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乡情故里改顽劣苦读书
拔小刀,小文虎反抗塾师。大过年,“首领”未得一文压岁钱,好 没面子,大哭一场。逃学儿,一夜间把书背得烂熟,令先生刮目相看,
特留文虎一道吃“饭袋饭”。
胡文虎 1882 年出生于缅甸仰光。
当时,作为缅甸最大商埠的都市仰光,土著的缅甸人只占该城人口的 1/3,其余 2/3,一大半是印度人,一小半是中国人。
伊洛瓦底江自北向南流过这个古老的国度,稻田和竹林构筑着一派小农 经济的田园风光。在那些大村落间,时常触目可见一个大大的“当”字,那 是客家人或福州人开的当铺。当铺挨着杂货店,杂货店挨着酒店。缅甸人在 当铺当东西借钱,然后到杂货店买东西,或到酒店饮酒。
19 世纪是中国“苦力”出国的高潮,但在缅甸充当“苦力”
的不是中国人,而是印度人,中国人多做生意。
胡文虎的父亲胡子钦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开当铺的中国生意人,他是个 替人把脉抓药、悬壶济世的中医,是留洋在外的极少数靠知识和文化谋生的 中国知识分子。
胡子钦来自福建永定金丰里一个叫中川的小乡村。出走南洋前,他已是 四乡闻名的年青郎中,在中川拥有一间生意不薄的药铺。
胡子钦的生父胡积家也是承袭父业行医。胡积家用行医攒得的 200 银元 购下金丰里下洋墟镇的一所房产,意欲改行经商。商行正待开张,却有县上 富豪伪造房契强占商行,反诬赖胡积家拐骗家产。胡积家状告县官,泥牛入 海;一年后再告,受富豪贿赂的县官开庭审理,胡积家败诉,含冤人狱。
离中川不远的科坪里,有个秀才叫胡宗裕,善写状子。胡积家家人便求 胡秀才帮忙,许诺事成愿将后代送他做嗣子,客家人叫”‘过房子”。
由于胡秀才帮忙,官司终于反败为胜,那受贿枉法的县官也丢了乌纱帽。
胡积家重酬胡秀才,并把刚刚出世的三子送给胡秀才做“过房子”。这个“过 房子”便是胡文虎的父亲胡子钦。
胡秀才在乡间任私塾先生,胡子钦七八岁便跟嗣父往在学堂里;待读完 私塾,又回到生父身边学习医道。因此他受到良好的教育。
如果不是战乱频繁,民不聊生,胡子钦也许就守着他的中川药铺渡过安 稳清静的一生。那时,永定人出洋成风,据《永定县志》记载:“侨居南洋 群岛之永定人已达 15000 有奇,每岁辈金回国不下 200 万元。”亲友劝胡子 钦出国去,胡于钦不为所动。风险大,故土难离,并且胡秀才只有他这唯一 的“过房子”。
然而胡子钦安居乐业的痴梦只一夜间便被击了个粉碎。时值鸦片战争之 后,外国侵略者加倍地向中国进行掠夺,清政府为了支付赔款,更加残酷地 压迫和搜刮百姓,人民奋起反抗,爆发了太平天国农民起义。一时间,农田 荒芜,城市萧条,流民泛滥,盗匪横行。这天夜里,一群蒙面贼闯进胡子钦 的药铺,把他多年的心血所构筑的家业财产洗劫一空。
胡子钦仰天长叹:“这是什么世道!叫人怎么活下去?”
