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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認同轉變、震盪與矛盾

第一節 一世:美國──經濟的家,日本──真正的家

以下將縱向綜合探討《松本姊妹》、《二世漁夫之歌》、《魚頭湯》三部劇本中 人物,日裔一世、二世及三世各自如何認定自我身份、社會適應狀況、族裔認 同、以何種觀點評判戰爭與拘禁營,以及這些大規模社會環境的變革對他們造成 的影響。處於家庭、政治與社會動盪不安年代的一世與二世,認同的發展與對自 身族裔的態度明顯與三世不同,一世與二世之間又有些許差異,受限於大環境的 因素,每個世代只能就眼前必須處理的問題、能獲得的資源做最有效利用,即便 有些困境隨著時間發展不再如此艱難,但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是每個世代重視但也 難以突破的困擾。只不過每一代日裔由於族裔認同的發展狀態不同,處理、應對 的方式也相異,如何讓雙重或多重的身份認同同時存在並且與主流社會和諧相 處,將是日裔始終要處理的議題。

第一節、一世:美國──經濟的家,日本──真正的家

早期來到美國本土或夏威夷的日本移民多迫於在日本國內生存困難,不得不 向外發展以尋得更好的工作機會,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品質。初到美國的日人 多以受雇農夫、鐵道工或漁夫為職業,以毫無資本、完全憑藉自身勞力、白手起 家的型態,在美國緩慢累積資產,他們的努力確實獲得成果,如《魚頭湯》裡爸

爸描述自己的一世父親來到美國時在貧瘠田地的奮鬥:

爸爸:他們說這裡長不出任何東西,但我的爸爸?岩崎仁三,初來乍 到?他有大大的夢想與一顆飽滿的心,就連白人地主都不能把他趕 走。「這有幾英畝沒價值的地,拿去種田吧。」他們大笑。爸爸拿 了些種子,拿在他緊握的棕皮膚拳頭中,撒在土地裡,黑色泥炭土 在他頭上盤旋猶如一大群友善的蝴蝶,「這很好,是很好生長的土 壤。」他這樣想著。他舉起雙手再次投入,長出番茄!蘆筍!還有 馬鈴薯,比任何人看過的都更大更可口!眼睛所及這麼多英畝的馬 鈴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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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照片新娘輸入美國,這些日本移工漸漸在新的土地上成家立業,一步一步達 成如《二世漁夫之歌》開頭與結尾憧憬的美國夢:「打獵後的盛宴,美好的大學 時光,妻子、房子、孩子,你的歌不斷唱著,豐富的美國夢停駐在這裡、停駐在 這裡……」(206)。雖然社經地位並不高,能夠擁有一定的財產與安定的家庭一 世日裔便已滿足,並有長期居住下去的打算。許多日裔農夫在成功擁有土地後,

聘僱佃農、工人在自己廣闊的田地上工作,晉升地主階級,對自己的身份懷有驕 傲感,並積極參與社區組織或在族裔社群中擔任要角,成為地方重要仕紳。這些 一世從日本乘渡輪來到美國,同時也語言、生活習慣、文化傳統、信仰與價值觀 念帶來此地,他們對這些價值的遵守與執行,出於從小被灌輸的觀念以及長久以 來養成的習慣,移民到美國後仍繼續遵循。當二世在美國出生,一世在教育下一 代時內心的族裔使命感驅使他們把這些日本的文化傳承下去,希望子女不要忘記 自己的祖先來自日本,並肩負責任感繼續把傳統價值傳下去,即便這些被一世從 日本帶來並保護的傳統、觀念或日語仍如同停留在時空膠囊中一般,並不跟隨日

本國內與時俱進(Asakawa xi)。

一世日裔通常在青少年時期或甫成年便來到美國,人格養成與自我概念發展 時期多半在日本國內完成,來到美國或夏威夷主要目的為工作賺錢,許多人一開 始的打算為累積一定程度的財富便衣錦還鄉,回國幫助貧困的家人親戚,較注重 實際生存問題。在美國成家後亦關注自己的家庭在經濟上是否充裕無虞,以及是 否能提供下一代良好的生長環境,只求建立良好經濟能力以便撫養下一代。為互 相照應與支援,許多日裔會聚居在一起,形成同質性高的群體,而經濟上的成功 壓迫白人工作空間引發排日運動,日裔便更加退縮在自己的社群中以求保護,如 此也再度坐實日本人無法被美國同化的負面論述。但就整體而言,經濟與民生問 題為一世日裔最重視且優先處理的事項,是否能夠順利融入美國社會、日裔社群 外的人們如何看待自己,並非他們最看重的議題,主流社會對日裔的歧視難以改 變,他們亦無力有效處理,一世普遍相信要完全融入美國社會是不切實際、不可 能的,因此他們並無特別欲求同化於主流社會,也沒有經歷文化適應的過程。在 美國,一世日裔始終被歸類為日本人,他們也如此認定自己,因此該如何定義自 己的族裔認同困擾在一世之間並不常見。

