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子》中的「一」與版本差異
第二節 《老子》中具有哲學意涵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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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爭奪名利的可能,這又接近「不敢為天下先」。但仍很難說明為何慈能生儉,與 不敢為天下先能生萬物。更何況老子之慈,著重其效果為「能勇」與「以戰則勝,
以守則固」,戰守用兵與儉的關係不大,故慈不能生儉。而「不敢為天下先」所成 的「器長」,應是指治理人民的百官之長以及官制,如第28 章所云者,這也與萬物 生成無關。所以,要將「道生」架構裡的一、二、三說成是慈、儉、不敢為天下 先,不僅在文本上缺乏三者可相生相依的描述,在義理上也說不通。
若將「一曰慈」比附於「抱一」,這也說不通。老子並未將三寶區分高下,甚 至帛書本、北大本作「我恆有三寶」,比其他版本多一「恆」字,可見三寶需恆 持,亦皆為老子所重視。若三寶可抱,則老子應說抱三,而不得云抱一。
中文學界探討老子之「一」的著作幾乎未談此章,周學武、劉振維甚至開篇 即直接斷言此章之「一」為一般數量詞30。要找到像王邦雄將此章之「一」比附到 老子其他的「一」,很難有第二人。老子在此章所言之一、二、三僅是分述三寶為 哪三者的數序標記,三寶之間沒有重要性的不同或邏輯先後關係,哪一者要先放在 前、或放在後都可以。甚至老子更強調三寶要並存,章文說:「今舍其慈且勇,舍 其儉且廣,舍其後且先,則必死矣。」可見對三寶若有偏失,則入死地,三寶對於 老子而言是要恆存並持的。故而此章內的數字僅是數序標記而已,並無哲學意涵。
第二節 《老子》中具有哲學意涵的「一」
通常被視作《老子》裡具有哲學意涵的「一」,在第 10 章、第 22 章、第 39 章、第42 章這四章。
「『儉』之所以能『廣』者,謂重積德則廣大,重積財則用有餘也。」參見劉笑敢:《老 子古今》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6 年,頁 654~655。
周學武:〈老子書中之「一」〉,刊載於《文史哲學報》43 期,1995 年 12 月,頁 95;
劉振維:〈論《老子》書中的「一」與「道」〉,刊載於《朝陽學報》第 8 期,2003 年,
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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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校注》,北京:中華,2001 年,頁 265~266;以及《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二版二 刷),台北:台灣商務,2014 年,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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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舊讀無誤,唐玄宗實乃妄改。
但如果採第一解,則毋需如唐玄宗妄改分章,「載營魄」就理解為乘載靈魂,
也無兩個動詞連用,缺點則是與先秦的「魄」字用法不合。
本章前面大部分的文句結構是兩句一組,常見的讀法是將後句的疑問語氣認 做是應該達成的目標。例如:「摶氣致柔,能嬰兒乎?」提出聚氣以致柔順,要做 到能如嬰兒般。這種常見的理解有眾多問題,已如前述。
所以,「載」字必須留在本章之首,而「魄」為形體義,如此是否還能有合理 讀法呢?有的,我們可以將兩句一組的問句結構作為反詰語氣,反而是否定第二句 指稱的設問,這與前述理解完全相反。這種理解將「載」字作為假設連詞,為「假 若」、「倘若」,只用於第一組句式,後五組承前省略41。陳錫勇採取這種理解,從 而認為:「本章前六句以『載』為設問連詞提引,六句分為三組,前一組譏養身之 厚者;次一組諷為政者,後一組為刺為道者。42」於是,《老子》第 10 章反而成為 以反諷為主體的文章結構。若依反諷語氣理解,前六組句式語譯如下:
倘若營治形體又抱一,還能不造成分離嗎?倘若聚氣以致筋骨柔順,還 能作到如嬰兒般嗎?倘若洗滌盛水之深的器皿,還能不留下疵汙嗎?倘 若以愛民的方式延續國祚,還能不用智巧嗎?倘若天門之心閉闔,還能 做到守靜如雌嗎?倘若感官通曉四方,還能做到不用智巧嗎?
