讖緯、信仰與慈恩之衰
——再論法相唯識宗衰亡問題
楊劍霄 南京師範大學
摘 要 : 在玄奘弟子中,窺基、普光無疑佔據著中心位置,特別是窺 基的核心地位實際上有一段漫長的形成過程,直到《成唯識論》的 完成方正式確立。窺基也由此成為唯識宗的實際領袖。但自武則天 執政起,就因玄奘僧團前朝色彩濃重等原因,而與以窺基為首的慈 恩寺系關係緊張。佛教的中心也偏移至西明寺。正因為此,窺基在 最應發展唯識宗的時間裡被逼無奈離開長安,赴各地行化。唯識宗 也逐漸脫離佛教的中心舞臺。玄宗之時,唯識三祖慧沼因犯金刀之 讖及堅持彌勒信仰等因素,正中玄宗禁忌。這無疑促使唯識宗徹底 走向衰敗。
關鍵詞 : 玄奘、窺基、慧沼、唯識宗
《華林國際佛學學刊》第三卷 · 第一期(2020): 第 207-230 頁
玄奘在高宗朝的十餘年,無疑與唐代政治緊密捆綁在一起。實際 上,法相宗本身作為太宗以來被皇室大力扶持的宗派,是很難在高宗、
武后乃至中宗、睿宗、玄宗朝的動盪政治之中置身事外的。然而目前 學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玄奘個人與唐代政治的關係問題上,1對於玄 奘圓寂後(麟德元年,664)法相宗在政教關係視角下的發展狀況和衰 敗原因的考察尚未有所進展。基於此,我們來進入本文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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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從奘門的人員構架說起。玄奘門下僧徒眾多,而窺基、
普光顯然處在最為核心的位置。普光的重要性,按《宋高僧傳·普 光傳》所言 :
又 嘗 隨 奘 往 玉 華 宮 譯《 大 般 若 經 》, 厥 功 出 乎 禆 贊 也,時號大乘光。觀夫奘自貞觀十九年創譯記,麟德元 年終於玉華宮,凡二十載,總出大小乘經律論七十五部,
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十分七八是光筆受。2
可見,普光歷經玄奘整個譯經生涯,且功不可沒。不僅如此,
從現存材料來看,玄奘對普光相當信任。在《謝得醫表》和《謝僧 尼等停依俗法條表》這兩份玄奘寫給高宗的文書裡,最後均有“謹 遣弟子大乘光奉表”的陳謝。3 檢之《寺沙門玄奘上表記》內四十餘
1 [ 日 ] 吉村誠 :《玄奘の事跡にみる唐初期の仏教と國家の交涉》,《日本中国學 會報》第 53 號,2001 年,第 72-86 頁;劉淑芬:《玄奘的最後十年(655-664)》,《中 華文史論叢》2009 年第 3 期,第 1-97 頁。
2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四,《大正藏》編號 2061, 第 50 冊第 727 頁上。
3 《寺沙門玄奘上表記》,《大正藏》編號 2119,第 52 冊第 823 頁中。
篇上表,僅永徽六年(655)玄奘稱疾之時有過兩次遣弟子奉表代為 晉見高宗,而這兩次均為普光,足見其在弟子中地位之高。同時,在 玄奘臨終前,也僅記載了普光問玄奘“決定得生彌勒內眾不?”“法師 報云 :‘得生’。言訖,氣息漸微,少間神逝。” 4亦可看出普光在玄奘 弟子中的特殊身份。但從後世結果而言,奘門的中心人物無疑是此後 成為二祖的窺基。而我們從普光的情況猜測,窺基地位元的確立或許 有一段形成過程,而非一蹴而就。
關於窺基在玄奘弟子中地位的形成過程, 1938 年佐伯良謙便撰文
《玄奘三藏と慈恩大師に就て》進行了討論。2011 年林香奈在《慈恩大 師基の傳記の再檢討》一文中圍繞《成唯識論》產生前後資料,檢討 了窺基逐步獲得玄奘團體中心地位的情況。楊維中在《中國唯識宗通 史》中也有詳細考證。下面就在此基礎上做進一步論述。首先,我 們從窺基出家因緣說起。此事最可靠的材料是窺基《成唯識論掌中樞 要》開篇的自述 :
基夙運單舛,九歲丁艱。自爾志托煙霞,加每庶幾緇服。
浮俗塵賞,幼絕情分。至年十七,遂預緇林。別奉明詔得為 門侍。自參預三千,即欣規七十。必諧善願,後承函丈。不 以散材之質,遂得隨伍譯僚。5
窺基九歲“丁艱”,即指遇父母之喪。正由此,成為其出家動
4 [ 唐 ] 慧立、彥悰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十,《大正藏》編號 2053,第 50 冊第 277 頁中; [ 唐 ] 冥詳《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大正藏》編號 2052,第 50 冊第 219 頁下; [ 唐 ] 智昇《開元釋教錄》卷八,《大正藏》編號 2154,第 55 冊第 561 頁上 ; [ 唐 ] 圓照《貞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二,《大正藏》編號 2157,第 55 冊第 861 頁上。
5 [ 唐 ] 窺基:《成唯識論掌中樞要》卷一,《大正藏》編號 1831,第 43 冊第 608 頁中。
機。所以自幼“浮俗塵賞,幼絕情分”。到十七歲,得度。此即指貞 觀二十二年(648),由玄奘在弘福寺度僧五十,窺基亦在其列。此後,
按楊維中的推斷,窺基“別奉明詔”而為玄奘門侍應在其二十三歲之 時。6換言之,窺基在十七歲得度到二十三歲受戒之間作為沙彌的時 間,並未成為玄奘身邊的門侍。如果將《掌中樞要》的自述與《宋 高僧傳·窺基傳》等後世材料對照,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窺基實際 上在出家一事的敘述上被後世層層誇大 :
