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4
第四章 「隨文解釋」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有些學者認為《老子》中的「一」在解釋上並不需要統一，可視各章不同的 脈絡隨文解釋。比較特別的是在第 42 章的「道生」架構上，他們認為該章文句意 義並不充分，故任何對「道生一」的「一」加以解釋均難免牽強，所以他們多認為 第 42 章的「一」僅為虛數，乃標記出道生成萬物時的最初階段而已，至多可說是
「有」的開端，不需要有任何的實指。
在古代註解裡，經常可見對各章中哲學性的「一」作不同解釋，古人並未嚴 格追求各個「一」在解釋上的一貫性，這種追求一貫解釋的精神要到當代才開始盛 行。而在第42 章「道生」架構上，古代註解的主流意見是將「一」注為「氣」，這 應是受到其後云「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所影響。認為第 42 章「道生 一」的「一」為虛數，與民初高亨有關。
當代「隨文解釋」類的詮釋者多引高亨的註解做進一步辨正，因為高亨是首 先提及「虛數」的註解者，他說：「一二三者，舉虛數以代實物也。一者，天地未 分之元素，……二者天地也，三者陰氣陽氣和氣也。137」他實是認為一二三是有實 際指涉的，可是劉笑敢批評他說：「高亨提出一、二、三是虛數，這是正見，但又 以之為代指實物，則於古書無異。138」劉笑敢誤讀了高亨，因為高亨明明說「舉虛 數以代實物」，亦即舉一二三之數以代實物，一二三之數字本身為虛，但老子用之 則不虛。可是將高亨的話從中斷開，只看「舉虛數」而不看「以代實物」，這樣的 誤讀的確啟發了後人。高亨對其他的「一」也採取不一貫解釋，對第 10 章、第 22 章的「抱一」，他認為是「守身」；對第39 章的「得一」，他視作「得道」。
高亨：《重訂老子正詁》，台北：新文豐，1983 年，頁 96~97。
劉笑敢：《老子古今》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6 年，頁 438~43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5
當代的「隨文解釋」類以古棣與周英、以及劉笑敢作為代表。古棣與周英的 詮釋特色是用唯心論的角度，來合理化老子為何會以模糊、抽象的「一」在各章中 混雜地表述。劉笑敢則是將各章中「一」的解釋力求降至最低，去除過多的說明，
且又認為第 42 章的「道生」架構僅是一個抽象化的模型表述，不需要深究一、
二、三所指為何。
第一節 各家介紹
（1） 古棣與周英的唯心論進路
大陸學界從前長期對於老學的探討重心，在於判別老子的立場是唯物論還是 唯心論。古棣與周英認為《老子》是唯心論著作，並在探討老子的「一」時，也著 重唯物、唯心的立場區分。
他們質疑「道一等同」的詮釋，也反對「一氣化生」的詮釋。他們認為當時 大陸學界採此二類詮釋者，皆是以唯物論作為出發點。他們曾整理兩方立場之辯 駁，以下甲方持唯心論、乙方持唯物論：
乙方說：這個「一」就是「道」，就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道，
有的說這「一」是元氣，有的說是原子。甲方又反詰乙方：如說「道」
就 是 「 一 」 ， 那 麼 「 道 生 一 」 又 怎 樣 解 釋 呢 ？ 這 是 個 硬 碰 硬 的 問 題。……甲方還質問乙方：老子的形容道「寂兮」，「寥兮」（二十五 章），故訓「寂，無聲」，「寥，無形」，這就是說道是無形體的，而 論者都認為原子有形體，古羅馬的蘆克萊修就說原子有長的、圓的、尖 的。……古人認為氣也是有形體的，古文字氣就寫作三（見郭忠恕《汗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6
簡》卷上之第一），所以老子的無形之道不可能是原子，也不可能是元 氣。這也是乙方無法反駁的139。
另外，他們也引馬敘倫的說法，認為即使「一」可解釋為現象整體，在說明「道生 一」時也會說不通140。雖然他們的理由不明確，但可以看出他們對「道一等同」的 反對態度。
他們建構老子的唯心論詮釋時，看中了高亨的註解，認為高亨言一、二、三 是虛數，符合老子唯心論的色彩，但言「一」是天地未分之元素便成為唯物論，非 常不妥141。
他們從《老子》各章的語言環境來看，認為「一」應就各章隨文解釋：
其實，這個問題，按照語法學的通則──詞義由它狹義的語言環境來決 定，去進行分析，是不難解決的。「一」，在字形上讀音上沒有任何差 別，但它在不同的語言環境裏所表示的概念，可能是很不相同的。三十 九章的語言環境，決定了該章的「一」就是道的同義詞，道是獨立無偶 的，所以它也是「一」，而四十二章的「道生一」之「一」，由它的語 言環境決定，它不是「道」，而是由「道」派生出來的。這是合乎語法 規律的，至於十四章，那還得結合「一」的語言環境進一步分析，……
「一」的上邊不明 (不皦)的、看不清楚的，是指的道；「一」下邊不昧 的、清清楚楚的，當然是指的萬物。那麼介於「道」和「萬物」之間的
「一」，就是「道生一」之「一」，也就是「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 無」之「有」，而不是「天得一以清……」之「一」142。
然而，老子為何以一、二、三這樣表達不清，以及「一」在各章的用法為何這麼地
