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歷史工作:言說到言說事件
(1) 言說為疊層不連續的狀態
法國傅柯研究者格霍(Frédéric Gros, 1965- )說:「傅柯從沒放棄講 歷史(raconteur des histoires)。」10傅柯似乎多數著作都展現了歷史基 調,但身為哲學家,這些著作毋寧更適合被看作在一種激進的思考態度 下,將歷史研究轉向成一系列關乎言說(discourse)構成與實踐面向的考 察。思考在這塊特異的版圖上,習練一種工作於言說上的奇特技術:
「且容我們說,那傳統形式的歷史,是做著記憶(memorize)過去遺跡 (monument)的工作,將它們轉換成文件(document),提供聲音給那些往 往不是口語的軌跡,或者沉默著說著另類於它們實際上說的;而在我們 的時代,歷史是將文件轉變成遺跡。」11轉向一種在文件、言說與檔案表 面上的工作狀態,傅柯毫不猶豫的提出歷史研究當下的意義,不再是
「記憶」(memory),而是「陳述」(statement / énoncé),研究的對象從 來就不是那些經由記載、記憶得以保留的人事物,或可以追溯的,那些
10費德西克‧格霍,何乏筆、楊凱麟、龔卓軍譯,《傅柯考》,台北:麥田,初版,2006。
p185。
11Michel Foucault, tran. By Rupert Swyer.,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The Discourse on Language),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st Edition, 1972, p7.
以往被視為藉由這些記載與言說們得以還原的「本源」(origine);研究的 對象正是─形成諸文件、檔案的言說。但不意味著去探求,這些被視為 史料的檔案是否有可信度與合法性,也並非處理這些史料的方法。這種 觀點由表面意義所指涉的對象、意義,轉向構成原則、方法、置入對象 的形式,如何形成各成言說場域的構成條件。換句話說,傅柯將歷史工 作轉向為言說構成規則(régles de formation)的系譜研究,這即是傅柯最 為人所知的考古學與系譜學。然而更為重要的,是傅柯將歷史研究的陳 述從本源的詮釋轉換成在言說表面上工作的考察,形成的不連續面貌,
展演言說構成規則如何運作於各自的界限(limit / limite)12上,具備特異 性與彼此之間形成的系譜關係。傅柯的陳述,不再是言說平面裡一條重 複詮釋的線,而是遊走在諸言說平面之間的狹窄空間,關乎陳述的陳 述,言說的言說,一塊新的,專屬於言說歷史分析的言說平面,開闢自 他所面對的諸言說之上。
於是傅柯的歷史研究重心轉向到幾無人煙的「言說事件」(discursive event)論證上。所謂言說事件 ,意謂著言說的歷史分析這個工作中,它的 工作平面是上述構成文件的言說,而言說並非連續的,指涉同一個構成 本源,其概念、構成規則與對象都是不斷變動的,言說不再被看待為一 個廣大總體(totality),而是許許多多疊層(strata)的基累。傅柯認為,這 些在言說中的疊層正是言說事件,「事件」即意味著,言說正是藉由每 一次不連續的言說事件發明其新的構成規則,置入新的語彙與概念,言 說不是從頭到尾都面對同一個對象,也非來自相同的本源。但這不是意 謂事件發生所以造成言說的轉變,相反的,是藉由陳述,得以考察言說 的轉變、發明成為事件。傅柯的研究不是為了找出什麼是造成言說轉變 的事件或者轉變倚賴的本源,這已在通常的歷史研究當中,示範過無數
12 請見本文第三章第二節。
次的方法。傅柯指出,言說事件既然是針對言說構成規則的發明與轉變 的概念,本來便是屬於言說內部的問題,無從援引外部的任何因素。包 括一個從未現身的本源,或者實際的事件、社會意識等等。言說事件,
乃僅能在察覺該言說內部的構成規則的轉變與不連續,而正成立於以言 說的歷史分析為目標的陳述上。這也同時為何必須堅持工作於言說表面 上的原因。言說的歷史分析或系譜關係,不是引進一種新的歷史觀點與 方法,言說事件的考察正是一種對於傳統連續性歷史方法的侵蝕滲透,
並正在其基礎上工作。
(2) 滲透傳統方法非顛覆
為中斷那些之前被我們所組織起來,毫無疑問的連續性,也 正是我們正在分析的言說,我們必須要採取最後一項預防措施:
我們必須再申明兩個相關的,卻相反的主題。首先,即是對於言 說規則而言無法歸咎原因,真實的事件(real event)衝撞;一個秘 密的本源總會跳脫所有明顯的開始(beginning)存在著──太過於 秘密和基礎,以致它永不能被自身(按: 指言說 構成 規則)所掌握。
