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梵文明的遇合與化新
/張弓
佛教是古印度文明的載體。當公元前後佛教從西域東傳中國的時候,古老的華夏文明第 一次受到外域異質文明的挑戰。而南亞的古印文明與東亞的華夏文明,當時都已獨自發展數 千年,同是輝耀古代世界的兩大文明系。這兩個最先進的人類文明系在東亞遇合,由此開始 它們長近千載的交融歷程。華夏社會對佛教為媒介的古印文化因素,主動地進行鑒別,揚棄,
攝取和改鑄,極大地補充、豐富了中華傳統文化,使佛文化最後演化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 部分;中國對古印文明的積極攝受,也充分展示出中華文明長於消化吸納外來文化的特性。
華梵文明的磨合交融是相當艱難的。因為佛教和它帶來的「五明」是在南亞的土壤中生 長出來的智慧之花,而南亞的古代印度社會和東亞的古代中國社會,彼此千差萬別,大不相 同。一是國情不同:佛教東傳時的印度還是若干邦國各自為政,沒有形成統一國家;而中國 在佛教傳入前二百年的秦朝,已經成為統一的國家。二是社會制度不同:印度是種姓制社會,
婆羅門(教職階層)是最優越尊貴的種姓,其次是剎帝利(國王、貴族、武士)、吠舍(工商 業者),最卑賤的種姓是首陀羅(農業、手工業奴隸),被稱做「不可接觸之人」;中國是地主 制農業社會,地主和農民是兩個主要階層。三是道德觀念不同:印度通行種姓制的道德;中 國通行宗法制的道德。四是分別由梵文和漢文表述的語言文化傳統不同。佛教帶來的印度文 化要在「陌生的」中國立足,就要接受這個古老文明社會,對它全面的審視、鑒別和改造,
捨此別無它途。
華梵文明相攝相融又是可能的。因為印度民族和中華民族當時都處於人類文明發展之 巔,他們的文化智慧處於同一水平。如宇宙觀。古印度人認為宇宙萬物由「四大」即地、水、
火、風四種物質組成;宇宙萬物時刻在運動、變化,佛學稱之為「無常」:「無常」的世界是
「成、住、壞、空」的過程,「無常」的萬物是「生、住、異、滅」的過程,「無常」的人生 是「生、老、病、死」的過程;縱向看宇宙,有過去、現在、未來,佛學稱為「三時」;橫面 看宇宙,萬事萬物彼此依存,互為因果,好像一個圓環,無頭無尾。中國人則有類似的「五 行」觀念,認為萬物由金、木、水、火、土構成;荀子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也認為自然界萬事萬物有其內在的發展規律,不受人的意志支配。又如平等觀念。佛學把有 情識的生命體分為兩個層級──「凡」與「聖」:佛、菩薩等是「聖」,在上層;人類、畜生、
餓鬼等是「凡」,在下層。這種觀念把「人類」裡的貴族和賤民同視作「凡」,否定社會等級 的永恒性,包含寶貴的「眾生平等」思想。而中國的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提出「民貴君輕」思想,同樣是對「君貴民賤」傳統觀念的否定。兩大民族如此相似的哲學 智慧,自然成為華梵文明互攝互融的基礎。除此之外,古印度和古中國的社會各階層,無論 尊卑貴賤貧富,都有「執著」與「無明」帶來的種種痛苦和災難,他們對佛教因而都具有相 似的心理訴求和人生期待。這種相同的人生處境,也成為佛教在中國傳播的社會基礎。