掌中樞要 基公碑 基公塔銘
基夙運單舛,九 歲丁艱。自爾志 托煙霞,加每庶 幾緇服。浮俗塵 賞, 幼 絕 情 分。
至年十七,遂預 緇林。別奉明詔 得為門侍。
(玄奘) 以師天假至聰,
幼入深慧,鐘鼓 [ 手 - 于 + ㄎ ] 宮 而 聞 外,
桃李不言而自蹊。乃 請於鄂國,求以為弟 子。方托以金牒之言,
傳其玉箱之莪。遂特 降 恩 旨, 捨 家 從 釋。
又別奉明制,操筆賦 詞。 7
三藏法師奘者,多聞第 一。見道,頗加竦敬曰:
“若得斯人,傳授釋教,
則流行不竭矣。”因請 於鄂公。鄂公感其言。
奏報天子,許之。時年 一十七。既脫儒服,披 緇衣,伏膺奘公。 8
6 楊維中《中國唯識宗通史》(下),南京 :鳳凰出版社,2008 年,第 569 頁。
7 [ 唐 ] 李乂《大唐大慈恩寺法師基公碑》,《卍新續藏》編號 1651,第 88 冊第 381 頁下。關於《基公碑》的成文時間,林香奈根據文中“應天神龍皇帝”這一景 龍元年(707)中宗開始使用的尊號判斷,大致完成於窺基死後二、三十年間。([ 日 ] 林香奈《慈恩大師基の傳记の再檢討》,《印度學佛教學研究》第 59[1] 號,2011 年,
第 243 頁。)而《基公塔銘》則在開篇引用《基公碑》可知,其成文於《基公碑》之後。
據楊維中師考證,大致成文於大和二年(828)前後不久。見楊維中:《中國唯識宗 通史》(前揭下), 第 568 頁。
8 [ 唐 ] 李宏慶《大慈恩寺大法師基公塔銘》,《卍新續藏》編號 1651,第 88 冊,第 381 頁中。
《樞要》中大致言窺基因喪至親而志求出家,十七歲值遇度僧而 得度。到《基公碑》那裡則變為玄奘觀窺基聰穎而求為弟子,並托以 度僧之際,讓其“捨家從釋”。《基公塔銘》則直接被表述為因為窺基 而“奏報天子”,並得到太宗單獨許可而出家。到《宋高僧傳》之時,
更是有所謂“三車和尚”之說,展現窺基本不願出家而被玄奘勸導入 寺的經過。然而,贊寧據《樞要》之言,認定三車之說為“厚誣也”。
顯然,按照《全唐文》卷八《諸州寺度僧詔》所言:“京城及天下諸州 寺宜各度五人,宏福寺宜度五十人。” 9這是太宗在玄奘請求下的一次 全國性度僧,而非為窺基一人的個人行為。之後贊寧基本回到《樞要》
言說的範圍內 :
至年十七遂預緇林,及乎入法,奉勅為奘師弟子,始住 廣福寺。尋奉別勅,選聰慧頴脫者,入大慈恩寺躬事奘師,
學五竺語。 10
顯然《宋高僧傳》的敘述與《樞要》一致。窺基是奉敕得度而 為玄奘弟子,並非玄奘勸導而請求太宗降旨度之。並且窺基“入大 慈恩寺躬事奘師”也是在得度後一段時間。由此我們基本判定,窺 基在出家之時,或許並未像之後材料顯示的那樣,直接成為奘門的 核心。而僅是從沙彌做起,一步步成為玄奘門侍,並進入譯場。而 按照林香奈的研究,窺基真正獲得如普光一樣,在玄奘弟子中的特 殊地位,應是《成唯識論》翻譯之後(659)。於是我們便看到《大唐 三藏玄奘法師行狀》這樣的記述 :
9 周紹良編《全唐文新編》卷八(第 1 部第 1 冊),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 年,
第 88 頁。
10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四,《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25 頁下。
中間又翻《成唯識論》《辨中邊論》《唯識二十論》《品類 足論》等。至(龍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命窺基齎表,
請聖上製《大般若經序》。 11
如上論述,此前這類事務玄奘已連續兩次讓普光前往,而在龍 朔三年(663),也就是《成唯識論》完成後不久,窺基開始代表玄奘 持表晉見。此正反映了窺基在奘門內部地位的上升。所以在臨終前,
玄奘“辭訣取別,又造遺表,弟子窺基奉進” 12。
從上文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窺基、普光二人在玄奘弟子當 中的地位顯赫,高於其他同門。而據陝西師範大學圖書館藏《大唐 大慈恩寺故大德大乘光法師墓誌銘》拓片內容可知,普光在永淳二 年正月“廿四日葬於明堂縣黃台里樊川之北原,三藏法師塔塋內別 立一塔。” 13由此可知,目前所存興教寺三塔中,與玄奘墓塔共存的 便是窺基、普光塔。此更凸顯奘門內窺基、普光之重要性。而就時 間先後而言,普光最先處在中心位置。但隨著《成唯識論》的完成,
窺基地位上升,並最終成為唯識宗實際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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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另一條主線上,高宗、武后與僧侶、宗派之間的 關係也值得我們留心。在玄奘圓寂後,按照《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
11 [ 唐 ] 冥詳《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大正藏》編號 2052,第 50 冊,第 219 頁上。
