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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掏空主體的書寫裝置

1.雙子般的複本─空位

傅柯以當下最特異的複本:空洞、空白空間,或者皺褶,來說明什 麼是一種書寫所能造成的,永遠工作於界限上的思考裝置。它僅僅只能 藉由再一次示範所給出,除此之外不存在。而書寫必然要持續無盡的繁 衍,陳述它即是再一次經驗折返運動本身。此種封閉性的狀態,使語言 以空洞的形式,藉由折返、取消對象,成為不及物。而所要表達的空白 空間,正是如折返的陳述所示,毫無深度,沒有內容。這正是虛構的特 定形式,僅僅由書寫所給出的,一種生產思考界限經驗的裝置。我們可 以說,虛構意謂當下書寫的激進思考實踐,所要談的也僅僅只能以該書 寫自身給出,也僅存有於該書寫中,以至於書寫的對象永遠都是自身可 能的內部條件,而所成立的界限經驗永遠都只是當下的複本狀態。這種 空白空間像是影子,亦步亦趨,無法擺脫,更無法對象化。至此我們只 能以域外(dehor)來稱呼之,一個傅柯意義下「自身之外」(hors de soi)的不 可能性經驗,藉以描述我們發展到當下的傅柯書寫與思考界限經驗之間 的關係,同時確切的示範何謂虛構。至此,我們發現了某種「轉向」。

即在傅柯以自身書寫實踐其陳述的思考狀態同時,問題不僅僅是此種實 踐的可能與否,而是確切的指出,虛構即意謂著僅僅在書寫中,以異質 拓樸學的裝置逼顯的思考界限經驗。此裝置或許不只是一種對於域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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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論意義,更可能在舉出這個決定性的概念時,主體、主體性無疑產 生變化,成為一種涉及存有學向度的技術:

在(書寫主體)內部性被吸引到自身之外的一刻,一個域外掏 挖內部性所習於退隱並找到退隱之可能性的那個場所:一個形體

─還不是一個形體,而是一種無定形、固執的無名狀態─出現,

剝奪主體的單純同一性,將它挖空和分割成兩個雙子般但不能重 疊的形象,剝奪它說我的當下權利,並且對著它的陳述建立不可 分割的既是回音又是否認的話語。49

如雙子般的複本。這絕不意謂書寫主體藉反思,將自己當作對象,也 不意謂這是主體的精神分裂。我們發現,此種書寫裝置僅僅只能發生在 一種複本化的主體下發生。或者說,傅柯企圖指出生產爭議語言的書寫 裝置,僅能發生在一種絕對主體被掏挖、架空的空無位置上,即是「空 位」(vide)。這正是在書寫裝置下,所衍生的主體最特異的複本。而面對 爭議語言主體,不再能夠回返到書寫當下的位置,僅僅只能陳述一種自 身缺席的經驗。對於主體而言,爭議語言意謂著自身之外,卻又是在書 寫當下確切掌控的語言操作。是故,爭議語言不是無人說無人寫的先驗 狀態,是在自我指涉的狀態中,掏空了主體應該在的位置。主體在爭議 語言形成當下,便被語言毀棄,而空位並非意謂就此無主體,而是仍然 以一種主體的態勢,端坐在原先主體應該在之處。主體不藉由陳述得以 回到它的絕對位置,反倒更將這份經驗驅散至離自身最遠之處。

面對此種只存在於爭議語言的雙子複本,對主體而言的空位,傅柯得 以建構他生產界限的書寫裝置,一種空白空間打開於爭議語言產生當

49 米歇爾‧傅柯,《外邊思維》,p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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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藉書寫分裂出的雙子,剝奪主體當下的權力,並使陳述僅僅只能給 出自身之外的域外經驗。傅柯認為這種主體的空洞化,並以自身為對象 的爭議語言,給出一種所謂語言的純粹存有(Être-langage),正是其界限 生產裝置的書寫,同時成為虛構所要求的,當下思考實踐。

2.封閉性語言─「我說。」

傅柯曾在《域外思想》一文首節,舉出了一項或許是前述語言純粹 存有的例子:「我說。(Je parle.)」(傅柯,2003:85)。一種自我指涉的 陳述,其對象僅僅只是當下語音、詞彙所構成的語言本身,「我說」這 句陳述的對象即是其當下正在形成的語言自身。然而該陳述的主詞

「我」,同樣為該句陳述的對象,「我」這個代名詞在此被剝奪原先在 陳述中,應該是發話主體的位置,僅僅只是一個空洞的字詞。一種以自 身為對象的陳述,掏空主體位置的書寫,傅柯舉出這種操作或許是我們 得以目睹一種語言存粹存有的狀態。發話的主體在此無用武之地,找不 到它的位置,僅僅只有一處如同複本的空位,存在於它所應該在之處。

