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劇作中雙族群/雙文化認同
第二節 主流文化認同:美國夢的追求與消蝕
一、《松本姊妹》:現實的選擇
松本姊妹一家人在經歷拘禁營的創傷經驗之後,雖很想保護自己的日裔傳統 與日裔特性,另一方面也懷疑是否是自己與日本人太過相像才會被關進去,美國 對他們而言是生長的土地卻如此不信任他們的忠誠度,每個人在面對與處理這個 矛盾時的反應不同。親日的秀雄一直想辦日文報紙,葛雷絲則是很實際地勸他:
葛雷絲:誰會想要看日文的報紙,秀雄?誰?你和你的歸美族朋友必 須面對事實,日本打輸了戰爭。
秀雄:我知道,我知道……
葛雷絲:美國贏了,我們住在這裡而且我們是美國人不是日本人,我 們讀美國報紙,我們要知道美國的新聞。
(13)
劇末大家決定要用父親賣房賣地的錢買下佐藤先生(Mr. Sato)的歐洲旅館重建 生活,柏拉要在一樓開始醫師的執業,秀雄表示他要改辦日英雙語報紙,算是迫 於現實終於妥協,並某種程度接受自己部份的美國身份。
然而經歷國家機器系統性的迫害後,並不是所有人都想保護日裔的身份與文 化傳統,琪絲認為他們就是太過日式、不夠美式才會被關進拘禁營:
琪絲:[……]其他二世和一世──他們全都黏在一起像一群受驚嚇的 兔子──去同一個教堂、去同一個俱樂部、吃日式食物、慶祝日本 節日、仍然說日語、甚至建立日本學校以便讓他們的小孩說日語,
你瘋了嗎?經過這些事之後──我的小孩將來只說英語,他們只會 跟白人小孩玩、去全白人基督徒教堂並且慶祝每一個美國節日作為 報復。(頓)噢,而且我把他們的日本中間名拿掉了。
(19)
琪絲採取極端作法,以全面美式策略,期望讓自己、小孩完全變成美國人、融入 白人主宰的社會,蘿絲提醒她爸爸地下有知會很生氣,琪絲卻認為:
琪絲:他會高興的,他知道我在做甚麼,拜託,他曾經是那個那麼親
美的人,「美國這裡很好、美國那裡很好」……
蘿絲:他同時也愛日本……
琪絲:或許那就是爸爸的問題,你不能同時擁有,或許爸爸必須下定 決心並且閉上他的嘴巴。
(19)
葛雷絲聽了非常生氣的質問她為何這麼以身為日裔為恥、總覺得日裔身份對她來 說不夠好、只跟白人交朋友,琪絲表示「我不以身為日裔為恥……我只是不想讓 這身份變成我們成為美國人的障礙」(20)。琪絲甚至有副假的巨乳、一頂金色假 髮,她希望從身體外型、衣著、語言、宗教信仰、教育等方面由裡而外都跟日本 色彩脫離關係,相信唯有完全成為白人才得以融入白人社會,類似拘禁營或平時 遭到的種族歧視便不會再發生。琪絲是卡在「白人認同」階段的典型,她以白人 為主要參考群體,並以主流社會的審美觀念、想法與標準檢視自己,盡力抹除生 理上的亞洲特性,同時亦預備讓自己的下一代步上一樣的路,認為捨棄所有的日 本特色便能更加輕易的融入白人社會,至少不要被當成亞洲人,她壓抑並試圖摒 棄自己的日本族裔性,這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不要再受到種族歧視與欺負。停滯 在「拒絕/壓抑」階段的她與兩位姊妹漸行漸遠,但她卻忽略社會與法律制度上 的不公義,將遭受的負面經驗都歸咎於自己的族裔身份,只要她繼續相信自己與 小孩還可以完全變成白人,她將持續困在此階段。
蘿絲在全劇一開始對於自己的身份感到相當困惑,剛回家時看見過去熟悉的 家具、房屋都被破壞的面目模糊,感嘆景物人事已全非,並表示「我再也不知道 我是誰,哪裡適合我」(15),說出所有人剛從拘禁營出來內心深層的恐懼、焦慮 以及無所適從的茫然感。第一幕第二景蘿絲告訴秀雄她在這間房子裡感到不自 在,而且無法忘記參加442 團戰鬥隊、兩年前於義大利戰死的未婚夫,夾在原生 族裔與生長的國家之間,蘿絲在覺察自己族裔認同時感到疏離與迷失,一邊是招
徠拘禁之禍的日裔世系,另一邊是成長的環境同時又是壓迫他們、逼迫他們交出 生命以表忠誠的國家,不論選擇認同哪一邊,都會帶來不同程度的創傷經驗,造 成她在自己的日式家庭無法感到舒適,也念念不忘為美國付出生命的未婚夫。第 二幕第七景松本家眾人發現當初赫舍姆先生說服父親把房產和地產都賣給聖華金 銀行,銀行其後轉手給太平洋天然氣公司(Pacific Gas),原來是在他們家的土 地發掘了天然氣,質疑赫舍姆先生為了自己的一點債務就出賣多年的鄰居好友,
使他們面臨無處可去的窘境,他則辯解戰時日本人如過街老鼠,若進入一般市場 只能賤賣,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協助他們,最後赫舍姆先生被逼急於是直白的說 出心中想法:
赫舍姆:你們的人在那邊殺我們的男孩,美國男孩。嘿,拘禁營、這 個農地,一切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整件事到底都是誰的錯?誰 首先開始了這所有的事?是我嗎?是聖華金銀行嗎?是太平洋天然 氣公司嗎?不,問問你們自己,真的問問你們自己,如果小日本沒 有去轟炸珍珠港,你們會在今天這堆混亂之中嗎?