因此人們總是無可避免的透過編年史的天真,被引領朝向一個無 限後退之點,那從未在歷史中顯現自身的點;這個點僅僅是它自 身的空位。從這點來看,所有的開始都只能是一種再變化型與隱 匿(僅以唯一與相同的手勢,這個與那個)。從這個主題得以連接 到另外一個主題:因為所有清楚的言說總是秘密的以「已說」為 基礎;而這個「已說」並不僅是一個已被說過的短語,或者一個 已寫過的文本,而是一個「從未說」,一個無實體的言說,一絲 輕如呼吸的聲音,一種僅僅是它自身記號的空洞的書寫。因此在
言說中形構的事物似乎都早已被明確表達於在其之前的半沉默 中,那個持續且固執的在其下運作的東西,並且被包藏而噤聲。
明白的言說,因此正是一種壓抑的,沒被說出來的東西的在場;
而這個「從未說」,是一種在那些被說的東西中,從內部侵蝕其 基礎的空洞。第一個課題將言說的歷史分析看待為一種對於從所 有歷史決定論中,逃逸的本源的重複的任務;而第二個課題將言 說看待為「聆聽」「已經說」的詮釋,同時也是「從未說」。我 們必須重申這些課題的功能,是為了確認那言說無限的連續性,
以及言說在持續發生的缺席的作用中,其自身的秘密在場。我們 必須準備接受言說隨時的衝撞;在那它出現的嚴格規矩,時間性 的分佈,使言說得以在書本的塵土中,被重複、認識、遺忘、變 形、全然抹除與藏匿,遠在所有視線之外。言說絕不能指涉到一 個本源遙遠的在場,而是必須被如本源般被看待,或本源出現般 看待。13
傅柯再次重申他對言說之於歷史的觀點:過往看待言說為其本源缺 席的在場,如指示代名詞「這個」、「那個」般,僅僅是一種空洞的重 複,「從未說」的「已說」,言說不能將本源窮盡,直接連結到其原初 (或者終極的)的意義,也唯有一種空洞的指示狀態,言說才得以離脫表面 意義與顯然的區辨,與缺席的本源連結。此外必須指出,即便在這段批 判傳統歷史觀點的論述,所謂的本源與實際事件是兩回事:本源意味著 藉由言說表面上所空洞指涉的那個關乎原則與本然的狀態(例如瘋狂的言 說之於瘋狂本質),僅僅只藉言說指涉,乃一個以其自身空洞所標誌的 點,與實際事件之間有所區別。是故,言說事件不意謂著藉由言說的轉
13Ibid.,p25.
變找到得以對照的實際事件,而是那在言說內部發生的,關乎本源空洞 指涉的發生與轉變。如果形成的言說只能是這種空洞的指示狀態,成為 本源的影子,承載著空洞的物事,那麼,傅柯得以示範著一種在影子、
空洞物事上工作的本領:令這些空洞而封閉的言說具備實際意義的陳 述。若說陳述的目的即衝撞、變形、轉變言說整體(unity),置入新的對 象與新的言說規則,形成事件,換而言之,傅柯所作的言說的歷史分析 即是一種陳述,「示範」言說事件的工作。這個工作致力於挖掘言說事 件不連續的面貌,本身即示範如何發生言說事件。因此言說規則考察不 追溯本源,陳述也不曾窮盡其本源,言說之於本源僅只能一再的重複
「就在那!」,沒有其他意義;言說的歷史分析,不再針對那在言說場 域中陳述延伸交錯的空洞與缺席、無限後退的本源之點,而是面對言說 一再呈現的空洞指示。傅柯考察其個別所展現的威力,個別的構成規則 不同,其中轉變呈顯出關乎言說如何更動對象,使用新的概念與語言。
傅柯要使這些空洞的指示,那些僅只是本源缺席在場的言說們,具 備實際意義,在歷史中的實際位置,不再只是本源的空洞重複,而是形 成言說內部的疊層痕跡。傅柯此舉並不顛覆傳統歷史的觀點,而是藉由 言說的歷史分析,讓言說更加展現其在歷史中的發展、轉變,傅柯瞄準 的正是言說被重新發明、轉形的歷程。這個方法看待言說為一處動盪的 場域,言說事件每一次衝撞,都是一次對於該場域構成規則新的發明,
但卻又弔詭的回到一種本源缺席的處境。本源的意義不再是一個固定之 點(無論是無限後退的還是從未在歷史中顯現的點),而指的是那構成規 則,使言說得以成立的裝置,而這東西卻被每一次的言說事件重新發 明,本源即一個持續的缺席,在言說事件的衝撞與逾越14中,被非肯定性
14 該詞意即越界 transgression,詳見第三章第二節,這裡為行文方便,改以逾越翻譯。
的確認(affirmation non positive)15其界限與效力範圍。但即便堅持不連 續與言說事件,傅柯仍然未脫離歷史的基本任務,只是不再以進步論式 或總體論的觀點看待,同時也開啟當下的歷史任務:以新的陳述來考察 過往的言說,發現其疊層與不連續面貌,並在此一基礎上,形成新的言 說事件。問題從不在於挖掘本源,或者得以對照造成轉變的實際事件,
在傅柯的分析中,沒有本源,只有一個本源缺席(the absence of
origin)。而本源的缺席正是言說得以形成疊層的重要根據,諸言說得以 重複空的指示,一再發動新的言說佈置。在這之間,言說保持空洞性與 封閉性,展現了每一疊層的特異、不連續。
2.構成規則分析─陳述的內部條件
(1) 僅為言說內部的問題
在上段引文中,傅柯一再強調言說(無論是歷史的、瘋狂的、觀念
在上段引文中,傅柯一再強調言說(無論是歷史的、瘋狂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