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老學研究與「一」的學術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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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本研究旨在反省當代對於老子思想中的「一」的詮釋，評析其優劣，並提供 一嶄新的理解。筆者試圖透過對當代各家的討論，以呈顯出「一」於老子思想中，
關於修養論、政治哲學、以及形上學之間所位居的樞紐地位，進而重訂老子哲學的 軸心與實踐方向。
第一節 老學研究與「一」的學術意義
「一」往往不是老學研究者所關注的第一位。老子是道家創始者，道字做為 道家的思想標記，「道」才是老學研究者最關注者。在東西方數字形上學(numerical metaphysics)1傳統中，雖不乏有哲學家將基、序數之始的「一」作為其思想的核 心，但就老子的「道生一」來看，作為數列第一位的「一」反而是放置在「道」之 後的第二位。
即便如此，老子仍對「一」相當的重視。在《老子》中有「抱一」、「得一」、
「道生一」等語。《老子》強調「載營魄抱一，能毋離乎」，聖人需「執一」以為天 下牧，以及天、地、神、谷、侯王若未「得一」將招致敗滅，還有「道生一」乃至 於「三生萬物」。「一」上溯銜接「道」成為橫跨老子修養論、政治哲學、以及形上 學的樞紐，若能對老子思想中之「一」有較深入的認識，有助於完備對老子思想的 認識。
自老子以「一」做為上述各面向的樞紐，不管是「一」做為修養宗旨、「一」
本書所用「數字形上學」一詞，意指以特定數字或數字序列所象徵的特殊意涵，用作構 築形上學基礎的一門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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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以少總多的治術原則、還是「一」做為生成之初以及萬物存在的依據，這在後 世都有明顯的承繼與轉化，甚至還衍生出「太一」思想。以戰國到兩漢之間的發展 最為蓬勃。包括《管子》裡做為萬物本源的「水一」、楚簡〈恆先〉在「一」與
「復」之間迴動的明明天行之道、莊子氣論式的「聖人貴一」、惠施的「大一」與
「小一」之別、《文子》在治術上可合於天下的「一」、荀子的「以一行萬」、韓非 的「用一之道」、《呂氏春秋》集精氣的「知一」、以及戰國到西漢所流行的「太 一」、還有東漢道教典籍《太平經》與《老子想爾注》發展出神學化的「三一為 宗」與「一化三清」思想等，均可以看出「一」的影響力。這股影響力的衰退，要 到不習慣以數字形上學做為表述的佛學思想盛行之後，我們於魏晉開始才較難尋見 哲學史上對於老子「一」的承繼與轉化。
當代各家對於老子「一」的詮釋眾說紛紜。就本書的整理，當代詮釋老子的
「一」便有六類不同的觀點，彼此對老子哲學所預設的理論基礎有很大的差異。畢 竟《老子》出現之「一」字，僅分布於八章之中，且可能有二到四章的「一」僅是 做數量詞使用，加上書中可能未對「一」有直接的定義。於是，「一」在《老子》
中成為一個模糊、無法確知又資料稀少的字眼，可是在書中又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這使得各家學者彷彿在砌出對「一」的詮釋之時，《老子》文本僅提供少量的磚 石，學者需透過大量的預設理論做為填補空白之處的水泥，來穩固住其所認定的
「一」所指為何。本研究的重心之一，在於探尋當代詮釋所填補的預設理論，以深 化對各家詮釋的反思。
在本研究最後，會試圖建構一種新詮釋，筆者稱為「一謂忽恍」，其依據是
《老子》傅奕本、帛書本。這兩種版本的第 14 章談及微、希、夷「三者不可致 詰，故混而為一」之後，多了「一者」二字。使得學者認為「混而為一」並不僅作 為統合之形容，而是有所實指。故將微、希、夷以及其後「是謂忽恍」的描述，均 以「一」作為代表。帛書本和傅奕本使得學者開始重視此處所增添的「一者」，將 原先學界理解此章為對「道」的描述，轉而視作是對「一」的描述。但這些學者未 能提出老子「一」的新詮釋，主要是由於他們並未藉「忽恍」來進一步發展出
「一」與其他重要概念的關聯性。若第 14 章是專門述及「一」的，筆者認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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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展出與前述六類詮釋截然不同的理解。
本書在篇章安排上共有九章，就東方數字形上學常用的術語來說，恰巧是
「數始於一，究於九2」：
第一章「緒論」分成兩個部分：開篇第一節簡述此書的研究主旨與涉及的學 術價值；第二節「當代於老子『一』的六類詮釋」，則簡述當代的六類詮釋，為主 研究提供分類基礎。
第二章「《老子》中 的『一』 與版本差異 」，則檢視《老子》各版本中的
