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異質空間─激進的思考裝置
(1) 虛構書寫之為一種思考手勢
傅柯曾經意味深長的說:「除了虛構(Fiction)我什麼都未曾書 寫。」(Foucault, 1981:193)為他複雜而多變的著作,下了一個詭異的註 腳。但是令我們納悶的問題或許不是在「傅柯的書寫都是虛構?」,或 者「何謂虛構?」。而是素以繁複文筆著稱的傅柯,究竟是如何面對承 載他複雜思想的書寫,必須越過其餘早已具體詳述的關鍵字:皺摺 (pli)、考古學、系譜學、權力…等,必須以虛構,為終其一生最為主要 的工作平台─書寫作出總結?這當然不單純的指涉,傅柯的書寫只容許 以虛構來標誌。但顯然的,身為哲學家的傅柯,藉如此簡潔而怪異的陳 述,勾劃一個自文學時期開始,持續自我指涉的書寫運動,讓所有傅柯 筆下的著作們,在這句陳述中,必須弔詭的折返當下,那正在運作的書 寫。換句話說,傅柯正以自身書寫示範「何謂虛構?」,同時,一個極 為重要的,關乎思考的裝置,正在這個當下實踐中隱隱成形。我們似乎 面對一個只有「虛構」書寫才得以可能的狀況,而這種研究主題正恰好 只能藉由其書寫本身展現的狀態,展現傅柯書寫最為詭異而繁複的運 動。
於是虛構,這個傅柯文學時期重要的關鍵字,不是文學專屬的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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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而是確切關乎傅柯思想的特異狀態。這句陳述構成的,強烈而果斷 的必然性,不再單純的指陳書寫與虛構的關係,而是展現身為哲學家傅 柯最特異的工作狀態,甚至,這句陳述本身便是該狀態最好的示範。這 不意謂著傅柯所有的思考對象或研究主題,其實都只朝向虛構,這無疑 是過於表淺的理解這段陳述。重點是,傅柯如何在展現多樣而繁複的各 式研究興趣下,仍然以此唯一而特異的運動狀態,使該種必然性得以凌 駕於各闢天地的傅柯著作們,得以將它們劃歸、收編。無疑的,虛構不 是一個書寫的方法論,如果身為哲學家傅柯的著作,得以被視為他思想 最佳的示範,那麼這個讓他堅持的書寫必然狀態,或許無法概稱其所有 的思想內容,至少可能是傅柯所企圖演示思考的特殊風格。因此我們企 圖談論的不是虛構的方法,而是傅柯書寫究竟在進行怎樣的運動狀態,
得以被稱作虛構,如何在其書寫中給予僅書寫本身得以給予的特異的思 考裝置,而這卻又正是傅柯企圖在研究中強調的。同時在傅柯思想中,
這句言說所產生的究竟是怎樣的力道,使得我們得以窺見或許是傅柯終 身所意圖示範的,專屬於他的哲學風格。誠如法國傅柯專家格霍所言:
「虛構的多樣性便充滿本源的缺席。沒有本源也沒有基礎的哲學不再能 夠追求終極意義之拯救的統一性。但哲學現在能夠建構陳述,而這些陳 述不是要我們重新尋找,反而允許我們嶄新發明我們自己。」(格霍,
2006:187) 格霍所言或許不是指傅柯拒絕對本源或者終極意義談論,而是 對於虛構而言,僅僅只有「當下」這個面向。本源、基礎、終極意義很 可能只是虛構作用成的空洞概念,陳述因此不再為了說明這些東西,而 是意謂在當下得以示範虛構,同時也是再次發動的真理遊戲(在被視為是 真理遊戲構成的言說歷史分析中),使某種特異思考得以成為對象同時也 成為當下思考本身的激進實踐。當然這段話絕非否定他過往的工作成 果,正好相反的,傅柯以自身書寫展現身為哲學家最特異的手勢
(gesture),即是所要探討的,關乎言說問題與歷史分析中,陳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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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從對於本源的「再現」(representation),轉而朝向一種「重複」
(repetition)的特徵31:對於終極意義的追求與詮釋,翻轉為藉由陳述,再 次示範真理遊戲的發動,並只藉由工作於實際的言說基礎上,以自身當 下構成的對象與內部條件的雙重性,來展現此種狀態的可能。我們或許 必須先著眼於傅柯主要工作的平台—書寫,觀看陳述所給出的思考實 踐,如何僅僅實現於書寫當下中,此種只擺出重複來示範、裝置的思考 姿態,正是虛構,也是傅柯賴以憑書寫達成的,最特異的思考手勢。
(2) 異質空間
虛構絕不僅是書寫方法或語言詭計,更不意謂單純的創造新的概念 與意圖,而必須與過往書寫斷裂,另起爐灶,而是與過往書寫呈現一種 非關係,一種既成手勢的重複,同時卻也是對於過往的詮釋、研究、修 正,也正是一種新的發明。這如何可能?或許更應該從傅柯某種獨特的 思考對於空間的構劃談起。這不意謂傅柯就此找到一塊穩定工作的領 域,他的書寫僅在找尋或規劃一塊思想平台,最好的說明與示範:既要 發明新的界限,卻又同時是過往最好的示範,這一種態勢又正是在書寫 中所給出的狀態。對於傅柯而言,或許正在於一種異質的思考境域的開 啟或構劃,得以遠離再現或各式外部條件來破壞他所希求的思考實踐。
傅柯如何以其思考手勢,揭開虛構的潘朵拉盒,一塊或許是由不穩定與 衝突所保證的,不連續性活現,脫離傳統空間樣態的思考之非場域(non-lieu):
總而言之,鏡子,是一個烏托邦,因為它是一個無場域之場域。
在鏡子中,我看到我在我所不在之處,一個虛擬地開敞於表面之後的非
