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構劃離自身最遠之處—作者
或許沒有一句話,能比傅柯曾經這樣形容布朗修,來得更貼切於陳 述一種書寫與主體性之間的關係:「他是這樣的在他作品的顯現中退 隱,這樣完全的──不是被他的文本隱藏,而是不在這些文本的存在之 中。藉著這些文本之存在的神奇力量而不在,以致對我們而言他更加是 這思考(域外思考)本身。」(傅柯,2003:94)當然我們不能輕易的把這裡 意指作者(author)的「他」,與主體劃上等號。作者在傅柯意義下,可以 看作某種思考手勢在實踐意義下的聚合,它被所有署名的作品給出,但 總在下一部作品出現時被重新定義。然重點是,作者既是處於實際條件 下被外部條件所定位的「角色」,同時也是在文本內部條件所給出的思 考實踐之手勢。因此傅柯所主張的,並非作者即是給出文本的書寫主 體,也不是將任一個文本中的「我」輕易的等同作者。「何謂作者?」
的確開啟了實踐面向的書寫主體性技術問題,但傅柯可能更要問的是,
作者之為一種既為內部形成的力量稱呼,又成為外部得以定位的概念,
它是如何形成其功能的?又及,這個功能對於書寫主體來說,如何構成 主體必須意識到並且成為實踐考量的元素?因此我們可以說,傅柯這段 話正給出一個作品、作者、主體、書寫、思考之間的五維命題:作品之 為書寫形成的東西,它給出某種思考手勢,但在內部與外部交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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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成為作者這個怪異概念,然書寫主體不意謂作者,而作者很可能也 是在主體有意識裝置下所生產出的東西。作者即是作品的一部份,書寫 所要闢拓出來的藉由思考實踐所給出的,具備實際保證的思考實踐的空 間。換而言之,作者是某種主體複本獲得實踐保證的具體形象,是掏空 的主體仍留在文本中的軀殼,即是空位。但仍有些差別,因為封閉性語 言並不具備任何實際保證,沒有外部條件的問題,然而作者正是因此而 成立的。而傅柯所言「藉著這些文本之存在的神奇力量而不在」,正是 在指出,作者這個實際意義下實踐與思考實踐聚合的複本,只能是一個 空位,其意義正在其自身的空洞實現。因為作者在此既不指涉主體實際 的位置(書寫完成主體即被驅逐出作品之外),它僅僅只是藉由文本的外部 條件經緯所定義的某個指示性稱呼,對文本不具任何創造或更動的權 力。僅僅藉由外部條件所保證,而它又是空位本身,一處主體所能構成 的,自身之外的複本,思考實踐得以作用折返的空白空間。「作者」永 不在作品當中,而僅僅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使思考實踐(內部的至上性) 得以獲得外部條件保證的媒介,而同時,這也是傅柯得以展現他主體性 技術的重點所在:主體意識到自身將在文本完成當下,隨即將誕生一處 由外部定位,並於內部開啟的空位,作者空間。而這是它所能掌控的,
藉由封閉性語言所開闢的主體複本,這處藉由書寫裝置打開的空位,正 是主體得以構劃的,離自身最遙遠的空間,得以在其作用下,進行最為 激進的「域外思考」54:示範思考實踐的雙重性,所因此產生的掏空主體 的作用。這卻反倒打開一個空白空間,然卻使思考得以進行最大的運 動,一種藉營構一處自身不在之處折返,得以展現主體性可能的書寫技 術。
因此,作者,很可能也是作品的一環,經由這層技術開發出來的空
54 單指示範研究陳述域外經驗這件事,詳見上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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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就正巧是某種域外經驗得以發生的位所。而傅柯企圖陳述此經驗的 域外思考,既非因此成功分析域外,也非僅僅只是某種形上意義下,得 證語言的純粹存有,而是存在於封閉性語言中的空位,竟是主體得以意 識、裝置一處既具外部實踐意義,同時也是內部思考實踐運作可能的場 域,正是主體性作用的怪異虛構物。也因此,作者更加是域外思考所給 出的形象本身。
2.去作品化(désœuvrement)—主體性作用
主體藉作品的完成,在書寫當下開出一塊自身之外的空位,此一主 體最特異的雙子複本,傅柯得以開發、裝置、構劃的作者空間。主體得 以給出自身之外最特異的存有形態—作品。但這裡要強調,主體性技術 不是一次性的工作,因為思考實踐是僅在書寫當下發生並有效的運動,
在這之前與之後,主體對自身作品無能為力,作品僅以外部條件定位的 作者空間所標誌,僅僅目擊掏空主體的封閉性語言,所給出的複本空 位,主體無法重新拾回對於作品的權力。這個傅柯所嚴格定義的作品,
必然維持著稀少與特異性,即是思考實踐必然形成的空白空間,使主體 無法再現或分析書寫中的狀態,離開了書寫,主體無論再如何修正、分 析、陳述,都必然只能描述被掏空的經驗,形成被掏空經驗的經驗的陳 述。換句話說,這裡所定義的作品,對於書寫主體而言必然是一種域外 經驗。而此種作品所保證的,不因此是「具備掏空主體功能」的語言,
