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一等同」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第二節 詮釋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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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詮釋反思
（1） 「道一等同」之批判與批判之失
當前對於「道一等同」的批判，常著眼於宇宙論上所造成的生成矛盾，亦 即：倘若一即是道，則老子的「道生一」則成為「道生道」。道將循環生成自身，
之後所言生二、生三、生萬物的過程則成為矛盾。
關於生成矛盾問題，其實「道一等同」類詮釋可以有「道物相依」基礎來救 治。屬於本類詮釋的趙中偉，便直言「道生一」就是道產生自己，他並不認為這樣 有什麼矛盾。他說：
「道生一」，就是「道」產生自己。同時，「一」也具有兩重性。一方 面它是「道」，是本體；另一方面又是「道」派生出來的。作為本體而 言，它是無所不包的整體；作為「道」產生出的具體事物來說，它又是 第一序位的化生物。122
由於趙中偉認為道是無所不包的整體，所以一、二、三乃至於萬物要說是道也不成 問題，這可說是以「道物相依」來解決此問題。
另一常見的批判，則是著眼於老子的用字不同 。例如吳怡說：「『道』和
『一』之間必然有所不同，否則『道生一』便是廢話。123」尹振環亦認為：「既然 是『道生一』，可見『一』就不完全等於道。」又說：「如果『得一』即得道，為什 麼不直呼為道，偏要含糊其詞轉彎抹角？124」
參見趙中偉：〈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老子》及《易傳》之「一」意涵的轉化 與發展〉，刊載於《輔仁國文學報》第 24 期，新北：輔仁大學，2007 年 6 月，頁 97~98。
吳怡：《新譯老子解義》，台北：三民，2010 年，頁 294。
尹振環：《重識老子與《老子》：其人其書其術其演變》，北京：商務，2008 年，頁 14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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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前節所整理「道一等同」類詮釋而言，可看出「抱一」、「得一」等語 不直稱道，可以是有其用意的。也就是「一」字可以做為道的延伸描述，最值得推 薦重視的是李增以惟一、太一、元一、統一、原一、一體、一貫、小一等「一」之 多義去擴展對道在特質上的陳述。
（2） 對於第 38 章序列價值的重新考察
「道一等同」之基礎為「道物相依」，其基礎造成第 38 章與 42 章之兩組序列 中各觀念之價值相等，這樣的序列解讀可能有問題。此處我們先探討第38 章。
在陳鼓應、李增、馬耘的詮釋裡，都將第 38 章「道-德-仁-義-禮」之序列，皆 視為相依於道而價值相等。筆者認為這樣解讀並不合於《老子》。第38 章說：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也；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上義為之而又以為也125；上禮為之而莫之應也，
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 禮。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 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居其實而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本章郭店本、想爾本缺，而帛書甲本殘缺較多。帛書乙本與其他版本有若干 不同。一是帛書乙本、北大本、河上公本、王弼本作「上德無為而無以為」，傅奕 本、嚴遵本則作「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二是此句之後北大本126、嚴遵本、河上公 本、王弼本有「下德為之而有以為」，傅奕本則作「下德為之而無以為」，僅帛書本
帛書甲本作「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有」與「又」為通假字，此處為了討論方便 改寫作「又」。「有」與「又」在帛書中有大量互用的情況。例如第 48 章「損之又損」之
「又」字，乙本寫作「有」；第 69 章「用兵有言曰」，甲本作「有」、乙本作「又」；第 70 章「言有君， 事有宗。」甲本作「有」、乙本作「又」。第 74 章「若民恆且必畏死，
則恆又有司殺者」之「又」字，甲本作「有」、乙本作「又」。參見高明：《帛書老子校 注》，北京：中華，2001 年，頁 54~55、168~169、174、190。
北大本有一「為」字無法辨讀，原為：「下德□之而有以為。」該缺漏字北大本整理小 組據其他本補。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上海 古籍，2012 年，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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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無該句。
本章「上德」與「下德」對舉，部分註解者認為上下是高低之分，從而肯認
「上德」之後的「上仁」、「上義」、「上禮」是上等的仁、上等的義、上等的禮，這 便成為老子認同仁、義、禮的證明。然而在《老子》之中，尋不得下仁、下義、下 禮作為對照，且此章又言：「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也。」這使得肯認 仁、義、禮的觀點變得較難以理解。
蓋「上」、「尚」為通假字。本章之「上」可作「尚」解，即是「崇尚」的意 思127。「上德」等四句讀為崇尚德、崇尚仁、崇尚義、崇尚禮，是要討論這四種崇 尚所產生的差異。而就算「上」不作「尚」解，將「上德」與「下德」視為對舉，