12 [ 唐 ] 冥詳《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大正藏》編號 2052,第 50 冊,第 219 頁下。
13 杜文玉《唐慈恩寺普光法師墓誌考釋》,《唐研究》卷五,1999 年,第 466 頁。
14 [ 唐 ] 慧立、彥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十,《大正藏》編號 2053,第 50 冊,
第 278 頁上。
15 《舊唐書 ·本紀第四》卷四,北京 :中華書局,1975 年,第 85 頁。
16 陳寅恪《武曌與佛教》,載自《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 :三聯書店,2009 年,
第 163 頁。
17 《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北京 :中華書局,1956 年,第 6374 頁。
師傳》卷十記載 :
帝聞之哀慟傷感,為之罷朝曰 :“朕失國寶矣!”時文武 百寮莫不悲哽流涕,帝言已嗚噎,悲不能勝。 14
此段描述高宗因玄奘的離世而罷朝,更嗚咽不止。當然,因為《三 藏法師傳》出自玄奘門人之手,此段是否被誇大仍不得而知。但是,
確實在玄奘圓寂後,高宗對於玄奘的態度並不敵視。按《舊唐書》所 載,高宗在玄奘二月圓寂後的同年(麟德元年,664)八月,幸大慈恩 寺。15這恰與玄奘離世後高宗的態度吻合。當然,高宗對整個佛教的 態度本就曖昧,很多宗教行為或許僅是出於個人情感。但武則天對 佛教的思考卻顯得更加深謀遠慮。即使如陳寅恪先生《武曌與佛教》
一文所論,武則天屬於世代信仰佛教之家族,甚至入宮前“已有一度 正式或非正式為沙彌尼之事。” 16但武氏在對佛教的態度上卻更多地 夾雜了政治因素而非個人信仰。
上元元年(674),武后上表 :
“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請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
每歲明經,准《孝經》、《論語》策試。”又請 :“自今父在,
為母服齊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祿。” 及其餘 便宜,合十二條。詔書褒美,皆行之。17
這份充斥著推崇《老子》與儒家之禮的表文很難想像出自佛教
18 仝上,卷二百五,第 6490 頁。
19 仝上,卷二百八,第 6593 頁。
20 仝上,卷二百六,第 6542 頁。
信仰者之手。而此政治事件確實並非武后本意。所以在武氏稱帝之 後的長壽二年(693)便“罷舉人習《老子》”。18然而從“詔書褒美,
皆行之”可以看出,武氏此舉得到了百官的認同。這點在此後的另 一則材料裡反映的更明顯 :
(神龍元年 [705])上官婕妤勸韋後襲則天故事,上表請 天下士庶為出母服喪三年……改易制度,以收時望。制皆 許之。19
這裡上官婉兒勸韋後效仿則天“故事”就是指我們所論的上表 一事。而這裡“以收時望”四字或許正是武氏當初此舉的政治目的。
其實,皇權的擁有者在推崇佛教事業之時,始終在群臣中有來自儒 家文化本位立場的制衡。如在武周王朝末期的聖曆二年(699),即使 彼時佛教獲得武氏支持,也出現了鳳閣舍人韋嗣立上疏諫言“時俗 侵輕儒學,先王之道,弛廢不講。” 20這種關係直到玄宗朝徹底倒向 儒家而終結。顯然,武氏在上元元年(674)上表之時,處在與這一 勢力妥協的時期。同時,武氏又需要考慮到對李唐皇室而言具有特 殊政治意義的經典《老子》以及道教的影響力。按照斯坦利·威斯 坦因的研究,在玄奘圓寂後,高宗開始傾心道教。從乾封元年(666)
的封禪求雨未求助佛教徒而是由道士劉道合完成,到咸亨年間(670- 674)身體欠佳之時劉道合又為其製丹劑,再到儀鳳三年(678)將道 士的管轄權從鴻臚寺轉到宗正寺,“等於正式承認了皇室與道教之間
的聯繫”。21正是如此,武氏需要在剛剛獲得權力的情況下,小心謹 慎地獲得各方支持,由此也就出現了表文中暫時回避佛教信仰而對 儒、道採取一種積極態度的立場。
而且,即便武氏在登基之後對佛教支持,也並未與慈恩寺這一 太宗、高宗兩朝被李氏皇族重視的寺院發生聯繫。這點從武周朝譯 經場所情況就可以得到驗證。在武周時期最為重要的譯經事業當屬 實叉難陀《華嚴經》譯場和義淨譯場。因為武周政權遷至神都洛陽,
所以眾多譯場設在此。如實叉難陀譯《華嚴經》在東都洛陽大內的 大遍空寺,此後又在洛陽的佛授記寺完成。22而義淨翻譯地點一直 在洛陽、長安兩地變動。根據王邦維的分析,義淨當時“完全可能 隨駕而行”,23所以其譯場所在更能凸顯出武氏對寺院的態度,現總 結如下24:
A、久視元年(700)起,義淨在洛陽大福先寺譯經。
B、長安三年(703),在長安西明寺譯經。
C、長安四年(704)初,又回到洛陽。
D、長安四年(704)四月,應嵩山少林寺邀請,赴少林寺。
縱觀義淨往返兩京譯場,主要在洛陽大福先寺和長安西明寺。
這無疑反映了西明寺在長安的特殊位置。而整個過程與慈恩寺並未 有關聯。不難看出,作為曾經譯經的中心慈恩寺在武周朝漸漸衰落。
21 [ 美 ] 斯坦利 · 威斯坦因著、張煜譯《唐代佛教》,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 年,第 35 頁。
22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二,《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18 頁下至 719 頁上。