由漢至唐的八九百年間,華梵文化的交融始終在華夏大地進行,新的文化因素也在不停 地生長。
新的建築樣式產生了。「自洛中構白馬寺,盛飾佛圖,……為四方式。凡宮塔制度,猶依
天竺舊狀而重構之,從一級至三、五、七、九。」(《魏書‧釋老志》)中國早期佛寺模仿天竺,
主體建築的型制是「四方宮塔」式。新疆發現的古寺遺址都是宮塔式。宮塔式出自天竺建築 傳統的磚石結構。它在漢地同中夏建築傳統的木石結構相遇,便向中夏建築傳統趨近,導致 佛寺主體建築型制、結構與功能的一再衍變。先是石構的宮塔變為木構的樓塔;塔外「層龕 千佛」變為塔內供養佛像;繞塔瞻禮行事變為樓內誦經行事。木石傳統對磚石傳統的進一步 揚棄,導致廊院式佛寺出現。廊院寺可以是一個院落,也可以是多院組群;殿塔、樓閣、亭 台、池沼等,可以任意組合;塔在寺中的位置或前或後,或竟歸於消失。南北朝以後,廊院 式佛寺盛行中夏。以佛塔為中心的一元主體時代,演變為佛殿為中心的組群式多元主體時代。
中夏木石(磚)傳統使得佛寺的型制巧變百出、異彩紛呈,營造中國伽藍的民族風格和獨特 的宗教氛圍。
新的釋門道德規範創立了。漢地僧團起初實行天竺《僧祇》、《十誦》、《四分》諸律。天 竺律軌範僧尼的戒條規約詳密而瑣細,但往往與中國的傳統觀念相齟齬。「袒服」違背中夏服 章之禮;「不拜君親」違背「敬王孝親」之訓;「偏食」不合中夏臨床(案)正坐而食之規。
這反映兩種道德倫理的衝突。在長期論辯中,漢地釋門逐漸向中夏的禮制趨近而隨同華俗。
其間,華夏僧團根據僧伽實情,或自立軌範,或刪繁補闕,重建釋門道德文化,成績卓著。
道安在襄陽「三例命章」首創漢地「僧尼軌範」。贊寧說道安僧團「以華情學梵事」「半華半 梵」。「華情」指華夏風習,「梵事」指釋門行事,「半華半梵」是說道安的「僧尼軌範」融攝 華梵。道宣在終南山對《四分律》「刪繁補闕」,制訂《行事鈔》、《教誡新學比丘行護律儀》、
《量處輕重儀》等,為僧團的日常行事詳定行為規範,也為維護僧伽間的尊卑秩序詳定行為 準則。借鑒中夏禮教,充實僧伽儀軌,是道安、道宣重建釋門道德文化的趣向,也是他們創 制成功的原因。
新的學術科門──翻譯學誕生了。把古印度文化的結晶佛經律論,由梵文、西域文譯成 漢文,實現其表述文字的準確轉換,是兩大文明的溝通工程。語言文字的差異,文化觀念的 隔膜,使這種轉換形式的探索格外艱難。核心問題是漢譯文既不能偏失經意,又須規範曉暢。
有多少譯者曾在兩難之間徘徊尋覓!東漢支讖、西晉竺法護,蓽路襤縷,初譯有功,前秦鳩 摩羅什卻批評兩人譯經「多滯文格義」。羅什自己也未免被指摘。弟子僧叡說他的譯文「於秦
(漢)語大格」。「滯文」、「大格」指譯文不暢,「格義」指不合經義。又釋道安大師,總結前 期譯經得失,倡「五失本」,主張原經本的某些表達方式,漢譯時應予變通:梵式倒裝句改從 漢文句式;梵文樸質,漢譯須修飾;梵句繁縟,須刪繁就簡;梵經的「義說」無涉宏旨,可 以不譯。總之,以不失經義為前提,充分尊重漢文規範與習慣,是「五失本」的大旨。隋代 彥琮再做譯經總結,提出譯人須「八備」,要求譯人「沉於道術,淡於名利」,「旁涉墳史,工 綴典詞」,「筌曉三藏,義貫兩乘」,「薄閱《蒼》《雅》,粗諳篆隸」等,提倡中華人文精神,
強調兼通華梵。玄奘學貫華梵,東西兼通,號稱「兩全通達」。奘師譯經,「意思獨斷,出語 成章,詞人隨寫」。中夏翻譯學經歷三百多年的艱苦探索,到唐初臻於成熟,大翻譯家玄奘的 出現為其標誌。