這傅柯操作出的例子,揭露一處被認為是離主體最遠之處的例子,開啟 一處主體非存在的虛空(傅柯,2003:87),即是「域外」。此一特殊經 驗,在言說只朝向其自身形成的,一種內部條件的至上性,即是在沒有 其他外部語言與條件的狀態下50,一種封閉性語言得以在傅柯的舉例下呈 現。然而問題或許更加複雜,因為該種封閉性語言的例子卻是藉由傅柯 書寫組裝、實驗所給出的。問題或許不是書寫與說話是否可以在這裡取 得同樣的問題基礎,而是,如此怪異希罕的域外開顯的例子,卻的的確 確由書寫所陳述。那麼傅柯的目的或許不是為了得證語言存粹存有的必

50 請見同上,p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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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語言之為一種先驗的存有,可以藉由非常態的扭曲或操作使得其先 驗的質地得以顯現,而是他為何要給出一種掏空主體的語言例證,而舉 出域外,此一可能是主體所能組裝、實驗、陳述出離自身最遠的經驗?

經由「我說。」,傅柯得以確立一種掏空主體的語言技術是有效的。

然而此種藉由書寫所操弄出來的內部條件的至上性,所確立的語言純粹 存有,目的或許比較不是得證一種語言先驗狀態,而是傅柯得以意圖實 現的雙重性51的書寫裝置之示範。此種裝置所形成的對象與內部條件一 致,同時造成掏空主體的作用,主體被此種裝置架空,僅僅留下一處空 位,而這正是一種當下思考實踐所給出的新陳述空間所在:

終有一日,我們會需要試圖界定這「域外思考」的基本形式 與範疇。我們也將要力圖追溯這思考所走過的道路,找尋它的來 源和前進的方向。…雖然在這種經驗中包含過渡到「自身之 外」,但這樣做卻是為了找到自己,在一種是存有又是話語 (Speech)的,那耀目的內部性包覆和積聚自身的思考中,換句話 說,它是言說,縱使它是所有語言彼方的沉默,一切存有彼方的 虛無。52

奇怪的是,既然名之為「域外」,這種經驗在於過渡到自身之外的封 閉語言,並僅僅只存有於形成當下,那麼如何界定呢?或者說,若域外 正如傅柯所形容的,就僅僅是虛無與空位,沒有深度,就在那裡,為何 還需要界定?首先,傅柯並非要論述域外經驗,這當然是無法論述的,

他要談的是企圖研究、分析界定域外經驗的思考,域外思考在此與域外

51 請參考第二章。

52 同上,p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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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要作出區別。域外經驗可以理解為藉由書寫裝置帶來的封閉性語言 所感受到的主體掏空,一種過渡到自身之外的當下,被語言排拒的經 驗,而域外思考則是關乎到思考、分析、陳述這個經驗。後者是將要被 界定的東西,或者說,這正是傅柯工作的平面:如何思考、分析、陳述 域外思考(可能是他人的工作,如布朗修),這塊屬於封閉性語言的掏空主 體的經驗陳述,開展研究可能的平面。我們發現傅柯有意識的界定他所 著手的範圍,並藉由文章首節即舉出一個域外經驗的例子陳述,然而既 然瞄準域外思考而非域外本身,傅柯的問題顯然比較不是「域外如何可 能?」、「域外可否被界定、陳述?」,而是域外思考之為一種陳述域 外經驗的言說事件(換一種說法,以一種言說的樣態被思考著),如何藉由 考察其中的構成規則,其如何保證一種掏空主體並使當下自身成為對象 的技術可行,並且,在語言純粹存有的狀態下,書寫裝置究竟是如何發 揮作用。

因此,封閉性語言的提出,並非宣告傅柯即將開展一種域外經驗的研 究,而是轉向一種陳述或示範掏空主體的語言經驗的言說之考察。縱使 域外思考所朝向的是虛無,一個如同雙子一般的主體空位,或者純粹語 言存有,並可能以當下自身的書寫示範一種內部條件至上的雙重性的言 說事件效果53。傅柯所要研究的,仍然是一種陳述或示範掏空主體的語言 經驗如何可能,其言說構成規則如何造成此種運作。但同時傅柯也在這 層層研究界定後,展露他真正的目的:在反對一種絕對的主體後,如何 進行一種掏空主體的語言習練,或者說,主體如何設想架構一處自身之 外之處。這個過程或許不是去主體,而是在陳述該書寫裝置如何在一種 以掏空主體為目的的言說體制下,使主體問題經由某種真理遊戲的習練 或工夫,主體性浮現,成為可能。(楊凱麟,2005b:76)是故,我們得以理

53 請見第二章第 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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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一種對過渡(或者被驅逐)到自身之外的經驗之提出,以及對於域外思想 的思考、考察,充滿著關乎主體性最激進的習練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