23 王邦維《南海寄歸內法傳校注》,北京 :中華書局,1995 年,第 22 頁。
24 義淨行曆參考王邦維《南海寄歸內法傳校注》( 前揭 ),第 22-28 頁。
當然,西明寺本身就是與慈恩寺齊肩的大寺,在玄奘圓寂後便逐步 在影響力上取代慈恩寺。這從《法苑珠林》卷六十二的描述中亦可 窺知 :
若是國家大寺,如似長安西明、慈恩等寺,除口分地外,
別有勅賜田莊,所有供給並是國家供養。25
根據李儼《法苑珠林序》所言,道世完成《法苑珠林》在總章元 年(668),可以說上引材料反映的是玄奘圓寂後不久的情況。道世以 西明、慈恩並舉,表現出兩寺的特殊地位。而將西明置於慈恩之前,
則讓我們猜測,或許西明寺在當時從規模到影響已超過慈恩寺。按照
《唐兩京城坊考》卷四記載,西明寺為“顯慶元年(656),高宗為孝敬 太子病癒立寺。” 26玄奘也曾在顯慶三年(647)於此短暫停留。27據《佛 祖統紀》所言,當時“詔道宣律師為上座,神泰法師為寺主,懷素為 維那。” 28而劉淑芬注意到,在龍朔二年(662)“致拜親君”事件中,
帶領僧人向皇帝抗爭的是西明寺上座道宣而非玄奘師弟的政治意義。
劉氏認為此事代表了“道宣代之而成為佛教界的領袖 ;相對地 , 西明 寺也取代了慈恩寺的地位。” 29我們回到一種相對保守的視角來看此事 件,即使玄奘仍是佛教界的旗幟,亦或者其與高宗關係仍十分密切,
但道宣顯然已成為當時佛教界的中心人物。且其代表佛教界站在了與
25 [ 唐 ] 道世《法苑珠林》卷六十二,《大正藏》編號 2122,第 53 冊,第 750 頁中。
26 [ 清 ] 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四,北京 :中華書局,1985 年,第 109 頁。
27 [ 唐 ] 慧立、彥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十,《大正藏》編號 2053,
第 50 冊,第 275 頁中。另,雖然西明寺本身建寺規劃等與玄奘相關,但其奉敕居 西明寺之時,並不任寺內任何職務。這與其在慈恩寺任上座是有明顯差別的,關 於此見劉淑芬《玄奘的最後十年(655-664)》( 前揭 ),第 53-56 頁。
28 [ 宋 ] 志磐《佛祖統紀》卷三十九,《大正藏》編號 2035,第 49 冊,第 367 頁上。
29 劉淑芬《玄奘的最後十年(655-664)》( 前揭 ),第 67 頁。
高宗抗爭的一面。如此特殊身份必然會引起武則天的注意。同時,圓 測作為西明寺僧侶在咸亨年以後也受到武后的重視。所以,綜合來看 也就會出現後來道世《法苑珠林》和義淨譯場情況所反映的西明寺地 位蓋過慈恩寺的情況。綜上,慈恩寺大致在咸亨年間開始,隨著武則 天的掌權而漸漸在政治史的序列中失去了位置,也在影響力上讓位於 西明等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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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將思緒轉回到咸亨三年(672)的慈恩寺。按楊維中的推 斷,從玄奘死後到咸亨三年的八年時間裡,窺基應完成了大部分的著 述。30這也與《宋高僧傳·義忠傳》所述慧沼聞窺基“新造疏章”而 赴長安的記述吻合。可以說,窺基在此時完成了宗派理論系統的建構。
但與此同時,外部政治緊張的環境也讓法相宗並未由此大盛,甚至 對此段理應是“窺基大顯身手、夯實唯識宗根基、培養弟子的輝煌 時期”, 31現存文獻卻並未記載。其實從上文的討論就可以推斷,此 時的慈恩寺並沒有往日的榮光,窺基的境遇亦不比玄奘在世之時。在 這種環境中離開長安而行化諸郡也就不足為奇。據日本僧侶圓仁《入 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三記載 :
從石門寺向西上阪,行二里許,到童子寺。慈恩基法師 避新羅僧玄測法師,從長安來,始講唯識之處也。32
30 楊維中《中國唯識宗通史》( 前揭 ),第 573 頁。
31 仝上,第 573 頁。
32 [ 日 ] 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三,石家莊 :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 年版,
第 323 頁。
即窺基至並州童子寺是因為“避”新羅僧玄測,這裡玄測應指圓 測。窺基避圓測之事是可以從上文武則天對慈恩、西明兩寺態度和 圓測在咸亨年以後的經歷中確證的。按崔致遠《故翻經證義大德圓 測和尚諱日文》所言 :“武后尊賢,實重之如佛。每遇西天開上 , 則 征東海異人(即圓測)憚就討論,因資演暢。是以談經則必居其首,
撰疏則獨斷於心,棲幽則靈感薦臻,升座則法音隨應。” 33可見武后 對圓測之倚重。這種態度在其他文獻亦有所載,如此後《大周西明 寺故大德圓測法師佛舍利塔銘》即言 :“至京奉勅,簡召大德五人,
令與譯《蜜嚴》等經,法師(圓測)即居其首。後又召入東都講、譯 新《華嚴經》。” 34圓測在譯經中“居其首”,又參與武則天極為重視 的《華嚴經》的翻譯與宣講,可見其在武氏當權時的地位。同時《宋 高僧傳·圓測傳》也云 :“迨高宗之末,天后之初,應義解之選,入 譯經館,眾皆推挹。” 35由此可以基本判定武氏在逐步掌權後十分推 崇圓測。與之相對,窺基與慈恩寺則無法得到武則天的支持。