胡子钦就这样带着一颗悲愤的心,两手空空去了南洋。
一连数日,他都在仰光码头的候船室过夜,等待着同船而来的乡亲去仰
光城打探熟人的情况。然而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熟人或是外出做生意去了,
或是破了产远走他乡另谋出路。胡子钦举目无亲,一片茫然。
掉头回去?这不是客家人的性格,客家人素有坚韧顽强的精神,何况胡 子钦从汕头启程往南航行 3 个多月才抵达仰光埠,回去谈何容易?胡子钦横 下一条心,在仰光城替人看病。他医术高明,按脉认真,为人友善,很快就 在仰光城站任了脚,侨胞和当地缅甸人都愿找他看病。
几年下来,胡子钦行医所得,小有积蓄,在仰光城开设了永安堂国药行。
从此,胡子钦一面开门诊,一面做中药生意,事业日益兴旺。不久,他 便择定仰光广东大街兴建一座三层楼房,并娶缅甸出生的广东潮州籍女子李 金碧为妻。
李金碧与胡子钦生有三个儿子,依次叫做文龙、文虎、文豹。据说这正 应了这对幸运夫妻新婚之夜的愿望。当时,新郎跟新娘讲述家乡的传说,有 一对夫妻生下两个儿子,名叫阿猪和阿狗,两个儿子长大后飘洋过海去谋生,
发了大财回来,在家乡盖了大房大楼。新郎说:“我们要是生了儿子,就叫 阿虎、阿豹,人家阿猪、阿狗都能发大财,我们的阿虎、阿豹肯定会更富有。”
新娘兴奋他说:“最好再多生一个,大的叫阿龙,阿龙的生肖更大啊!”天 随人愿,他们果然得到三个儿子。
不幸的是,文龙生病夭逝。胡子钦是一个浸润于中国传统文化而长成的 知识分子,对祖国与故乡怀着深切的热爱与眷恋。所以,当文虎长到 10 岁,
胡子钦便送他回故乡中川,让他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不忘自己是炎黄子 孙。
文虎生性好动,坐在板凳上读“人之初”是怎么也坐不住,常遭先生的 斥骂。有一天,先生教读《三字经》,学生全都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大声念 着,只有文虎一人竟望着窗外走神,嘴都没张一张。先生大怒,拿起方尺就 要往文虎头上敲,文虎闪身躲开,竟从衣袋里拔出一把小刀。先生看见小刀 闪闪发光,吓得脸色发育,手里的方尺掉到地上。先生再不肯教他,家人只 得把文虎转到另一间私塾。
胡子钦送文虎回来时,没把文虎安排到中川故居庆福堂文虎的伯父家,
而是安排到科坪里大源楼他的嗣父胡秀才家,因他考虑到嗣父膝下无人。乡 亲们都夸他“不忘本”。胡子钦临行时还把随身带回的 300 银元交给嗣父。
300 银元在当时 抵得一户宫农的家产。嗣父嗣母没能生育,不料想竟有 这么个有出息又贤孝的嗣子,十分快慰。他们自然要担当好抚养和教育文虎 的责任,叫胡子钦只管放心。
从南洋回来的文虎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回到乡里理所当然成为孩子们的 首领。他贪玩好斗,每天都玩得变个泥人回家来。时间一长,令房公房婆(胡 秀才老夫妇)生厌,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渐渐地,房婆连饭都不肯让 他吃饱,文虎时常落得啃烂蕃薯。
春节到了,这是客家人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按照习俗,家家都要给孩 子做新衣,发压岁钱,即使最贫穷的家庭也不例外。可是房婆竟然不给文虎 做一件新衣,也不给他发一文压岁钱,这无疑是对文虎最大的惩罚。文虎作 为“首领”第一次遭受小伙伴们的嘲笑和轻蔑,很没面子,跑到中川庆福堂 他伯父面前嚎陶大哭了一场。
伯父非常气愤,决计把文虎接过来亲自抚养。在伯父一再请求下,经胡
氏宗族内部调解,文虎终于回到伯父身边。
文虎依然是野气十足,但伯父只是苦口婆心地规劝他,从不恶言骂他。
伯父夜晚跟文虎同睡一个床,天热给他驱蚊打扇,天冷给他暖脚盖被,尽心 照料如同亲子一般。
文虎一度迷上捕玩燕子。中川胡氏家庙的雕梁画栋之上栖息着许多燕 子,文虎把它们捕捉了关在山洞里饲养。为此他逃学,不做功课。伯父见了 十分心焦。
伯父知道文虎喜爱《水浒》、《三国演义》里的故事,最崇敬讲义气的 英雄人物,便带他步行到几十里外的广东大埔县城去看汉剧《逼上梁山》、
《桃园结义》。露天演出,没有凳子,叔侄二人站着从头看到剧终。
散了戏,回家路上,伯父便对文虎说:“你将来是要做宋江那样讲义气 的人吧,可是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又有什么用呢?燕子是益鸟,捕捉乃 是做恶,少时行恶,老大断难行善,你怎样做得了宋江那样讲义气的人呢?”
