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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劇作中雙族群/雙文化認同

第一節 血緣族裔認同:家庭與族群文化傳承

一、《松本姊妹》:傳承的重量

此劇時間切點落在二戰剛結束,松本家三姊妹與其夫婿甫步出拘禁營返回位 於加州史塔克頓(Stockton)的家園,看見荒廢的田地、遭人破壞的房舍以及仇 視日裔的牆上噴漆,國家機器對日裔的迫害並沒有因拘禁結束而終止,蔓延在民 眾心中的種族歧視在他們回到破敗的家時仍然持續騷擾著他們,使內心的創傷繼 續擴大。被關入拘禁營時他們內心的認同受到極大的挑戰,步出營區重獲自由之 際,三姊妹與兩位夫婿一家五人在摸索、努力恢復生活秩序時,亦一邊探索自己 的認同歸屬,在重建家園的過程不斷出現關於族裔認同的辯論。日本屬性對他們 而言,是自己的家庭、家族來源,選擇傾向認同日本多於美國主要是認為族裔身 份是剩餘僅有能夠掌握住的,為了與自己的族裔、家族與家人保持一定程度的連 結,他們繼續維持部份日式生活習慣以及信仰習慣。移民為保護自身及家人的安 全與利益通常會聚集在一起互相協助,因此如「小東京區」這些日本裔移民聚居 區域便出現在美國許多城市中,經濟穩定且累積一定財富的日裔,開始對自己辛 勤耕耘的成果感到滿足且具一定自信,在這些區域長大的日裔小孩通常保有對自 己族裔的認知以及驕傲感,對自己的族裔身份持正面肯定態度。

佛寺在當地不只是信仰中心、社區聚集地,更是資訊與物資的交流處。剛到

家檢視完荒敗的農地,大姊葛雷絲(Grace)盤算著要重新開始整地,她提出要 找一些農夫來協助工作,試圖恢復過去父親還是地主有很多農工的榮景,大姊夫 秀雄(Hideo)回應隔天他去城裡的佛寺問問看哪裡有人手;其後秀雄在打包準 備要寄物資給日本的家人時也是透過佛寺統一海運。在眾多遭人破壞的家具、破 碎的伊萬里燒(imari)與被水浸至發霉的和服中,小型佛壇保存狀態尚稱完好,

眾人立刻把佛壇架設起來,將父母的照片擺上開始供俸,小佛壇為每戶人家的信 仰寄託,只要佛壇安在心也就能安定。

小妹蘿絲(Rose)的婚事是全家人關心的重點,在婚嫁觀念上,大姊葛雷絲 代表父母輩扮演婚姻對象品質控管者,先找熟識的大久保太太(Mrs. Okubo)尋 覓家庭背景相近的年輕男子,提供照片予她們挑選,由於在戰前她們曾是富裕地 主的女兒,即便戰後家業已敗,她們心中的家族驕傲感仍舊維持著,必須門當戶 對,不能與社經地位相差太多的對象結合。葛雷絲年輕時曾與父親底下佃農的大 兒子相戀,卻因地位不相稱,最終只能與父親為她挑選的歸美族秀雄──一位東 京大學畢業的大學教授──結婚。二姊琪絲(Chiz)與二姊夫柏拉(Bola)雖是 在當時驚世駭俗的先有後婚,所幸柏拉職業為醫生,才能勉強通過父親的嚴格檢 視。第一幕第五景三姊妹兒時玩伴,三兄弟的小弟亨利(Henry)前來拜訪,從 言談中得知亨利家的農地並未受到戰爭太大的衝擊,如今他已經擁有自己的田 地,因此之後他與蘿絲相戀並未受家人阻礙。傳統保守的婚姻觀念以及日本人重 視不容逾越的門第階級,依然由二世日裔延續著,保障家族後代品質、族裔血統 純正以及經濟上的無虞。

身為歸美族的秀雄,對日本懷有深厚的孺慕之情,心心念念在日本的家人,

竭力尋找核爆後家人需要的藥品寄回日本,並且欲搬往更多日本人聚集的洛杉 磯,辦屬於日裔自己的日文報紙,但妻子葛雷絲對他親日的行為不以為然。當他 們被昔日好鄰居赫舍姆先生(Mr. Hersham)告知父親已經把田地和房子都賣給 聖華金銀行(The Bank of San Joaquin)後,全家人短時間內再度面臨無家可歸

的困境,秀雄卻仍在打包要寄回日本的物資,葛雷絲質問他:

葛雷絲:為何你總是想著日本?你和你的歸美族朋友,「日本很棒」, 搖旗吶喊著「萬歲!」我爸爸在營中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知道 那讓我有多難堪嗎?

秀雄:所以我該做甚麼?假裝像妳父親一樣很高興被關到營中?日本 永遠不會這樣對我們,我應該怎麼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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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雄對日本的認同使他相信日本政府永遠不會把自己的人民視為敵人,經歷拘禁 營後他對美國越加不信任且無法認同,美國惡意環伺的環境使他缺乏安全感,相 形之下他讀書、成長的日本就親切許多。談及美國政府徵召日裔入伍並組織全日 裔戰鬥小隊一事,葛雷絲認真相信這些日裔士兵付出的生命具有意義,但秀雄的 看法完全相反:

秀雄:這個國家才不管他們是生還是死。

葛雷絲:他們的死是有意義的,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讓我們出來,為什 麼?