31 請參照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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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空間中。我在那裡,在我不在之處,賦予我自身我自己可視性的某 種影子,其使我能注視我自己在我不在之處:鏡子烏托邦(utopia)。然 而這同時也是一種異托邦(hétérotopie),條件是鏡子實在地存在,且 它擁有(在我所據的位置)某種折返的效果;正是從鏡子開始,我發現我 不在我所在的位置因為我看到我在那裡。從這個某種意義上投向我的注 視開始,從這個在玻璃另一邊的虛擬空間深處,我回返向我,且我重新 開始將我的目光投向我自身,且自我再建構於我所在之處;鏡子如同一 種異托邦般作用,意謂其致使我所據的位置,在我注視於玻璃之時,同 時既絕對實在(連結到所有圍繞它的空間),且又絕對非實在,因為它被 迫(為了被感知)經過這個在那邊的虛擬之點。32
非場域不在鏡子得以給予一個虛擬空間(非實在空間),使我的視線得 以投向一個虛擬之點,發現我在我所不在之處。虛擬空間雖然是個非實 在空間(實際上不佔據任何空間)、無場域之場域,然而這仍是個相對於現 實或實在的虛擬,仍然符合空間想像與思考之物,廣延與縱深依然是適 用於這個空間的概念。而非場域,也是文中的「異托邦」,正在於可視 性賦予虛擬空間實際空間的實在保證(與其他實際空間連結),而同時也使 實際空間只存在於鏡子表面之後,因為視線投向鏡子之後的虛擬之點才 使實際位置具可視性。在這當口,虛擬空間具備實在與非實在,現實與 虛擬被徹底混淆,並在視線折返中,形成這樣相反性質並置的怪異平 面。這絕對不可能的平面卻在可視性的作用下,在「我回返向我,且我 重新開始將我的目光投向我自身,且自我再建構於我所在之處」的當 下,成立於實在與非實在,現實與虛擬間界線徹底混淆的狀態下,換句
32 Michel Foucault, “Different Spaces”, e d . by J a m e s D . F a u b i o n , . A e s t h e t i c s , M e t h o d , A n d E p i s t e m o l o g y , E s s e n t i a l Wo r k s o f F o u c a u l t Vo l . Ⅱ , N e w Yo r k : T h e N e w P r e s s , 1 9 9 8 , p p 1 7 8 - 9 . 翻譯 參考自 楊凱 麟,〈 考古 學空間 與空 間考古 學─ 傅柯的 異質 拓樸學 〉,
《 中國文 哲研 究通訊 》,第 15 卷 第三 期,台 北: 中研院 文哲 所,2005,p7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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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異托邦即是「不可能性可能,完全不共可能的性質並置的平 面」。在這段引文中,視線在鏡子的折返作用中,建構可視性的異托邦 裝置,其徹底混淆現實與虛擬,同時賦予虛擬空間實在與非實在性質的 空間樣態,只存在於可視性這個遭到問題化的性質中。
以上,這個在傅柯書寫表達的所謂非場域,並非由虛擬所給予,而 是一個不可能性可能,完全不共可能的性質並置所構成的平面,其沒有 深度,因為完全不可能存在,也無法以通常的空間狀態來想像。但是,
這怪異空間卻在書寫中被巧妙的織構出來,我們可以在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33的小說中34發現類似的力量,一種完全用矛 盾、悖論所織構的完全不可能的怪異文字。然而這不意謂傅柯所謂的虛 構,與文學的或者波赫士意義下的虛構等同,更非他在上一節那段引文 所意圖給予的必然性。傅柯在《域外思想》中,更加精確的解釋它所謂 的虛構與此種異質空間的關係。
2.以異質空間具體描述異質空間
(1) 哲學與文學書寫的差異
那些虛構作品(fiction)簡潔精確,它們所僅有的形象都是用 日常生活的和那無名字者的灰調畫成:而當它們被驚嘆所佔,這 都不會是在於它們本身,而是在於圍繞它們的虛空,那讓他們無 根又無基礎地安置的空間。那虛構的永不是在事物或人物中,而 是在他們之間者那不可能的逼真(impossible vraisemblance)中:
33 波赫士,拉丁美洲小說家、詩人與理論家。
34 傅柯曾在詞與物序言一開始,舉波赫士小說〈約翰‧威爾金斯的語言〉當作例子,我們亦同 時可在波赫士其他作品中發現類似效果。全篇小說請見王永年等譯,《波赫士全集》,台北:
台灣商務印書館,2002,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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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最遙遠者的接近,我們在其中的絕對的掩飾。因此虛構作 品不是要讓我們見到那不可見者,而是要讓我們見到那可見者之 不可見是何等的不可見。虛構作品與空間之間深刻的關係即由此 而來。35
傅柯明確的描述這個異質空間與虛構的關係。這個並非實際存在的 空間,只成立於並置(juxtaposition)的不可能性可能的前提下,藉由虛構
傅柯明確的描述這個異質空間與虛構的關係。這個並非實際存在的 空間,只成立於並置(juxtaposition)的不可能性可能的前提下,藉由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