文虎听了,颇有触动,当夜跑上山,把用小鸡笼关着的 10 几只小燕子全 部放飞,又让伯父点上灯,他要读书。
第二天上课,先生手里举着方尺,叫文虎背书,先生料他背不出来,手 里的方尺随时都要打下去。然而文虎却琅琅有声,把一篇课文背得没一字卡 壳。
先生大喜道:“文虎,你总算开了窍。你要真肯读书,没谁比得过你。”
这天中午,先生留文虎同他一道吃“饭袋饭”。客家山村生活艰苦,一
日三顿吃的稀饭汤,能吃上干硬的“饭袋饭”,无疑是极高的礼遇。
第二章 变铺为厂虎标良药问世
提铁砧提得腹绞痛,只为说:“我比你力大!”父亲辞世,文虎将 店铺中现款尽数携带赴香港,意欲花天酒地?永安堂风雨飘摇,母亲倾
尽家私,胡文虎寻济世良药踏破铁鞋。
胡文虎在中川故乡呆了 4 年,重返仰光父亲身边,这时,他已是一个 14 岁的少年,长得浓眉大眼,体格健壮。
他依然是好动的性情,喜欢结交朋友,并且胆识过人,争强好胜。有一 次,胡文虎和几个青年在同乡一间铁铺里,不知怎么争论起准的力气大,人 人不嘴软,都说自己力气最大。最后有人建议比提铁砧,谁能将打铁用的铁 砧提起,提起的次数最多,谁就是力气最大。
别人一个个提过了,三下的,五下的。轮到胡文虎,硬是咬紧牙关提了 七下,大家情不自禁为他鼓掌喝彩。
胡文虎得胜而归,十分的心满意足,却不知自己用力过度,在腹中埋下 了隐患。
起先,胡文虎对自己腹痛并不在意,以为是提铁砧引起,过些日子自然 会好。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腹痛不但不见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他便拿跌 打药来搽,拿活血药来吃,都不见效。做医生的胡子钦也拿儿子的腹痛没有 办法。
胡文虎只好去找西医。医生说他的小肠有问题,必须开刀,将小肠的秩 序重新整理,方能根本上治好腹痛。
父母一听,一致反对,因为当时人们对西医还缺乏了解,不敢相信,随 便开刀动膛岂不危险?
胡文虎说服不了父母,但他生龙活虎一个人,哪甘病病快快活着。按照 他的性子,是要立刻开刀动膛把那令他痛苦不堪举步艰难的病患三下五除二 地干掉。
胡文虎谎称去走亲戚,父母信以为真。可是隔些日子收到胡文虎自香港 发来的电报,说他已进医院施过手术,现已拆线,情况良好。此举令父母惊 悸不已。
这件事充分地体现了胡文虎果敢的性格。
1908 年,胡子钦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临终弥留之际,他叮嘱儿子文虎 要与弟弟文豹同心协力,发扬光大永安堂药铺,要教育子孙后代,永不忘记 故土家乡。
父亲辞世不久,胡文虎便将店里所有的现款,约 3000 缅币,换成港市,
随身携带,只身去了香港。
此举令亲友熟人好一阵议论,胡文虎怕不是父亲去逝了,再没人管束他,
他带上这许多钱去香港寻欢作乐哩,那真是不肖之子啊!
