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致虛守靜而情實之修煉,即在虛除心中雜糅之執念,乃至於「極」、「篤」,
變得精純專一(壹),不黏著於任何特定徼向性,隨「有」即隨「虛」而隨「歸返」
無。「為道日損,損之又損」(〈四十八章〉),虛、損之極致,甚至連「虛」、「損」
的心知也要虛、損掉。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唯有「不積」(〈八十一章〉;帛 書本〈六十八章〉),才能進以「容」物,即以已極虛之心「容『有』」,亦即心與 萬物交會而與自然融合。
觀諸王弼注,頗得其意:
無所不包通也。無所不包通,則乃至於蕩然公平也。蕩然公平,則乃至於無所 不周普也。無所不周普,則乃至於同乎天也。與天合德,體道大通,則乃至於 無極虛無也。窮極虛無,得道之常,則乃至於不有極也。
蘇轍進一步謂:
無所不容,則彼我之情盡,尚誰私乎!無所不公,則天下將往而歸之矣。無所 不懷,雖天何以加之。
大概其義不外是因應不積的修養,而能容納天下事物的變化,有容乃大,則無所不包 通;同時有了天下萬物皆同一道體生化的認識,也有反者道之動的明瞭,也就能對事 物一視同仁,公平平等不分彼此,進而能與天合德,同於大通,最後還是歸返於道體。
(〈四十一章〉)「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五十二章〉)「知常曰明。」(〈五 十五章〉)
41 「意底牢結」牟宗三對 ideology 的音譯,也正是意譯,即「意識形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
頁92。
42 徐志鈞採帛書乙本「芒」字,謂:「《莊子‧齊物論》:『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 有不芒者乎?』疏:『芒,暗昧也。』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曰芒也。』」徐志鈞,《老子帛書 校注》,頁209 注 9。
唯「王」字者義,詮釋者之詮釋,不盡相同。馬敘倫(1885-1970)《老子探義》
謂:
弼注曰:「蕩然公平,則乃至於無所不周普也。無所不周普,則乃至於同乎天 也。」蓋王本「王」字作「周」。周字壞脫成「王」。讀者以王字不可通,故 龍興碑改「王」為「生」矣。43
勞健《老子古今攷》則謂:
「知常容,容乃公」,以「容」、「公」二字為韻。「天乃道,道乃久」,以
「道」、「久」二字為韻。獨「公乃王,王乃天」二句韻相遠。「王」字義本 可疑,王弼注此二句云:「蕩然公平,則乃至於無所不周普也。無所不周普,
則乃至於同乎天也。」「周普」顯非釋「王」字。《道藏》龍興碑本作「公能 生,生能天」,「生」字更不可通。按《莊子‧天地篇》云:「執道者德全,
德全者形全,行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此二句「王」字蓋即「全」
字之譌。「公乃全,全乃天」,「全」、「天」字為韻。王弼注云「周普」是 也。又《呂覽本生篇》「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高《注》:「全,
猶順也。」可補王注未盡之義。今本「王」字,碑本「生」字,當並是「全」
之壞字,「生」字猶形近於「全」,可為蛻變之驗也。44
馬敘倫說「王」是「周」的脫壞字,勞健從叶韻角度言說「王」應是「全」的壞字。
「王」,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皆作「王」,把之認作「周」或「全」字,大概 是緣由王弼注謂「周普」者。
「王」,《說文‧王部》謂:
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
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貫三爲王。」凡王之屬皆从王。 , 古文王。李陽冰曰:「中畫近上。王者,則天之義。」
43 轉引自吳怡,《新譯老子解義》,頁 116。
44 勞健,《老子古本攷》(臺北:藝文印書館, 1970),《無求備齋老子集成》續編,頁 19-21;或見高 明,《帛書老子校注》,頁303-304。
筆者案:隨勞健所解,持「全」義者如朱謙之《老子校釋》、朱棣與周英《老子通》、余培林《生命的 大智慧——老子》、王淮《老子探義》、王邦雄《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
全,「全其天然」、「亦即順乎自然」古棣、周英,《老子通》,頁 66;「一體成全」、「普遍整全」
王邦雄,《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頁85。
「王,是天下歸往的稱呼。」45觀諸商代銅器「小臣系卣」作「 」,林澐承吳其昌之
由此天下歸往之「王」,又能參通天地人三道,則已與天合其德,德者,道於形 而下之本真朗現,所謂德性本真,所謂真情實感者。由形而下形軀我生、成、長,進 而復歸其根,則又返歸大道,由他在他得的他然「外鑠我」,貫通天地,與大道合德,
乃至自在自得的「自然(我)」,則與天地並生、萬物為一,復歸自然。如斯,則能 天長地久歟!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