可以說,在窺基離開長安行化諸方的問題上,圓仁所言“避圓測”
是直接原因,而實際上窺基根本所避則是決定慈恩寺興衰的當權者 武則天。而從窺基這種歷史境遇反映出的則是當時唯識宗逐漸離開 佛教中心舞臺的事實。
此外,附帶需要說明的是,在窺基離開長安的具體時間問題上,
根據《說無垢稱經疏》卷六末日本興福寺僧侶陽信保安二年(1121)
33 具體分析參看陳景富《圓測與玄奘、窺基關係小考》,《南亞研究》1994 年第 3 期,
第 19-20 頁。
34 [ 宋 ] 宋複《大周西明寺故大德圓測法師佛舍利塔銘》,《卍新續藏》編號 1651,
第 88 冊,第 384 頁下。
35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四,《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27 頁中。
的記載 :
基以咸享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曾不披讀古德章疏,遂 被並州大原縣平等寺諸德迫講舊經。乃同講次,製作此文,
以贊玄旨。夜製朝講,隨時遂怠,曾未覆問。又以五年七月,
游至幽明薊地,更講舊經,方得重覽。36
由此可知,窺基在咸亨三年(672)的十二月,已在並州太(大正 藏本作“大”)原縣平等寺。而《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三言窺基始 講唯識是在並州童子寺37。因此窺基離開長安至少在咸亨三年十二 月二十七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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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基之後,唯識宗的中心人物轉移到了三祖慧沼。我們先從當 時的歷史環境說起。金刀之讖與彌勒下生信仰結合,是唐代叛亂的 主要理論支撐。所謂金刀之讖是南北朝隋唐期間對“劉氏主吉”等 類似劉姓當得天下讖語的概括。根據孫英剛的研究,“整個開元年間,
占很大比例的妖賊、妖人作亂,都與劉氏有關。” 38與此同時,武則 天以彌勒下生信仰建立了其政權的神聖性和合法性,這更為玄宗所 不容。實際上,早在北魏時代(402 年起)的起義就多有金刀之讖與
36 [ 唐 ] 窺基《說無垢稱經疏》卷六,《大正藏》編號 1782,第 38 冊,第 1114 頁上。
37 關於童子寺情況可參考張德一 :《北齊童子寺考》,《山西文史資料》1996 年第 5 期,第 84-87 頁; 李裕群、閻躍進: 《晉陽城的童子寺——太原龍山北朝佛寺遺址》,
《文物天地》2003 年第 8 期,第 36-39 頁。
38 孫英剛《神文時代 :讖緯、術數與中古政治研究》,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4 年,第 152 頁。
彌勒下生信仰的結合,之後這種情況更屢見不鮮 : 北魏永平二年(509),涇州沙門劉慧汪聚眾反 ; 北魏永平三年(510),秦州沙門劉光秀謀反 ; 北魏延昌三年(514),幽州沙門劉僧紹聚眾反 ; 北魏延昌四年(515),冀州沙門法慶聚眾反 ; 北魏熙平元年(516),月光童子劉景暉謀反事件 ; 北魏孝昌元年(525),稽胡領袖劉蠡升在雲陽谷稱天子,
改元神嘉,一直堅持到 535 年。39
所以對玄宗而言,金刀之讖與彌勒下生信仰的結合是動搖其王 朝根基的重大威脅。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中,“卯金刀”就成了統治 者敏感和警惕的符號。40這點在楊國忠改名一事上表現的尤為明顯,
據《新唐書·楊國忠傳》載 :
國忠本名釗,以圖讖有“卯金刀”,當位御史中丞時,帝 為改今名。 41
眾所周知,楊國忠為玄宗寵妃楊玉環之從祖兄。玄宗卻因楊國 忠本名釗,犯金刀之讖,故特為之改名國忠。玄宗對金刀之讖警覺 和重視程度可見一斑。我們再把唯識宗三祖慧沼放置到這段歷史中 來。第一,慧沼雖不是武周朝時期佛教界的中心人物,但仍與武則天 關係密切。其在窺基、普光圓寂後不久就奔赴帶有武則天官方意識 形態的淄州大雲寺 ;之後,又被武則天徵召參與了義淨、菩提流志譯 場。由此可知,慧沼在玄奘圓寂後慈恩寺僧眾與武則天關係疏遠的
39 仝上,第 143 頁。
40 仝上,第 163 頁。
41 《新唐書 》卷二百六,北京 :中華書局,1975 年,第 5846 頁。
情況下,逐步緩和了這種緊張關係,並成為帶有武則天時期政治色 彩的僧侶。這點已使得其在玄宗朝處在不利的位置。第二,慧沼俗 姓劉,正犯金刀之讖,這似乎更為緊要。玄宗對楊國忠尚且如此在意,
不可能對佛教宗派核心人物置之不顧。第三,彌勒信仰又是法相宗 內部師資相承的傳統,這點也為玄宗所顧忌。
綜合以上三點來看,慧沼在自身有彌勒信仰的同時,又與武則 天的關係密切,且又正犯金刀之讖。諸多因素和合,玄宗對慧沼的 排斥和限制自在情理之中。實際上,這種線索並不在文本內部,而 在於它的“空白處”。“以文本為中心的考察並不代表文本內容與研 究內容完全等同。文本中當言說(就後世意義而言)卻不言說之處 更是需要注意的。這種基於文本而不是‘妄想’的方法,可以將研 究內容擴展至文本之外更廣闊的歷史情境當中。” 42慧沼晚年的情況 正是如此,我們從其生平混亂的記載,以及自進入譯場以後就不再 敘述實際內容的文獻中就可以想到慧沼當時的邊緣化處境。所以贊 寧在《宋高僧傳·慧沼傳》開篇便直言“釋慧沼,不知何許人也。” 43
