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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純一貫」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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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精純一貫」類的詮釋進路與反思

「一」有純一、專一之義,並「一以貫之」,堅持不改。「精純一貫」類的學 者以此釋老子的「一」,拒斥將道作為創生萬物的宇宙本體,而將「道生」歷程挪 移至治國之術與處世法則之上。純一或專一的態度需有對象,那便是德或是道術。

將老子的「一」注為專一、純一,在古代註解中甚為罕見。唐代的李約曾將 第10 章的「載營魄抱一」的「一」視為專一,他說:「一,專一也。抱專一之心,

魄無由離身。191」除他以外,古代很難尋見有如此註釋者。至於「純一」,古代註 解多指氣之純而不雜,而非精神性的指涉。例如宋代陳景元注第 10 章的「抱一」

為「抱守太和純一之氣192」、張沖應則注為「抱天地純一之精炁193」。筆者認為之所 少見的緣故,是因為古人並不拒斥老子哲學具有宇宙論或本體論意涵,並以氣釋一 為大宗。

「精純一貫」的詮釋為尹振環於當代首倡,他引述先秦諸多古籍中的「一」,

均是作純一、專一、一貫之義,用以說明老子哲學中的「一」。此說亦受劉振維支 持,由於尹振環的研究多著墨於先秦語境,至於「一」要如何聯繫至老子哲學的各 個面向,則要到劉振維才有較完整的說明。所以下面將尹振環與劉振維的詮釋合併 介紹,以完整概觀此種詮釋。

李約:《道德真經新註》,輯錄自《中華道藏》第 9 冊,北京:華夏,2004 年,頁 485。

陳景元:《道德真經藏室纂微篇》,輯錄自《中華道藏》第 10 冊,北京:華夏,2004 年,頁 416。

引自劉惟永:《道德真經集義》,輯錄自《中華道藏》第 12 冊,北京:華夏,2004 年,頁 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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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各家介紹

(1) 尹振環與劉振維的道術進路

尹振環認為先秦哲學語境中的「一」,多作純一、專一、一貫之義。他引《尚 書‧大禹謨》的「惟精惟一」、《尚書‧咸有一德》的「言君臣皆有純一之德以戒太 甲」、《易傳‧繫辭傳下》的「天下之動,貞夫一者」、《管子‧水地》的「故水一則 人心正」等,來說明「一」為純一、專一、一貫之義。

由於「得」與「德」是通假字,尹振環進一步將《老子》裡的「得一」,視作 是「德一」,也就是德的純一、專一、一貫。他認為第 39 章中關於「得一」的章 句,便可作如下語譯: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 盈,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

古時恩德是純一無私、一以貫之的。天的恩德純一所以清明,地的 恩德純一所以寧靜,神的恩德純一所以靈應,河谷的恩德純一所充盈,

侯王的恩德純一以之為公正194

最後,尹振環再以《管子‧內業》中「執一」所代表的公正無私,來相承第 22 章的「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說明「得一」便可立公正無私之大治195

尹振環之《重識老子與《老子》:其人其書其術其演變》全書以「老子術」作 貫穿,未著墨於老子的宇宙論或本體論,僅就治國之道術來探討老子哲學,是以學 術界所聚焦的「道生」架構,他未作任何解釋。若「一」是德之純一,道要如何生 一,一又要如何生二、生三以化生萬物,他對此默然無言。他僅強調既言「道生

尹振環:《重識老子與《老子》:其人其書其術其演變》,北京:商務,2008 年,頁 147。

同前書,頁 144~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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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道與一便完全不同。以此見解來看第 39 章,道作為道術,「侯王得一」或 許可言「侯王得道」,但天、地、神、谷、萬物則並非治國者,豈有得不得道術的 問題?所以他認為將「一」作為恩德純一,來解釋第39 章是比較合理的。

