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期
目 次
弁言 ··· 吳肇嘉
隙縫中的聲響：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移民女聲 ··· 邱珮萱 1
老子思想「致虛守靜」章再議——兼述其予太亟拳修煉養上的觀復
··· 張志威 23
李商隱〈重有感〉晚清模擬析論
──以陳玉樹〈擬李義山重有感〉兩組詩為例 ··· 張柏恩 57
論語境與國小國語文教學的關聯面向 ··· 黃惠美 87
【附錄】
《北市大語文學報》總目錄（含《應用語文學報》
） ··· 123
《北市大語文學報》稿約 ··· 131
《北市大語文學報》撰稿格式 ··· 135
《北市大語文學報》投稿者資料表 ··· 145
《北市大語文學報》投稿者聲明及著作授權書 ··· 146
弁 言
就學術發表的角度而言，研討會雖是學者相互切磋最直接的場域，但有時不免宥 於時間、形式甚至人情的顧慮，以致學者言有未盡，難以將研究心得全幅展開。就此 而言，學術期刊不啻為較好的選擇，它提供相對嚴謹的發表形式，讓學者得以將最新 研究成果呈現，充分表達學術識見及水平。因此在接任主編後，我即殷切期許《北市 大語文學報》能成為優秀論著的發表園地，希望不論身份背景，任何好的論文都能在 本學刊獲得登載與表彰。因此我們編輯學報堅守審查原則，沒有人情通融，也沒有特 定偏好，完全對學術界開放；要求達到客觀公允之境，以獲得作者與讀者的信任。 秉此理念，我們一方面邀約優秀學者稿件，另一方面亦鼓勵新進學者發表論文， 而將原則落實於論文取捨中。依此，本期通過審查而獲刊載的文章共六篇，分別為： 一、邱永祺〈《字鑑》編輯觀念探述〉；二、陳沛淇〈論姚文燮詩學觀：以《無異堂 文集》、《昌谷集註》為討論範疇〉；三、陳秀絨〈試析王國維〈《紅樓夢》評論〉 之悲劇美學〉；四、郭晉銓〈論中國書法「現代」與「後現代」的跨界思維與立論局 限〉；五、張伯宇〈董仲舒天人思想再論〉；六、葉鍵得〈「比喻」在聲韻學教學上 的運用〉。以上諸篇論文，學術領域跨文字學、古典詩學、小說理論、書畫美學、經 學及聲韻學等學科，題材廣泛，析論深入，而皆具獨到之見。相信這對於各專業領域 的讀者都能有不少啟發。 學報能順利出刊，首先感謝參與編輯《學報》的工作人員。本期學報編輯群增加 不少生力軍，除了長期擔任執行編輯的余欣娟老師以外，本刊再獲郭晉銓老師幫忙， 編輯工作上得到很大助力。其次是接手編輯助理的研究生林禹之、李宗祐同學，沒有 他們不計酬勞的盡心協助，本刊便難以順利完成。此外，也感謝審稿委員們的專業評 審，此乃本刊得具學術性的根基。最後最需要感謝的，還是投稿本刊的學術同道，唯 有各位持續提供高水準的研究論文，才能成就本學報的內涵與價值。衷心期盼各界學 者繼續支持本刊，踴躍提供研究論著，使這本刊物更豐富，讓這方園地更開闊。 2017年12月 吳肇嘉 謹識於中國語文學系《北市大語文學報》第十七期；1-22頁• 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2017年12月
隙縫中的聲響：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
移民女聲
1邱 珮 萱
【 摘 要 】
嚴歌苓在九○年代初期的移民書寫系列作品，不同於前行代作家作品瀰漫無根迷 失的流離氛圍，有著離散遷移敘述的當代意義，而成為華文文學重要的研究新資源。 在〈栗色頭髮〉〈少女小漁〉〈簪花女與賣酒郎〉三篇中，嚴歌苓以語言窒礙生動深 刻地書寫置身異域的女性移民，那種隙縫中要求生存的為難困惑，藉以帶出現實生活 壓力、情感精神依存、文化身分認同種種困頓的孤絕。她將這分難以言說的內在心靈 感觸，選擇最具象的語言窒礙來傳遞，對巨大的東西方文化發出自我存在價值與意義 的聲響。嚴歌苓以重回母語重拾自我的具體行動，選擇採取立處邊緣為己發聲進而為 人發聲作為創作之路的序幕。因此本文著重於嚴歌苓初發聲響的剎那捕捉，以嚴歌苓 早期短篇小說為分析對象，將身處異國如何重回母語用以發聲，尋覓出一條合理解析 的途徑。 關鍵詞：嚴歌苓、華文文學、移民書寫、離散遷移、女性話語106.05.03收稿，106.06.08通過刊登。 1 本篇論文經由三位匿名審查委員指正意見修改，特此致謝。 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專任副教授。
Voices in the Seams: the Female Immigrant
Voices in Geling Yan’s Fictions
Chiu, Pei-HsuaN
*Abstract
Geling Yan’s series of immigrant writing in the early 1990s carries the contemporary senses of diaspora, which is different from the rootless and disoriented atmosphere in the works of preceding writers. Yan’s works have become important new resources for Chinese language literature studies. In the three stories Maroon Hairs, The Girl Xiaoyu and The Girl that Wears Flowers and the Alcohol Seller, Yan narrates language barriers to vividly and deeply present female immigrants in a foreign country. In a foreign culture, they could not express themselves completely due to language barriers. Through the narration, Yan depicts the setbacks, loneliness, and depression resulting from real life stress, emotional reliance for survival, and cultural identity. Yan chooses the most concrete images of language barriers to transmit the indescribable inner sentiment and raises questions regarding the enormous cultural value systems of the West and the East. Her works absolutely reflect a deep and meaningful reverse thinking of writing strategies.
Keywords: Geling Yan, Chinese Language Literature, Diaspora, Female Discourse
一、離散遷移／寄居歸屬
