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四章 認同轉變、震盪與矛盾

第二節 二世:從拘禁營創傷的廢墟中站起

相對於永遠是日本人的一世父母,二世日裔身上兼具日本血統與美國特質的 雙重特性,雙重特性既可以是助力亦可能成為阻力。他們出生在美國的土地上,

在日本家庭成長、學習日本傳統生活方式與價值觀,進入美國學校與白人、黑人 等其他種族一起念書就學,經濟有餘力的家長,會在周末假日將孩子送到日本人 在佛寺中創辦的日本學校學習日語、日本傳統精神與文化。多數重視教育的父母 期望子女將來能夠成為醫師或律師,藉由教育作為向上攀爬的階梯、提升社會地 位,脫離社會底層的勞動工作者階級,也期望二世因受人敬重的職業不再受種族 歧視困擾,且更加能夠被美國社會接納,不要再面臨跟上一代一樣被排拒的處 境。一世並期待二世同時理解日本與美國、成為日本與美國文化差異之間的連接 管道,讓美國社會對日裔減少因不了解而產生的敵意,也讓日裔群體更加容易進 入主流社會。然而即使在日本學校修業,許多二世理解日本文化的程度不及一世 來的透徹,通常只能得其皮毛知識,對深層文化底蘊或歷史傳統的脈絡並不清 楚。如《魚頭湯》的媽媽桃樂絲,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加上融入美國社會並不 順利的狀況下,她對日本文化與特質產生美好想像,認同被美國社會刻板化的特 定標籤,如和服、日本女人服侍男人的柔順行為,但在她心裡雖一邊對日本有不 甚切實的幻想,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因自己的日本異國風情顯得與眾不同、被美國 社會包容接納。

儘管腦袋中裝的多半是美式思維,但因有著亞洲人的外表特徵,二世仍舊被

視為日本人,各種對日人的歧視或刻板印象一樣加諸在他們身上,許多二世日裔 為求不再被歧視,以白人社會對身體外貌的審美標準檢視自己,認為五官深邃、

金髮碧眼、皮膚白皙、身材前凸後翹才是美,渴望從外貌、外顯行為、改成美式 名字等方面著手將自己改造成為百分之百的美國人,以擺脫族裔因歧視而受限的 困境。如《松本姊妹》的二姊琪絲,以由裡到外、完全美式作風將身上的日本特 質減到最低,讓自己與小孩少受一點歧視與迫害;又如《二世漁夫之歌》中漁夫 的妻子美智子,總是希望自己的皮膚能再白皙一些才好看。但如此的努力只是治 標不治本,深陷「白人認同」的他們不僅無法真正變成徹頭徹尾的白人,亦難用 正向眼光欣賞自己的族裔身份,多數無法從此階段醒悟的二世終其一生苦惱於想 要成為白人卻總是無法成功的困境,與其成為一世父母期望的日美間的橋樑,二 世日裔較像是卡在日本與美國的夾縫中,日本的親戚不認為他們是日本人、也不 被美國人接受,處在總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尷尬窘境。

面對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歧視,二世通常感到憤怒但也不太敢反抗,二戰的拘 禁營大規模關押日裔,在他們內心造成巨大的創傷陰影。剛由拘禁營回家的松本 姊妹與其夫婿,方脫離種族歧視的具象監牢,回到殘破的家園首要任務便是積極 尋求能夠順利生活下去的方法,尚無餘力處理心中的傷疤與自卑。直到二姊夫柏 拉在俱樂部與人大打出手,他回來激動地敘述爭吵打架過程,趁機發表他對日裔 從軍為美國奉獻生命的想法,總算是代替全家人一吐在心中積怨已久的不平之氣 與傷痛:

柏拉:所以我說,他對也在部隊裡的義裔美國人或德裔美國人會有一 樣的感覺嗎,他和他的朋友會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嗎?他說那不一 樣,我問為什麼,他心慌意亂轉身離開,並且跟他旁邊的人聊天,

好像他如果忽視我我就會安靜的自動離開。[……]最後,他說他不 喜歡我的態度,我們應該要為仍然被允許進來這個鄉村俱樂部感到

感激,而關於我們──我猜不像義大利人和德國人,他們「還可 以」──那使我們不一樣,一個美國大兵永遠不知道何時我們會轉 而去效忠敵人,這項差異使我們無法被信任。

[……]

他們很狡猾,看看珍珠港……我的弟弟,俊燦,死在這場戰爭 中,跟其他從島上來的佛頭(Buddhahead)11男孩一起,他灑出 熱血讓這些白人德州佬可以活下來,俊燦跟其他第100 步兵營的人 知道他們是被拿來當砲灰,他們都全都知道,他們並不笨。去解救 被困在敵人防線後方一個小小的營的士兵們,他們沒派任何其他可 以去的戰鬥小隊,他們怎麼可以讓犧牲的人多於被救的人呢?一點 道理都沒有。但第100 步兵營和 442 團戰鬥隊──全日裔美國人 的戰鬥小隊,嘿,他們是可犧牲的,就送他們去吧。他們這麼做 了、他們真的去了,席格死了、塔克死了、喬治少了一條腿、保羅 失去他的手臂,他們做到了,證明他們是忠誠的美國人,他們用鮮 血證明,所以,日裔美國人士兵──科洞(Kotonk)和夏威夷島上 男孩放棄了他們的生命,八百人的傷亡就為了救出兩百人的白人男 孩。然後他跟我說日裔美國人不可信任、我們很狡猾、他們不能被 其他美國士兵指望,他這樣當著我的面跟我說……