一門新的藝術──釋門聲業出現了。將天竺「唄匿」轉化為中夏「梵唄」,是中國釋門一 大創造。「唄匿」是梵僧誦唱佛經的聲律和曲調,又稱「梵音」。由於「梵音重復,漢語單奇」,
兩種語言文字的結構與發聲特點不同,「若用梵音以詠漢語,則聲繁而偈迫」,適於誦唱拚音
式梵文佛經的「唄匿」,不能用來誦唱象形式漢文佛經,「是故金言(指佛經)有譯,梵響無 授」。中夏釋門經師、唱導和文人樂工,以漢語聲律、漢樂曲調為母體,借鑒「唄匿」的「五 種清靜」意蘊,創造華夏佛音──「梵唄」。曹植為《瑞應本起經》創作《魚山梵》24 契(樂 章),是「梵唄」制聲之始。《魚山梵》的主旋律系曹植得自魚山(在今山東東阿)天籟。對 自然音聲作音樂闡釋,須作曲者的「樂心」去感悟;而創作主體的「樂心」,是由包括傳統音 樂在內的傳統文化所淬造。即是說,創作主體對天籟的感悟無不受傳統文化的制約。曹植的
《魚山梵》,句含「轉讀七聲」、「升降曲折」,正是漢語聲律的特點;復又「清揚哀婉」,乃是 融入了梵音的清靜意蘊。釋門聲業成熟於南朝。都城建康寺院裡,經導名師輩出。他們的聲 業技藝被形容為「象馬悲鳴」、「飛聲高亮」、「運轉無方」。梁‧慧皎為轉讀提出 24 字「至善 要訣」:「壯而不猛,凝而不滯,弱而不野,剛而不銳,清而不擾,濁而不蔽。」宋‧贊寧稱
「梵唄」是「宮商佛法,金石天音」,可按宮商,可合鐘磬。他還把「梵唄」樂聲意蘊概括為
「哀而不傷,樂而不佚」。慧皎和贊寧不約而同,都以華夏審美標準評騭「梵唄」;又都認為
「梵唄」樂聲達到了最高境界──「中和之美」。而「梵唄」樂聲之美又不同於傳統的清商樂,
因為「梵唄」已然融入了「梵音」的「清靜佛性」了。
傳統史學衍生出新的分支──釋門史學。釋門史學以僧傳為主,兼含行記、寺記、名山 記等。僧傳體例脫胎自正史紀傳體。梁‧寶唱撰《名僧傳》,將 425 名入傳高僧分繫法師、律 師、禪師、導師、經師等七科,開「分科總傳」體例,實為取法《史記》之「列傳」設循吏、
儒林、酷吏、貨殖、遊俠等九科之例。寶唱自稱治學「豈敢謂僧之董狐,庶無曲筆」。董狐是 戰國時代一位冒死記載權臣惡行的歷史家。寶唱以前代「良史」做榜樣,發揚不曲筆隱惡的 學術道德,難能可貴。慧皎為撰《高僧傳》,搜檢 40 餘家《雜錄》,及晉、宋、齊、梁、秦、
趙、燕、涼諸朝書史,還「博咨故老,廣訪先達」。道宣為撰《續高僧傳》,廣羅南北國史、
集傳、碑碣,「博咨先達」,「取訊行人」,還做實地查訪。這兩位《僧傳》作者同奉司馬遷「畢 集天下遺文古事」、「網羅天下放失舊文」為治學宗範。釋門《行記》則發揚了傳統史學的「行 知」與「實錄」傳統。東晉法顯《佛國記》記載他遊學天竺西域近 30 國的見聞。北魏惠生《使 西域記》記述他在十餘國的見聞。玄奘、辯機的巨著《大唐西域記》,記載近 130 個城邦、地 區和國家,事涉方位、建置、幅員、山川、氣候、宗教、傳說、風俗、農商、貨幣、語言、
文字等。它能夠成為後世研究印度史、宗教史、哲學史、文學史的瑰寶,得益於玄奘、辯機 繼承了中夏史學廣闊的學術視野和「行知」「實錄」的優良傳統。法顯、玄奘、義淨等《行記》
作者們捨命求法的大願大行,不僅是釋門「精進」品格的發揚,更是華夏「自強不息」民族 精神的光大。