嚴歌苓作品得到華人文學世界較大注目，當是她遠離故土寄居異國後的創作，這 系列以華裔移民經驗為主題的移民書寫，誠如馮品佳所言：「她筆下對於中國移民生 活形態以及心理情境的刻畫，無論是手法或題材皆與臺灣移民文學傳統不盡相同，尤 其對於移民女性的描寫更是細膩，不僅賦予她們多重的象徵意義，也烘托出她們鮮明 獨特的個人性格，使得嚴歌苓的作品儼然成為世界華文文學與華裔美國文學學者重要 的研究新資源。」2嚴歌苓以其多元豐富的文化視角與細緻敏感的心靈感悟，將己身真 切的去國經驗在跨域書寫實踐下，深刻敘寫華人移民美國的往事與今事，是九○年代 後相當受到注目質量俱豐的移民文學作家，而其作品也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當代離散 敘述的多層涵義。3 身為弱勢華裔女性，身處異地美國，雖然飽受異國白人的歧視或被凝視視線檢視4， 但她所處之地乃是世界各地多數人的眼光中，既是夢寐以求的美夢之地，也是現今人 類文明登峰造極之地。在選擇同化（naturalization）與固守自我文化價值與尊嚴的歧路 上，嚴歌苓對自身遠離故土的痛楚經歷，曾有著極其具象的描述，2 馮品佳，〈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華裔移民經驗〉，《中外文學》第 29 卷第 11 期（2011.04），頁 45。 此文主要探討嚴歌苓的三篇短篇小說文本〈栗色頭髮〉、〈大陸妹〉、〈少女小漁〉，經由新移民女性 視角涵蓋新移民在華裔漂泊離散（diaspora）的諸多面向，審視華裔移民情境所產生的各種政治問題。 文中亦提出若要對華裔移民社群有更深刻的認識，則應該就華裔移民來源的多元性做更細緻的區分。除 歷史的流變之外，地理政治造成的差異，也同樣是重要考量因素，即使同樣身在「華裔」或「海外華人」 的大傘下，來自不同地域的華人亦充滿異質與多重屬性。 3 海外華人移民文學的書寫，因為離散經驗的多元與差異，離散敘事的精神內涵也出現層遞變化，除了接 續的同質性外，也有了異質思索的增添。因此「對散居世界各地的華文作家而言，離散無疑是個饒富包 容姓與生產性的概念與現實」，關於離散的當代意義之論述，請參見李有成，〈緒論：離散與家國想像〉， 收入李有成、張錦忠編《離散與家國想像：文學與文化研究集稿》（臺北：允晨文化，2010），頁 7– 45。在這個離散論述的脈絡梳理下，嚴歌苓的九○年代移民書寫作品所欲探索的問題，自不同於前代作 家作品，豎立著離散遷移敘述文學中的獨特個人意義。尤其圍繞著嚴歌苓文學創作背景與國族身份等敏 感爭議，也帶給嚴歌苓文學創作本身所代表的複雜性（即原於共產中國軍中作家出身且其在大陸發表作 品雖已獲得部分肯定，但移民美國卻轉投稿於臺灣而多次得到主流文學獎的肯定，後又與美國外交部官 員結婚等，其個人身世所代表的複雜意義)，增添其文學作品的特殊象徵意義。與此相關整理煩請參看 金進，〈從移民到憶民——關於嚴歌苓小說精神的探討〉，《中國現代文學》第 22 期（2012.10），頁 173。 4 本文所使用遷移、凝視、離散等文學批評與文化理論用語，觀察嚴歌苓與當前臺灣文學界之間的複雜互 動的相關內容，請參看邱珮萱，〈凝視與差異：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移民男身〉，《北市大語文學報》 第15 期（2016.06），頁 41-43。
像一個生命的移植----將自己連根拔起，再往一片新土上栽植，而在新土上扎根 之前，這個生命的全部根鬚是裸露的，像是裸露著的全部神經，因此我自然是 驚人地敏感。傷痛也好，慰藉也好，都在這種敏感中誇張了，都在誇張中形成 強烈的形象和故事。5 她以連根拔起的生命移植喻寫自己寄居別國的心靈感受，遠走故土游離他方，既選擇 寄居便已無法擺脫寄居，將成為一個永遠的寄居者。嚴歌苓這分生發於己的永遠遷移 寄居感，在一個個海外華人移民故事的積疊下，她有了更精準的描述： 我和他們一樣，是永遠的寄居者，即使做了別國公民，擁有了別國的土地所有 權，我們也不可能被別族文化徹底同化，荒誕的是，我們也無法徹底歸屬祖國 的文化，首先因為我們錯過了她的一大段發展和演變，其次因為我們已深深被 別國文化所感染和離間。即使回到祖國，回到母體文化中，也是遷移之後的又 一次遷移，也是形歸神莫屬了。 於是，我私自給Displacement 添了一個漢語意涵：「無所歸屬」。進一部引申， 也可以稱它為「錯位歸屬」。6 因為遷移寄居伴隨而至的歸屬認同，嚴歌苓認為這樣的當代移民是一種形歸神莫屬的 「無所歸屬」、「錯位歸屬」，然而這個不可能完成的遷移，將是個持續進行式的遷 移，無止盡的遷移，就代表永遠的游離，永遠雙重游離於祖國文化與異國文化之間。 因此，她不僅渴望喊出以自我語文與文學發聲的機會，同時也找到在自身所蘊含 的、所表徵的一種遊牧民族吟唱文學的傳統中自我心靈的安身之處。 我們在自己祖國海岸線之外擁有了土地與天空，我們以自己的文字寫著自己的 往事與今事，寫著夢想與現實，文學便是我們這個「游牧民族」代代相傳的歌 唱。7
5 嚴歌苓，〈後記〉，收入《少女小漁》（臺北：爾雅，1993），頁 248。 6 嚴歌苓：〈錯位歸屬〉，網址：https://tw.ixdzs.com/read/116/116659/27447103.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錯位歸屬之詳盡討論，請參看葉佳佩，〈嚴歌苓人寰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學碩士 論文，2011），頁 40-44。 7 〈中國文學的游牧民族《少女小漁》〉，《中央日報》18 版（1998.01.02）。此引文中的「遊牧民族」 乃嚴歌苓自述之語，她認為自己是同族與異族之間的游牧游移者，身負民族既往與未來，在異族同化與 感染之間謀求適所而居。亦請參看嚴歌苓，〈中國文學的遊牧民族—在馬來西亞文藝營開幕式上的演 講〉，收入《波西米亞樓》（臺北：三民，1999），頁 149。
她明白自己猶如遊牧民族之一員，雖居無定所漂泊海外，但以「游牧民族」吟唱 文學之傳承自許，藉此化解身處異國被凝視的身分認同之困境，並用代表自身的語言 文字發聲，此端不僅是拒絕同化於美國之途徑，更反將自我所面臨之種種文化衝撞痕 跡作為傳令，開始發號施令，搭起兩國文化衝擊、歧視、偏見之對談平台和溝通橋梁。 這一獨特個人敘述視角的重要作品都曾在臺灣發行，在中國民族意識隨著中國經濟崛 起，臺灣與中國同屬一個國家的論述高昂之際，嚴歌苓在美國創作而在臺灣發行的中 文作品，其獨特性在中國文學界頗受重視，在臺灣文學界也因此爭議不斷。所謂離散 （diaspora）乃猶太民族被迫遷離故土而起，至今各自學術領域多已注意此課題的相關 研究，而本文在嚴歌苓是否被迫離散等諸多問題尚有爭議的情況下，仍為將其置於離 散與遷移課題進行觀察，是因其身分認同所蘊含之複雜脈絡與當前幾次爭論有關。並 且就個人長期研究「邊緣與主流」規劃而言，是以嚴歌苓為其中一種代表性來進行研 究。在此，個人主要注意到嚴歌苓在美國開始創作活動時，敏銳察覺語文之間的差異 問題所提出的關懷與關注，正符合一種研究視角乃是「發聲」。發出自我聲音乃是一 種文學世界開創的必經階段，此一開創就如聖經約翰福音所談之「word」所指，在某 種程度上可相參照。在身負強烈民族意識驅使的環境中成長，勇敢前往異國歧視中尋 找生機的一位女性是如何發出自我心聲，對此「發聲」的細微深入分析，乃為本文研 究重點。 離散遷移，必然牽引語言的隔閡問題8，涵容著無限多書寫表現的可能，而其中幾 乎不會缺席的是透過不同語言亟欲溝通的難題，這現象在移民書寫中尤是如此。身為 移民環境下的永遠寄居者，極度敏感於主流與邊緣的種種疏離差異，嚴歌苓說那是一 種「痛」多於「快」的感受，而這種深切的生命生活痛楚，更讓她明眼看待這非常環 境下種種的差異比較， 寄居者這種角度給了我新鮮的感覺，使我更沉靜，對什麼都不認為理所當然， 都會玩味、品評、不由自主地把中國和寄居國做比較。社會、觀念、情感表達 方式、語言、食品……一切。比得最多的當然還是語言。…… 在美國生活20年也不能改變我的寄居者心態，就是那種邊緣的，永遠也不可能 變成主流的感覺。因為無論怎樣，西方文化都是我半路出家學習來的。在學習
8 對此問題，葉如芳曾以美國亞美文學研究視角與語文學角度試以解析。請參見葉如芳，〈嚴歌苓的移民 女性書寫〉（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頁 42-45。
的過程中，也感到他們的文化優越感。9 為何選擇語言隔閡作為移民疏離生存狀態的表徵？其實並不難理解，因為異域生 活直接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語言溝通，語言是進入異域生活的重要工具，往往在適 應異域生活的開始階段，如何正確的表達與有效的溝通，是時時存在於移民者現實生 活與內心思索中的。無論是何種身分開始的異域生活，都無法避免必須面對與嘗試解 決語言溝通的問題，因此，在眾多移民書寫中對失語問題的狀況都多所描寫，在嚴歌 苓的作品亦是重要切入點。 但值得特別提出的是，語言表達溝通不單是一般異域移民生活的現實經驗問題， 嚴歌苓認為在海外生活中不同語言的比較刺激下，所生發出的靈感與敏感為她帶來創 作的變化，「海外是我文學的一個遷徙，考慮的主要是一個語言情感的表達方式問題， 也就是文化的轉譯。如何在一個非母語的環境中用母語去表達自己的情感，這是一個 挑戰。也迫使我能夠去思考如何以最確切的語言表達我對文化的理解，並且使別人也 能了解到。漢語的優點就在於含蓄、經濟，文字中就能反映出語言的魅力。而我在西 方的學習經歷，也能夠自覺地把西方文學中的優點融入我的文字裡面，比如它們所具 有的動感、比較實的感覺，就像普魯斯特的那種風格，我試圖通過這種借鑒和融合創 造出一種新的漢語體系。兩種語言給我很多靈感，使我有更多的敏感。」10從這段體認 裡足見嚴歌苓對移民書寫中語言溝通的敘述有著其個人極深切的寓意。除此，她也在 一篇得獎感言〈母體的認可〉中真情指出母語創作對作家的意義，在異國以母語進行 文學創作，總使我感到自己是多麼邊緣的一個人。而只有在此刻，當我發現自己被母 語的大背景所容納，所接受；當我和自己的語言母體產生遙遠卻真切經歷的親身體驗 外，還有身為文學創作者對語言表達的高度自覺思考，故嚴歌苓在作品中對語言錯位 敘述描寫特別深刻入味，以語言為名呈現華人移民女性在心靈精神上克服與超越，豐 富了當代離散敘述的邊緣意義。11
