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認同轉變、震盪與矛盾
第三節 三世:自我認知、融入社會的難題
絕大多數日裔三世出生於二戰戰後,家庭狀況、外在社會、政治環境的變動 都較一世與二世來的緩和,三世隨著美國戰後從廢墟、傷痕中復甦的腳步一同成 長。一樣生活在日本家庭,二世父母本身對日本傳統與文化的涉獵不比一世來的 深刻與透徹,當他們把這些日式文化價值教給下一代時,勢必會再經過一次稀
釋,因此三世身上帶有的日本特性或對日本的了解比起前兩代還要再淡薄一些。
儘管受到日本文化影響已降低,三世的生理外觀仍舊保持亞洲人的模樣,因此在 美國學校中、長大進入社會後還是經常會因為長相被旁人以刻版印象取笑、貼上 負面標籤或欺壓,日裔通常習慣以外在的評價做為形塑自我形象的標準,因此如 何減少歧視、順利融入社會一樣是三世重視的問題。
二世父母依然相當要求三世的學業成績,長大後還是以醫師或律師等高知識 性職業為優先選擇,若小孩欲轉換至其他職業跑道,則會使父母感到焦慮與擔 心。如《二世漁夫之歌》漁夫松本的大兒子羅伯特依父親所願成為醫學院學生並 順利畢業、執業,小兒子傑佛瑞原為法律學校的學生,但他選擇退學準備改當作 家,松本聽到時非常生氣,大發雷霆斥責兒子:
漁夫:[……]回去法律學校,把學業完成,拿到你的法律學位並像你 哥一樣開始執業──他是個醫生,然後你就可以在你空閒時間做任 何你想做的事。
傑佛瑞:爸,我不是羅伯特而且我不喜歡法律。
漁夫:誰在乎你喜歡或不喜歡甚麼?那不是生活的方式,那是你的問 題。任何時候只要一點點困難你就放棄,沒一點勇氣、沒有堅持不 懈的精神,(模仿兒子)「我不喜歡這個、這不適合我」好啊,你到 底想幹甚麼?
傑佛瑞:寫作,我想要寫作。
漁夫:寫作?之前是玩音樂──你連你自己都養不活,找個穩定的工 作、養活自己……
(251)
以寫作做為職業在經濟上的不穩定使漁夫替兒子感到不安,他以傳統父權的姿態
訓斥兒子。對漁夫而言,個人喜好的重要性遠低於從事的職業、以及此工作所帶 來的經濟穩定性,對三世傑佛瑞卻恰巧相反。當他被父親問及想要寫甚麼題材 時,他表示要記錄爸爸的童年與青少年往事,但爸爸嗤之以鼻認為沒人會對這種 瑣碎小事有興趣:
漁夫:誰會在乎這種東西?啊?你要如何生活、養活自己?如果你結 婚、有小孩的話呢?你要怎麼辦?
傑佛瑞:這不是重點,爸,你整個搞錯……
漁夫:這就是重點!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如何表現你自己,你對 文字很擅長,你就像白人一樣。
傑佛瑞:爸,拜託。
漁夫:但你要怎麼做?餵你的太太和小孩吃文字嗎?你讓我感到羞 恥,你想想別人看到我有個成年但卻成天在外遊蕩的兒子會怎麼 想!
(251-252)
要如何謀生以及養活一家人才是二世最重視的實際生活問題,同時二世也十分在 乎面子問題,不希望子女有任何使自己蒙羞的舉動。但三世較注重以從事喜歡的 事物為職業,並且嘗試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書寫家庭過往的故事,用 正面的眼光觀察自己族裔的過往並且留下紀錄,兩個世代所看重面向的差異便產 生親子間的代溝與衝突。
二戰、拘禁營對三世的影響來自上一輩與祖父母輩,雖然長輩在家中對於戰 爭或拘禁營的記憶保持緘默、甚少談論,但長輩見面聚會時互相分享當年拘禁營 的狀況,因此三世在旁仍接受到關於這方面的訊息,默默將這段歷史記在腦中、
傳承下來。拘禁營對日裔社群而言是種羞恥的印記,在沒有任何犯罪的情況下就
被關押,因此歷經戰爭的摧折後,在社交與人際關係上,許多一世、二世長輩都 養成低調過生活的習慣,深深恐懼被注意,盡量不要成為政治或商業上出名的人 物,也非常的戒慎小心不要做任何會出醜或丟臉的事情,他們如此告誡、教育著 三世。如《魚頭湯》中經過拘禁營創傷經驗的父親告誡孩子不要太相信白人,也 不希望孩子太過鋒芒畢露,以免受人嫉妒或遭到迫害。但未親身體驗戰爭迫害的 三世,並不會太認真看待這樣嚴謹保守的社交策略。麥特在學校適應良好,各項 表現出色、是校園風雲人物,因表現突出受到其他人歡迎,在學校中的他沒有感 受到自己與同學之間的生理差異、不會有變成白人的渴望,甚至沒有特別意識到 自己是日裔,因而也沒有視日裔的身份為社交上的障礙;相反的,哥哥維克多在 校表現皆屬平庸,他感到自卑、表現畏縮,弟弟如此亮眼使他備感壓力,維克多 強調他只想默默融入、跟大家一樣,並不特別想被注意。但當麥特眼見父親在街 上被美國大個子用種族歧視字眼嘲笑,竟完全不敢反抗後,他意識到自己日裔的 身份,並認為此身份使他蒙羞,便竭盡一切激烈的手段把自己變成白人,想要斷 開身上任何與日裔有關的淵源,甚至製造假自殺讓自己與過去一刀兩斷。岩崎家 兩兄弟的適應狀況反映出兩個極端,維克多就如普遍的日裔一般,只求不著痕跡 的同化於美國社會,麥特則以偏激的方法要融入,最後兩人都還是被主流社會排 拒在外。
即便拘禁營的影響是間接的,部份三世曾加入美軍並隨軍參加越戰,在軍隊 中赤裸裸的種族歧視仍無可避免的上演。《魚頭湯》的維克多參加越戰出發前,
被美國人教育班長叫起來當作敵人範本:
班長的聲音:士兵岩崎?站上來這邊!我們又需要你了!
