏军的耳目。
从城壁上下来的兵士们从城的内侧将城门打开,杨大眼便率全军人城,
将城上的军旗改为魏。
人城后的杨大眼,除了治疗负伤的兵士并让全军休息之外:
“这百头的羊就是梁军的赠礼!好好把它们烤了给兵士们享用吧!”杨大 眼笑着说。
这名猛将也给兵士们一种慈祥和幽默的感觉。
部将中的宇文福,提出了希望能够全力追击往南方退却的梁军之意。
“不用追了!不对,应该说是只要派人尾随追去看看动向就成了,下一 战大概要到秋天了。领五百骑去吧!”另一方面,杨大眼给了妻子潘宝珠百 骑;回去向中山王报告夺回河南城的消息。就这样,四天内河南城就被魏军 所夺回。
当日,潘宝珠即回到了中山王的阵中报告捷报。中山王在慰劳她的辛 劳之时,突然有一名人物到访。
“邢洪宝来了!”中山王的口调没什么好意。
来人是安东将军邢峦。如果说,魏最大的猛将是杨大眼的话,那最好 的智将就是邢峦了。
邢峦,字洪宝,时年四十三岁。官为安东将军、都督东讨诸军事,兼 度支尚书。度支尚书就是财政大臣,这名人物从战场回到宫廷之后,在行政 上也有着非凡的手腕。
“邢查具文武全才任于军国,内参机容、外寄折冲,为纬世之器”这是
《知书》的讲评:他做宰相和将军都是一流,是国家经营的可靠之才。
邢峦虽生于贫家,但少年时即爱好读书,很年轻就当了中书博士,成 为奉仕宫廷的学者。之后虽欲继续以文官出仕,但孝文帝却认可其军事之才,
而从参谋一直升至指挥官。
他最大的成功是在四年之前,当守备梁之西部的将军降魏之际,邢峦 担任都督征梁汉诸军事之职,领了三万兵力侵人汉中。在山岳地带转战了一 年,击破梁军十数次,占领的土地达到“东西千里、南北七百里”之广。
说起来,邢峦既是独力攻占汉水自上游至中游之广大土地之人,那他 的武勋能与三国时代灭去蜀汉的邓艾齐名也是当然的了。
邢峦的身高堂堂,容貌不只端整,而且还具有威严。
尤其是长达腹部的漆黑长须,更是洛阳第一。因此,虽然和中山王只 有四岁之差,看起来却如年长十岁一般。
他稳重而冷静,当他在和不在之时,宫中的气氛完全不同,即使年轻 的皇帝在他面前也都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在北朝的重臣之中,侍中——庐貂和右卫将军——-元晖的评价极差,
他们两人联手,或将其他的重臣以不实之罪陷害、或收受贿赂造成不公平的 人事,流毒于官延之中。就这样,人人将庐路称之为“饥扈侍中”,而将元 晖称为“俄虎将军”,以示他们的憎恶和恐惧。
这饥鹰和饿虎自然也对邢峦的大功有所忌恨,意图以不实的罪名陷害 他。得知此事的邢峦就送了两名西域来的金发碧眼美女到庐和和元晖的宅邪 中。两人非常地高兴,以后就对邢峦多所赞誉。友人对邢峦诽难道:
“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赠美女与佞臣,并不是君子之所为吧?”而邢 峦则平然地回答:
“以智略可取的对手就用智略,以武勇可胜的对手就用武勇,以贿赂可 制的对手就用贿赂,我只不过是如此做罢了!”从邢峦看来,庐超和元晖正 如别人对他们的称呼一样,是不能与之讲道理的对手,对他们说冠冕堂皇的
话是没有用的,还不如用甜蜜的何食引之上钧。
在听闻此话之后,中山王虽认可邢峦的贤明,但却有着奇妙的不快感,
结果就产生了邢峦是否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抱持侮蔑态度的疑惑。当然,
中山王并没有把他的想法告知任何人,只是自此就对邢峦这个人比较小心 了。
在形式上的招呼过后,邢峦告知了来访的目的。原来在警戒着梁军动 向的魏之宫廷中,由宰相・任城王元澄的判断而出了五万兵力,命邢峦前来 支援中山王。
“哦,是任城王呀?”任城王・元澄为魏之皇族,对中山王或对前代的 孝文帝来说,都是从堂兄弟的关系。这年刚好四十岁,除立下不少武勋之外,
身为宰相在政治上的功绩也不少;
深得孝文帝的信任。迁都洛阳之事,也是在他和孝文帝绵密的计划之 下,排除了反对派而实行的。
从齐到梁,对南朝的军事行动一直都是在任城王的主导之下进行的:
任城王在洛阳订定战略、进行补给,而由中山王负责指挥大军远征。他们的 工作一直都是这样分担的。
孝文帝、任城王和中山王等三人自幼时感情就很好,也一直齐力合力 进行着使魏成为安定的中原国家之举。
这一日,来访中山王的使者甚多,也包括了从前线而来的使者,他报 告了梁军整然退却的消息。
“还有,孝子州(予州刺史,韦睿)还乘着轿子,在全军的最后悠悠然 地离去…………”“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呀!”中山王呢喃着。就像韦睿很清 楚地认知中山王一样,中山王也很清楚韦睿。当中山王还年轻的时候,韦睿 已是中年,而其战阵中乘着轿子的样子,也早已为中山王所见过。这名连甲 胄都不穿、也不害怕箭矢的老人,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敌将。
“南贼已经退了,虽然卿好不容易来到,但已经没有必要了!”“要追击 吗?”邢峦用不太热心的口调问道:
“这应不致对我们魏军造成什么很大的灾厄吧?相信圣上也会对殿下的 武勋有所嘉赏才是!”真是讨厌的家伙,他说的话似乎背后都有不同的含意,
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个人绝不能完全信赖。
也许自己想得太多,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这次已将河南城夺回,也诛讨了敌方二将,这均为杨平南(平南将军 杨大眼)之功,相信这样已经差不多了!”