9 〈嚴歌苓：我是飄忽的寄居者–不想寫現代愛情〉，網址： http://news.sina.com/sinacn/501-104-103-107/2009-03-03/1849695964.html 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10 李亞萍，〈與嚴歌苓對談〉，網址：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97.html html。 瀏覽日期：2017.11.22。 11 嚴歌苓，〈母體的認可〉，《中國時報》37 版（1998.03.30）。
二、為何而發聲，為誰而發聲
John1:1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在這段約翰福音中的Word，樸實的直接理解就是言，發聲而為言就是建構世界的 開端。在與此相關的論點中，Eric Hoffer《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中的論述相當值 得參考，「使一個社會發生震撼，從而自停滯狀態中甦醒的，並不是外國風俗、習慣、 思考及行事方式引入的結果。外來影響力的作用，主要是在一個原來沒有言辭人（men of words）的地方創造一批言辭人，或是在已經有言辭人的地方誘導他們與既有的體制 決裂。然後，這些言辭人會透過對既有秩序的攻擊，為可以帶來社會復興的群眾運動 鋪好路。」12換言之，從無聲到有聲其實需要一個言辭人，即是一種傳話、說話的人出 現後，才能開始產生固有體制的裂縫，原本旁若無人的境地，其實是有人，有人說話
才有新的世界浮現。就如聖經中的言（word），或如群眾運動中的言辭人（men of word），
本文特意重視嚴歌苓小說中的語言與發聲，多少受到其觀點之啟發。嚴歌苓的文學創 作發聲，將這群在美國曾被中美兩大文化夾住徬徨無助的華裔移民提供一個發出聲音 的機會。 一個人透過語言進行自我表達與他人溝通，經由一次次的摸索嘗試過程，逐漸形 成自我建立與群體認同，原是一個極其自然未覺的學習過程，卻因遷移寄居的移民語 境頓失自我發聲的語言能力。 在嚴歌苓的早期移民書寫作品中，對那種剛面對異域生活的女性，對陌生語言溝 通的不便與不適，表現的尤其著力。在多次的創作受訪中，能看出嚴歌苓並不諱談自 己初至美國異土的不適與難處，她曾用了徒勞和痛苦來形容自己試圖融入西方的過 程，而這些親身經歷過的難處與困境，都在她身處異域寄人籬下最富感知的敏感與誇 張中，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強烈形象與故事的小說。嚴歌苓曾說：「當一個人生活在一 個孤獨的第二語言的環境中時，有很多東西都不得已轉向了內心，也可以說，很多東 西都在內心發酵。」13我們能觀察到在嚴歌苓赴美留學初期的短篇作品中，〈栗色頭髮〉、 〈少女小漁〉、〈簪花女與賣酒郎〉中的女性主角，都是以語言隔閡的外在不適作為 書寫表現，藉以進入遷移異域下的寄居心靈自我探問的種種。在葉如芳〈嚴歌苓的移 民女性書寫〉中「異國語境的危機—開放的語言，斷裂的思維」一節，曾討論〈簪花 女與賣酒郎〉〈栗色頭髮〉二篇是以移民在語言情境中的受挫（即語言的非交流狀態
12 Eric Hoffer 著，梁永安譯，《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臺北：立緒文化，2004），頁 254。 13 胡亞非，〈本土與海外：作家嚴歌苓訪談錄〉，《楓華園》（1997.02）。
描寫），呈現移民與外界溝通時產生的荒謬感與自卑感，認為「語言除了在自我表述 的同時能夠發揮溝通的功能，它更是一個人建立自我形象、價值觀的工具，缺少了這 一環，個人的權力不但無從爭取，它還會造成一個人社會化過程的挫敗感。」14即使這 部分的討論明白點出移民女性語言溝通受挫的困厄處境，但並未進一步探究作家如何 「面對」甚而「超越」此困境。其實此一困境是無法僅以「面對」與「超越」即能化 解，這應看作是嚴歌苓為種種境遇開始發聲的漫長敘述，也就是在中美兩大文化夾縫 中，確立為何以中文發聲進行深入細微的說明與自我辯解，從說服自我到敘述自我、 自我發聲，為己發聲、為人發聲的漫長艱辛之成長旅程。15 〈栗色頭髮〉開端於一切都是他那栗色頭髮和我這幅長相引起的，一個是擁有似 同於女子少女時期單戀對象詩人拜倫「栗色頭髮」的西方男子，一個是眼神含情脈脈 極其招人憐愛的典型東方美人，兩人初遇之際雖是在語言非交流狀態下，卻無礙於彼 此心儀所生發的曖昧情愫。接著便是一段女子與「栗色頭髮」間答非所問的尷尬對話， 女子就在接連著「我猜他是說」、「我估計」的狀況下，便根據猜測自說自話起來， 「到美國十有八九人們都是問我同一些問題，所以我用不著去聽懂就順口背誦。我說： 我來到美國一個月零七天，正在苦學英語。我大學專修中國文學，曾經學過八年舞蹈， 四年芭蕾，四年中國古典舞。」，「我把握十足的想：假如他再來下一個問題，我就 答：家住北京，故鄉上海，父母健在，弟兄和睦，等等。」眼見自己的的語言溝通能 力困窘，陷入於就要被一個陌生男子「在一刻鐘內榨乾我肚裡所有英文」，心想「不 知這人打算什麼時候饒了我。」雖是僅僅幾句簡單生動而帶點自嘲口吻的敘述，就把 一個初入異域有著語言障礙的女子那分難堪窘境完全表現出來。在兩人交談過程中， 女子僅能聽懂「中國大陸」、「Japanese」、「美」的單詞，而對方則是在一連串得不 到相應的答案下，只能「苦笑起來，被語言的非交流狀態折磨得很疲勞」、「他最後 遺憾地聳聳肩，嘴裡一再說我美。」結束了這場受挫的語言障礙洗禮。 也許有人認為這段充滿趣味卻又略帶苦澀的語文交流，是生活情境的實寫。但如 果我們換角度重看此一障礙，試問為何嚴歌苓如此在意語文學習交流之難，又特意敘 述此一現場之尷尬處境，是因為她本身是出身文人自視優越自信十足所致？還是或許
14 葉如芳，〈嚴歌苓的移民女性書寫〉，頁 43。 15 對此旅程的探析，無法在她的早期短篇小說分析中作充分討論，但是等到她的作品陸續順利得到肯定 後，自述曾因結婚而受到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約談經驗等挫折經驗，也提及將來作品會不僅以母語寫作， 計畫進行翻譯甚至自願投入英文創作的期許中，我們不難發現這是她一步一步走出來陰影，也是一步一 步走出去的自信。請參見〈沒有優越感：走近嚴歌苓〉，網址： https://tw.ixdzs.com/read/116/116645/27446657.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嚴歌苓聚焦特寫此語文學習交流對談之格格不入是一種鋪陳，為說服自我辯解自我之 徵兆？說明她不得不回頭不是挫敗，她回到母語發聲是有理由，喻指自己回到母語創 作的正當性，這是一種自我辯解同時也希望讀者認同她的困境。16當嚴歌苓決定離開祖 國卻又打不開美語典雅文學殿堂之門，這位離開祖國的軍中作家，也只能另尋門徑。17 因此，選擇在台灣發表移民相關文學作品，追求發聲、為己發聲，並漸次突破這一尷 尬處境，再進而到為人發聲的另一階段。這種理解或許可以部分解釋嚴歌苓在台灣投 稿之原因，並且解釋為何她在〈栗色頭髮〉中，特意安排東方女生與西方男生之間種 種衝突緊張敘述的隱喻背景。 初遇後，故事便以三場女子與栗色頭髮的語言交流串出移民異域生活的不適與艱 難，從輾轉充當畫廊畫室的模特兒到香港家庭的僕人、再到富有白人老太太的使女， 每份不順遂工作的結束都有栗色頭髮現身相助，但隨著現實經濟生存的磨鍊，女子英 文溝通表達能力的提升，雖縮短倆人語言隔閡，卻反擴增彼此心靈的距離，因為語言 相通後尚有文化身份差距的問題。第一次當畫廊老闆提出支付更高薪脫去衣服新合 同的要求時，栗色頭髮站出為女子解圍說她聽不懂，這個霸道護衛舉動讓女子舒服溫 熱感到自己是被珍藏，但就要出口的愛情卻被封存在一段她當時已能完全聽懂的車內 閒話裡， 在他開車的一路，在他興致勃勃地談起他將怎樣幫我擺脫中國人不整潔、不禮 貌、不文明的居住環境時；在他提到「中國人」所冒出的獨特口吻時，我就決 定不再見他。你可別指望我有足夠的錢定期往牙醫那兒送，也別指望我絕對摒 棄響亮吐痰的習慣。誰擔保我僅獲得民族美德而斷淨民族缺陷？（《少女小漁》，
