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一等同」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第一節 各家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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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余培林106、陳鼓應、趙中偉107、李增、馬耘等人。以下挑選詮釋進路較鮮明者 作為介紹：陳鼓應的同一式進路、李增的存有論式進路、馬耘的非形上實體進路。
第一節 各家介紹
（1） 陳鼓應的同一式進路
陳鼓應注第42 章「道生」架構時，認為「一」即是獨立無偶的「無形之道」；
「二」是天、地；「三」是陰、陽、氣。
陳鼓應對第42 章的解釋，改造自《淮南子》對於老子哲學的解讀。《淮南子‧
天文訓》說：「道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裡《淮南子》以陰陽釋「二」；以陰陽合和釋
「三」。陳鼓應認為「道始於一」，就是將道和「一」視為同一概念。然而，這個與
「一」同一的道，又是什麼樣的道呢？他引《淮南子‧原道訓》：「所謂無形者，一 之謂也，所謂一者，無匹合於天下者也。」此道是「無形」之道，又因「無匹合於 天下」，故此無形之道是獨立無偶的。
徐復觀說：「老子所謂的『一』，我認為與上一層次的『有』，是屬於同層次、同性 質的觀念。依然指的是萬物最基本的共同元素；此元素對上一層次的『無』而言，則稱之 為『有』；對下一層次的『眾』而言，亦即對分化後之『多』而言，則稱之為『一』。因 為此時要分化而尚未分化，所以是『一』。『一』之與『無』，可以說其間相去，不能容 髮；因此，『有』與『一』，依然應概括於『道』的概念之內；所以書中所用的『一』
字，多與道字同義。」可參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台北：台灣商務，
1984 年，頁 333~336。
余 培 林 認 為 ： 「 『 一 』 喻 道 。 」 並 引 王 弼 注 ： 「 一 ， 數 之 始 也 。 」 從 而 認 為 ：
「『一』，為數之始；『道』為物之根，故以『一』喻『道』。」余培林：《新譯老子讀 本》，台北：三民，1973 年，頁 30、48、71。
趙中偉認同蔣錫昌的觀點，認為一就是道，並接續王弼與宋常星的《老子》註解，說 明各章中具有哲學性的「一」均有道的屬性，常作為「世界之源」來使用。可參見趙中 偉：〈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老子》及《易傳》之「一」意涵的轉化與發展〉，刊 載於《輔仁國文學報》第 24 期，新北：輔仁大學，2007 年 6 月，頁 97~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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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陳鼓應卻不滿《淮南子》對於「二」的解釋。他認為除第 42 章有出現 陰陽以外，其餘《老子》章句都不見陰陽之詞，反而是屢見「天地」一詞，並且將
「天地」與道並舉，例如第6 章「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第 25 章「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於是，他認為將「二」釋作「天地」才合理，這一來可合於《老子》
章句，二來則可借用《莊子‧田子方》裡陰陽之氣是從天地散發出來的觀點，來說 明老子的「二生三」是天地生出陰陽合和之氣的過程108。
對《老子》其他四處具有哲學性的「一」，陳鼓應也皆解釋作道：第 10 章的
「營魄抱一」與第 22 章的「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他認為「抱一」應作「抱道」
解，是魂魄合於道的意思109。對於第14 章的夷、希、微三者「混而為一」，他認為 此「一」即是指混合而成為道110。對於第 39 章天、地、神、谷、萬物、侯王所需 的「得一」，他認為便是「得道」，並且強調此「一」是第 42 章「道生一」的
「一」，以表示道是構成一切天地萬物所不可或缺的要素111。
值得注意的是，對於道與其所生成之物的關係，陳鼓應是宇宙論與本體論並 談的。王博在談及道的先在性問題時，區分了兩種不同的詮釋立場，一種是時間上 的先在，是宇宙論；另一種則是邏輯上的先在、或範疇上的先在，是本體論112。以 此而觀，陳鼓應將這兩種立場都收攝入他的詮釋之中。
林明照解釋陳鼓應的立場，便認為道兼具宇宙論與本體論兩個面向。就道是 創生萬物的始源而言，這是有時間上的先後；但就道內在於萬物中的畜養力量而 言，則是價值與邏輯上的相依關係：
可參見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二版二刷），台北：台灣商務，2014 年，
頁 201~205。
同前書，頁 89。
同前書，頁 106、202。
同前書，頁 190、193。
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台北：文津，1993 年，頁 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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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五十一章》說：「道生之，德蓄之，物成之，勢成之。是 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二十一章〉也說：「孔德之容，惟道是 從」，這裡的道與德的關係至少表現在兩個面向：其一，就萬物生成的 層面而言，道是創生的始源，而德則是道創生萬物後，繼續內在於萬物 的蓄養力量。如果，德作為畜養萬物的力量表現為萬物存在發展的依 據，那麼，道之內在為德，便已呈顯出道由本原往本體方向轉化的趨 向；其二，就價值層面而論，道既然透過德而呈現出朝本體意涵轉化的 趨向，那麼當德一旦出現價值意涵，則其價值根源必然上溯至本體意涵 之道，而道與德之間便構成價值上的邏輯相依關係。