雖然自己的身份認同議題不特別使他們煩惱,當日本攻擊珍珠港事件發生,

一世日裔與二世子女被美國政府大規模驅趕關進拘禁營,一世辛苦一輩子累積的 財產一夕間化為烏有,對家庭與事業衝擊極大,另外他們也深切體認到不論多麼 辛勤工作、經濟上多麼成功、為地方建設做了何種貢獻,在美國永遠都是外來 者,不會被白人主宰的社會接納,有些人選擇消極逃避有些人則積極配合政府當 局。《松本姊妹》的爸爸在拘禁營中大力維護美國,相信政府一旦發現做了錯誤 的政策便會立刻放他們出去,卻始終等不到正義到來:

柏拉:他似乎比較安靜,但也就只是這樣。我是說,你不能責怪他,

所有事都在改變,他幾乎不能像以前那樣在社區會議站起來宣稱進

入拘禁營是該做的事,只要政府了解到自己的錯,我們就立刻會被 釋放。很多人都因為是他的關係聽從他的意見,三年過去了,我們 還在營中腐爛,你們的爸爸有必須安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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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入拘禁營的部份日裔選擇積極配合官方的指令,甚至進一步替政府辯護,便 是希望藉由服從一切指令使自己的忠誠之心能夠獲得當政者的理解,進而能提早 離營。然而,如此的順服最終還是白費心思。由於政府的種族歧視是如此的赤裸 且毫無修正之意,使得許多營中日裔人士漸漸無法再信任政府,加上忠誠度問卷 的刺激,不論是人際之間或個人內心皆產生許多衝突。被拘禁者分裂成兩派,一 派主張要向政府抗議不公平處境,另一派則認為不應有過度強烈的反應以免激怒 美國當局;通常一世與二世歸美族是屬於較親日本的族群,與在美國長大、較親 美的二世呈現兩方對立的認同。歷經拘禁營的一世對自己身份的感覺亦產生混 亂,身為從日本移民過來的他們,既是日本人又不完全是日本人,他們嘗試歸化 美國籍遭到拒絕,卻又要承擔戰爭時祖國的攻擊行為所造成美國政府與人民的怒 氣及恐懼、成為代罪羔羊,再加上拘禁之後財產嚴重受創、精神與心理產生變 異,使得他們無法繼續如往常生活、工作、與家人相處。《魚頭湯》的爸爸娓娓 道來自己父親長期受種族歧視影響,戰爭爆發後被環伺的敵意逐漸擊敗的內心:

爸爸:謠言、謠言──他們要把我們運回日本,謠言、謠言,把我們 送進拘禁營,但爸爸一笑置之。日本攻擊了珍珠港──他是個有頭 有臉的農夫、有很多人脈,他只是一笑置之,他所有朋友都是有頭 有臉的農夫,他們都是白人。

然後通知來了,他很生氣,他不笑了,他非常生氣,他要他的 農夫朋友簽署請願書然後他要親自送去政府那。該死的,他們不會

把岩崎仁三從他的農地趕走的──不不不。

「來,你跟我來,我讓你看看這些事怎麼完成的。」我們開車 去克勞佛德先生那,我們在他的客廳坐下,爸爸要求他簽請願書這 樣爸爸才能留下來,但克勞佛德先生拒絕了,他非常抱歉,他一直 道歉。但爸爸非常生氣,他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咒罵一遍。

我們開去下一個朋友的農場,這個人也說不,「不、不」,所有 這些白人朋友都說著標準英文──「不、不」對著我爸說。爸爸很 驕傲、很驕傲,變得越來越小,腰彎了、老的像得了某種疾病,把 他吞噬。

(63-64)

因此,原先並未將身份認同視為重要議題的一世,他們在經歷拘禁營經驗後也開 始在身份認同的面向上產生困惑或受到影響,甚至對身心造成重大的負面侵蝕,

受拘禁的一世與二世受到直接衝擊,越發退縮且不知自己該如何再繼續在美國社 會立足與生存。

移民美國的日裔一世,他們的族裔認同發展頂多只有始於第一階段「質問/

困惑」或「族裔覺察」。由於亞洲人外表特徵持續提醒他們與美國白人或歐裔白 人之間的生理差異,在美國他們屬於弱勢族裔,難與主流社會產生連結,只能在 自己的族裔群體中尋求歸屬感,法律制度、社會氛圍、工作環境中普遍充斥的種 族歧視將他們排拒在外,但身為第一代移民內心深知自己與美國人之間不可改變 的差別,要完全被美國人接納幾乎是種妄想,因此他們並不會進展到渴望同化於 白人的時期。在戰爭時期種族歧視經由國家機器極大化迫害日裔,他們在內心長 出自卑與抑鬱的病,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與迷惘,不斷質問自己是誰卻無法得 到肯定且正面的答案,不論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如何認定、曾對社會做過何種貢獻 甚至曾經有家人朋友為國家上戰場犧牲性命,在美國白人的眼中,他們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