則德、仁、義、禮仍是從「無為」不斷進展至「有為」的梯隊。所以「下德不失 德」以及「下德為之而有以為」，當中的「下德」應意指在上德之後的上仁、上 義、上禮均為「下德」，老子反對有為，故後三者均為老子所反對者。
王弼對於德、仁、義、禮的解釋如下：
下此以往，則失用之母。不能無為，而貴博施；不能博施，而貴正直；
不能正直，而貴飾敬。所謂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也
128。
王弼以無為釋德，博施釋仁，正直釋義，飾敬釋禮。上仁是博施濟眾，給予百姓恩 惠和接濟；上義是以直矯枉，樹立是非觀念以教化、約束百姓；上禮是以禮文的繁 飾，建立共同規範，對人神有敬。王淮認為王弼所注之上仁、上義、上禮，其共同 特徵，是皆不能「無為」，而落入「下德」之中129。
例如馬王堆《帛易》言：尚九、尚六。而今本作：上九、上六；《漢書‧匡衡傳》：
「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顏師古注：「上謂崇尚。」引述自陳錫勇：《老子校正》，
台北：里仁，1998 年，頁 7~8。
王弼：《老子道德經注》，輯錄自《王弼集校釋》（二版一刷），樓宇烈校釋，台 北：華正，2006 年，頁 94。
王淮：《老子探義》(五版)，台北：台灣商務，1980 年，頁 149~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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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為」之舉，一旦百姓不從則強迫服從，故稱「上義為之而又以為」。
最後「上禮」是「有為」的程度達到極點，建立共通規範，一有違禮，便施以 制裁，故稱「上禮為之而莫之應也，則攘臂而扔之」。
從上述來看，在上德之後的上仁、上義、上禮，是越來越趨向「有為」的過 程，均為「失德」的狀態。老子提倡無為而反對有為，可說明德、仁、義、禮是在 價值上是不斷遞減的序列，越是後面，越無法讓百姓能保有「自然」。故而以「道 物相依」為基礎的第38 章解釋是有問題的。
至於「道」與「德」是否可視之等同，筆者在第八章會再詳述兩者的概念關 係。另在本書附錄，以現代國際政治上的索馬利亞海盜問題作例，說明第 38 章 德、仁、義、禮的具體作用。該例恰巧呈現了：「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 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也說明了上德之「無為」如何在現代政治之中產生實際作 用。
（2） 對於第 42 章序列價值的重新考察
前述提及「無為」與「自然」，也可說明老子的道物關係與第42 章之序列。第 64 章說：「能輔萬物之自然，而弗敢為。」可見「無為」的對象也涵及萬物，萬物 與百姓均是老子所重視的。第 27 章說：「是以聖人恆善救人，而無棄人。物無棄 財，是謂襲明。」這也可見老子對於人民、萬物均無所棄的重視態度。
雖然第 5 章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或 有註解認為是將萬物與百姓視作草芥，但就前述探討老子對「仁」的認識來看，反 而是在說天地與聖人不以親譽施恩作為手段。王弼註說：「仁者，必造立施化，有 恩有為。」高亨說：「不仁，只是無所親愛而已。133」盧育三說：「天地任自然，無 所謂仁不仁、親不親。……不愛是相對愛而言，愛是相對不愛而言，老子則超出對
引自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二版二刷），台北：台灣商務，2014 年，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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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134」所謂的芻狗，在祭祀前為芻草，於路邊低賤生長，不受人所顧，等到要祭 祀時則才結芻為狗，在祭祀時被慎重地對待，等待祭祀完又被人所拋棄135。那「以 萬物為芻狗」便是以芻狗為喻表示任萬物之自然。故而第5 章後半便以「橐籥」比 喻兩者之間的關係，說明天地與聖人在對待萬物與百姓時就像是風箱般，風箱中空 為虛，萬物「自然」地猶如鼓風般，動而愈出。
從這裡來看「道生」架構與「道物關係」。老子既重視萬物之自然，《老子》
所言之「復歸」，所回到的應是「無」所提供的場域，讓萬物與百姓均能夠自然。
由此觀之，道、一、二、三、萬物均有不同的定位，不會由於一切物依於道、不背 於道，便具有相當於道的地位或價值。像是老子對一與對二、三的態度便有不同，
他常言「一」，強調「得一」、「抱一」、「執一」，卻未強調「二」與「三」有何作 用。
老子經常將道與萬物作為相對概念，萬物的構成條件不一定就是道的構成條 件，道以無、無名、無為做為展現；萬物則以「自」作為展現。例如第 37 章：「道 恆無名136，侯王若守之，萬物將自化。」第 32 章：「道恆無名，樸唯小，而天下弗 敢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在「道生」序列裡的道、一、二、三、萬物 雖然都並非老子所否定對象、也不是價值上逐次遞減的過程，但序列當中的各項所 展現的作用不同，也有強調與否的不同。故而以等同關係看待，還不如以《老子》
對序列裡的對象有不同的定位來看待，會較為妥當。
綜上所述，第38 章與第 42 章兩組觀念序列並不如當代「道一等同」類所言。
究其實，老子對於一、二、三、萬物有不同的側重與展現，而德、仁、義、禮則是 價值逐次降低，彼此並非相依而平等。這兩個觀念序列很難視為因道貫穿於其中而
盧育三：《老子釋義》，天津：天津古籍，1987 年，頁 65。
吳澄說：「芻狗，縳草為狗之形，禱雨之所用也。」林希逸說：「芻狗之為物，祭則 用之，已祭則棄之。喻其不著意而相忘爾。...而說者以為視百姓如草芥，則誤矣。」
引自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二版二刷），台北：台灣商務，2014 年，頁 76。
帛書本作「道恆無名」，郭店本、北大本則作「道恆無為」，傅奕本、想爾本、河上
帛書本作「道恆無名」，郭店本、北大本則作「道恆無為」，傅奕本、想爾本、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