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回顧

目前台灣討論亞裔美國戲劇的論述，大多集中於華裔美籍劇作家及其作品，

主要如趙建秀、黃哲倫等人。趙建秀於1970 年代開始發表多部風格鮮明且具有 知名度的亞裔劇作，後起劇作家也經常肯認傳承自趙建秀等第一波劇作家的影 響，趙建秀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及開山祖師的意義。黃哲倫則是亞裔首位且至今唯 一獲得東尼獎的亞裔劇作家，他的作品常以輕鬆諧擬的方式帶出許多議題，既具 商業娛樂性又有議題性，因此他的作品也經常成為研究對象。而台灣對於日裔美 籍劇作或劇作家的討論相對較少，主要有謝筱玫〈亞裔男性演員在美國：五反田 寬的《美國狗去死吧》〉。謝筱玫聚焦五反田寬的作品《美國狗去死吧》（Yankee Dawg You Die），探討由劇中兩個不同世代日裔男性演員的對話中所顯露關於亞 裔在美國社會身為邊緣族群，男性演員在演藝業所遇到的各種難題與自我認同矛 盾，並將此劇從社會文化脈絡的角度分析，探究在資本主義文化工業生產之下的 生產者、受害者，以及獲利者幾種角色之間，亞裔演員要如何取得平衡（謝筱玫 90）。

台灣目前關於二戰美國日裔拘禁營的討論，主要有陳福仁與游素玲〈重繪美 國西南：從空間詩學探討日裔美國文學的集中營書寫〉、李秀娟〈歷史記憶與創 傷時間：敘述日裔美國遷徙營〉以及謝筱玫〈北美日裔劇作中的拘禁營書寫〉等 三篇期刊論文。陳福仁、游素玲提出日美作家對拘禁營的書寫多以時間為主軸，

注重敘事上的完整結構，即「之前」（家園）─「期間」（拘禁營）─「之後」（返 回）的架構，局限於一定的時間範圍之內，歷史創傷的敘事被淡化；空間上則認 為應將美國西南此地域與日裔拘禁營的經驗重新連結，將地域具體化，美國西南 地區不再只是模糊、抽象或遙遠的書寫背景環境。時間與空間的敘述方式做更多 的延伸，在文學創作上將有助於日裔美國人以更完整的方式記錄拘禁營的歷史

（陳福仁、游素玲 44-48）。李秀娟指出由於拘禁營的創傷來的太過突然且巨 大，超出認知與語言所能理解、描述的範圍，導致往後長達二、三十年的沉默；

她回顧日裔美國拘禁營的敘述歷史，認為論述形式若以日美「建國創傷」或單一 歷史事件討論，將有其侷限性，應思考日美拘禁營創傷效應穿越時間與族裔邊界

的可能，並且從創傷跨界與時延的角度賞析劇情片《黑岩喋血記》（Bad Day at Black Rock，1954 年），嘗試以創傷理論為拘禁營建立新的敘述模式，讓創傷跨 越時空，不斷反覆重現動能（李秀娟 143-45）。謝筱玫則從山內若子的《12-1-A》（1982 年）、五反田寬《洗》以及潮見瑞的《黃熱》（Yellow Fever，1982 年）三部寫於八Ｏ年代與日裔拘禁營事件有關的作品，觀察兩個世代的日裔劇作 家對於拘禁營敘述切入角度的轉變，以及三位作家如何以相異的徑路，再現拘禁 營記憶對於日裔或深或遠、若有似無卻始終揮之不去的影響，不論是好或壞的族 裔歷史傳承，在下一代身上則可看見不同的轉化與重述能量，成為凝聚族裔的動 員力量（謝筱玫 214）。另外張月綺在碩士論文《五反田寬家庭劇的創傷印記》

中以五反田寬《八千代民謠》、《松本姊妹》、《二世漁夫之歌》、《洗》、《魚頭湯》

五部家庭劇作為例，探討因拘禁營造成的心理創傷，五反田寬在作品中書寫創傷 時間與空間的方式，以及劇作中關於父權與創傷，女性形象如何呈現、與創傷之 間的關係，以及五反田寬如何在角色的對話中呈現創傷的語言、並且運用象徵手 法表達許多日裔內心隱微、不便說出口的想法。