這裡無疑引出最終的問題,即法相宗衰落的原因。關於此,之 前學界多從思想史徑路尋找答案,如陳寅恪先生在《馮友蘭中國哲 學史下冊審查報告》中云 :
是以佛教學說,能於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 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不改本來面目 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動一時之人心,而卒歸於消沉歇
42 楊劍霄《論文本中行思形象的變化》,《哲學門》第 30 輯,2014 年,第 192 頁。
43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四,《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28 頁下。
絕。近雖有人焉,欲然其死灰,疑終不能復振。44
忠於印度之學而不能“入鄉隨俗”的觀點也成為此後思考法相 宗衰亡的基點。夏金華在《唐代法相宗的衰落原因新論》一文中,則 將這種思想史的探尋方式細化,認為第一,“對因明邏輯的陌生,是 國人難以普遍接受唯識學說的重要原因”; 第二,唯識學忽略實踐 ; 第三,法相宗與當時整體創新的佛學背景不合。45當然,有關法相宗 衰落的原因是由內、外部的諸多因素交織組成,我們這裡僅希望從 慧沼的個人視角來看待此問題。
如前所論,慧沼在玄宗朝的政治、宗教環境中處在較為不利的 位置,帶著前朝政治色彩,又恰巧將彌勒信仰與金刀之讖集於一身。
這些因素單列一條均不足以使玄宗對之產生確定性的態度,但綜合 起來,便觸犯了玄宗最大的禁忌。這點在唯識四祖智周身上或許 亦有所印證。智周雖為慧沼的繼承者,但按曇曠《大乘入道次第開 決》序言的記載,其“雖不至長安,而聲聞遐被,關輔諸德,咸仰高 風。” 46智周活躍的時期主要在玄宗朝,然其並未到過長安。這或許與 窺基在武則天掌權時期離開長安到各地行化一樣,是因為當時法相宗 與玄宗的緊張關係。此外,從《宋高僧傳》反映的情況來看,慧沼生 平文獻散佚殆盡, “已不知何許人也”, 而智周更未立傳。 由此我們猜 測,法相宗衰落或許與慧沼屢犯玄宗禁忌的特殊歷史身份直接相關。
44 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載自《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 :三 聯書店,2009 年,第 283-284 頁。
45 夏金華《唐代法相宗的衰落原因新論》,《世界宗教研究》2003 年第 4 期,第 11-19 頁。
46 [ 唐 ] 曇曠《大乘入道次第開決》卷一,《大正藏》編號 2823,第 85 冊,第 1207 頁上。
從而導致法相宗在官方不僅無法得到支持,更遭受到限制。再加之此 前學界討論的諸多因素,法相之衰也就成為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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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分已述,慧沼在進入玄宗朝後,因為其特殊的歷史身份而 使得法相唯識宗衰落。這裡就遇到另一問題,作為慧沼弟子的道氤,
理應如慧沼本人和智周一樣,在緊張的政治環境中逐漸被邊緣化。
但實際情況卻正好相反,道氤在玄宗朝可以看作佛教界的中心人物 之一,玄宗更是對其崇信有加。這點《宋高僧傳·道氤傳》多有所述,
現僅舉幾例說明之 :
A :……乃有小疾,上表。帝降中使賜藥並方,詔曰 :
“法師將息,朕此藥並方甚好,服食必差。所患痊癒,早來 西京。”其顧遇也若此。
B :開元十八年(730),於花萼樓對御定二教優劣。氤 雄論奮發,河傾海注。道士尹謙對答失次,理屈辭殫,論 宗乖舛。帝再三嘆羨。詔賜絹伍伯匹,用充法施。別集《對 御論衡》一本,盛傳於代。 47
除此之外,S.5257 中存有的《東夏顯正略記》,亦為我們提供了 可貴資訊。根據文末落款,本記為雲居寺沙門海雲在開元二十八年
(740)正月十二日抄寫,其中記載道氤時為“於內供養十大德”。48這 反映了道氤在晚年為內道場受皇家供養的十大德之一。
47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五,《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34 頁下。
48 写卷情况参考定源《敦煌文献より見られる唐代沙門道氤の傳歷》,《印度學佛教 學研究》第 126 號,2012 年,第 1077 頁。
玄宗對密宗抱有好感,其對善無畏、金剛智均禮遇有加 : 至開元八年中,(金剛智)初到東都。親得對見,所有事意,
一一奏聞。奉勅處分使令安置四事供養。僧徒請法,王公問 道。從是隨駕往復兩都。 49
在善無畏到達長安成為內道場教主的四年後,金剛智在開元八年
(720)到達東都洛陽。玄宗對之供養四事。所謂“四事”即衣服、飲食、
