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研究動機
我想要拍我自己的電影,關於像你我一樣的日裔美國人,我想要人們 看見我們,知道我們真實的樣貌,你不能等待別人來替你做這件事,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做,他們曲解、編成他們想看的東西、一些謊 言……
(“Fish Head Soup” 26)
關於存在的提問,如「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屬於哪裡?」、「我 要往哪去?」是許多人生而在世會面臨的歸屬議題,小至在成長過程中需要完成 的個人自我人格與身份認同建構,大至對於族裔、家國共同體的想像與認定,總 是必須先知曉自己到底是誰、與世界的關係以及自身在社會中的定位,才能夠穩 健的向外邁出步伐、探索世界。對於移民他國的人而言,尋找並確定自身在整個 國家中的身份與位置,對他們來說則顯得更加重要且迫切,如在美國的亞裔移 民,由於長相、身形、膚色、語言、文化、宗教、習俗等與美國主流白人社會皆 不相同,與歐裔移民相較起來,要融入美國社會將面臨更複雜、更多層面且更長 久的阻礙與壓迫,不論是社會上明顯或隱微的種族歧視、排擠,或是法律制度上 對不同族裔人民的差別待遇,在在刺激亞裔移民急切想要在多種認同之間尋得平 衡點,進而確立自身的身份並融入所處的社會。
除了成長過程中形塑認同的環境與日常事件,外來移民在融入並嘗試同化於 美國社會的歷程中,戰爭、重大歷史事件的發生則強烈震盪著受到牽連的族裔的 自我認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於日本襲擊珍珠港後對日宣戰,美國政府進而 將境內日裔移民及其後代大規模遷徙移置,日裔移民在沒有確切犯罪事證以及正
式審判的情況下,被迫匆匆放棄經營多年的事業,分發至全國十處拘禁營
(internment camp)1集中管理。日本投降後拘禁營陸續關閉,日裔回到殘破的 家園與依舊充滿敵意的社會中,拘禁營帶來的心靈創傷經驗,以及對於族裔認同 的衝擊,都在日裔人民心中產生巨大的矛盾拉扯,不論在個人、人際關係或是整 體美國日裔社群的層面,拘禁營都造成極大影響(Nagata 129),且範圍不限於 當時親身經歷的第一代移民──即所謂的一世(issei)、第二代移民二世
(nisei),未經歷過的三世(sansei)受到父母長輩影響,依舊將這段記憶傳承 下來。在沉默將近三十年後的1970 年代平反運動中,日裔開啟各種以此段歷史 為主題的紀錄、研究、文學、藝術創作,藉由各種述說的管道達到集體療傷、重 建集體認同,但即便日裔已獲得國家的正式道歉與賠償,社會上的種族歧視與排 擠依然持續存在,促使移民以及移民的後代不斷自我質問、互相詰問探尋著族裔 身份認同與定位,認同的議題如芒刺在背般不斷刺激著日裔美國人,必須要找出 令自己安然生存、傳承給下一代的解答。
五反田寬(Philip Kan Gotanda,1951-)為第三代日裔美籍劇作家,作品多 由個人生命經驗出發,試圖呈現最真實的人生樣貌與情感,盡力發出屬於日裔美 國人甚至是亞裔美國人的聲音。五反田寬的許多劇作關注日裔在美國面臨的種族 歧視與族裔身份問題,以及拘禁營事件的後續影響。本論文將以五反田寬的三部 劇作《松本姐妹》(Sisters Matsumoto)、《二世漁夫之歌》(A Song for a Nisei Fisherman)、《魚頭湯》(Fish Head Soup)為例,探討日裔美國人在美國面臨的 族裔認同議題,歷經世代的變遷,族裔的認同發展有怎麼樣的改變、承遞,以及 在戰爭、拘禁營的劇烈衝擊之下,日裔對自我的認知產生如何的變動與裂解、並 且再生。五反田寬將自身的生命經驗寫進劇中,由角色為他講出心中的想法,並
