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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褚斌傑 《中國古代文體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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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結先生敏銳地察覺到取「敷布其義」之概念詮釋「賦」,視其為詩之一種表現 方式,或一種類別,與實際賦體文學性質是有距離;褚斌傑則由賦學理論發展 的歷程著眼,以為「詩之六義」與文體之「賦」原本無所聯繫。
一、「六詩之賦」 、「鋪」與「賦」的聯繫
(《咸寧師專學報》第 22 卷,第 4 期),頁 48。)
246許結:《中國賦學—歷史與批評》之〈漢賦淵源與文化學批評〉,頁 29-30。
247詳見褚斌傑:《中國古代文體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之〈論賦體的名稱和起源〉一 章。
學者們雖然從不同的觀點各提出疑議,然而由於關於賦體之得名之緣起,
賦學界始終無法提出一個邏輯謹嚴,事證確鑿,周延可信的論述,故劉勰的說 法依然如金科玉律,不容撼動。問題之所以無法突破,在於無法攫拿住問題之 癥結,僅是對於問題癥結所衍生出的種種不合邏輯的推導,感到困惑,猶如組 構拼圖,當錯置了其中的一片,縱使某一個凹凸的角度,某一段曲屈的線條,
似乎可以互相吻合,但其他部分必然難以密契無縫。對於以「鋪」訓「賦」的 困惑:檢視先秦兩漢文獻,先秦至西漢不曾看見這樣的訓解,將「賦」字解釋 為「鋪」或「鋪陳」,始於東漢王逸、鄭玄,並且終東漢之世,漢人都未曾將
「鋪」之義、「六詩之賦」與「賦」體的起源,三者貫串牽附。
東漢王逸注《楚辭‧九章‧悲回風》「竊賦詩之所明」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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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王逸之說:賦是「鋪」之義,詩是「志」之義,「賦詩」是「鋪陳其志」。但 王逸未曾指出賦體之名是得自「鋪陳」之義,而「鋪陳其志」與「鋪采摛文」
也是不同的概念。而鄭玄注《周禮‧春官‧大師》「教六詩……二曰賦」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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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玄將六詩之賦訓為「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但鄭玄也並未言及「六 詩之賦」與「賦」體之關係。將「鋪」之義、「六詩之賦」與「賦」體之發生相 提並論,始見於晉人之賦論。
晉人左思、皇甫謐分別為〈三都賦〉寫序,闡述對辭賦之觀點,左思〈三 都賦〉序雖起首即言「蓋詩有六義焉,其二曰賦。」是有賦自《詩》之六義而
248宋‧洪興祖 :《楚辭補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5),頁 235。
249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 23,頁 356。
出之意,但左思所以認為賦自《詩》出之理由,與「鋪陳」之說並無關聯,左 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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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自「六詩之賦」來追溯「賦」體之淵源,然而什麼是「六詩之賦」?左 思未曾界定其義涵,據其賦序內容觀之,「賦」對《詩》之繼承,賦被視為是
「古詩之流」之理由,並不在於「鋪陳」的表現手法,而是在於「觀風」、
「博物」之意義上,251正因為賦自《詩》出,先王之采詩,「觀風俗」是其目
250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卷 4,頁 172-174。
251《論語‧陽貨》載孔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 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至漢代,宣帝以詩比賦,發表了相似的觀點:「辭賦 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見
《漢書‧王褒傳》);東漢班固說得更直接,認為司馬相如賦「多識博物,有可觀采,蔚為辭
的之一,故「賦」應具有與《詩》相類的價值功能,要能夠多識博物,能夠 觀采風俗,因此,品物殊類,言必徵實,若是侈言無驗,則雖麗非經,匪本 匪實,則覽者何以為信。依左思之說法:「賦」體與「六詩之賦」是有淵源,