(65-66)
至此所有人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即使出生、成長、結婚生子、成家立業都在美 國,到頭來仍然被美國人視為日本人。受到刺激後方能在短時間內自兩邊身份猶 豫間做出決定,蘿絲立即表示「赫舍姆先生,我們是美國人」(66)。她在當下突 然從對自我身份感到疏離與困惑的「質問/困惑」階段跳到「融入/探索」,或 也可能開啟蘿絲排斥日本特性、極度想融入白人社會的「拒絕/壓抑」階段,不 論之後能否認知身上同時存在的日本與美國兩種特性,並建構出融合兩者或偏重 其中一邊的認同,至少在當下她已做出決定,肯認自己的美國屬性。
第二幕第十景,正值全家人即將離開故居之時,蘿絲表示她再也不去想未
來、擁有夢想或是思考想做的事,因為「光是接受過去就夠痛苦的了」(72),亨 利告訴蘿絲:
亨利:他們永遠不會喜歡我們,你只是沒有注意到,你也不必注意,
我父親教我充分利用一切事物,不論有或沒有。你必須適應,那就 是為什麼我發明東西,嘗試新技術,蘿絲,明天將會不一樣,不管 我們喜歡或不喜歡,它不必然是糟糕的。
(72)
亨利已認知到他們永遠都不可能被主流社會接納,因此也不必渴望融入白人社 會,只需要努力適應。蘿絲提到未婚夫戰死後她答應自己兩件事,一是永遠不忘 記他,其二是不再對其他人有一樣的感覺,面對消極抵抗苦澀過去的蘿絲,亨利 分享他積極的心態:
亨利:我所知道的是沒有任何事是你應得的,也沒有任何給你的應 允,你必須出去奮力工作再奮力工作以獲得它,那是所有你可以做 的,那是任誰都可以做而且是我計畫要做的,我活著的每一天,直 到我得到我想要的。
蘿絲:我確信你會的,我確信你會的。
(72)
亨利已從「白人認同」醒悟,進入「社會政治意識覺醒」階段,認知到政治社會 的不公平處境與差別待遇難以改變,沒有任何事是理所當然應得的,他已了解融 入無望的客觀事實,並非想方設法讓自己融入白人社會就能使一切變容易,為了 在美國生存下去,與其消極批評與抵抗,不如將能夠得到的所有事物做最大限度
利用,盡可能靠近自己想要的狀態,因此務實的不求融入只求能盡量適應。或許 在當下的整體社會政治情況,迫於生存的殘酷現實,必須先放下心中的傷痛著眼 於實際的生計才能繼續走下去。這或許是日美人在拘禁營結束後沉默二、三十年 不願提起此事件的部分原因。
二、《二世漁夫之歌》:難以適應的美國夢
全劇開頭與結尾均由場邊樂手唱著如詩一般的短歌:
黑影洗滿房間,停留在空氣中,落在男人身上,在椅子裡睡覺,這是 張黑白相片,人物都是灰的,恰好陷入奇怪衰敗的悲劇姿勢。你豐盈 綺麗的記憶……打獵後的盛宴,美好的大學時光,妻子、房子、孩 子,你的歌不斷唱著,豐富的美國夢停駐在這裡、停駐在這裡……。
(206)
走進房間,黑影升起又降下,時鍾滴答,迴響在廳堂,站在他最愛的 點,他向風中拋竿,安靜的捲線,再拋一次。你豐盈綺麗的記憶……
打獵後的盛宴,美好的大學時光,妻子、房子、孩子,你的歌不斷唱 著,豐富的美國夢停駐在這裡、停駐在這裡……。
(258)
幾句歌詞幾乎涵蓋所有移民來到美國尋求更好生活的期待與夢想,離開故國前來 美國的移民,無不是憧憬著能夠賺大錢、娶妻、買房、生子、讓孩子接受良好教 育,再衣錦還鄉、榮歸故里。松本漁夫的一世父親,自日本廣島移民至夏威夷的 考艾島,在松本小時候的記憶中,父親總是於喝醉時在朋友前發豪語,認為自己 一定能夠靠著芒果、捕魚賺錢,當他衣錦回日本時,鄉親就會在火車站像個大人 物般夾道歡迎他,即便受到嘲笑仍堅信總有一天會成功;家中的母親在父親壓迫
下日以繼夜的忙於家務,並命令小孩協助工作。日裔一世在美國為獲取經濟上的 利益拼命工作,對於自己能否融入美國社會並非首要重視的優先事項。但出生於 美國的二世,進入學校、社會之後,受到各方面的種族歧視,對於自己的身份開 始出現困惑之感。
松本二十二歲時為阿肯薩斯大學醫學院學生,與猶太裔室友山姆(Sam)在
松本二十二歲時為阿肯薩斯大學醫學院學生,與猶太裔室友山姆(Sam)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