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㊀致虛極守靜篤

「虛」,本字作「虗」,《說文‧丘部》:本義「虗,大丘」,後借作虛實之「虛」,

而大丘之義乃另起「墟」字。5清‧段玉裁(1735-1851)《注》:「虛本謂大丘,大則 空曠,故引伸之爲『空虛』。又引伸之爲凡『不實』之稱。」又《廣雅‧釋詁三》:

「虛,空也。」亦可作動詞用,如老子思想〈三章〉:「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 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虛」之於老子思想,指稱大道之作用,無法言說,不能落入言詮,甚而可以指 代大道本身。「致虛」,致使心虛靈起來,或虛除心中各種執念執著而以沖虛為用,

或如陳鼓應謂「消解心靈的蔽障和釐清混亂的心智活動」6者。

「極」,初文作「亟」,甲文「 」,于省吾(1896-1984)以為「中從人,而上 下有二橫畫,上極於頂,下極於踵。」7象一人側立於虛靜恬淡,寂寞無為的天地之間 之貌。郭店竹簡「 」,帛書老子乙本「 」,多了「口」與「又」(或「攴」、「卜」)。

延伸下來,南唐‧徐鍇(920-974)謂:「乘天之時,因地之利,口謀之,手執之,時 不可失。」段玉裁進謂:「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手病口病,夙夜匪懈,君子自强 不息,人道之所以與天地參也。」廖名春因應下文「獸中䈞也」而以為,「䈞」即「篤」,

當訓為厚重,引申為久長。由此而定「 」作「亙」,斠作「恆」,方能與「䈞/篤」

5 《爾雅‧釋詁上》:「壑,虛也。」郝懿行《義疏》:「虛,今作墟。古無墟字,皆以虛為墟也,後人 虛旁加土以別於空虛,因而經典亦多改虛為墟。」《逸周書.文政》:「無由不通,無虛不敗。」孔晁 注:「國無人謂之虛也。」《荀子.哀公》:「君出魯之四門以望魯四郊,亡國之虛則必有數蓋焉。」

又,作動詞用,如馬王堆帛書《經法.國次》第9-10 行:「禁伐當罪當亡,必虛(墟)亓(其)國。」

6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6.6),頁 140。

7 按:從這裏推上去,文字學界認為「亟」字的「口」與「又」乃所謂的「贅文」或「繁文」,是後起而 後加的符號,對該字的本義沒有作用。見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6),頁 94-95;季旭昇,《說文新證》下冊(臺北:藝文印書館,2014.9),頁 903。

相應。8

關於「亙(恆)」與「亟(極)」的斠釋,李零的看法以為:

戰國秦漢文字,「恒」、「極」相近,常被混淆,如馬王堆帛書《繫辭》中的

「太恒」,今本作「太亟」,就是類似的例子。這種混用孰爲本字,似有兩種 可能,一種是字本作「恒」,後改爲「極」;一種是字本作「極」用「恒」代 替。此類現象值得重視。它不僅有别於同音换讀的通假字和通義换用的互訓字,

也有别於通常所説的異體字和偶然發生的字形訛误,是屬於當時認可的混用。

簡文抄寫,此類情况很多,但這種情况並非早期獨有,而是各個時期都存在。

如唐人每每把「段」字寫成「叚」字,就是類似的例子。它的認可是由書寫習 慣來决定,因此也隨書寫習慣而改變。9

李零認為「亙(恆)」之與「亟(極)」乃「當時認可的混用」,而斠作「恒」。

筆者從高明本帛書老子作「亟(極)」,並順著徐鍇說法,以為吾人居高於無盡 藏之宇宙天地間,時不可失,頂天立地,乘天之時——寬廣無涯而普遍高明,因地之 利——涵藏無盡而具體厚實,所謂法地地、法天天者10,而交予參贊、感而遂通、涵泳 融攝,以致生生不息,與天地合其德,並於其中涵養慎始早服之態度,體悟大道之運 行,此實「亟(極)」之大義所在。於此,「極」當指「極境」也,最高的境界。

是以,「致虛極」,即虛損心知到虛無之極致境地,也就是沒有絲毫的「有」,

包括對一切物質「有」與觀念「有」的執著,變得純然無雜。

「靜」,帛書甲本作「情」,乙本作「静」,傅奕本作「靖」。《說文‧青部》:

「靜,審也。」《廣韻‧静韻》:「静,安也。寧也。和也。」《玉篇‧青部》:「静,

息也。」《增韻‧静韻》:「静,無為也。澄也。」《增韻‧勁韻》:「静,澹也。」

《古今韻會舉要‧敬韻》:「静寂也。」又通「情」,情實也,誠實也。《禮記‧表 記》:「義而順,文而靜。」清‧王引之(1766-1834)《經義述聞》:「情,正字也;

静,借字也。文而情者,外有文章而內又誠實也。」由上述工具書所言,靜,有審視、

安寧、和諧、息寧、澄清、清澹、寂寞情實等意涵。而於老子思想而言,乃「無私欲」

8 廖名春,《郭店楚簡老子校釋》(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6),頁 245-246。

9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3),頁 6。

10 老子思想〈廿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者,筆者依唐‧李約《老子道德真經新註》斷 句作「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主體為「人」,效法地之所以為地的道理——涵藏無盡 而具體厚實,效法天之所以為天的道理——寬廣無涯而普遍高明。參見張志威,《從老子思想觀楊家老 架太亟拳》(新北市:國立臺北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3.7),頁 53-56。

也,猶「不欲以靜」(〈卅七章〉)然,苟能致虛至極致,也能寧靜至篤實誠信,則

至於「表」之用,《說文‧衣部》作「 」,謂:「 ,上衣也。从衣从毛。」本義當 然指的是「上衣」,後逐漸用於他處,比如

(一)植木測日影者 《六書故‧工事七》:「立木以示謂之表。」《呂氏春秋‧仲 春‧功名》:「猶表之與影,若呼之與響。」《史記‧司馬穰苴列傳》:「穰 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賈。」司馬貞《索隱》:「立表謂立木為表,以視日 影。」《淮南子‧本經》:「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高誘《注》:「表,

影表。」

(二)做標記用 《周禮‧夏官‧大司馬》:「虞人萊所田之野為表,百步則一,為 三表,又五十步為一表。」《國語‧晉語》:「置茅蕝,設望表。」韋昭《注》:

「謂立木以爲表,表其位也。」

(三)用作旗幟(也因而成為上述標記義)《國語‧晉語五》:「車無退表,鼓無退 聲,軍事集焉。」韋昭《注》:「表,旍旗也。」

(四)表率、標準、模範 《禮記‧表記》:「仁者,天下之表也。」孔穎達《疏》:

「表,謂儀表。」包拯〈乞不用贓吏疏〉:「廉者,民之表也。」

(五)頂端、樹顛 《古今韻會舉要‧篠部》:「表,杪也,末也。」

歸納起來,從「上衣」本義,或可推斷「表」有保暖而新釋義,接是立木以測日 影,或立木以作標記,或作旗幖之用。立木在那兒不能移動以作標記,當然延伸表率、

模範義。甚而筆者由「頂端、樹顛」義進而以為亦有「極致」義。

由此可見,帛書乙本作「督」,甲本作「表」,從插木於土以測量日影的本義來 看,或亦可考量前引李零「恆」、「極」混用的想法,則「督」、「表」亦有混用之 嫌。換言之,「督」、「表」二字在漢初當時亦混用無誤,只是到了後來「督」借同 為「篤」用後,「篤實」義顯,才有後世如王弼本作「篤」者。15而本屬厚實義者「竺」,

退讓一旁,絕為少用。16最後,竺(䈞)「厚」、篤「實」與督「察」者義,混而互用 矣,尤以後二者為最。帛書當初抄寫者,或許留意於原字「督」、「表」義——樹植 木樁、圭表儀器之豎直者以測日影,督、表因應測量日影的垂直豎立,而有共同的意 涵:測日影、信實、中正、監察、糾正、表率等等,所以帛書甲乙本既有如此「督」、

「表」別字之用的情形。由於不合「同音换讀的通假字和通義换用的互訓字」(前引

15 據唐景龍二年(708)易州龍興觀道德經碑作底本的朱謙之認為,景龍本、景福本、趙孟頫本均作「 」。

《字鑑》曰:「篤,《說文》:『馬行頓遲,从馬,竹聲。』俗作『 』。」朱謙之,《老子校釋》

(北京:中華書局,1984.11),頁 64。

16 或見《爾雅‧釋詁》下:「竺,厚也。」陸德明(550?-630)《釋文》:「竺,字又作篤。」

李零語)慣例,帛書整理者以為「『表』或是『裻』字之誤」,高明更進而以為「『裻』

字或從衣毒聲,寫作『 』,『 』、『篤』二字同音。」17高明卻沒進一步說明「裻」、

「 」各為何義,不明其義則又何以知「 」、「篤」同音而可假借。

其實,《說文‧衣部》「 ,衣躬縫。从衣,毒聲。讀若『督』。」段《注》:

「躳,从呂,自後言身也。下文曰:『裻,背縫。』亦此字也。」可見前引「督」段 注謂:「衣之中縫亦曰督縫」者,「督縫」實應作「裻縫」。清‧邵瑛《說文群經正 字》:「據《說文》,『 』當為衣背縫正字,『裻』為異文,今經典祇作裻。」又,

《說文‧衣部》:「裻,一曰背縫。」18所謂「衣背縫」,其實是指古人上衣背後的中 正對縫,今已不多見(見「附錄二漢服構件名稱」之10)。既是中正對縫,則當如督 之中正、糾正、表率等意涵,也即「督」段注「衣之中縫亦曰督縫」者緣由。由此可 見,帛書整理組所疑乙本「表」者或是「裻」之誤者,筆者以為徑指「背縫」義者是,

不必如高明轉折為「 」,且轉折後又不見闡明其「 」、「裻」義之異同。於是,

如同前言,「表」乃有督察、督實、中正、表率義,以及因應「裻」與「督」甚而「篤」

三者同音假借而有「篤實」、「篤信」義,或亦為前引廖名春謂「篤」,當訓為厚重,

引申為久長義。

無論如何,查《廣韻》得知19,「督」、「篤」、「竺」、「裻」四者皆為冬毒切,

端紐全清入聲沃部合口一等字,「 」則為徒沃切,定紐全清入聲沃部合口一等字,

與前四者發音部位同為舌頭,五者皆屬上古端紐第二十二覺部。20且《說文》謂「 , 讀若『督』」者,當可與前四者視為同音。能同音,其義又近,當互為假借乃不為奇。

由是而知,前句「致虛極」之「極」,指「極境」義,則此當以「竺」為本字之

「篤」為佳,與「極」對舉。篤,當篤行、篤信、篤實之「篤」解,《爾雅‧釋詁》

下:「篤,厚也。惇也。」於是,「極」是最高的極致,「篤」是最真的篤實,此說 明修養工夫,總要做到極致境地,才能歸真返樸。

或謂:虛者,無為也;靜者,無欲也。無為無欲之極致,乃至於精純不貳。此《荀

17 帛書整理者意見與高明之說,見高明:《帛書老子校注》,頁 299。

18 《國語‧晉語一》:「(晉獻公)使申生伐東山,衣之偏裻之衣,配之以金玦。」韋昭《注》:「裻在 中,左右異,故曰偏。」又,《史記‧趙世家》:「王夢衣偏裻之衣,成飛龍上天。」張守節《正義》:

「按:裻,衣背縫也。」

19 李天富主編,《新校宋本廣韻》(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9 初版,2005.9 修訂版二刷,2007.9 修訂二版一刷)。

20 本文聲韻資料,採陳新雄中古四十一聲、上古十九紐、三十二部用韻說法。【陳新雄:《古音研究》(臺 北:五南圖書,1999 年 4 月)。】

子‧解蔽》所謂「虛壹而靜」者根本。21牟宗三以為,心知鼓盪下的生命紛馳、意念造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9),頁 396-397。

22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3.10 初版,1992.12 第四次印刷),頁 94-96。

廖名春斠作「至虛,恒也;守沖,篤也」,意謂:「達到虛,就能永恒;保持空,

就能長久。」且「至虛,恆也」承「虛而不屈」(〈五章〉)而來,正因為「虛而不 屈」,才能「至虛,恆也」,「恆就是」不屈,永不竭盡。「守沖,篤也」承「動而 愈出」(〈五章〉),「篤」就是「動」,「動」即是「沖」,也就是空。正是「動

就能長久。」且「至虛,恆也」承「虛而不屈」(〈五章〉)而來,正因為「虛而不 屈」,才能「至虛,恆也」,「恆就是」不屈,永不竭盡。「守沖,篤也」承「動而 愈出」(〈五章〉),「篤」就是「動」,「動」即是「沖」,也就是空。正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