中山王尽量以平静的口气说道。邢峦则行了重重的一礼:
“既然如此,我并没有其他意见,就依殿下的意思吧!”
第三章 动荡不安的江南
I 建康。
或是称做金陵或建业,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南京,它位于长江下游的南 岸。由于正好位在长江蛇行弯曲所在,立于城壁之上,可见西边的长江自西
南流向东北。长江在此的幅宽已在四里以上,从城壁上甚至见不到对岸,只 觉滔滔不绝的江水一直连绵到视线的尽头为止。
在这个中国中世的大分裂时代中,建康这城市曾为吴、东晋、宋、齐、
梁、陈六个王朝的首都,而这六个王朝就被称为“六朝”,在中国的文化和 社会上都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江可’,也就是长江以甫的广大土地,就是自 这时起开始有计划地开发,人口和生产力均大帼地提升。到了隋代以后,这 儿更成了中华帝国经济和文化的中心。
在当时,建康的户数约为二十万户,人口则近百万,是和魏的国都洛 阳齐名的世界最大都市。北有玄武门、广英门,南有宣阳门、广阳门、津阳 门,东为建阳门、清明门,西则是西明门、门阀门,九个城门均建有高楼,
市街则超过城壁继续扩张。事实上,建康的南正门其实是距离宣阳门五里之 遥的朱雀门。当萧衍攻打萧宝卷的时候,就曾在朱雀门边发生激烈的死斗。
建康大小市场过百,沿长江的港口则聚满了超过一万艘以上的商船。
集中在这个大都市的物资,不只是从梁的国内运来,还有远从万里之遥的异 邦而来的砂糖、香料、象牙、珊瑚、真珠、犀角、黑江等无数的商品。
在建康除了有世界最大的制纸工厂和织锦工厂外,也是生产书籍、衣 服、家具、药品、大小舟车、金银宝石等细致工艺和陶器等的工业都市。
这儿还能见到不少的外国人,天竺、波斯、狮子国、百济、新罗、倭 国、昆仑等国的人均渡海而来,对建康的居民来说,见到外国人已不是件稀 奇的事情了。当春秋之际,居民会全家一起到近处的风景胜地赏花或红叶,
像北边的玄武湖、西侧长江岸边的燕子矾、南边的石子岗等地均相当有名。
居住在这个大都市的人们,不论身份高低,大家一起欣赏桃李花开、
聆听鸟儿歌唱,在历史上算是个相当开朗的都市。
建康最繁华的地区应该算是横塘了!这儿有超过二、三万的美丽妓女,
也有被称为举童的少年男娟,即使深夜亦是灯火歌声不绝。
“南朝四面百八十寺”,是说光是建康城内的佛教寺院数字就将近五百,
但实际则不止于此。其中也有不少以恋人们幽会的场所而知名的寺院。至于 川上或运河上的浮舟之中,更是曾发生过无数的情事。
这样悦乐时空的代表,当首推齐的“东昏侯”——萧宝卷,这个以“朕 是为极尽世上的悦乐而生的!”而闻名的年轻皇帝,就像是被什么魔物附身 一样地在游乐着,对他而言,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玩具。
将“六贵人”及其他的重臣杀掉是一种刺激的游戏;从母亲的腹中飞 出的血淋淋胎儿是稀奇的玩具。一直笑着看到胎儿死去为止的宝卷,对于对 他的非难只是无关痛痒地回答道:
“可是那很有趣不是吗?”
很遗憾地,除了宝卷以外,所有的人都不觉得有趣。人心逐渐离他而 去。直到最后宝卷棵着身体被杀、被砍下头颅为止。也许,他到死前最后一 刻都还觉得他的人生过得很有趣呢!
当梁建国、萧衍即帝位的时候,一并杀掉齐的五位皇族。从后世看来 虽是非情的处置。但在历史上并没有太多的非难。甚至当听说五人中有一个 就是东昏侯宝卷时,建康的庶民反而还拍手称喜。像宝卷的父帝在篡夺的时 候。一共杀死了二十九人,也就是“将继承王朝血缘者斩革除根。和旧王朝 齐的残虐相较,新王朝梁的流血已经算是最小限度了。
唯一被寄予同情的就是宝卷的弟弟,也就是南康王宝融。他曾一时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