16 〈十年一覺美國夢〉，網址：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75/47715.html。瀏覽日期： 2017.11.22。嚴歌苓對自己回到母語發聲的種種心路歷程，其實頗耐人尋味，從她 2004 年嘗試英文寫作 的談論中，正表現出其發聲的強烈企圖心。但無論如何此一發聲慾望，清楚明白是透過發聲想要證明自 我存在意義，更讓我們深切體會到她為何不得不回到母語發聲之心路歷程。相關自述，請參看嚴歌苓， 〈母體的認可〉，《中國時報》37 版（1998.03.30）。 17 嚴歌苓的成名大多歸功於其初期作品在台灣屢獲大獎有關。就如她所說:「早期我在國內屬於部隊作家， 雖然也獲過獎，比如《綠血》曾獲“全國優秀軍事長篇小說獎”，但影響相對較小。出國以後，雖然在臺 灣獲得很多獎項，但在國內還是影響一般。我向國內投稿是在1996 年才開始的，當時我看到許多地方 轉載我的文章，又沒有稿費可拿，就直接投稿了。在國內真正產生影響還要歸功於陳沖拍了電影《天浴》 以後，當時電影因為某些地方過於暴露就禁映了，現在好像還是這樣，不過這部電影確實拍得很美。2000 年我的《人寰》在臺灣獲得了《中國時報》的百萬大獎，這可能也是引起許多讀者關注的原因之一吧。」 請參見李亞萍，〈與嚴歌苓對談〉，網址：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97.html 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頁215-6）18 就這樣，倆人情感在語言溝通無礙下卻嘎然而止。第二次當女子在香港家庭幫傭深受 傷害委屈決定辭工離開後，前來接她的是不預期現身的栗色頭髮，並已計劃安置她到 有游泳池、有草地、有果樹、還有他的父母的家，但在 他開車後便罵咧咧地說中國人都這樣，僱傭人就成了奴役人。「怎麼這樣沒禮 貌？當著我的面夫妻倆用中國話大聲爭執，話音聽上去太不友善了……天曉 得，這些中國人！」 他每發一句牢騷，我便吃驚地看他一眼。他的栗色頭髮亂了，他的灰眼睛布著 血絲，他為了我踏上這條長途。又怎麼樣？他用「那個」腔調來講「中國人」。 （《少女小漁》，頁231） 隔天女子毅然在桌上留了字條，便走出了那幢美國人的華廈，想著他美好的栗色頭髮， 心裡是滿滿的感激和怨恨。而最終一回是女子受雇於富有白人老太太家當女使，這是 〈栗色頭髮〉在三份工作中對語言隔閡的描寫力道最強，關於一場「藍寶石丟失事件」， 三個月裡她與那七十六歲的白人老太太，為只遺失的藍寶石耳環而間續多次竭盡機智 的言語交鋒，極力呈現東西文化薰養下彼此價值觀的差異不同，女子深受模糊的情感 世界而迷失流連，最後覺悟到的是「剎那間，我又回到對這種語言最初的渾沌狀態。 我不懂它，也覺得幸而不懂它。它是一種永遠使我感到遙遠而陌生的語言。」迷失流 連的情感和遙遠陌生的怨言，藉著女子與栗色頭髮的愛情現況點出倆人文化身份差距。 在此滿腹民族情懷之女主角，即使突破語文困境與隔閡，仍然遇到中國民族文化 尊嚴與中美文化認同的關卡，即便栗色頭髮如何愛她，如何體貼又如何犧牲，只要有 一點違逆中國民族尊嚴與文化意識，最後也只能結束告終。這是描述中國民族文化意 識尊嚴的不可侵犯，還是藉此反譏堅持中國民族意識不可侵犯的荒謬無理？還是在文 化經濟各種條件相差深遠之際，隱隱約約發現無論如何他們倆是無法實現終成眷屬之 美夢，而藉此民族情感為理由，準備自我慢慢淡化傷痛離別之心境？無論作何種猜想， 我們要注意的是美國夢不完美為整篇敘述基調，如此才能合理說明追求中文發聲有意 義，才能保住作者中文發聲拒絕同化的實存理由來說服自我和讀者。
18 本文中主要探討嚴歌苓的三篇作品，其中〈栗色頭髮〉與〈少女小漁〉收入《少女小漁》（臺北：爾雅， 1994），〈簪花女與賣酒郎〉收入《海那邊》（臺北：九歌，1995），後續引文直接於文後標記書名及 頁碼。
另一篇幅極短的〈簪花女與賣酒郎〉就語言隔閡的書寫角度而言，則是別緻而細 膩，男女主角都是非以英語為母語的外地移入者，一是墨西哥裔小伙子卡羅斯，一是 中國小姑娘齊頌，情投意合的兩人亟欲突破語言障礙，積極表達各自心中愛意，傳情 過程中極具笑果與效果，但最後卻終結於一個蓄意破壞的翻譯者，是「賣掉」齊頌剛 剛談妥價碼的姨媽，安排她成為一個六十多歲聾啞老人的新嫁娘，讓這場異國浪漫愛 情喜劇急轉直下。當然在整個故事裡，語言溝通的最弱勢者無異是三個月前才剛從中 國山東來到美國的齊頌，面對一個完全陌生語言的應對之道，就只能是遇到英文提問 時，一般回答兩次「是」一次「不」，因為這是她在成人英文學校學到的，答對答錯 比不答強。整場浪漫愛情進行式中，男女主角的對答溝通僅有兩回是正確無誤的，「問 她多大了，叫什麼。這個她懂。上學頭一天，四個鐘頭就學這兩句。」「你很美…… 這句恰巧也是齊頌懂的，個個人都對他講這句。」而其餘大部分的交流，齊頌就是兩 個「是」一個「不」， 跟一切一切全一樣，全都是兩個「是」一個「不」；兩個肯定，一個否定，就 編織成了日子、生活。也跟跳舞一樣：進兩步、退一步；左兩步、右一步。（《海 那邊》，頁34） 從這些並不刻意的細瑣敘述，其實已鮮明深刻的描繪出一個身處異域的語言弱勢者形 象，齊頌幾乎可說完全沒有語言溝通的自主能力，也正因為這樣，這分兩人原以為是 天定的事，就被旁人刻意扭曲翻譯所主導而結束。 〈栗色頭髮〉是以中美兩國情侶間的溝通出發，當碰觸到敏感的民族情懷與民族 尊嚴，即使語文可溝通無礙了，但文化歷史淵源積累的差異誠然還是無法彌補。到了 〈簪花女與賣酒郎〉再多走一步，男女主角都是非以英語為母語，卻仍然曲折地走進 無預警的人生谷底。在在顯示嚴歌苓關注並敘述人在異國語文無法溝通之煎熬與人生 挫敗，或許這是她對自我斷然離開祖國選擇隻身赴美，遭遇如此坎坷曲折的現實經歷 寫照。這一挫折就是她要發聲的動力來源，從開始就無法停止對此語文溝通在自我成 長與發聲動力的相關思緒，因此在發聲動力驅動下嚴歌苓也很快很敏銳地掌握到語文 溝通是否擔保真能溝通的思辨主題。 三篇中的〈少女小漁〉，可說是嚴歌苓創作初期最著名的作品，因曾改編拍成同 名電影，故受到較多的注意與研究。整篇故事講述一對未婚華人男女移居異國後為取 得合法身分的居留，在沒有其他選擇下只好走上最常見的仲介假結婚，而過程中計畫 外的種種轉折，卻將這對原本決意攜手共度人生的男女，在不時出現的猜忌、不安、
質疑、對峙等衝突對話下，推向一個未知如何的開放性結局。這樣常見的通俗內容當 然不顯得奇特，比較值得觀察的是女主角與男友在假結婚的一年期限內，彼此關係的 推演變化，藉由幾個語言溝而不通的對話場景來交代，原該是無語言障礙的交流溝通， 但他們之間對話卻呈現處處窒礙，次次拉開彼此心靈的距離。也就是說，透過此一困 境的敘述，我們即可了解到嚴歌苓的創作已經深入點出溝通不僅是語言問題，而是文 化、思想、階級甚至處境等之諸多視線脈絡複雜互動糾結摩擦之結果，這遠比膚色、 人種等表面因素更為深刻難解。在此嚴歌苓其實是在提問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就是 個人的自我到底與他人能不能溝通？難道使用同種語文就可保證互相溝通嗎？又或者 溝通不僅是語文問題，更是思想文化上人與人之間的心靈問題？在中國的主流文化中 成長的嚴歌苓，在美國身處邊緣凝視視線下所檢視的生活，第一個碰觸的困境就是語 言問題，而她的回應卻反用自我主流文化意識強烈的中文發聲，是溝通還是反抗？是 追尋還是退縮？或者只是為自我存在意義的求生而發聲？ 在假結婚後為防移民局的突檢，小漁只能搬進假結婚對象義大利老頭家，即便天 天回到她與男友江偉倆小公寓燒飯打掃，但江偉常說話梗梗地有牢騷「反正你又不住 這兒」；一回小漁蹬著椅，老頭兩手掌住她的腳腕倆人正合掛著一盆吊蘭，江偉正巧 來，門正巧沒鎖，老頭請他自己進來，還說，喝水自己倒吧，我們都忙著，江偉一臉 噁心地說：「我們，他敢和你『我們』？