臥具、湯藥。50再結合金剛智“隨駕往復兩都”,便可看出其與皇室 之緊密關聯。自然,金剛智在當時整個社會中亦具有巨大影響 :“王 公士庶,無不宗仰”。51從此後金剛智傳譯的典籍來看,“絕大部分是 瑜伽密典,衹有很少一部分屬持明密典或陀羅尼密典。” 52其所弘傳 為瑜伽密教——金剛乘。雖然善無畏、金剛智、一行、不空、惠果 等人共同形成了唐代密宗,但根據岩崎日出男的研究,從灌頂禮儀和 曼荼羅、法具等完善與推行的視角來看,唐代社會真正將“密宗”作 為一個獨立物件來認識應該起於金剛智。53所以智昇記言 :“智執總
49 [ 唐 ] 呂向:《故金剛智三藏行記》,載自《貞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四,《大正藏》
編號 2157,第 55 冊,第 876 頁中。有關金剛智傳記資料,除呂向《故金剛智三藏 行記》外,有智昇《續古今譯經圖紀》與《開元釋教錄》的“沙門跋日羅菩提”部分、
混倫翁《大唐東京大廣福寺故金剛三藏塔銘並序》、《宋高僧傳·金剛智傳》以及 空海《廣付法傳·金剛智傳》。
50 在《增一阿含經》中就大量出現此說。(《大正藏》編號 0125,第 2 冊,第 610 頁上、中、656 頁上、684 頁上、685 頁中、686 頁下、772 頁上等。)《佛本行集經》
卷一亦言 :“恭敬供養,四事具足,所謂衣服、飲食、臥具、湯藥。”(《大正藏》
編號 0190,第 3 冊,第 655 頁下。)當然這裡不排除是用“四事供養”來泛指對 金剛智一切生活起居的供養。
51 [ 唐 ] 混倫翁《大唐東京大廣福寺故金剛三藏塔銘並序》,載自《貞元新定釋 教目錄》卷十四,《大正藏》編號 2157,第 55 冊,第 876 頁下。
52 呂建福《中國密教史》,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 年版,第 293-297 頁。
53 [ 日 ] 冲本克己等编 :《新アジア佛教史》卷七,東京 :佼成出版社,2010 年版,
第 339-342 頁。
持契,所至皆驗。密教流傳,實斯人矣。” 54
在這樣的歷史圖景中,我們再回到道氤為何會在法相宗衰落的 情況下得到玄宗重視的問題上來。這裡我們以一則《宋高僧傳·金 剛智傳》的材料作為中心來展開論述 :
開元己未歲達於廣府,勅迎就慈恩寺,尋徙薦福寺。所 住之剎,必建大曼拏羅灌頂道場,度於四眾。大智、大慧二 禪師、不空三藏,皆行弟子之禮焉。55
引文記述了金剛智到達慈恩寺、薦福寺之後的一段時間(按前所 論當在開元八年 [720] 以後),大智、大慧、不空三人對之行弟子之 禮。其中“不空三藏”的內容相對明確,但“大智、大慧二禪師”之 名則表現的較為含混。周一良先生認為“大智”指義福,“大慧”即 義淨 ; 56岩崎日出男亦以北宗禪義福(658-736)為“大智”,而以一行 禪師為“大慧”。57從目前材料來看,“大慧”為一行禪師已較為肯定。
首先根據前舉 P.3535v 道氤為一行所作願文便稱一行為“大惠禪師”。
其次,按照智昇的記載,“沙門一行欽斯秘法,數就諮詢。智一一指 陳,複為立壇灌頂。” 58此便印證了大惠禪師也即是一行,曾師事金 剛智。而關於“大智”,通常依據《宋高僧傳·義福傳》所記載“ (義
54 [ 唐 ] 智昇《開元釋教錄》卷九,《大正藏》編號 2154,第 55 冊,第 571 頁下。
此亦載於《續古今譯經圖紀》卷一,《大正藏》編號 2152,第 55 冊,第 372 頁下; 《貞 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四,《大正藏》編號 2157,第 55 冊,第 875 頁上。
55 [ 宋 ] 贊寧 :《宋高僧傳》卷一,《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11 頁中。
56 周一良著、錢文忠譯《唐代密宗》, 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11 年版,第 44 頁。
57 [ 日 ] 冲本克己等编 :《新アジア佛教史》卷七 ( 前揭 ),第 350 頁。
58 [ 唐 ] 智昇《開元釋教錄》卷九,《大正藏》編號 2154,第 55 冊,第 571 頁下。
此亦載《續古今譯經圖紀》卷一,《大正藏》編號 2152,第 55 冊,第 372 頁中 ;《貞 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四,《大正藏》編號 2157,第 55 冊,第 875 頁上。
福)以二十年(732)卒,有制諡號曰大智禪師”之語, 59確定為北宗 禪僧侶義福。然而,根據《釋氏稽古略》卷三所述 :
次年(開元八年)至京,勅迎舍大慈恩寺,廣弘秘密,
建曼荼羅法。尋徙薦福寺。大智 ( 道也 ) 氤、大慧 ( 一行也 ) 二禪師,不空三藏皆師事之。 60
此事整個表述過程與《宋高僧傳》記載完全一致,唯一不同在 大智、大慧二禪師處標明為道氤和一行。“大慧”為一行禪師既已確定,
關鍵點就在於“大智”是否指道氤而非義福。首先,道氤與一行關 係甚密,前面已經提到,在開元五年(717)一行得到玄宗徵召後道 氤便進入一行論場。在一行圓寂後,玄宗更“勅令東宮已下京官九品 已上,並送至銅人原藍田設齋,推氤表白。”道氤所寫應就是今日敦 煌寫卷 P.3535v、P.4072、P.2547 所存《大唐開元十六年七月卅日敕為 大惠禪師建碑於塔所設齋讚願文》。由此亦從側面反映二人關係之 緊密。其次,從表述上觀之,“大智、大慧二禪師”師事金剛智應 在其居薦福寺之時。而根據《願文》的署名,道氤至少在開元十六 年(728)為大薦福寺沙門,那麼,由此猜測在金剛智開元八年(720)