佛經漢譯帶來許多新詞匯新概念,豐富了漢語漢文。它推動傳統的語言文字學朝兩個方 向拓展:梵文研究和經音義研究。義淨編撰《唐梵語樣》即梵漢字典,《梵唐千字文》即梵文 識字課本;智廣編《悉曇字記》即梵文字典。唐朝僧俗在學梵文熱潮中認識了遠方一個陌生 世界。經音義研究一承傳統「小學」的學術範式,並以《爾雅》以來的學術積累為基礎。難 怪經音義的大學者都精通「小學」:初唐玄應「明唐梵異語,識古今奇字」,道宣稱贊他「字 學之富,皂素所推」,學識淵博,學風嚴謹。中唐慧琳「精於支那音韻」,熟諳諸子百家書,
著《一切經音義》,釋文含三藏 1300 部。《音義》收入前人之作均具原作者名,表示對前輩成 果的尊重,展示了中夏優良的學術道德傳統。
佛教信仰是人類智慧之樹綻放的美麗花朵。佛教精神活動要求信仰者高翔冥想之翼。每 位皈依者的信仰意識,無不潛藏著文學藝術的創造因子。以文字出之,是為文學;以丹青妙 相出之,是為繪畫雕塑;以音聲與形體的宮商律動出之,是為樂舞。漢譯佛經為華夏文學釀 造新的文體、帶來禪慧意緒;天竺西域的美術舞蹈,為傳統繪畫、雕塑、音樂、舞蹈,帶來 新題材、新技法、新的形體語言、新的律動美韻。然而釋門文學作品與藝術具象的創造,又 滲透著華夏民族的人文精神和文化特性。
劉宋建康龍光寺寶林,為勸化信眾除愚執皈三寶,寫《檄魔文》,賦佛教的抽象概念以具 象:他將「真」「慧」人格化為「法王」,將「愚」「執」人格化為「天魔」;寫「神魔交戰」,
比喻心靈的「慧」「執」互攖;寫法王的「禪弓」「慧箭」破除天魔「無明之陣」、「矯慢之幢」。
弘教的文學手法何其漂亮,而他採用的文體,卻是傳統的半駢半散。
佛教繪畫與雕塑,通過具象喚起信眾的信向,故其作品既要有「神性」又要有「人性」。
新疆古寺址出土的早期繪畫雕塑作品中的釋迦、弟子、眾神,高鼻大眼,絡腮鬍捲髮,服飾 也是外域的,一派異國情調。這樣的作品就不會被中夏信眾認同。中夏的僧俗美術家,用傳 統美學觀和文化觀,對外來佛教美術進行審讀、鑒別;以華夏社會眾生與生活,做為創作源 泉,吸收有益的技法,改造異域情韻,創造出具有民族風格的佛教美術大系。綜觀中夏佛教 美術的新創造,可大致概括為:聖化以營造佛陀的莊嚴靜穆之美,詩化以營造菩薩、飛天等 典麗靈動之美,誇飾以營造天王、力士、魔鬼等乖張獰厲之美,寫真以營造眾生樸質真實之 美。
佛教還為華夏增添了新的歲俗。西晉竺法護譯《盂蘭盆經》,說目連得佛囑咐,在七月十 五日將百味飯食著盆中供養十方大德,其亡父母、七世先祖「得出三塗之苦,應時解脫」。於 是從南朝起,先是民間後是宮廷,每年七月十五日「歌鼓送盆」供佛,設祭先祖神座,有了 盂蘭盆節。道教《大獻經》抄襲《盂蘭盆經》,以七月十五日(中元日)為中元節。佛傳故事 傳入中夏,人們將佛成道日(十二月八日)與傳統的「臘日」(冬至後第三個戌日,在十二月 上旬)融合一體,稱「臘八」。唐代敦煌佛寺每年「臘八」用酥油做「藥食」,紀念奉乳糜給 悉達太子,幫助他恢復健康而樹下得道的兩位牧牛女。宋代以後,農本文化滲入「臘八」節 俗,五穀和乾果取代酥油藥食,演變為年終慶豐的「臘八粥」。
在中國的中古時代,由佛教傳入而引發的這一場中華文明的變革,通過融攝古印文化的 精華而豐富了中華文化;同時也顯示了中華文明具有護守本根、博採眾長、生生不已的卓越 品格。在人類的四大古文明(埃及、巴比倫、印度、中國)中,其餘三大文明都中斷了,惟 有中華文明綿歷數千年,從未中斷,且能衰而復振。之所以如此,文明的品格為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