「一」，以剔除作為日常用語中的「一」，而可聚焦於具哲學性的「一」。並在此章 中說明本研究對於《老子》的版本學態度。
第三章到第七章則針對當代的詮釋進路，分章進行專論。這五章的結構安排 雷同：開篇先對該類詮釋進行描述；第一節對該類詮釋基礎進行探源，並分點描述 當代重要的詮釋者及其進路；第二節則對其詮釋進路進行反思，探詢其進路基礎的 對立學說，用以進行反思；第三節則為小結，從該類別的探討裡，總結出其優缺 點。用以說明在詮釋老子「一」時，所需注意的詮釋限制。
第八章為筆者建構的新詮釋：「一謂忽恍」。該章說明「一」與「忽恍」在
《老子》裡的聯繫關係。對於老子「一」的研究，本書更廣闊的學術意義在於：當 傳統詮釋將「忽恍」作為對道論的描述，轉而成為對「一」的解釋時，道與物、有 與無、有名與無名、聖人與百姓等概念將會重新定位。筆者在該章中，以「一」之
「忽恍」為軸心，提出一套以哲學觀察法與實踐態度為轉向的老子詮釋，有別於傳 統以形上本體或原理為核心進路的理解方式。並且當「忽恍」不再作為道的性質描 述後，道是一片死寂的「無」。在此章筆者將建構「無」的形上學，用以說明
「無」與生化萬物的關係、「無」如何能呈現動、用、復歸之義、以及「無」如何 作為萬物存在之依據。
李嘉謀：《原始說天道德經註解》，輯錄自《中華道藏》第 11 冊，北京：華夏，2004 年，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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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結論：以一入道」，對各詮釋類別進行總整理，以各家對「一」不同的詮 釋，去循溯各類詮釋所理解的「道」，甚至是有、無、萬物等概念的定位。
在緒論開篇的最後，筆者想對「一」這個古老且陳舊的數字形上學，在使用 意義與學術意義的不同上另作澄清。誠然，在當代的哲學家著作之中，已經很難看 到有人會將數字象徵為重要的哲學概念。對於一個現代人，在生活上所見的數字，
大多是做為冷冰冰的計量單位、運算符號、或是編碼所使用的，並沒有額外的宇宙 論、人生觀、政治哲學、神學等意涵附加於其上。況且當代在表達事物的整體與部 分之間的連動關係時，著重的是將整體與其他不同的部分個別予以概念化，直接針 對概念進行描述，從而建構起一套直接對應指涉的概念系統。如今已不習慣將描述 整體與部分之間的概念系統，再冠以更抽象且神祕的數字象徵。如果今日還有人強 調某個數字蘊含著特別的意義，並跟你說某個數字具備著宇宙生成的力量、或是某 個數字可用做政治管理、人生啟示的關鍵作用。這類說法不免讓我們想起當代新紀 元運動(new age movement)所提倡的「生命靈數學」(numerology)3與「神聖幾何 學」(sacred geometry)4等思想，這類思想便是以數字的象徵來構築出對宇宙萬物乃 至於人生上的描述，但卻時常被人們視作是一種數字迷信或偽科學看待。19 世紀 的恩格斯（Friedrich Von Engels）在進行「一」的研究之時，便曾抱怨過當時之人 的態度，他說：
但是，如果有人以一般的表達方式向他們說，一和多是不能分離的、互 相滲透的兩個概念，而且多包含於一之中，同等程度地如同一包含於多 之中一樣，他們就會皺起鼻子，並做起鬼臉來5。
縱使數字形上學在今日猶如哲學史裡一個古老且陳舊的笑話，但這並不妨礙 它做為學術對象的研究價值。以黑格爾為例，他在表達其辯證哲學的架構中的「自
「生命靈數學」，通常是指一套將數字視為具有神奇力量的學問，它可透過一個人的出 生年月日或者是以人們偶然間得見的數字形象來做為運算，用以分析事理、卜算未來。
「神聖幾何學」則是認為特定的幾何形狀與宇宙的運作間有著密切關係，而從在幾何圖 形的點、線、面、對角、象徵形狀或計算之中，得出可賦予其特殊意義的數字。
Engels, Friedrich：《自然辯證法》，于光遠等編譯，北京：人民，1971 年，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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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存在」(Fürsichsein)時，便發現可溯源到古希臘哲學中巴門尼底斯(Parmenides)與 赫拉克利圖斯(Heraclitus)所強調的「一」(ἒ ν)，其「自為存在」便是在兩者之間辯 證統合而誕生的概念。巴門尼底斯的「一」側重於不與虛空變易的一個存在整體，
赫拉克利圖斯的「一」是於存在與虛空不斷變易的過程。黑格爾借用兩者的「一」
相互辯證，從而得出「自為存在」的概念6。黑格爾也因「自為存在」的溯源基礎 來自「一」，有時也將「自為存在」稱為「一」。黑格爾說：「自為存在是在『一』
裡建立起來的存在和定在的統一體，是對他物的關係和自身關係的絕對聯合。7」 此處可見，在發展哲學的新概念之時，不免會借用到古代哲學家的思想資源，然而 古代的表述往往未與數字形上學脫鉤，是否對於古代哲學家在同一表述卻有不同側 重的「一」，還能有所辨別而不至混淆、甚至能夠加以利用其資源，光是這一點至 少就很具有學術性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