由上述的介紹,我們可知「載營魄抱一,能毋離乎」有肯定與反詰兩種不同 理解。一個是理解為:「乘載靈魂而抱一,能做到不分離嗎?」這種理解肯定「載 營魄」與「抱一」能做到「無離」。另一種理解則是視做反詰語氣,以諷刺「營
陳錫勇曾對「載」解為「假若」、「倘若」作如下的論證。他引王引之《經傳釋詞》
說:「載猶則也,《詩‧載馳》笺曰:『載之言則也。』」又引何金松於此處的說法:
「載為假設連詞,只用於第一句,後五句承前省,漢‧揚雄《法言‧先知》:『或問曰:
「載使子草律。」曰:「吾不如弘恭。」』李軌注:『載,設也。草,創也。』」從而得 出:「載為則,則猶若,在此做『假若』、『倘若』。」陳錫勇:《老子校正》,台北:
里仁,1998 年,頁 191。
同前書,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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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的養體行徑,其理解為:「倘若營治形體又抱一,還能不造成分離嗎?」此兩 種理解對「抱一」與修養、養生的關係在立場上完全相反,至於何者為是,在本書 第五章討論「一氣化生」類詮釋時,會進一步揀擇。
(2) 《老子》第 22 章
曲則全,枉則正;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執一以 爲天下牧43。不自視故明,不自見故彰,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長。夫 唯不爭,故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幾語哉44!誠全歸之。
本章郭店本、嚴遵本缺,帛書甲本略有殘缺。本章的「一」字在第七句,傳 世版本均作「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唯帛書本、北大本作「是以聖人執一以為 天下牧」。「執一」與「抱一」對部分學者而言偏重意義不同,「式」與「牧」在意 義上也有不同。
高明與 James Behuniak 均認為「執一」是先秦法家所會側重的用語。高明引
《管子》、《荀子》、《韓非》、《呂氏春秋》以證「執一」在法家相關典籍中常見,另 又引《孟子‧盡心》:「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 百也。」說明儒家主張「執中」,反對「執一」45。James Behuniak 進一步說,法家
「執一」所執之「一」,代表著政治控制所建立的法秩序,以一最高規則來行賞 罰,他舉《呂氏春秋‧似順》:「執一而萬物治。使人不能執一者,物惑之也。」認
帛書甲、乙本以及北大本作「是以聖人執一以爲天下牧」,他本作「是以聖人抱一為天 下式」。傅奕本「抱一」作「袌一」,「袌」是「抱」的異體字。
「幾語哉」據帛書乙本,帛書甲本此句不全,北大本作「幾語邪」,他本作「豈虛言也 哉」、「豈虛語」、「豈虛言哉」。北大本整理小組認為「幾語哉」、「幾語邪」是「豈 止一句話」的意思,後人不解才增「虛」字。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北京大學藏西 漢竹書(貳)》,上海:上海古籍,2012 年,頁 155。
《管子‧心術》:「執一而不失,能君萬物。」《荀子‧堯問》有「執一無失」、「執 一如天地」。《韓非子‧揚權》:「故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呂氏春 秋》:「執一而萬物治。使人不能執一者,物惑之也。」可參見高明:《帛書老子校 注》,北京:中華,2001 年,頁 34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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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執一」是治馭萬物的要旨,「一」的治馭若失,則萬物陷入失序之中。所以
「執一」在先秦法家的語境裡,是對立統一的同一原則,具有一個預先給定的規 範,不同於《老子》裡道、一在面對萬物時所呈現的多樣與多元。他認為「抱一」
之「抱」,有擁抱、懷抱之義,是以珍惜的態度去面對分殊的萬物。於是因而懷疑 帛書本在此可能受到法家的影響而改「抱一」作「執一」。目前沒有證據證明帛書 本與傳世本有先後相繼的源流關係,故他認為傳世本的「抱一」或許更符合老子思 想原旨46。
至於「天下式」與「天下牧」的差異,在於前者強調「範式」或「法則」,而 後者僅言「治理」。王弼訓「式」字為「則」,意為「法則」。河上公也釋作「法 式」。楊倞注《荀子‧成相》「請牧基」一詞時,其注:「牧,治也。47」「牧」可指 治人之君,見《孟子‧梁惠王上》:「天下之人牧48。」若就前述 James Behuniak 的 觀點來看,反而「式」字所帶有預先給定的規範或典範意味較強,「牧」字則較無 預先給定。
雖然此章作「抱一」可能更符合老子思想原旨,但出土古本與傳世本在該句 並非全朝預先給定規範的方向作描述。帛書本、北大本作具有預先給定規範的「執 一」,但又作較無預先給定規範的「天下牧」;各傳世版本則正好相反,作無預先給 定規範的「抱一」,但又作具有預先給定規範的「天下式」。就本章的內容來看,既 具有預先給定規範的一面,也具有懷抱多樣與多元的一面。在預先給定上,老子強 調聖人的治理需從曲、洼、少著手;在懷抱多樣與多元之上,由於聖人的不自我標 舉與謙下之德,便可容納多元而達到全、盈、得的政治功效。所以筆者認為古本與 傳世本在此句的兩種寫法,均可視之為對老子思想的合理描述。另外,帛書本、北 大本在第 10 章描述修養論或養生關係時作「抱一」;在此處第 22 章描述政治治理
Behuniak, James, Jr.:〈“Embracing the One” in the Daodejing〉,刊載於《Philosophy East and West》第 59 期,2009 年,頁 364~367、373~376。
引述自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北京:中華,2001 年,頁 340~341。
引述自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上海古籍,
2012 年,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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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關係,王慶節的讀法則是一、二、三、萬物均為「並生」,只強調道使它們任 其自性而發生,而不突顯彼此間先後發生的順序。
王慶節的讀法在表達上較為迂迴。如果老子在此章要強調道的「任生」的 話,則此讀法缺乏強調「萬物」任其自性而然的部分,僅於一、二、三說得通而 已。倘若筆者為《老子》作者,想表達王慶節的思想,則該句應會寫作:「道,生 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萬。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但即便王慶節 的讀法成立,也不妨礙本書的討論主旨,因為《老子》其他章句仍著重「一」的作 用,少言二、三,我們對「一」仍需探討。
第二,「道生」架構之後,緊接著有「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二句,
以說明萬物的形構組成,故而有的注釋者會將「三生萬物」的「三」視為是陰、
陽、沖氣。
第三,前半段談「道生」架構與萬物來自於陰陽沖氣,後半段便直接轉入
「天下之所惡,唯孤、寡、不穀」,去談謙下之德。不少論者在談第42 章時,僅強 調前半段可能作為宇宙生成與本體論的部分,卻未注意這也與老子的政治哲學有
「天下之所惡,唯孤、寡、不穀」,去談謙下之德。不少論者在談第42 章時,僅強 調前半段可能作為宇宙生成與本體論的部分,卻未注意這也與老子的政治哲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