旁人是把胡文虎看扁了。年近而立的胡文虎已经不是昔日的顽蛮小儿,
此番他携款赴港,正是牢记父亲的遗嘱,迈开将永安堂药铺发扬光大的第一 步。胡文虎没去花天酒地,而是去了几间药材行。
原来,水安堂药铺的药材都是从香港的几间药材行批发而来,因为是老 业务户,香港那边时常先发货,永安堂药铺收货后甚至卖完货后再汇货款。
这样,永安堂药铺自然就欠着香港药材行的帐。胡文虎这回就是特来把父亲
欠着的帐一一偿还。
香港药材行的老板们原以为胡子钦一死,那些货款肯定收不回来了,没 想到他的儿子胡文虎竟主动来香港清还,真是意外而又高兴。难得胡文虎初 出茅庐即有如此良苦用心,只此一着便赢得众老板们另眼相看和对永安堂的 加倍信任,大家争相发货给他。
胡文虎这一趟从香港返回仰光,带回大批药材,使永安堂药铺中的货物 更加丰富完备。而此后,只要永安堂药铺的货单开到香港,香港药材商无不 尽快发货。
胡文虎这些年在父亲身边的确大有长进。胡子钦对儿子的管教十分严 格,他给文虎规定的时间表是,白天帮助料理店务,过秤草药,夜晚完成学 业,研读医书。在父亲的影响下,胡文虎对把脉抓药也兴趣日浓,无论父亲 配什么方,抓什么药,他都仔细观察,潜心琢磨,铭记在心。渐渐地,他也 能走出广东街 644 号的永安堂,给人按脉行医了。
胡文虎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继承了父亲的医德。父亲胡子钦在仰光有
“红利郎中”之称。胡子钦常对人讲,“救人一命,胜食十年斋。”他对病 人一视同仁,无论贵贱,有的穷人家给不起药费,给一张红纸,包几粒白米,
以示吉祥和谢意,他也笑纳。胡文虎像父亲那样善待病人,永安堂很快又像 胡子钦在世时那样门庭若市。为了减轻病人负担,胡文虎还四处奔走采购便 宜药材,并多次爬上阿拉干山采集草药,使永安堂的药价降至仰光最低点。
但是,永安堂的业务却仍然显出日渐衰落的趋势。这并非经营不善,而 是形势使然。
20 世纪初,西欧资本主义经济日益发达,医药制作日趋现代化。西药的 畅销使古老的中草药受到严重冲击,人们发烧感冒只需服用几片阿斯匹林即 可康愈,何苦劳神买大包草药来煎汤饮服呢?
永安堂面临危机。
但是,胡文虎坚信西医要完全打倒中医也是不可能的。西药服用方便,
收效快捷,却多产生副作用和抗药性,具有几千年历史的中医中药自有其特 殊的疗效和优势,为什么不把中药材也制成如西药那样的丹、膏、丸、散之 类的成药呢?
胡文虎认定永安堂要生存和发展,从长远来看就必须自己办药厂,如果 能用西药制作的科学工序,把祖传的秘方和传统单方的中药材加工为成药,
就不愁没有销路。
变永安堂药铺为制药厂,这是个生死抉择的重大变革。
母亲李金碧非常支持儿子的想法。她倾尽家中的金银现款和其他私蓄,
共约 2000 块钱交给文虎和文豹兄弟,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底,我 如今都交付你们,一家人的吃穿,就全靠你们了,切望你们好好做人,好好 做生意!”
胡文虎感到了肩上担子的重量。故乡中川那首流传的童谣此刻又在他耳 畔回响:
月光光,
照四方,
唐人街,
夜茫茫;
人生就为一口气,
佛爷也争一炉香;
阿妈盼我快长大,
做个炎黄好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