但與「鋪陳」之寫詩方式,並無絲毫牽涉。
皇甫謐〈三都賦〉序,亦論及《詩》與「賦」關係,但見解並不同於 左思。皇甫謐道:「子夏序詩曰:一曰風,二曰賦。故知賦者,古詩之流 也。」皇甫謐並未明確提出「鋪」、「鋪陳」或「敷陳」這樣的名目,而是 新造「敷弘體理」這個詞,對於賦所以是古詩之流之闡釋也趨向多元,皇 甫謐〈三都賦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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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謐依子夏序詩:「一曰風,二曰賦」而推知「賦者,古詩之流也」,是 認為「賦」體與「六詩之賦」有所淵源;又說「詩人之作,雜有賦體」,但不知 詩人所作之「賦體」,具體是指哪一類型作品?若就文章起首所引「古人稱不歌 而頌謂之賦」而論,似乎可以是指聲音表現形式上「不歌而頌」另一支派,若 就「然則賦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也」而論,也可以是 指修辭風格上「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的另一屬類!但皇甫謐並 未拿「不歌而頌」或「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攀附子夏序詩所言 之「六詩之賦」,若「不歌而頌」或「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確實 與「六詩之賦」相關,那麼可以這樣思考:《詩經》三百篇可曾因為聲音表現之 形式不同,而有「不頌而歌」或「不歌而頌」之分類?許結、郭維森指出:
「《墨子‧公孟》云:『歌詩三百,誦詩三百』,又內含『誦詩』有『體』的 意思。」253但深入辨析,筆者以為《墨子‧公孟》篇本並無指稱「誦詩三百」
是一種詩「體」之意。墨子嘗謂公孟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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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郭先生特將「歌詩」與「誦詩」對舉,卻略而不談「弦詩三百,舞詩 三百」,以為「『誦詩』有『體』的意思」,應當是一種誤會。墨子此文之
「誦《三百》與孔子之「誦《詩》三百」意義無別,都是「背誦或朗誦《詩》
三百」之意。墨子主張薄葬而尚功利,故質疑公孟子曰:「喪禮中,君子為父
252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卷 45,頁 2037-2039。
253見許結、郭維森:《中國辭賦發展史》(蘇州: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頁 11。
254清‧孫詒讓 撰:《墨子閒詁》(臺南:臺灣莒光圖書中心,1981) ,卷 12,頁 19。
母、妻、伯父、叔父、兄弟、族人、姑、姊、舅及甥等,凡親疏遠近尊卑之親 屬皆有服,時間長則三年,短則數月,是曠日廢時,而不服喪之閒暇時,又要 朗誦詩三百,彈奏詩三百,歌詠詩三百,舞蹈詩三百。若依照您的說法,則居 上位的君子什麼時候可以聽治﹖一般庶人百姓什麼時候可以從事?」其中
「誦」、「弦」、「歌」、「舞」皆為動詞,「詩三百」整體作為「名詞」,
若依許先生、郭先生解作「『誦詩』三百」,以為內含「誦詩」有「體」的意 思,是將「誦詩」視為「詩之一體」,用作名詞,如此則非但墨子此語前後文 意將扞格難通,又以此類推,與「『誦詩』三百」排比並列,句型一致的
「『弦詩』三百」,「『舞詩』三百」之「弦詩」、「舞詩」亦當有「體」的 意思,然而這並非事實,不能想像,春秋戰國時期又一種僅供肢體舞蹈,卻不 能「誦」、不能「歌」、不能「弦」的「舞詩」體,由此可推,這裡的誦詩三 百,歌詩三百、弦詩三百或舞詩三百,並無「體」的意思,「誦」、「弦」、
「歌」、「舞」都在表現「詩三百」,或以口誦,或以歌詠,或被之絲竹管 絃,或形之肢體舞蹈。許結先生困惑之一:「『不歌而誦』是春秋時期詩之一 種(誦詩和歌詩),其與文體之「賦」懸隔甚巨,所謂聯繫僅取其「誦」意。」以
「春秋時期詩之一種」的具體作品意義,解讀「不歌而誦」的聲音表現形式,
其立論所持之理據並不充分,是宜再審慎斟酌。
其次,《詩經》三百篇中哪些作品具有「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 加」之修辭風格,皇甫謐並未舉出實證以說明,若以「詩」體之文學語言運用 特質而言,「詩」的語言,相對於散文,是一種極其精練的語言,與「欲人不能 加」之宏侈之辭是相背離的,《詩經》並沒有宏侈鋪張,欲人不能加這樣的作 品。再則,皇甫謐又稱「孫卿屈原之屬,遺文炳然,辭義可觀。存其所感,咸 有古詩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託理以全其制,賦之首也。」此中「因文以寄 其心,託理以全其制」是指精神內涵層面上「賦」對《詩》的規仿依循,是所 謂「咸有古詩之意」,若是宋玉之徒,淫文放發,則有失風雅之則,就此而論,
「賦」之所以為「古詩之流」應當是指精神內涵層面上對《詩》的追隨繼承!
