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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即是無」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一即是無」類詮釋以第 40 章「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為依據，結合 第42 章「道生」結構來認定：一即無，二即有，三即有無混。此類詮釋還發揮第 1 章道具備了有、無的雙面性，據以批評說如果道是無的話，「一」便成了有，此舉 雖可結合第 40 章有生於無的次第，但卻不合乎道兼有、無的特質。此類詮釋認為 一、二、三是道的散說與合說，它們各自偏據道的一部分或一角度，不可以任一者 來稱之為道。
此類詮釋由牟宗三從王弼的注解開創出來，王弼說明第 42 章的「道生」架構 是：
萬物萬形，其歸一也。何由致一？由於無也。由無乃一，一可謂無？已 謂之一，豈得無言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從 無之有，數盡乎斯，過此以往，非道之流201。
其中「一可謂無」是設問句，是詰問「一」豈可等於無。對王弼而言，一不是無，
無是道，一是有。道生一，即無生有，是謂「由無乃一」。又因一是有，所以不得 無言。但牟宗三別出心裁，將「一可謂無」讀為平述句，成了以無界定「一」，並 認為「何由致一？由於無也」也表明了「一」便是「無」202。故筆者以「一即是 無」命名之。
「一即是無」的詮釋在傳統註疏並不多見，現代除牟宗三外，還有王博可做
王弼：《老子道德經注》，輯錄自《王弼集校釋》（二版一刷），樓宇烈校釋，台 北：華正，2006 年，頁 117。
牟宗三：〈老子《道德經》講演錄(七)〉，刊載於《鵝湖月刊》，第 340 期，2003 年 10 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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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前者強調「主觀境界」的形上學，以主觀的心境提升來詮釋老子。後者強調 老子的史官特色，史官以客觀的天道為基礎，推天道以明人事，成就主客兼具的天 人之學。
第一節 各家介紹
（1） 牟宗三的主觀境界說進路
牟宗三借基督教三位一體作比喻，來說明王弼注《老子》裡的一、二、三。
基督教的三位一體是指聖父、聖子、聖靈為上帝的三個不同化身，以此三個面向去 理解上帝，牟宗三認為王弼所理解的道也恰巧是從無、有、玄三個面向去理解，依 序為老子所言的一、二、三。
如前面所述，牟宗三在理解王弼的注文時，並不將「一可謂無」作為設問 句，並強調「何由致一？由於無也」表明了「一」便是無。他認為「無」猶如禪宗 所說的「心行路絕，言語路斷」。「無」的主觀境界，是完全不能用心去想、或者是 任何的言語來表達。當生命能修為到這個境界，便大而化之，無話可講。
雖說是無話可講，但我們在以「一」表明這種境界時，便是在言說了。牟宗 三進而援引莊子來說明，對不可言說的「無」試予言說而產生「有」，乃是語言的 對偶性關係。從這個語言認識上的對偶，便會由一而有二、由二而有三，到了三便 剛好停止：
可是我寫文章的時候又說「一」。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而萬 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我說：「萬物與我為一。」這是我說 它是「一」。這個「一」是我說的，我用語言說出來的嘛。王弼就說：
「已謂之一，豈得無言乎！」王弼的註根據在莊子。莊子說：「既已為 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莊子‧齊物論》) 你說它是「一」，那就是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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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莊子又說：「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 能得，而況其凡乎？」「一與言為二。」這句怎麼講呢？這個「一」就 是「謂之一」那個「一」，我說它是一，這個「一」就是我所說的那個 東西。這時候，這個「一」是什麼身分呢？就是 object，object 是受詞。
這時候，「一」是受詞。「言」是名言。「一」是所說；「言」是能 說。能、所相對，這正好是西方的 subject 與 object 相對。能說、所說對 列，這在西方就叫做語言上的對偶性(duality)。假定落在知識上講，可以 叫做認識論上的對偶性。
因為能、所對偶，所以說：「一與言為二。」譬如說，我拿粉筆這 個 term 來名粉筆這個 object，那麼，粉筆當個 object 看就是受詞；粉筆這 個 詞 就 是 能 謂 。 這 個 對 偶 就 有 了 。 這 就 叫 做 「 一 與 言 為 二 。 」 有
「一」，而「言」，內外就分開了，就在「有」的境界中了。
再進一步說：「二與一為三。」這句話怎麼講呢？「二」就是那個 對偶性。「一」就是原初那個「一」，就是「無」。「二」是有。有 名，有所名；有能、所﹐那就是「有」。「有」與「無」為三。到三就 停止了。為什麼不再往下說四、五、六……呢？它到這裡完了嘛。王弼 的註就說：「從無之有，數盡乎斯！」過此以往，非道也。因為了一、
二、三說的是道嘛。過了三，就不是屬於道了203。
至於「三」如何是玄，他以第 1 章有、無「此兩者，同出而異名」，來認定所 謂的「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即是有、無的混一；有、無混而為一便是 玄。由於第 1 章的道兼具有、無的雙面性，所以抵至「生三」為「玄」，便又回到 了道。於是「道生」架構成為「無-有」（道）、無（一）、有（二）、玄（「無-有 混」，也即道)，這是個反覆循環，始於道，散而為無與有，再混一為道。