你倆『我們』起來啦？」「倆人還一塊澆花， 剪草坪，還坐一間屋，看電視的看電視，讀書的讀書，難怪他『我們』」「看樣子， 老夫少妻日子過得有油有鹽！」小漁先是炸得回：「瞎講什麼？」又馬上緩著說：「人 嘛，過過總會過和睦……」，得到卻是「跟一個老王八蛋、老無賴，你也能一塊和？」 他專門挑那種能把意思弄誤差的字眼來引導他自己的思路。最終，在江偉數次避不見 面只剩電話裡的回答「我他媽得受夠了！」下，一年期限到了，終於可以結束這一切 取得居留身分，而就在小漁臨走前老頭用「是個非常好的好孩子」來表露他對小漁的 複雜情感，但另一頭卻是江偉在電話裡咬牙切齒說她居然能和一個老無賴處那麼好， 可見是真正的「好」女人了，並再一次說：他受夠了。正足以說明本欲共度人生的倆 人在這一年來的語言相談心靈交流都是閉鎖的。 以語言為名的發聲，三個不同身分不同處境的移民女性，嚴歌苓用語言溝通窒礙 來呈顯他們展開異域移民生活的困境，說得雖不多卻足以見其全，將移民處境下女性 的弱勢與困境，生動而深刻地描繪出來。她曾將這種移民處境下語言表達無法完整， 而遭致連串的生活經濟壓力、情感精神依存、文化身分認同等的迷失與困惑，極其深 刻地說出那種不得不沉默的孤絕感覺，「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陌生的城市，以
別人的語言表白和辯解，別人的一個眼神立刻使你口訥，使你退回沈默，使你在這片 沉默的蔭蔽後面，放棄的一笑。你這感到不知怎麼已遍體鱗傷，創面上一層涼颼颼的 敏感。」19這一體認也就是嚴歌苓的創作動機，也是最原始的動力，透過她的敏感體認 基礎上開始發聲，開始點出溝通之深刻含意，而我們也開始隱隱約約瞭解到她為何而 發聲，為誰而發聲。
三、聲響剎那：認同與溝通之間，語言之外的自我追尋
作家透過作品敘述人生難題，必然有其試圖解決的個人認知。嚴歌苓在赴美留學 的九○年創作初期，受到自身真實經歷的深切附著，特別留意思索華人移民的現實處 境，並將此關注圍繞著以女性為中心而展開。或許在作品裡敘述移民困境並不那麼難， 但嚴歌苓選擇語言溝通作為女性移民處境為對話空間，可說是一個精準直接的切入 點，藉此剖析移民女性在面對工作、愛情、生活、心靈等點滴細瑣甚至到無以名之無 能想像的未來希望時，她們能如何面對又該如何自處？面對女性在移民現實當下無法 表達完整的語言溝通，嚴歌苓嘗試以肢體動作內心獨白的演譯來克服超越。 在〈簪花女與賣酒郎〉裡齊頌與卡羅斯儘管話語不通，但「眼睛撞上時，倆人都 壯起膽把目光持續住」、「卡羅斯坐到她對面，腿挨上她的腿。兩雙腿就這樣挨在一 堆」、「兩人的腿挨在一堆卻都裝不知覺。漸漸，也真沒了知覺」在這些動作示意肢 體語言下，無須語言也就不存在障礙，他們一起預想彼此的幸福未來，同力合奏一場 「看見的」結婚進行曲， 對過教堂的大門乍然開了，擁出一群高興透頂的人。當頭間是新郎和新娘，兩 人邊走邊吻。人堆裡拋出五彩紙屑，紙屑落到新男女頭上和身上，他們不顧， 只緊擁著，一人給一隻手，半張臉應付人群。好像他倆合攏到一塊，各人都只 剩下半個身子了。（《海那邊》，頁37） 兩人一同看著那緩緩開動的車。還有陽光與風裡仍哆嗦著飄蕩的繽紛紙屑。還 有教堂內未杳的樂聲。卡羅斯的手和齊頌的手拉上了，汗出在了一塊，指尖全 在抖。他倆都有那感覺：別人在實現自己。（《海那邊》，頁38） 最終沒能結果的倆人，將這分少男少女的純真愛情，在精神心靈處進行完成他們想像 的幸福。19 嚴歌苓，〈我的「激情休克」〉，《時代文學》2002 年第 5 期（2002.05），頁 58。
較富曲折層遞思索的〈栗色頭髮〉中，雖隨著女子語言表達能力的日漸增進而與 栗色頭髮溝通逐漸無礙，但倆人的愛情卻是忽進忽退。女子並未因自身語言能力的弱 勢而交出感情的主導權，在故事主線發展下始終伏藏著另一條線，一個無關乎語言表 達能力高下的身分問題，我是個中國人。就從那場清喉嚨吐痰的模仿秀開始，最初在 畫廊畫室裡栗色頭髮曾多次居間翻譯，刻意而巧妙的模糊女子與其他洋人間的文化差 異敏感，試圖保護其民族尊嚴，但當女子猶如一個中國古董被安置在高椅上，周遭洋 人用著我聽不懂的語言熱烈談論著中國時，「唯一聽懂的是某人酷肖地模仿中國人吐 痰：引長頸子先大聲清理喉嚨，然後響亮的往地上一咋。所有人笑起來。這時我發現 這個模仿者是栗色頭髮。」「他一邊笑一邊朝我頑皮地眨眼。」「並笑著問我她學中 國人吐痰學得妙不妙。」就是這場充滿戲謔嘲弄的模仿秀，從此徹底切開了他們倆人 的距離。在那回辭去畫廊模特兒工作後的車內閒聊下，自然就出現這樣的內心獨白， 「在他提到『中國人』所冒出的獨特口吻時，我就決定不再見他。」也對千里遠到而 來的妥善安置計畫，作出自己最大的選擇權， 「我不會進你們美國人的房子的，送我回我的中國朋友那兒去，行嗎？」…… 第二天一早，我躡手躡足提起我的行李，在一張桌上留了字條，便走出了那幢 美國人的華廈。（《少女小漁》，頁232-3） 當她說出「我不會進你們美國人的房子的，送我回我的中國朋友那兒去」，正好 貼切說明本文所著重分析之發聲的一剎那，她大聲聲明拒絕為同化美國而屈就。她決 定回到母語發聲，她要說出以她的語言以她的情感，以她的敏銳思緒喊出為己發聲之 決心。這一聲響就是表明自己，要求他人重新開始聽她如何說，這一回頭沒有餘地， 也不能再猶豫，她要勇往直前積極探求自我聲響之出路。但就像丟擲石頭於湖水，任 何一種投擊總是會有回響，因此在小說中敘述那位片斷破碎未給足答案地一次次選擇 離開後，當無處可歸的她發現栗色頭髮透過報紙整整一個月的尋人啟事，執著而不抱 希望地苦苦尋找自己，女子內心終於有一個決絕明確的答案， 我翻出這一個月的陳報，在每個相同的位置上都找見了這個空白；都有這幾行 淡泊的苦苦尋找。 我置身於鋪天蓋地的陳報中，感到他的呼喊包圍著我。這呼喊回聲四起，淹沒 著我。 回應嗎？我愁苦著。我正無家可歸，回應他將是一種歸宿。不，也許。某一天， 我會回應，那將是我真正聽懂這呼喊的語言的一天。（《少女小漁》，頁245）
栗色頭髮苦苦追尋的愛情呼喊語言，只能等待，等待女子的回應。可是相對於此，女 子是逐漸意識發覺存在於倆人之間的，早已不單是男女愛情語言呼喊，有著一場關於 自我存在的糾結困惑待解，亦是西方凝視下的刻版中國和不覺然裝扮的自我東方主義 化的拉鋸質問。 相較於前二篇女性人物面對異域移民弱勢處境的自我克服超越，〈少女小漁〉在 這方面有更細膩的著墨。嚴歌苓筆下出國移民前的小漁是這般女人，「她人不高不大， 卻長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豐碩得沉甸甸了。都說這種女人會生養，會吃苦勞作， 但少腦筋。少腦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有著好心眼看周遭，才能成了別人口中的缺 心眼、少腦筋的女人。事實上就是這一點好心眼，才讓女主角面對自己的生活難處困 境，可超脫於一般人的刻板認知角度，也才能克服超越別人所謂的弱勢情境。 有著好心眼看周遭人情，那場自己原該滿腹委屈的假結婚證婚過程，小漁輕輕地 就走過了，跟個老糟了肚皮疊著像梯田的義大利老頭並肩牽手，小漁感覺不那麼恐怖， 因為「事先預演的那些詞，反正她也不懂。不懂的東西是不過心的，僅在唇舌上過過， 良知臥得遠遠，一點沒被驚動。」有著好心眼看周遭人情，才能對一個淒楚潦倒到無 賴要錢的老頭，小漁還能為他心裡難過起來，「她想他那麼大歲數還要在這醜劇中這 樣艱辛賣力地演，角色對他來說，太重了。」有著好心眼看周遭人情，小漁才能擱 下自己反用力捧著男友的哭泣，「她想哭，但見他伏在她肩上，不自恃地飲泣，她 覺得他傷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機會給他吧。不然兩人都哭，誰來哄呢。她用力扛著 他的哭泣，他燙人的顫抖，他衝天的委屈。」原該是被堪憐呵護的她，有著好心眼， 才能看見那兩個一老一少配角的難堪。20 這個好心眼在另一個戲劇張力十足的畫面裡飽滿地呈現出來，成為整篇作品中的 亮點，那是一個周末的海邊， 哪裡有人在拉小提琴，海風很大，旋律被颳得一截一截，但小漁聽出那是老頭 的琴音。走了大半個市場，並未見拉琴人，總是曲調忽遠忽近在人縫裡鑽。直 到風大起來，還來了陣沒頭沒腦的雨，跑散躲雨的人一下空出一整條街，老頭 才顯現出來。……