皇甫謐此序既未以「鋪」、「鋪陳」或「敷陳」釋「六詩之賦」,關於「賦」何以 是「古詩之流」,也語焉不詳。
摯虞〈文章流別論〉則推衍出「敷陳」一說,並將「賦」、「敷陳」、「古詩 之流」三者連舉環扣,〈文章流別論〉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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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虞〈文章流別論〉中關於「賦」的見解,其中有幾點特別值得剖析探討:首 先,摯虞打破「風、賦、比、興、雅、頌」原有次序,開始按風、雅、頌、
255見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 56。
賦、比、興的順序講解「六詩」;其次,據摯虞所言:「賦者,敷陳之稱」。古之 作詩者之所以有「賦」,其目的在於「敷陳其志」,而非「假像盡辭」;「敷陳」
一詞,是「敷」與「陳」二字組成的並列動詞組,作及物動詞用,「其志」乃
「敷陳」之賓語,是指古之作詩者之志,即文章中所稱「情之發」、「禮義之 旨」等等;「敷陳」應當訓為「敷展陳述」之意,古之作詩者將情感之觸發,禮 義之宏旨敷展陳述,稱之曰「敷陳其志」,「假像盡辭」是「敷陳其志」運用的 一種方式或手段,「敷展陳述詩人之志」應當可以憑藉不同的方式或手段,不唯 有「假像盡辭」一途。「敷陳」——「敷展陳述」無論詞性或詞義都不同於「假 像盡辭」,故不能以「假像盡辭」替代「敷陳」,譬如「賦者,敷陳之稱,古詩 之流也」不能理解為「賦者,假像盡辭之稱,古詩之流也」。再則,摯虞提出
「古詩之賦」這樣的一種說法,有別於揚雄「詩人之賦」,於是「賦」成了「古 詩」所屬的一個支類,是古詩的一種體裁,這是詮釋上極大的轉折,但摯虞強 調「古詩之賦」是以情義爲主,以事類爲佐,「言省而文有例」,「言省而文有 例」與「假像盡辭」是相背反的兩個概念,古詩之賦是沒有「假像盡辭」這樣 的特色,故「賦」原本既非「假像盡辭之稱」,而「假像盡辭」也非古之作詩者 寫詩之方法,抑或古詩的一種修辭風格。若必言「賦者,古詩之流也」,則賦所 以是「古詩之流也」之理由,也應當是就古詩「敷陳其志」之功能而言,而非
「假像盡辭」之寫作修辭技巧風格,「假像盡辭」應是摯虞在賦體成熟後對賦體 特徵的歸納闡述。「賦」是否可以訓為「敷陳」屬另一個議題,但摯虞並未宣稱
「敷陳」是一種寫詩的方法。
至南朝時期,隨著辭賦體製的成熟,賦論也有進一步發展。劉勰的《文心
至南朝時期,隨著辭賦體製的成熟,賦論也有進一步發展。劉勰的《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