秀雄:因為他們必須。

葛雷絲:你是甚麼意思,「他們必須」?

秀雄:他們讓我們出來是因為他們必須,法院有對拘禁營提出質疑 嗎?他們知道他們沒辦法再繼續關我們,該死的,他們首先必須捏 造一些指控以便把我們關進營裡,當戰爭的大局已定他們該拿我們 怎麼辦呢?很快的將會有成千上萬的我們被放出去到一個被仇日情

9 本文劇本引用部分,係根據五反田寬英文劇本自行翻譯成中文。

緒煽動的美國,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他們雙手沾滿鮮血,要 如何扭轉大眾的觀感?於是便想到他們,來組織一個全日裔美國人 的戰鬥單位吧,讓他們出去戰鬥,為保衛國家被殺,你看看,即時 戰爭英雄,美國戰爭英雄,讓他們就像──柏拉是怎麼稱呼的──

砲灰,誰在意啊,然後這個國家會張開雙臂歡迎我們回來。你覺得 這讓這國家有甚麼改變了──蘿絲的未婚夫和柏拉的兄弟的死具有 意義?他們的死只是為拯救政府爛攤子的一種公關手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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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雄雖然在美國出生,但由於是在日本受教育,完成大學學位才回到美國,人生 中重要的人格養成階段所處環境與其他日裔美國人相異,自然對日本的認同多於 美國,與其他在美國成長的日裔不同,歸美族較不會經歷亟欲變成白人的時期,

他輕易地跳過許多亞裔會經歷的「白人認同」階段。他並不渴望成為白人、融入 白人社會,他選擇與其他有相似背景的歸美族建立自己的社群,在同質性高的群 組內感到安全自在,對美國的情感牽絆較妻子與其他家人薄弱,他也能以另一種 觀點觀察與評論美國政府對日裔的所作所為,看出日裔以犧牲生命證明自己對國 家的忠誠,但對政府而言他們不過是替政府洗白形象的免洗砲灰,他們的忠誠或 生命無人關心。秀雄已經進入「社會政治意識覺醒」階段,他並不感到自己低美 國人一等,且能意識到政治與制度上對日裔的歧視與壓迫,但他難以認同自己的 美國屬性,對自己身份的概念頂多是生在美國的日本人,與美國的連結不似日本 強烈,因此他也無法順利往「亞美人意識的再定位」的階段發展;另一方面他仍 停留在「拒絕/壓抑」階段徘徊,由於對自己的美國屬性缺乏認同,他也難以把 自己的身份歸類為具有雙重特性的日裔美國人,無法認同雙重身份,難以進入

「融入/探索」,秀雄若繼續住在美國,如何認同自身的美國元素將是他的人生 課題。歸美族特殊的教育成長背景,使他們的認同異於其他在美國長大的日裔小

孩,身處美國這塊充滿排日情緒的土地上,加上拘禁營的創痛經歷,過度傾向日 本有時造成難以融入的困擾,對日本有越多認同將會帶來更多的不利。因此他們 便偏好與其他類似處境的歸美族建構「同溫層」,形成另一種二世日裔的社交 圈,難以認同美國屬性的他們在面對自己族裔身份時,在認同發展上也面臨一定 的困擾與遲滯。

相較於秀雄對日本感到親切之情,妻子葛雷絲的認同展現更多層次。一方面 提醒妹妹們必須記得自己是松本家的一份子,以家族身份為傲,跟母親一樣蓄留 長髮、平時盤成髮髻,為父親、為家族保衛傳承傳統日式文化,但在秀雄執意想 要辦日文報紙的時候又提醒他要認清自己是美國人的事實,不要做不切實際的 事。她為父母、家族守了大半輩子的日式傳統與家族精神,在得知房子被賣掉必 須搬走之際,她提出要把所有不想被外人觸碰、想要放手的事物都生火燒掉,是 一種保護族裔不被外來入侵者隨意破壞的方式。當大家興奮地把家裡一切想割捨 的東西丟進火中時,葛雷絲剪掉自己蓄留多年的長髮,象徵著與過去美好時光、

父母還在世的美好記憶告別。第二幕第七景一家人驚覺即便是多年好鄰居的赫舍 姆先生,不管相處多久、交情多深厚,他們還是被他當成日本人、外來者,震驚 之後,葛雷絲示弱的向秀雄表示「我已厭倦一直這麼驕傲,我不再能夠是爸爸的 女兒了」,秀雄安慰她「讓我為你感到驕傲,那麼我將知道我的歸屬在這」

(67),消去與過去的牽絆,與身邊的人重新建立良好關係,一同昂首展望未來 重新開始。葛雷絲努力保存延續日裔傳統價值的同時理智上知道自己是美國人的 身份,她認知自己是有日裔血統的美國人,認同的發展較接近「亞美人意識的再 定位」以及「融入/探索」,她以務實的眼光看待眼前事物並且尋求一條出路,

(67),消去與過去的牽絆,與身邊的人重新建立良好關係,一同昂首展望未來 重新開始。葛雷絲努力保存延續日裔傳統價值的同時理智上知道自己是美國人的 身份,她認知自己是有日裔血統的美國人,認同的發展較接近「亞美人意識的再 定位」以及「融入/探索」,她以務實的眼光看待眼前事物並且尋求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