這個反覆循環歷程還可用以老子的「復歸」、「反者，道之動」說明之。在主
同前書，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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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境界上，首先是對於萬物紛紛攘攘，以「無」觀之，使自己不順隨萬物而起而 作。這便是第16 章「萬物並作，吾以觀復」。爾後，修道者便能脫離對萬物表象上 的耽溺，看到萬物真正的自身，也就是「根」。觀乎真實的「有」，萬物的多相於是 展現，這便是「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牟宗三以第1 章的「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來說明觀無、觀 有是對道向後與向前的兩種不同觀法。他認為，僅向後返觀無，永遠停留在死寂的 無，難以有所作為；而繼續向前觀有，又會定於一有而無法停止，猶如滾滾江水，
不斷往前，永不休止。於是，最終便需要有、無兼而觀之，這便是玄。玄是歸返於 道，從此才獲得新生，便可「三生萬物」。但為避免又定於此新生之中，所以需要 再重新返復於「無-有」。無、有、玄的反覆循環，這便是「玄之又玄」204。
觀「玄」，或說是「玄」的主觀境界要如何生萬物呢？牟宗三強調道家所言
「生」是不生之生，亦即在修養上能夠作到「不塞其原」，使萬物自己能保有生 機，這並非實質的創生。老子將這種修養境界稱之為玄德：
道家所言「生」是不生之生，那麼，為什麼有道是了不起的修養 呢？那就是你要「不塞其原」嘛。我們天地間的一切政治活動都是塞其 原。道家要你做開源的暢通工夫，但我們人做的都是塞原的工作，以為 為之，以智來穿鑿，都是塞其原。道家說「不塞其原」，就是你自己讓 開一步，不要來操縱、把持。你操持、把持一個東西，把它的生機塞掉 了，就是塞其生命之原。
「不塞其原，則物自生。」並不是說由道來生它，並不是上帝來創 世紀。道家不採取這種講法。所以，「不塞其原」，你讓開一步，你不 操縱、把持，它自己會生長的。這就等於你生它。因為一般人最喜歡操 縱、把持，所以，你能夠不操縱、把持，你能夠讓開一步，這不就是最
可參閱牟宗三：〈老子《道德經》講演錄(四)〉，刊載於《鵝湖月刊》，第 337 期，
2003 年 7 月，頁 2~7；牟宗三：〈老子《道德經》講演錄(六)〉，刊載於《鵝湖月刊》，
第 339 期，2003 年 9 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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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修養工夫嗎？這個最大的修養工夫就是有道。你能有道，這個社會 就能生長，它自然會生長。你不要天天去想計劃，想計劃經濟，越計劃 越壞。經濟有自己的規律，自然調節嘛。
所以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你能這 樣就表示你有玄德，你這樣領導政治，這個政治才能合道205。
至於「抱一」，牟宗三並未清楚說明「一」是什麼。對於第10 章的「載營魄抱 一」，牟宗三只說「營魄」就是魂魄合一，並引王弼注：「抱一清神能常無離乎，則 萬物自賓也。」但我們可以為他設想，「抱一」便是實踐前述道、一、二、三的循 環修養法則。王弼注《老子》第32 章說：「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則物自 賓而道自得也。」「賓」是歸附，「自賓」即是自來歸附206。這正是說修養上不操 縱、把持萬物，故萬物的生機不受閉塞，自來賓服。
再論第39 章「得一」，此章的天、地、神、谷、萬物並非含有主觀境界的修道 者，所以「得一」無法單純就修養境界而論。牟宗三於此強調客觀層面上的「實現 原理」(principle of actualization)，將循環的道、無、有、玄做為客觀上萬物得以實 現的宇宙論依據：
道家形態的「無」這個道就只能說是實現原理，它不是宗教家所說 的創造，也不是儒家所說的創造。所以，這個最 philosophical。而且道家 的實現原理是宇宙論的，不是本體論的(ontological)。這個宇宙論的實現 原理也可以看成是「所以然」。
道使「天之清」成其為天之清。「一」是所以然，「天之清」是 然。當作給與看的「天之清」就是實然。「然」就是事實如此，「然」
必有「所以然」。我們對這個事實如此給一個說明，而且這個說明是根
牟宗三：〈老子《道德經》講演錄(九)〉，刊載於《鵝湖月刊》，第 342 期，2003 年 12 月，頁 1~4。
王弼：《老子道德經注》，輯錄自《王弼集校釋》（二版一刷），樓宇烈校釋，台 北：華正，2006 年，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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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的說明，就是宇宙論的說明，不是科學的說明。這個「所以然」是宇 宙論的講法207。
牟宗三在《中國哲學十九講》裡言及道家的玄理性格時，極為強調主觀境界
208，大多論者亦僅依循此書來說明。然而，他在〈老子《道德經》講演錄〉裡逐章 講解《老子》時，卻認為老子相對於莊子而言，更強調客觀的宇宙論進程。前文述 及牟宗三援莊入老以解釋「道生」架構，他還說明《莊子‧齊物論》著重停留在
「一」之上，並不像老子還要在一、二、三裡反覆循環。他認為莊子所停留的
「一」是就主觀修道境界而言，而老子則著重於道與萬物的客觀關係，但道家在解 釋「道生」架構時，可兩者合併來讀：
莊子最後說：「無適焉，因是已。」就是說，你順著「既已為 一 」 ， 不 要 再 囉 唆 ， 你 就 處 在 「 天 地 與 我 並 生 ， 而 萬 物 與 我 為 一。」……
莊子是不喜歡「from……to……」這個囉唆，他要去掉這個囉唆。但
莊子是不喜歡「from……to……」這個囉唆，他要去掉這個囉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