1 關於拘禁營(internment camp)的名稱,相關歷史紀錄中曾出現集中營(concentration camp)或美國政府於戰爭後期改用的重置中心(relocation camp)等詞彙。「集中營」多半會使 人連結至二戰時德國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歷史事件,而「重置中心」則有美國政府刻意淡化對日裔 造成人身或財產傷害的意味,因此本論文採用「拘禁營」一詞,採其被拘留、限制自由之意。「拘 禁營」此名詞中文翻譯最早出現於謝筱玫〈北美日裔劇作中的拘禁營書〉一文中。
由劇中人物帶出他對未來的願景與期望。「家庭是發展認同的第一個場域」
(Savran 44),對自我、周遭環境以及整個社會的認知最早由家庭開始發展、成 長,三部劇作都是從家庭這個與個人最親密的場域出發,探討族群認同、種族歧 視、拘禁營、有色人種在美國生存的困境。不論是正常、稍微歪斜或幾乎失能的 家庭,對個人的認同發展都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家庭中的問題猶如整體日裔社 群甚至亞裔群體在美國生存所遭遇的困境縮影,具體而微由家庭呈現出來。
三部劇作亦有世代傳遞的關聯,《松本姐妹》時間切在二戰剛結束,身為二 世的松本家三姐妹與其夫婿剛從拘禁營被釋放,回到殘破不堪的家園,思考、辯 論著如何再次從父親生前留下但已殘破不堪的產業中重新開創他們的生活。巨大 創傷剛剛發生,在安定好現實生活之後,接下來心中的創傷陰影、與外在不友善 的白人社群之間的關係要如何處理,是旋即要面臨的問題;《二世漁夫之歌》則 是由一位六十餘歲的日裔二世漁夫松本,回憶著一生的事件:從小時候與一世爸 媽的互動記憶,到年輕時與哥哥在外受到種族歧視,再到拘禁營中被逼迫表現忠 誠,以及與自己三世孩子之間的族裔矛盾。時間拉遠,從中老年回顧,得以用相 較事件發生當下更加客觀的心情娓娓道來、理性分析;《魚頭湯》主角為三世日 裔麥特(Mat),在現實與回憶交錯中呈現他在美國成長所遭遇的種族問題、自我 認同障礙與生存困境,母親的族裔認同矛盾顯露許多日裔美國人的內心認知衝 突,精神失常的父親則帶出拘禁營的深遠影響。三個劇本年代設定為1945、
1981、1989,隱然帶有一種世代傳承的連續性,從一世與二世,傳遞到二世與 三世,觀察三部劇作可發現族裔認同、拘禁營事件以及族群生存困難議題,隨著 時代的轉變,問題的急迫度以及類型稍有不同,但依舊持續困擾著日裔族群,催 促他們不斷訴說、辯證與重新再詮釋。
回頭望向台灣,這座島嶼是多元民族的聚居地,最早為南島原住民族在島上 生活,接著是漢人自中國沿岸省分移民,歷經荷蘭、西班牙殖民、明鄭政權治 台、清朝收編台灣,到近代日本統治半世紀,二戰後由國民黨接收統治,至今日
許多東南亞新住民加入台灣住民群像中。台灣歷經不同的統治者,近代有黨國大 中國史觀灌輸,以及台灣主體意識萌芽茁壯的新一世代,兩大認同型態加上與中 國文化、經濟、政治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彼此相互牴觸、衝撞之下,呈 現多元的族群面向但混亂的國族認同,大多數國民對於國族的認同並無統一且佔 極大多數的共識,缺乏共識導致對國家共同體未來的想像貧乏且紛亂,造成台灣 國家前途的走向始終無法有效統合想法並致力向前,台灣惟有在整合好自身認同 之後方能一同規劃、望向未來,並且一起攜手創建國家的下一步,在尋找自己認 同的同時不妨多看看其他族群如何認識與處理,進而思索自身的族裔與家國想像 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