20 嚴歌苓曾論及安徒生童話中的小美人魚所以美麗動人，源於她脫俗的真誠善良與自我犧牲，「女人應該 善良，女人的善良是對男人們在爭奪中毀壞的世界的彌補。每個女人，在我想像，她內心深處都沉睡著 一條溫柔，善良，自我犧牲的小人魚。」引自嚴歌苓，〈弱者的宣言〉，收入《波西米亞樓》（臺北： 三民，1999），頁 171-172。
忙亂中的老頭帽子跌到了地上。去拾帽子，琴盒的按鈕開了，琴又摔出來。他 撿了琴，捧嬰兒一樣看它傷了哪兒。一股亂風從琴盒裡捲了老頭的鈔票就跑。 老頭這才把心神從琴上收回，去攆鈔票回來。 雨漸大，路奇怪地空寂，只剩了老頭，在手舞足蹈地捕蜂捕蝶一樣捕捉風裡的 鈔票。……她一張張追逐著老頭一天辛苦換來的鈔票。在老頭看見她，認出渾 身透濕的她時，捧倒下去。他半蹲半跪在那裡，仰視著她，似乎那些錢不是她 撿了還他的，而是賜他的。（《少女小漁》，頁45-6） 在〈少女小漁〉中嚴歌苓將一個真誠善良、柔順寬容女性的堅毅韌性發揮到極致， 用好心眼面對自身的種種弱勢處境，克服超越了語言、情感、文化甚而人性的隔閡障 礙。她曾說：「我設想的女性，是文學的女性，文學畢竟是文學，是文學形象，她有 高度的可能性。」21何謂是一個具有高度的文學女性形象？若對照參酌嚴歌苓在〈弱者 的宣言〉所言，「古典式的善良」可以進一步把這個抽象概念具象地說明，「我在〈少 女小漁〉中抒發的就是對所謂輸者的情感。故事裡充滿輸者，輸者中又有不情願的輸 和帶有自我犧牲性質的輸（輸的意願）。小漁便有這種輸的甘願。她的善良可以被人 踐踏，她對踐踏者不是怨憤的，而是憐憫的，帶一點無奈和嫌棄。以我們現實的尺度， 她輸了，一個無救的輸者。但她沒有背叛自己，她達到了人格完善。她對處處想占她 上風、占她便宜的人懷有的那份憐憫使她比他們優越、強大。我在這篇小說寫成之後 才發現自己對善良的弱者的敬意。完全是無意識的，我給這個女孩取名為小漁……直 到小說得獎後，我寫感言才意識到這名字的暗示。」22可以說，嚴歌苓是透過文學形象 的小漁表述自己難以言說的道德審美標準。也因此，陳思和認為這部經典短篇小說呈 現出一股自由流動藝術氣韻，短小精悍的篇幅裡隱含大氣所在，是「來自她的與生俱 來的性情，一種與隱伏在她的創作裡的機智、灑脫、幽默等品質和諧相處的大度、寬 容以及對人性種種弱點的容忍。這種在當代作家中一般很少擁有的品質，在她筆下人 物非常顯眼地凸現出來。」23正是這種善於表達對人的深切關心與同情，一個具備道德 審美文學高度的女性形象，構成嚴歌苓小說氣韻渾然的根本源頭。經過多數作品的嘗 試與質問，嚴歌苓在小漁身上或許真切了解，為何自己追求發聲的機會，其中的深刻 含意不在被他人凝視或檢視視線的環繞中爭勝或喊出自我，而是簡簡單單的樸素真
21 〈嚴歌苓作客新浪談《第九個寡婦》〉，網址： 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64.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22 嚴歌苓，〈弱者的宣言〉，頁 171。 23 陳思和，〈嚴歌苓從精緻走向大氣〉，《嚴歌苓文集•少女小漁》（北京：當代世界，2003），頁 280-281。
締，乃容納他人、接受實實在在的自我。在此我們與其說這是一種超越，不如說是追 尋自我的漫長旅途，此一途徑始自始於勇敢發聲的決定時刻，無論是多麼細小的一滴 水流，也已漸漸打開了另一文學的天地之門，也是找回自我存在的無限可能性。 這些作品雖是初始於女性在移民處境下如何面對語言溝通所帶出的種種隔閡，但 在嚴歌苓細細尋繹下已非僅僅是語言交流相通的境地，應是一個更深刻的人性表現。 誠如單德興所言：「嚴歌苓主張小說家所寫出的故事不僅要有趣，而且要有意義，能 夠揭露人性中潛藏的性質，而故事吸引人之處，正是在於能燭照人的多變及難以預測。 為了探究人性，小說家必須創造出不同的情境，以引發出角色的內在性質，而身為異 鄉裡的移民處境最是獨特而有力。」24經由這個特定的異域時空環境，透過外在現實生 存的種種艱難困境，傳遞出女性內在心靈的探問與反思，有著自我的存在、階級的差 異、身分的認同、族裔的屬性、新舊的選擇、文化的歸屬、東西方的比較……這些的 聲響時時低迴搖盪於女性移民寄居的隙縫生存中。
四、女性聲音／男性身影，顯隱強弱的聲響共組
在嚴歌苓移民書寫的初期作品中，女性內在心靈精神表達無疑是其自身實境親歷 下最亟欲表述的真實感受，我們能從作品中聽見在異域生活文化碰撞衝擊下，隙縫生 存裡的各種聲響，那是一種獨屬於移民女性的聲音。這些聲響富含著遷移寄居狀態下 困頓迷惑與無所歸屬的種種幽微，但即是現實生存環境如此弱勢的女性，卻能在嚴歌 苓寬容的同情與理解下，呈現出另一番天地的高度與氣度。 若說嚴歌苓移民書寫是以女性聲音為表現重點，此說雖無誤但猶有不全之處，因 為她雖是以女性視角為創作初始，我們也發現作家隨即嘗試著立於移民男性不同角 度，觀看這異域生活的種種變異，幾乎同期前後出現〈女房東〉、〈海那邊〉、〈茉 莉的最後一日〉等篇以男性視角為主的作品，如此創作的嘗試轉變，必然有其意義存 在。25在〈女房東〉裡的老柴，被經濟學碩士的老婆辦到美國（移民）後便被迫離婚了， 一個四十八歲窮光蛋，只是白天上學晚上送外賣，沒野心只想找個女人作伴，受魅於 租屋處的女房東，成天整夜沉溺於垂吊如花穗藤蘿般的女性內在衣物，遐想那位未能24 單德興，〈從多語文的角度重新定義華裔美國文學：以《扶桑》《旗袍姑娘》為例〉，收入《銘刻與再 現：華裔美國文學語文化論集》（臺北：麥田，2000），頁 278。 25 〈少女小漁〉〈女房東〉〈栗色頭髮〉三篇收於《少女小漁》（臺北：爾雅，1994）；〈簪花女與賣酒 郎〉〈海那邊〉二篇收於《海那邊》（臺北：九歌，1995）；〈茉莉的最後一日〉收於《倒淌河》（臺 北：三民，1995）。這六篇作品前後完成於 1995 年前。
謀面神秘誘人的西方女子，最終驚醒於自己終老至今未曾真正愛過。而〈海那邊〉裡 終身癡傻無腦地侍主的泡－Paul，自然也就被主人視作牲口般，像條跟了三十年的狗一 樣對待著，不被旁人當人看總是被占便宜，是一個不具任何威脅可能的隱形人物，卻 在唯一擁有的希望破碎後，等在海那邊，等著他的那個女人沒了，他做出凍死主人的 激烈回報行為。〈茉莉的最後一日〉裡按摩床推銷員的鄭大全，三十歲一身勁頭卻是 時時活不下去，雖然深知磨嘴皮子至於他和那八十歲的老洋婆子茉莉是同等殘酷，縱 使內心有著迸發的同情，但惦著自己那挺著七個月身孕的妻子，還住在潮濕地下室擔 憂沒錢買菜，為了讓她分娩前能搬到稍微人味的地方去，縱使知覺自己臉上僅有的一 點人色全褪盡，但絕不能可憐眼前這風燭殘年的老婦，只要再加一把勁，就是徹底征 服，自己一生最精華的一段的七小時糟蹋于此，從原價六千到六百成交。不過這是在 顧不得分神回覆褲腰帶上Beeper的妻子多次呼叫下，他勝了，他得逞了，而等著他的卻 是早產大出血的妻子。 嚴歌苓在這三篇中所勾勒描繪的移民男性，同樣有著異域生存下的弱勢處境，他 們的艱難困境並不亞於女性，生活經濟壓力、情感精神依存、文化身分認同的迷失與 困惑所致的孤絕感深重瀰散於作品中，這些由男性身影所碰撞出的聲響，確能增添補 足那隙縫生存下的種種狀態，將移民寄居的生存外在現象增添得更細緻完足，而能與 移民女性所面臨的生存環境併置同觀。但不同於前述以女性主角發聲的作品，作家並 未選取強調以「語言障礙／溝通」的進入異域寄居生活狀態，且較少處理男性人物內 在思索部分，鮮少有如女性人物對外在衝擊的內在聲音表現。 因此，在嚴歌苓移民書寫的初期作品中，對於女性人物與男性人物的塑造，呈現 出極為顯著的差異，相較於男性面對生活困境時直接解決單一問題，對於自我存在狀 態並未出現過多的聯想進而思索，女性人物則表現得細膩深刻，經由作品中不同人物、 不同視角的語言敘述安排，巧妙地揉合交疊多種外在內在的表達，將一個移民特定環 境隙縫生存下所碰撞出的各種聲響，盡可能的表現出來。〈簪花女與賣酒郎〉裡那場 精神勝利般的結婚進行式假想，就對殘酷無情的外在現實作了翻轉顛覆；〈栗色頭髮〉 中的女子在跌跌撞撞於一處處現實壓力矮牆，對自己的移民寄居生存狀況有更多的質 問與困惑後，慨然聳矗於前是一堵似乎攀越無望的高牆，那已非關外在現實而是對內 在自我的種種探問；而〈少女小漁〉中框設於異域移民生活中的多組對照，在小漁好 心眼的觀看述說下，也已遠遠超越外在表象人生選擇的不同比較，而是一顆掏洗篩練 後內在心靈的呈現。