認同議題的探討則經常出現在許多亞美劇作相關的討論當中。台灣戲劇學術 界對於認同議題的討論，不論是對於亞裔族群刻板印象的回應、重塑、挪用、挑戰 或戲耍，如張金櫻〈華裔美國文學中的宗教與文化認同：趙健秀與黃哲倫書寫中的 關公形象〉、張靄珠〈這是誰的黃面孔？析論黃哲倫《枷鎖》與《黃面孔》的刻板 形象操演〉；或是不同世代對於族裔認同處理態度的轉變與對照，如但唐謨〈《龍年》

與《花鼓歌》中，唐人街之認同、性別與消費〉、洪聖翔與徐紫芸〈從《雞籠華仔》

到《清窮華仔》：新世紀亞美劇作中的認同政治〉；又或是超越族裔與文化的單一認 同而轉向多元認同如王寶祥〈英語、華語、「同」言、不同語：謝耀劇作《他們的 語言》中的少數族群語言〉；皆是從各種面向與角度切入，圍繞族裔形象、文化、

世代、認同等議題探討的論文。另外雷碧瑋在〈展演對立：二十世紀末的亞美劇場〉

一文中，綜觀幾部華裔、日裔、韓裔的劇作，檢視亞裔美國人早期在亞洲與美國二

元之間「非此即彼」的選邊站中擺盪掙扎、後期則欲消除此二元對立的「兩者皆非」， 以建立更加多元的面向與認同。

心理學中關於身份認同發展有許多相關論述，各學者研究的出發點或所持觀 點各有相似及不同之處，在張與關（Chang and Kwan）合著的〈亞裔美國人種 族與族裔認同〉（“Asian American Racial and Ethnic Identity”）一文中，整理介 紹幾位關於種族或族裔認同發展的論點，其中明確針對亞裔美國人種族認同發展 的理論，如珍‧芬妮（Jean S. Phinney）〈弱勢群體青少年族裔認同發展階段〉

（“Stages of Ethnic Identity Development in Minority Group Adolescents”），從 自我認同（ego identity）的觀念出發，提出族裔認同發展的三個線性發展階段

（引自Chang and Kwan 122）；珍妮‧赫姆斯（Janet E. Helms）則提出有色人 種的種族認同模型，分成五個階段，可能是線性發展也可能不斷循環往復，或是 停滯在某幾個階段（引自Chang and Kwan 117-19）；艾爾希‧史密斯（Elsie J.

Smith）提出的四階段族裔認同衝突，以白人主流群體（majority）與其他少數弱 勢族裔族群（minority），兩者之間的關係對比觀察，對於弱勢族裔的人而言，身 為少數族群，被主流群體接納或拒絕與否，將影響他們的族裔認同（引自Chang and Kwan 123-24）。

其他關於種族／族裔認同的討論，如歐瑟曼與坂本（Oyserman and Sakamoto）在〈身為亞裔美國人：認同、文化建構與刻板印象覺察〉（“Being Asian American: Identity, Cultural Constructs, and Stereotype Perception”）一 文中提出構成亞裔美國人認同的四個要素：與家庭的相互依賴感、與遺緒及傳統 的連結性、個人成就與家庭及群體之間的整合、對結構障礙與種族歧視的認知，

並以162 位亞裔美國人大學生為研究對象，觀察他們對刻板印象以及模範少數的 認知與觀感（Oyserman and Sakamoto 435）。另外增田等人（Masuda,

Matsumoto, and Meredith）以問卷調查一世到三世日裔美國人的認同傾向，以及 影響認同的因素，結果發現年齡、教育、職業聲望以及宗教會影響身分認同，而

對日本身分的認同會隨著一代一代在不斷的文化適應之下漸漸減弱（Masuda, Matsumoto, and Meredith 207）。

無論是甚麼樣態的認同形式，總是身在美國的少數族裔關心且亟欲理清的議 題，台灣戲劇學術界過去對於認同議題的探討，研究切入點多半為兩個世代作家 對同一文化形象運用的對照與整理，或不同世代作家在同一議題處理方式差異的 比較。本文將以五反田寬的劇作為例，輔以心理學的種族／族裔認同發展理論，

研究探討有如五反田寬本身與身邊人物綜合形象的劇中人物，如何在自我的族裔 認同建立、社會生存適應問題之中拉扯掙扎，以及在巨大歷史創傷事件及後續餘 波影響之下，嘗試理出能夠讓自己安身立命的一條路徑，確立在美國的定位並昂 首邁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