從以上分析來看，老子的道與德之間其實是偏向轉化的關係，就生 成層面而言，是本源向本體的轉化，雖然未為顯明；就價值的層面而 言，則是本體向價值的轉化，而這是含蘊在老子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思維 中。……
……正如前文所述，在老子的思想中，道既作為萬物生成的本原，
同時也具有作為萬物存在本體的雛型。而本體意義的道，通常又延伸為 價值的依據。換句話說，道具有宇宙論與本體論 (或存有論)的第一因或 第一序的位階。
根據林明照，這是陳鼓應由三個面向解釋道與物的關係113。道在這三個面向裡，從 作為宇宙論的萬物本源轉向到本體論的萬物存在依據，再轉向到價值論上的萬物價 值意涵。所以陳鼓應曾說：「一切都由道所形成，內在於萬物的道，在一切事物中 表現它的屬性，亦即表現它的德114。」陳鼓應的詮釋進路，是將宇宙論、本體論以 及價值論都統攝於道，林明照稱此為「道的同一性」。
林明照：《先秦道家的禮樂觀》，台北：五南，2007 年，頁 88~90、118~119。
可參見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二版二刷），台北：台灣商務，2014 年，
頁 136。林明照所引的版本則是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1983 年，
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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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同一性之下，雖然於宇宙論上道與一、二、三、萬物有母子與時間先後 的關係，但就本體論與價值論而言，它們有著價值與內涵上的同一性，都可被稱之 為道。不僅是道、一、二、三、萬物的序列如此，第 38 章的道、德、仁、義、禮 的序列也是如此，所以陳鼓應說：「所謂道－德－仁－義－禮，這過程意味著道的 人文化透過德內化到每一個個體事物中，成為每一個個體事物的本質、特性。115」 唯有當仁、義、禮失去「道」作為基礎時，第 38 章所言「忠信之薄而亂之首」的 問題才會顯現。
為了討論方便，以下將這種認為「一、二、三、萬物」以及「德、仁、義、
禮」需依附於道才不失其價值與意義的觀點，稱為「道物相依」。當代的「道一等 同」類詮釋若完整者，都含有「道物相依」的基礎。下面接著介紹的李增、馬耘，
即便與陳鼓應的進路並不相同，也有著「道物相依」的色彩。
（2） 李增的存有論式進路
李增認為，老子的「一」是道的體態與屬性上的展現，由於道兼具有多義，
「一」也具有多義。在此多義之下，李增幾乎將先秦兩漢的語境之中「一」所能表 示的意涵都包括在內。他說：「在道之體態上，道之屬性所現的是一、大、無極。
所謂道之『一』，一也者，惟一也，太一也，元一也，統一也，原一也，一體也，
一貫也，小一也，道通為一也。」
所謂「惟一」，是道的無所不包，故而能無敵、無匹、無雙，沒有第二個道能 與之競爭，故曰一。所謂「太一」、「元一」，太是至高的元始，元是道，也是太 極，表現了道作為最高的始點。所謂「原一」，則是萬物殊類，皆原於一，李增在 此以人體器官作例，言肝、腎、脾、心雖各自別異，但卻互相依存，共原於「一 體」。他認為老子在第39 章言天、地、神、谷、萬物、侯王所需的「得一」也是如 此，這說明各物類皆統於「一」，也就是皆統一於道。道不僅其大無所不包，亦有
陳鼓應：〈先秦道家之禮觀〉，刊載於《漢學研究》，第 18 卷第 1 期，台北：國家圖 書館漢學研究中心，1990 年 6 月，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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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小，故有所謂的「小一」，以表現道作為物的基礎元素。李增認為上述道之
「一」顯然有多方含意，但是都歸於「一」，所以說：「道者，一也。116」
將道與一視之等同之後，李增也以「一」來證明他的存有論論證。他認為
《老子》之所以可斷言道體之存有，是以自證來證明的，用李增的說法就是：「存 有即自證為存有。」他認為道之存有不需額外的論證，因為道是整體的「大一」，
這個「一」無所不包，即是一切「存有」。凡是有懷疑者試圖否定道之存有，然而 此懷疑者已被包含在此道之「大一」，則懷疑者必須先承認自己是懷疑的「存有 者」。倘若懷疑者承認，那道之存有則連帶成立；倘若懷疑者不承認，那懷疑者便 是懷疑其懷疑，其所提出的懷疑便不能成立，反而使道之存有不可被否認117。
除了道、一等同之外，李增也進一步以此存有論進路說明道物關係。他將第 25 章的「有物混成」視作是道物關係的四個概念。他說：
道 與 萬 物 之 關 係 上 即 是 ： 「 有 - 物 - 混 - 成 」 的 架 構 上 ： 「 有 」 是 有
（Being），大一（The One），其外延為至大，無所不包，最為抽象的 常道，其內涵為「不可道」（不可定義），而其「物」為道落實於一具 體真實的存在者，其外延次於「有」，其內涵為萬物之元質，即「樸」
也。而其「混」在於「德蓄之」，即「得一以」之也，其在「樸」上混 合道紀，模式，真精（生命元種子），道動而「器成之」為萬物118。 換言之，對李增而言，道的生成萬物的整個過程，每個面向均是道，也是一。在存 有上，以道之「大一」包含某一個具體物的存在；在質料上，以道之「小一」作為 物的基礎元素。道、一、萬物就這樣成為一元論式的相依關係。
由於道的範圍包括一切，除了「道生」架構中的一、二、三、萬物即是道，
李增也認為眾人的規範也是道，所以他強調第 38 章所談之仁、義、禮僅是針對儒
李增也認為眾人的規範也是道，所以他強調第 38 章所談之仁、義、禮僅是針對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