古棣、周英：《老子通》上冊，高雄：麗文，1995 年，頁 15。
同前書，頁 27。
同前書，頁 24~26。
同前書，頁 15~1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7
混亂，他們則歸咎於唯心論的特點，故而不需以某個概念統一解釋各章的「一」： 這一章（第四十二章）和第四十章、二十一章則是企圖說明道派生物質 世界的過程的，但是老子怎麼也說不明白。這也沒有什麼奇怪。慢說老 子，就是近代的黑格爾對他的絕對觀念異化為物質世界，也說不明白，
也不能不是荒唐的。恩格斯說：「在哲學家那裏，例如黑格爾那裏，創 世說往往採取了比在基督教那裏還要混亂而荒唐的形式。」這是由唯心 主義的性質決定的。所以我們不必去追究「三更何指」、「萬物復由三 生」的合理性143。
古棣與周英以唯心論的缺陷來原諒老子表達模糊的問題，從而支持了「隨文解釋」
的方式。
雖說唯心論使得老子表達模糊，但古棣與周英認為道在有、無的關係上，老 子至少有些基本界定。他們認為道與具體有形的萬物相對，道是精神性的「無」，
它不包含時空、規律、物質、自然界，並不是無所不包的整體144。不過這樣的
「無」要過渡到生出具體有形的萬物，老子只好模糊地拿「有」作為說明的中介。
他們認為老子的一二三便是「有」，用以作為插入理論的過渡橋樑。古棣與周英用
「雞蛋」來比喻這樣的關係：
老子要使產生萬物的「道」永不消亡而自圓其說，就必須在「道」和
「萬物」之間設置一個過渡性的東西。雞蛋生雞，在孵化過程中可以說 有了似雞非雞的東西，然後小雞破殼而出，雞蛋就不存在了。可是老子 的「道」不行，它是「常道」，永遠如斯，不生不滅，它不能創造出天 地萬物而自己消亡。所以，老子構造絕對精神之道派生物質世界的客觀
同前書，頁 28。
古棣、周英：《老子通》中冊，高雄：麗文，1995 年，頁 368~37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8
唯心主義體系，必須借助道和萬物之間的「有」。這個「有」，就是道 產生萬物過程中的「雞蛋」145。
所以，「道生」架構對於古棣與周英來說，道是「無」，一二三是「有」。所謂 的「一」，僅是在唯心論表述缺陷上，不得已需插入過渡性說明，但怎麼說明也說 不清楚。
（2） 劉笑敢的抽象化模式進路
如果說古棣與周英是以負面的方式來原諒老子對「一」不一致的缺陷，那麼 劉笑敢便是以正面的方式來論述「隨文解釋」的優點，並更進一步強化了老子之所 以模糊表述的重要性。
劉笑敢對於「道一等同」類也有批判，他說：「這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 三，三生萬物』的『生』字都是同樣用法，前者生後者，如果我們不能說『二生 三』的『二』就是『三』，那麼我們也不能說『道生一』的道就是『一』。146」
他同樣也辨析了高亨的註解，一方面接受高亨以一、二、三是虛數的說法，
但另一方面拒斥高亨再另尋一個實指來說明這些虛數。他認為傳統以來各家註解企 圖以實指解釋的作法，都是不必要的，理由是：
儘管上面所介紹諸說有高低、當否之不同，事實上卻都是不必要的。很 明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說法並不是對宇宙萬物產生的實際 過程的現象的描述，而是對宇宙生發過程的一個模式化表述。也就是 說，這裡的一、二、三都不必有確切的指代對象，一是氣還是道，二是 陰陽還是天地，都不影響這一模式所要演示的實質內容。對一、二、三 的任何具體的解釋都可能是畫蛇添足。老子完全不解釋甚麼是一、二、
同前書，頁 379。
劉笑敢：《老子古今》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6 年，頁 43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9
三，這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解釋，不需要解釋，他所提出的是一個理論化 的模式，而不是天體物理學的具體描述147。
劉笑敢強調的是「道生」架構的模式性，所以，模式當中所使用的符號，其具體內 容為何，不會是老子的重點。他說：
這不是「雞生蛋」或「蛋生雞」式的個體生命形式的轉化，也不是細胞 分裂的種子遍布而生的生長。不過，「道生一」的「生」雖然不是具體 的一生多的生殖或分裂過程，但也不是毫無所生。道之生是從原初模糊 不定的狀態氤氳演化式的生，是從無到有，從簡到繁，從少到多，逐步 繁衍擴散式的生148。
他認為老子的「道生」架構之所以僅以模式化表述，原因在於這架構的起始點是無 法描述的道。道無法描述，姑且稱它為道，以道代表那個萬物共同的根源、起始階 段149。「道生」架構對劉笑敢來說，也僅能是「從單一到繁多、從簡樸到複雜、從 渾淪到具體150」此一簡單的發展形式而已。
雖然從「道生」的演化過程是從無到有，但劉笑敢並不把道看作是無。他認 為道是有而似無、兼賅有無。他認為「道」只是個符號，符號雖不是實有，但所指 的對象應該是實有。不過又不能簡單地歸作「有」，因為它不是任何具體的實有，
雖然從「道生」的演化過程是從無到有，但劉笑敢並不把道看作是無。他認 為道是有而似無、兼賅有無。他認為「道」只是個符號，符號雖不是實有，但所指 的對象應該是實有。不過又不能簡單地歸作「有」，因為它不是任何具體的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