遷薦福寺之後,道氤或許亦在薦福寺。綜上我們推斷,與一行共同 師事金剛智的“大智禪師”或為道氤。
道氤在玄宗對密宗抱有好感的政治環境中先通過一行登上佛教 的中心舞臺,又隨一行共同師事金剛智。將自己從此前跟隨慧沼修 習唯識學的身份轉變為師從金剛智、與密宗關係密切的僧侶。與此 同時,在慧沼師門內部,智周的傳承身份或許較為明朗,這從智周
59 [ 宋 ] 贊寧《宋高僧傳》卷九,《大正藏》編號 2061,第 50 冊,第 760 頁中。
60 [ 元 ] 覺岸編《釋氏稽古略》卷三,《大正藏》編號 2037,第 49 冊,第 826 頁上。
本人和曇曠等敘述宗派譜系時的態度就能窺見。正由於此,玄宗對 慧沼、智周等的限制並未波及到已有密宗背景的道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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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四卷,[ 日 ] 圓仁 (794-864)撰於 838-847 年,
石家莊 :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 年版。
《大周西明寺故大德圓測法師佛舍利塔銘》,[ 宋 ] 宋複 ( 宋徽宗政和 年 [1111-1117] 貢士)撰於 1115 年,收入 《卍新續藏》編號 1651,
第 88 冊。
《大乘入道次第開決》一卷,[ 唐 ] 曇曠(生卒年不詳)撰,《大正藏》
編號 2823,第 85 冊 。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十卷, [ 唐 ] 慧立(615- ?)、彥悰 (生卒 年不詳)等撰於 688 年,《大正藏》編號 2053,第 50 冊。
《大唐大慈恩寺法師基公碑》,[ 唐 ] 李乂(647-714)等撰於 682 年, 收 入 《卍新續藏》編號 1651,第 88 冊。
《大唐東京大廣福寺故金剛三藏塔銘並序》,[ 唐 ] 混倫翁(生卒年不 詳)撰於 743 年,收入《貞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四,《大正藏》
編號 2157,第 55 冊。
《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 唐 ] 冥詳 (生卒年不詳)撰 ,收入《大 正藏》編號》2052,第 50 冊。
《少林寺戒壇銘並序》,[ 唐 ] 義淨 (635-713)等撰,收入《金石萃編》
卷七十、《全唐文》卷九一四。
《寺沙門玄奘上表記》一卷,[ 唐 ] 玄奘 (602-664)等撰於 646-663 年,
《大正藏》編號》2119,第 52 冊。
《成唯識論掌中樞要》二卷,[ 唐 ] 窺基 (632-682)撰,《大正藏》編號 1831,第 43 冊。
《佛本行集經》六十卷, [ 隋 ] 闍那崛多(生卒年不詳)譯於 587-592 年,
《大正藏》編號 0190,第 3 冊。
《佛祖統紀》五十四卷,[ 宋 ] 志磐 (生卒年不詳) 撰於 1269 年, 《大正藏》
編號 2035,第 49 冊。
《宋高僧傳》三十卷,[ 宋 ] 贊寧(919-1001)等編於 988 年,《大正藏》
編號 2061,第 50 冊。
《法苑珠林》一百卷,[ 唐 ] 道世 (?-683) 編於 668 年,《大正藏》編 號 2122,第 53 冊。
《金石萃編》一百六十卷,[ 清 ] 王昶 (1725-1806) 編於 1805 年。西安:
陝西人民美術出版社,1990 年。
《貞元新定釋教目錄》三十卷,[ 唐 ] 圓照 (貞元末卒,春秋八十二)
撰於 800 年, 《大正藏》編號 2157,第 55 冊。
《唐兩京城坊考》五卷,[ 清 ] 徐松 (1781-1848) 編於 1810 年。北京 : 中華書局,1985 年。
《唐會要》一百卷, [ 宋 ] 王溥 (922-982)編於 961 年。北京:中華書局,
1955 年。
《開元釋教錄》二十卷,[ 唐 ] 智昇 (生卒年不詳) 撰於 730 年,《大正 藏》編號 2154,第 55 冊。
《新唐書》二百二十五卷,[ 宋 ] 宋祁(998-1061)、歐陽修(1007-1072)
等編於 1060 年。北京 :中華書局,1975 年。
《資治通鑒》二百九十四卷,[ 宋 ] 司馬光(1019-1086)編於 1084 年。
北京 :中華書局,1956 年。
《說無垢稱經疏》六卷,[ 唐 ] 窺基(632-682)撰於 672 年,《大正藏》
編號 1782,第 38 冊。
《增一阿含經》五十一卷,[ 東晉 ] 瞿曇僧伽提婆(生卒年不詳)譯於 397 年,《大正藏》編號 0125,第 2 冊。
《舊唐書》二百卷,[ 後晉 ] 刘昫 (887-946)等編於 945 年。北京 :中 華書局,1975 年。
《釋氏稽古略》四卷,[ 元 ] 覺岸(1286- ?)編於 1341 年前後,《大 正藏》編號 2037,第 49 冊。
《續古今譯經圖紀》一卷,[ 唐 ] 智昇(生卒年不詳)編,《大正藏》編 號 2152,第 55 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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