對於女性，嚴歌苓有著個人的認知與認定，在其作品中女性的寬厚包容形象是極 為突出，因為她意識到女性存在的位置與方式，她不贊成女權運動所倡導的對立女性 主義，主張以柔順、寬容來面對處理各種逆境，這樣的女性特質散發於她的作品中， 我非常崇尚寬容的女性，我非常喜歡女人身上自然的東西。還有，在我接觸到 的上一代的中國的婦女，那種非常寬容的東西，我非常喜歡，我本人天性也是 比較寬容的。現在從塑造我的人物的過程中，我希望把這些美的東西放進去。26 因此這樣的特質雖形塑自現實生活的認識，但作品中的人物應有更大的覆蓋，不該是 單一人物特質的現實呈現，而是文學的女性形象設想，有著聚合群像的表現，有文學 高度的可能性。由此我們即可了解到嚴歌苓所謂的寬厚包容，正是符合她的文學發聲 所經歷的，也就是在異國邊緣中求生的弱者女性身上所開展的結果。這是一種作者心 靈探索與認同過程，在邊緣中找到自我存在的意義，拒絕同化而為此發聲，語言隔閡 下民族文化撞擊中的邊緣中自我退縮萎縮的自我，表達她所曾經歷的種種困境與納 悶，透過此一連串發聲而漸漸成長。我們透過此一系列短篇小說中的女性，看到的是 離散遷移無論其形式為何，是一種挑戰，若無反抗若無衝擊就沒有突破，被多數不適 應、被凝視歧視視線環繞，甚至語文表達困境中，我們看到嚴歌苓小說中的女性是一 種作家自我認同的複雜成長脈絡的投影。由此嚴歌苓的創作發言不僅看到自己而在所 謂移民美國的中國婦女身上，找到自我發聲的理由與為移民美國的多數中國婦女們代 言之慾望，正確地找尋自我，為己發聲而後為人發聲之另一門境。
五、回響
嚴歌苓對於自己在赴美留學初期作品裡所留下的華人女性移民聲音，她說那是作 品選擇了自己，正因為她身處其境，她了解那種身處異域環境的不適狀態與不安全感。27 她將這分細微難以言說的內在心靈感觸，選擇最具象的語言溝通窒礙來表達傳遞，對26 〈《謊測》改為《無出路咖啡館》〉，網址：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65.html。 瀏覽日期：2017.11.22。 27 「我寫了很多中國女人或者中國人在國外的生活，環境是異域的環境，是非常不同的，一個人從自己的 熱土上被拔起來放到一個冷土上，處處感覺不適的狀態，不安全感，我寫的很多這樣的東西，我在文學 當中很少做批評。還有一個異化的問題，就是說無論我寫什麼東西，我不可能離開我的心境，寫異族女 性我沒有把握，我不知道我了不了解她們的心靈，她們的內心生活。對中國移民，我非常了解。我沒有 辦 法 ， 這 是 作 品 選 擇 我 。 」 請 參 見 〈 《 謊 測 》 改 為 《 無 出 路 咖 啡 館 》 〉 ， 網 址 ： 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65.html。瀏覽日期：2017.11.22。
巨大的東西方文化價值系統發出種種扣問，無異是一個深富意義的逆向思考策略書 寫。因為異域生活對語言溝通情感表達有高度的敏感與靈感，這為嚴歌苓帶來文學創 作的思索，她以語言溝通切入移民者的生活、情感、文化、身分、歸屬、甚而人性的 探索，表現一個異域生存困境下寄居疏離、身分反思的普遍精神狀態。 除了選擇語言為切入點，她還特別強調一個重要的背景因素－－特定環境，異域 生活所必然牽引出的無所歸屬感，兩者相加相乘下所述說的故事，困境弱勢、克服超 越，一個一個移民女性的聲音，從故事到現象到本質的探索，嚴歌苓非常自覺的掌握 自己作品的意義，「我總是希望我所講的好聽故事不祇是現象；所有現象都能成為讀 者探向其本質的窺口。所有人物的行為都祇是一條了解此人物的秘徑，而條條秘徑都 該通向一個個深不可測的人格的秘密。誰都弄不清自己的人格中容納了多少未知的素 質---秘密的素質，不到特定環境它不會甦醒，一躍而現于人的行為表層。」28 赴美初期短篇作品，當然無法全面說明嚴歌苓在長期持續創作多重書寫探索下所 代表的意義與價值，但如此細微的切片，卻是集中精準地敘說異域移民女性在現實生 存的困境，以她獨特的理解與同情說出一個個動人的海外寄居故事。嚴歌苓早期小說 中聚焦特寫語文溝通之艱難尷尬，受民族意識之囿無法認同美國的敘述策略，在在顯 示她為何不得不以母語發聲之理由與遠因。當她說出「我不會進你們美國人的房子的， 送我回我的中國朋友那兒去」，或許這是她對自我斷然離開祖國選擇隻身赴美，遭遇 如此坎坷曲折的現實經歷寫照，也是她要重新回到母語創作之合法性與正當性的明確 表明。但她決定自我母語發聲開始，就積極探索語文溝通是否真能溝通的思辨主題意 識，是她的文學創作的自我意識的提升，也是讓我們為何更深入探析此一關鍵分析點 的理由。透過本文之討論，我們了解到嚴歌苓的作品應是打開了寄居歸屬認同的掙扎 與語文溝通心靈困境中找尋自我，為己發聲進而為人發聲之離散遷移書寫的文學世界 另一門境。
主要參引文獻
嚴歌苓，《少女小漁》（臺北：爾雅，1994）。 《海那邊》（臺北：九歌，1995）。 《倒淌河》（臺北：三民，1995）。28 嚴歌苓，〈主流與邊緣—寫在長篇小說《扶桑》獲獎之後〉，《波西米亞樓》（臺北：三民，1999）， 頁215。
《波西米亞樓》（臺北：三民，1999）。 〈我的「激情休克」〉，《時代文學》2002年第5期（2002.05），頁57-58。 〈中國文學的游牧民族《少女小漁》〉，《中央日報》18版（1998.01.02）。 〈母體的認可〉，《中國時報》37版（1998.03.30）。 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李歐梵文化評論精選集》（臺北：麥田，1998）。 Eric Hoffer賀佛爾著，梁永安譯，《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臺北：立緒文化，2004）。 李有成，〈緒論：離散與家國想像〉，收入李有成、張錦忠編《離散與家國想像：文 學與文化研究集稿》（臺北：允晨文化，2010），頁7-45。 金進，〈從移民到憶民——關於嚴歌苓小說精神的探討〉，《中國現代文學》第22期 （2012.10），頁171-187。 邱珮萱，〈凝視與差異：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移民男身〉，《北市大語文學報》第15 期（2016.06），頁39-58。 胡亞非，〈本土與海外：作家嚴歌苓訪談錄〉，《楓華園》（1997.02）。 馮品佳，〈嚴歌苓短篇小說中的華裔移民經驗：以〈栗色頭髮〉〈大陸妹〉及〈少女 小漁〉為例〉，《中外文學》第29卷第11期（2001.04），頁44-61。 陳思和，〈嚴歌苓從精緻走向大氣〉，收入《嚴歌苓文集•少女小漁》（北京：當代 世界，2003），頁280。 單德興，〈從多語文的角度重新定義華裔美國文學：以《扶桑》與《旗袍姑娘》為例〉， 收入《銘刻與再現：華裔美國文學與文化論集》（臺北，麥田，2000），頁275-291。 葉如芳，〈嚴歌苓的移民女性書寫〉（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葉佳佩，〈嚴歌苓《人寰》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學碩士論文， 2011）。 李亞萍，〈與嚴歌苓對談〉，網址： 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10/46397.html html。瀏覽日期： 2017.11.22。 〈十年一覺美國夢〉，網址： http://www.kanunu8.com/files/chinese/201103/2075/47715.html。瀏覽日期： 2017.11.22。 〈錯位歸屬〉，網址： https://tw.ixdzs.com/read/116/116659/27447103.html。瀏覽日期： 2017.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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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大語文學報》第十七期；23-56頁• 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2017年12月
老子思想「致虛守靜」章再議——
兼述其予太亟拳修煉養上的觀復
張志威（
亟
琴）