(25-26)

個性較為衝動直率的柏拉在夏威夷成長,島上非白人種族佔大多數,在成長過程 他較不會感到充斥周遭、歧視有色人種的環境壓力,因此便降低他對種族歧視的

11 佛頭(Buddhahead):對夏威夷日裔的俗稱,與美國本土日裔後裔的稱呼科洞(Kotonk)相呼 應。參考網頁:< https://www.urbandictionary.com/define.php?term=buddha-head>、<

https://www.urbandictionary.com/define.php?term=kotonk>。

敏感度,即便來到美國本土念書、執業、結婚生子,對美國西岸許多排日言論也 不太在意,甚至是珍珠港事件後攻擊日裔的謠言滿天飛他也沒有認真看待。類似 的情況也出現在《二世漁夫之歌》的漁夫松本身上,小時候待在夏威夷考艾島,

青少年時期來到美國本土念書、和哥哥到處廝混時對白人的有色眼光或差別待遇 不太放心上。直到真的被關進拘禁營、在營中受到不人道對待,他們才開始對這 類閒言閒語特別留意,而柏拉不像其他敢怒不敢言的日裔親友,他直接在公眾場 合與人正面衝突,替自己爭一口氣,也是替其他膽怯不敢表達意見的日裔發出不 平的怒吼。

柏拉甫出拘禁營便在意外的機會中將許多日裔內心的不平與創傷爆發出來,

其他絕大部分的日裔則是選擇閉口不談,專心處理棘手的生計問題,欲把這段記 憶割除、遺忘。這一擱置就是二十餘年,直到1970 年代日裔平反運動興起,拘 禁營的共同經驗,使二世日裔普遍與其他同樣被拘禁過的二世互相建立連結、互 相認同,他們受到平反運動鼓舞,將憋藏心中多年、從來沒有真正忘記的憤怒與 委屈表達出來:

漁夫:我不太去回想營裡的事,現在已經獲得很多注意了,賠償的公 聽會,二世終於開始像年輕人一樣說話。

[……]

我是說他們做的事並不公平,無可奈何,但依舊不對。我們大 部分都是美國公民,他們為何不針對義大利人或德國人?就是這點 實在讓我生氣,他們就只針對我們。他們就等著搬進來並接管我們 的事業,不只是白人唷,中國人也是,噢,他們是最糟的,配戴標 示表示他們是中國人,你相信嗎?就像我們應該要起身然後搬出 去。我要怎麼處理我的房子、我的工作業務呢?美智子的媽媽病的 太嚴重無法移動,給我們貼上標籤、給我們標號碼、讓我們住在馬

廄然後把我們運去阿肯薩斯……

(“A Song for A Nisei Fisherman” 241)

外在環境的不確定感使他們養成排外的習慣以求自我保護,且不僅排斥白人,就 連同為東亞血統的中國人也不受日裔歡迎。如漁夫松本發現大兒子與中國裔女生 交往時非常生氣的反對,不停表示「我不要任何新山在我家」(248)。對中國人 的排斥除了源自日裔對其他族裔不信任之外,尚由於日裔被拘禁隔離時期中國人 為保全身家財產刻意配戴識別物件如徽章、懸掛標語等,與日本人切割因長相相 似可能遭受的波及,日裔被關進營內後有些中國人甚至直接接管了他們的財產,

因此在日裔心中種下不能相信任何其他族裔的種子。二世父母在教養下一代時很 自然的會告誡孩子不要跟白人走得太近,以免無預警受到傷害或被出賣:

爸爸:我看到你們跟新鄰居的孩子們玩,有白人朋友、一起做一些事 是可以的,但如果發生任何事,他們會攻擊你,你們不能信任白 人。

(“Fish Head Soup” 42)

除了與白人保持距離,二世通常保持低調的習慣,不希望太出風頭免得又遭到針 對。如《魚頭湯》媽媽桃樂絲提起麥特小時候體能表現十分傑出,於是大家都在 講參加奧運的事,但爸爸卻不希望讓小孩太突出、太過招搖以避免招來無妄之 災。而盡量不張揚的習慣來自拘禁營在心理造成的創傷,許多二世在被關入拘禁 營時還是小孩或青少年,無端受到關押,對他們就如同遭到父母或師長等權力上 位者毫無理由處罰的創傷記憶,使他們不斷自問是否曾經犯了甚麼錯才導致這樣 的懲罰,直到中老年仍時常憶起:

桃樂絲:[……]我那時只是個小女孩──九、十歲。我記得我一直在 想「我們一定做錯了甚麼事」。大家都一直說「為何我們會在這 裡,我們甚麼都沒做」。但在晚上,當我躺在床上,我一直想「我

桃樂絲:[……]我那時只是個小女孩──九、十歲。我記得我一直在 想「我們一定做錯了甚麼事」。大家都一直說「為何我們會在這 裡,我們甚麼都沒做」。但在晚上,當我躺在床上,我一直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