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上人們對於李義山的學習,追求「似」,尤其追求含蓄隱晦、思緒迷離、意 境朦朧。無論是宗學西崑體上溯李商隱而成的吳下西崑一派;還是多元化接受與融會 的湖湘詩人李希聖、曾廣鈞,都以義山面貌出現54。古人將「對李義山詩全面的理解」
視為一個學詩過程之必要。後世李義山詩的選集中多出「名篇」,如〈錦瑟〉、〈無 題〉諸作55,因此後世學習義山詩作則容易限於「名篇」而忽略其他作品。〈重有感〉
相對於〈錦瑟〉、〈無題〉諸作,並不是傳統李義山詩的評選本所重視,因此能夠獲 得治李詩學者詮釋的機會顯然就少了許多。但經由擬作者的學習進而引申發揮,〈重 有感〉的特色就被顯題化了出來,不僅彌補了讀者對李詩全面認識的空白,而且有補 傳統李義山詩評選本不足的功用。
擬作不只是彌補傳統李義山詩評選本不足的「認識」意義,更帶有一種「創變性」。
53 汪辟疆,《汪辟疆說近代詩•近代詩派與地域》,頁 1;錢仲聯,《夢苕盦論集•清詩簡論》(北京:
中華書局,1993),頁 176。
54 參米彥青,《清代李商隱詩歌接受史稿•吳下西崑派對李商隱的接受和變幻中的晚清詩壇》。
55 有關後世李義山詩的選集中「名篇」的接受狀況,參劉學鍇,《李商隱詩歌接受史》。劉著在具體的寫 作中,以自然的時間流程來作縱向延展,橫之以相同時期的詩評家的接受情況;詮釋部分分別對〈無題〉、
〈錦瑟〉、〈嫦娥〉、〈聖女祠詩〉、〈樂游原〉、〈夢澤〉和〈落花〉、〈天涯〉、〈楚吟〉類詩以 及詠物詩、詠史詩在不同時期的詮釋進行了梳理。
詩歌發展到唐代,幾乎已經「體製」皆備,故從宋代開始,新創體製已無空間,
只能從內容上進行創造。歷經唐宋,時至清代尤其是文學歷史下游位置的晚清,不僅 是文體混肴而必須認識,更讓他們焦慮的問題是:面對層層積澱的文學歷史,在前代 千千百百之家數、時體緊密圍困的存在位置上,如何能突圍而有所創變?創變而又如 何能延續傳統?此已成為宋元之後,明清尤其是晚清文學家們,共同懷抱的「創作焦 慮」。因此,清人對李詩進行全面反思,而找尋創作實踐對傳統如何因承又如何創變 的出路?這就成為他們詩學思辨的重大議題。擬作李義山詩作之所以極盛於宋元之 後,尤其晚清,其中的一個原因也就在此。
準此,我們必須注意到,陳擬作李〈重有感〉的組詩系列,往往不僅止於李詩原 本的詩意脈絡,更進而加入自我面對存在情境而引申發揮出新的「創變性」。「創變 性」的一個特點是〈擬李義山重有感〉之擬作,在〈重有感〉單篇基礎上多章聯綴組 詩,氣勢宏闊淋漓,議論用典結合,章法頓挫曲折。陳有感國事蜩螗,遂以詩言志,
創作兩組詩〈擬李義山重有感〉「甲午冬」及「乙未夏」共二十八首詩作批判時政。
從組詩開篇〈甲午冬其一〉總覽甲午開戰以來戰事,批評清軍將領株守以待,不惜棄 甲賁軍;到尾篇〈乙未夏其十八〉呼籲清廷不要再侷限傳統舊學「中國天朝」概念,
應放眼世界,變法以圖強,國家終會重新強盛。此二十八章聯綴組詩,往往運用末聯 十四字,在與前三聯的「對照關係」之下,就把「言外之意」,或諷刺淮軍湘軍潰逃,
或批判李鴻章誤國,或刺敘官員聚歛,或諷地方官貪鄙,或感清廷割地乞和的悲憤之 思,章法頓挫曲折且議論用典結合,有效地透顯陳玉澍對晚清現實的思考方式。