**【 摘 要 】
老子思想十六章「致虛守靜」，「為老子講修養工夫最直接也最關鍵的一段話。」 確實，不怕老生常談，只因富饒趣味，只因經典式文論，乃經得起考驗，咀嚼再三。 況乎近來出土文獻良多，其於用字上的不同可略窺漢語上的變化。即此，奠於前人的 闡釋，筆者比對郭店楚墓竹簡本、馬王堆帛書本與王弼注本，對其漢語變化以及意義 的溝通，祈嚮更貼合老子思想。文後兼述「致虛守靜」章予筆者之體悟，而觀復楊家 老架太亟拳之修煉養者涵養。 關鍵詞： 老子思想、致虛守靜章、郭店楚簡本、馬王堆帛本、王弼本、楊家老架太亟 拳106.04.28收稿，106.06.20通過刊登。 本文承蒙多位 審查委員建議，而進以修改成文，於此誠摯感謝。 ** 張志威，字亟琴，號太素，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生。練拳、操琴、飲茶、讀書，人生也。
Re-understanding to Chapter Sixteen of
Lao Tzu's Thoughts
Chong, Chee-Vui (Ji-Qin)
*Abstract
"The TAO of Universe is void, Human mind must secure spontaneity, humility and peace", though it is a cliché for Chapter Sixteen in Lao Tzu's Thoughts, by the way, the only reason that it is a timeless topic in our life. Besides, there were o lot of unearthed literature that, can assist us to re-understanding on it. By the way, we will talk about the influences to Yang's Old Style Tai Chi of Martial Art indeed. We will attach an phonological analysis of rhymes to the Chapter Sixteen, too.
Keywords: Lao Tzu's Thoughts, Chapter Sixteen, Wang Bi's Text, Yang's Old Style Tai Chi of Martial Art
* Chong, Chee-Vui, cognomen as Ji-Qin (亟琴), courtesy name as Tai-Su (太素), a Doctoral stud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Studies, in University of Taipei.
一、前言
《老子》一書，「推天道而明人事」1，由對天道的領悟而推向人間世，所關心的 乃是人間世的種種問題。當時禮崩樂壞的西周晚年，身為周守藏室之史的李耳，「見 周之衰，乃遂去」，留下著述「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2老子思想以「虛 靜無為」作為修養工夫，希望解消一切心知名言、意念造作，以達「自然」的作用， 自在自得，乃至深蓄厚養，儲藏能量。 所謂「心」，即認識事物的主體；「知」，即此認識的活動；「名」，概念；「言」， 概念的組合。老子思想認為，吾等人類所認識的任何一事物，都只是心知所致之片面 而已，不整全。老子思想更認為，吾等萬物之靈根本無法得知事物的整全，因為一旦 落入言詮，則將失真。且名言概念敘述得越多，即離道體越遠（〈四十七章〉：「其 出彌遠，其知彌少」；〈八十一章〉：「知者不博，博者不知。」3）。由此而極力反 對心知與名言，而有所謂的「行不言之教」（〈二章〉）、「多言數窮」（〈五章〉）、 「希言自然」（〈廿三章〉）等引導。 另外，老子思想相信天下萬物乃從同一道體生化出來的（〈四十章〉：「天下萬 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即也相信天下萬物有返歸其道體本源的活動力（〈四十 章〉：「反者道之動」），是以只要解消心知鼓盪所產生出來的名言概念，意念造作， 即能與萬物同歸於道體，而又能與萬物並生為一，各自真情實感地展現德性本真，則 天下萬物即在和諧的狀態而並生為一。其解消心知的工夫，即本文所謂「虛」、「靜」 也，必須虛、靜至極致，連「解消心知」此一心知亦解消殆盡，才是真正達臻「無」 的境界，也就是「無為」也（〈四十八章〉：「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無為者，無心知妄為也。 本文藉由《老子》通行本、長沙馬王堆帛書本與郭店楚墓竹簡等出土文獻作遣詞 用句上的梳理，而後依循前人的訓釋下，嘗試進一步析釋老子思想十六章之意涵。最 後，所謂以術證道者義，筆者進一步嘗試以於太亟拳修煉養上的一些體悟，印證老子 思想十六章意涵之所觀復。1 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3.11），頁 84。 2 中華書局編輯部，《史記三家注》（北京：中華書局，1959.7），頁 1203。 3 所引老子思想，皆出自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8），爾後 引文，僅標明章目，不復贅言出處。
貳、各本原文與析釋
一、原文對照
〔郭店〕至虛，亙（恆）也；獸（守）中，䈞（篤）也。萬勿（物）方（旁） （作）， 居以 （須）復也。 〔甲篆隸〕至虛亟也，守情表也，萬物旁作，吾以觀其復也。 〔乙隸〕至虛亟也，守静督也，萬物旁作，吾以觀其復也。 〔王〕致虛極，守静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郭店〕天道員員，各復其堇（根）。 〔甲〕天物雲雲，各復歸於其〔根〕。 〔乙〕天物 ，各復歸於其根。 〔王〕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郭店〕（闕如） 〔甲〕歸根曰静，静，是胃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 ， 作，凶。 〔乙〕曰静，静，是胃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芒，芒作，凶。 〔王〕歸根曰静；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郭店〕（闕如） 〔甲〕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沕身不怠。 〔乙〕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王〕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4二、王弼注本原文
為醒目起見，筆者抽離出上引王弼本文字，以方便閱讀： 致虛極，守静篤。㊀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㊁4 本文所用文本如下：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高明，《帛書 老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6.5）；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 筆者案：郭店楚墓竹簡老子本，整理組分作甲、乙、丙三本，甲本第廿四簡用字廿四個，加一個重文符 號，即如上引文廿五個字。 於此，而後行文，不復贅言出處。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㊂ 歸根曰静，是謂復命。復命曰常。㊃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㊄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㊅ 沒身不殆。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