而是語言存有的當下性所策動的,主體被驅趕出作品,並只能以域外思 考來面對作品,所形成的狀態。此即一種去作品化:作品不是主體得以 確立自身至上性的創造物,而是極力掏空驅逐自身的物事,作品完成不 代表書寫主體穩坐,而是要示範在當下性的要求下,精準的給出自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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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希罕經驗。我們可以說唯一的作品必然是去作品的,而這種經驗除 了保證思考實踐有效外,主體僅能藉由無盡的陳述本身,來(非肯定性的) 確認並示範一種僅存有於書寫當下的空白空間、空位,而這同時也正是 重複思考實踐的手勢。
因此,傅柯意義下的作品必然是去作品化的,不代表意義無法被窮 盡,傅柯的真正意圖永遠都在作品之外,或者藉由作品而產生新的進步 云云。重點是,去作品化之所以是作品必須具備的性質在於,作品從來 就不是問題的終極結果,不為書寫偉大而完美的作品,而是去作品化的 作品構成,傅柯以思考實踐裝置出的激進主體性運動。主體如何在作品 去作品化的構成工作中,意識並且實踐虛構的思考手勢,這其中構成的 不只是一種習練、工夫,而是對於習練或工夫最深刻的要求,甚至批判 (critique):透過怎樣的運動,主體性才能從中逬現,然而這運動又不是 一種主體能力的極大值,反倒是沒有強度與內容的。這之間,營構自身 之外經驗的問題本身,就處於一種矛盾,主體如何能在營構自身被驅離 之空間尋回自己,如此還不是一個內在的過程,根本沒有驅離?或者,
作品的去作品化仍然維持著作品狀態,只是這裡的作品可能不是單篇的 文本,而是整個以傅柯為名的生命樣態?那麼如果我們表淺的理解:傅 柯唯一的作品即是他的生命本身,似乎又必須懸置他以往所朝向的各式 目標,視為無效或暫時性的結果?傅柯在〈何謂啟蒙?〉中,說明了透 過書寫、陳述、研究的內容,可能不是藉作品、語言存有或者域外等等 形上概念的營構來達成主體性,而是某種批判態度運作時得以在其上作 用、折返的怪異形式:
它(批判)並不會從我們所是的形式中推衍出我們不可能做或 不可能認識的東西,而是從致使我們所是的那種偶然性中,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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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出不再是、不再做或不再思我們所是、所做或所思的那種可能 性。55
此種批判態度至為重要的,「我們所是」不是穩定不移的東西,更 非在藉由作品形成的不可能經驗確認「我們所是」的至上權力。在這段 引文中,「我們所是」是偶然性上構成的某種事件,也就是說,主體性 不是隱藏著等待彰顯,藉由不可能經驗的考驗而展現,而是主體性對傅 柯而言,本來就是一種事件。而這裡定義的批判,則是為發現在這種偶 然性事件中,「我們所是」所標定的關鍵點,也就是在主體性形成當下 所展現的,某種裝置存有的當下性,所構成的內部狀態,正是作品,其 展現了什麼樣的當下與內部條件至上性,同時是我們所不再是、不再做 或不再思的域外。此種偶然性得以有效,並非透過考驗而保證,傅柯的 作法顯然藉當下性,區分作品所展現的主體性極大值(弔詭的是,這個作 法目的是瞬間又將主體掏空),同時又要靠陳述來思考何謂在作品當下,
那個已然成為主體之外的域外,是如何瞬間閃現主體性。這種作法,透 過全面問題化主體性所給出的偶然性,一種事件,發現什麼是在那當下 所形成的作品,以致於我們現在不再是該當下,而必然藉由域外思考的 示範,來保證該當下形成主體性之必然有效。這即是使「我們所是」得 以在批判的觀點中,展現其應然的效力。之所以是批判,正是當下問題 化「我們所是」的位置,卻必須藉由對我們所不再是的作品展開研究,
或者示範,藉以給出一種當下所意謂的至上性。這直接對一種考驗式的 主體觀進行批判或問題化,對於工夫必然結果的質疑。然這又的確是另 一種「工夫」:不是藉考驗使主體性現形,而是徹底的問題化主體性,
主體性之所以成形,來自於某種偶然性的事件狀態,而批判此一狀態正
55 Michel Foucault, “What is Englightment ?,” p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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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確立主體性的偶然與當下,是架構在怎樣「必然」基礎上,也就是 批判工作本身所實踐的,致力發展不再思我們當下所是、所做或所思
是在確立主體性的偶然與當下,是架構在怎樣「必然」基礎上,也就是 批判工作本身所實踐的,致力發展不再思我們當下所是、所做或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