對李詩的典範模習不只是創作學習的過程,更在於主體「才性」的表現,而自成 面目。李〈重有感〉是當時詩人模擬的另一主要對象56。最有代表性者當推陳〈甲午冬 擬李義山重有感十首〉和〈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從中可見詩人具有明確 對李詩的創作用意,而且於此一往情深。擬作雖然是一種常見的非自出機杼的創作方 式,但仍然可以產生優秀作品,采用擬作方式創作的大量詩篇豐富了甲午戰爭時期的 詩歌創作,推動了近代詩歌的創新發展。〈甲午冬擬李義山重有感〉描寫統帥葉志超 謊報戰捷、臨陣脫逃的醜陋行徑:「急避天驕誇上策,虛傳露布誑中朝。綸扉衣缽秦 長腳,府裙釵楚細腰。」甲午戰爭的慘敗,說到底是清政府對外關係,以及總體戰略 的失敗;但從局部戰場的戰術運用與指揮能力方面看,那些貪生怕死、畏葸不前、逃 跑投降的將領也是戰敗的重要原因。陳玉澍透過擬作不僅詰問戰敗原因,更認識到真
56 王闓運和樊增祥等重要晚清詩人都有模擬李義山〈重有感〉,對李義山〈重有感〉之模擬當另文專論。
實的近代國際關係與世界局勢。〈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云:「大圜中裹地如
58 參張柏恩,〈黃遵憲甲午戰爭詩諷諭性詩用探析〉,《淡江中文學報》30(2014.06):317-353。
主題篇章。陳從甲午戰爭中抽選四個有代表性的戰事片段予以描繪李鴻章,不但每章 筆墨集中,以點概面,而且具體描寫了李鴻章在甲午戰爭的表現,達到了以詩證史的 效果——此為在李詩原本的詩意脈絡,更進而加入自我面對存在情境而引申發揮「創 變性」的另一個特點。此也正好典型的反映了近代詩歌綜合古今、融通雅俗、尋求創 造發展的藝術追求。同時充分書寫了士人階層的精神情感歷程,深切表現他們遭受的 精神創傷,以及受到的心靈震撼,表現出晚清歷史的價值。此體現了文化傳統、晚清 歷史與士人階層相互依存的辯證關係,構成了陳〈擬李義山重有感〉組詩的「時代性」
獨特價值,彰顯著晚清詩歌特有時代的「諷喻性」意義,繼承杜甫以來的「詩史」精 神。
陳擬作從另一方面反映了近代詩風的新變,「敘事性」和「批判性」的增強是「詩 史」意識強化的藝術化反映,悲憤蒼涼、沉雄剛健詩風的弘揚和憂鬱苦澀、感傷哀怨 情緒的抒發是時代精神的詩性傳達,而多種藝術手法和表現方式的彙聚與運用,則反 映了近代詩歌綜合古今、融通雅俗、尋求創造發展的藝術追求。陳玉樹〈甲午冬擬李 義山重有感〉云:「國恩養士重山河,贏得衣冠間諜多」、「十載楚材零落盡,九重 南望淚滂沱。」憂怨感傷中飽含憤恨,表達士人階層憂時者的心聲,對國家民族狀況 的憂慮,同時也是悲傷無助、愁苦孤獨、報國無門、回天無力的中國人民對於被侵略、
受屈辱、遭奴役的痛苦經歷的歌哭。這種更加細膩深切地指向內心深處、指向情感細 部的詩歌風格,非常充分地表現出晚清時代的悲傷與蒼涼。此使陳擬作更具有超越時 空、催人淚下的動人力量,也反映了近代詩歌在情感表達方式、表現強度方面的變化,
豐富了近代詩歌的風格內涵和美感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