注意!(停頓,思考)不、不……站到這椅子上,對,站在椅 子上這樣他們才能看見你。過來、過來,來來來。
注意!各位,仔細看,這就是敵人東方佬,黑頭髮、黃皮膚、
斜眼睛……注意!
(24)
明明與其他一同出征的同袍都是美國的公民、同樣加入軍隊對國家做出犧牲生命 的最高承諾,他卻因為日裔血統、亞洲人的生理特徵就被揪出來當作大家之後攻 擊對象的參考模板,對他造成的傷害就如同當初拘禁營將所有日裔無差別監禁,
原因只不過是他們身上具有日本血統。從軍、在戰場上矛盾又諷刺的經歷使維克 多更加困惑自己的身份認同。維克多打完仗回家後便不時在噩夢中見到一名越共 士兵拿槍指著他,他總是萬分驚恐的在半夜驚醒。對三世維克多而言,上一代拘 禁營記憶的影響已被越戰的參戰創傷取代,他內心也生出自卑的病,加上與人互 動反應不如弟弟敏捷,不但無法發展正常人際關係,甚至因不會說日語被日本客 人藐視為智障,維克多徘徊在美國主流社會的外緣不得其門而入。
三世面對種族歧視與前面世代的反應不同,他們較為勇於表達自己的感受甚 至當面回擊。《魚頭湯》中個性衝動的麥特在街上遇見白人對他叫囂便大聲回 嗆,看見哥哥維克多在一旁不發一語,使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當街遇大個子白人嘲 笑羞辱卻毫無招架之力只能躲回車上,他激動的叫哥哥要懂得反抗:
麥特:維克多,你到底是怎麼了?啊?你到底是怎麼了?你不需要被 那些笨蛋嚇到,你大可說出來,你不需要保持沉默。我之前在日 本,嘿,我們的聲音是世界的一部份,世界在聆聽我們。如果他們 讓你難過,就說「去你媽的」。
(38)
假自殺後歸來的麥特對於自己的族裔身份已有進一步認識,到日本拍片的衝擊經 驗使他體認到身為日裔他們並不孤單,他們是在美國的日裔美國人,應該為自己
的存在感到驕傲並且要讓世界看見他們,他對自己的族裔持有正向的觀點、感到 有歸屬,日裔美國人的身份是值得認同、肯定的一個族裔類別,不必再卡在日本 與美國之間不知該選擇哪一邊。面對上一代因拘禁營造成的心靈創傷、進而影響 到家庭與人際關係的心理疾病,三世面對與處理的方式也與長輩們不同:
麥特:[……]然後我聽到這微小的聲音,從我的身體深處冒出來,我 以前沒能認出來,我不會為它命名,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仔細聽我就 會死,但這次、這次我必須聆聽它,而我知道那是甚麼,那是你,
爸爸,你。當我聽到你在我身體裡時,我感覺到害怕、威脅、疾 病,我開始在這些白人面前畏縮起來,當他們開始打我踢我時我仍 然必須聆聽,讓你的聲音越來越大並用聲音充滿我……
我感覺到你在我身體裡,但是爸爸,它不只是疾病,不、不,
還有更多、更多,那是看見它、給疾病一個名字的能力。你不知 道,爸爸,你知道嗎?去知道它的樣貌並將它趕出一個人靈魂,大 聲疾呼。如果我們這麼做?當我們這麼做?他們就會跑,爸爸,他 們就會跑走因為那不只是我的聲音,或只是你的聲音,不不不,那 會是我們的聲音──你和我的、媽媽和維克多的、爺爺和奶奶的、
更多更多!像暴風雨般聚集在裡面並用狂暴的毆打、怒吼及尖叫爆 發出來!他們將不得不奔跑──被這力量削砍、限制、撕成碎 片!…
我感覺到你在裡面而我沒有死,我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兒 子,爸爸,而這、這是我的家……
(66)
面對被國家公然歧視、壓迫的內在創傷,一世、二世選擇把傷痛藏在內心深處,
盡可能不提起、企圖遺忘,希望擱置、忽視傷痕便能夠有力氣繼續面對生活、走 向明天。但心裡的傷口沒有正面處理將難以真正治癒,三世長於平反運動發端與
盡可能不提起、企圖遺忘,希望擱置、忽視傷痕便能夠有力氣繼續面對生活、走 向明天。但心裡的傷口沒有正面處理將難以真正治癒,三世長於平反運動發端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