劉振維接受尹振環對於道、一並不相同的說法,也認為「一」是就純一、專 一上來談。不過他對於尹振環將「得一」通假為「德一」則有保留,他認為「得」

可引申為掌有、控制之義,「得一」便是掌有「一」之專注。至於「得一」所專注 的對象,他認為是道的法式和原則,這原則便是「以賤為本」、「以下為基」,因為 這是言及「抱一」的第22 章、與言及「得一」的第 39 章在末段所共同強調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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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老子》裡的「得一」、「抱一」、「生一」均可視為同義詞,都是持守 於專一之義。為了將「道生一」之「生」可與「得」、「抱」同義,他認為「生」應 作存活、存在解釋。為此,他考察《老子》裡的「生」字,認為有三種用法,分別 是產生發生、營生攝生、存活存在:

這十三章中的「生」字約有三義:一是指產生、發生,如第三十章 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第四十六章的「天下無道,戎馬生於 郊」。第五十五章的「益生曰祥」亦屬之。而第六十四章「合抱之木,

生於毫末」之「生」,固然亦可指發生,但引申為起始較妥。第二,

「生」指營生、攝生義,例如第七章的「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第 五十九章的「長生久視之道」,而第五十章之「以其生生之厚,蓋善攝 生者,陸行不遇兕虎……」更是明顯。第三,《老子》書中大多數之

「生」,乃指存活義,引申為存在。例如第二章的「有無相生」,指

「有」與「無」互相依存,第七十二章、第七十五章與第七十六章更是 明顯。

劉振維:〈論《老子》書中的「一」與「道」〉,刊載於《朝陽學報》第 8 期,2003 年,頁 138~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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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道生一」章之「生」字,自不可能是營生、攝生義。倘若 是創生、發生義,則必須面對這樣的疑問:若指「道」創生「一」,那 麼 「 道 」 是 什 麼 ? 是 造 物 主 麼 ? 抑 或 是 論 者 所 謂 之 「 預 設 」 (presuppose)?而「一」所指的又是什麼?諸此,無論以何種解釋,顯然 均與《老子》「抱一」、「得一」之「一」的精神不符,而「道生一」

之「一」字則必須另尋他解,徒增枝幹。其次,若言「道」產生「一」

如 同母親生出子女,那麼「道」與「一」更是為二,此與論者主張

「一」即「道」亦無法契合。那麼,「生」字指產生、出生義果無由成 立?答曰是。誠如我們已然指出,「道生一」章的主語乃指王侯、公侯 般的君主。若說君主如母親生出子女般、由「道」創生「一」,那麼

「道」並無法主動創生「一」,而是君主所創造的,如是,「宇宙生成 論」的說法還是無由成立。因此,「道生一」章中的「生」字,從上述 的探析而言,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指「存活」引申為「存在」之義197。 當「道生」架構中的「生」字解讀為存活、存在,而非創生、發生時,劉振 維便認為「道生」架構可用道術來理解,他採取與馬耘相近的看法,說:

承續上述的探析,那麼「道生一」至「沖氣以為和」句,我們可以作如 下的闡釋。即君王執行「道」(治國方法)時,必然存在著「一」的法式或 原則,這個法式或原則對於臣民而言為「二」,是為「一生二」。在 此,於君王與臣民相對之間調適出最恰當的互動狀態,是為「二生 三」。而文中所謂「萬物」,固指世間的萬事萬物,然其義或如《周 禮》「體國經野,設官分職」,由百官眾臣治理天下萬事萬物,是為

「三生萬物」。下文所謂「萬物負陰而抱陽」乃是對「三生萬物」之

「萬物」的補充說明。馬耘先生認為,古有將陰喻臣而陽喻君之見,故

同前書,頁 14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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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萬物負陰而抱陽」作如下的解釋:「此陰喻百官群臣,萬物背負於 百官;陽應喻君主,萬民莫不抱陽198。」

對於劉振維而言,「道生」架構便是以道術貫穿的治國歷程,其中道術的原則逐層 相依、分層設置。在「道生」架構裡的「一」,代表的是專一,其專一的對象是相 對於道術所存在的法式、原則,用以說明君主需專一於道術。

第二節 詮釋反思

(1) 「德之純一」無法解釋「道生」架構

尹振環解釋「得一」為「德一」,「一」是德的純一,而非對道術的專一。他 對學界爭議最劇烈的「道生」架構未予解釋,若按他的設想,「道生一」之「一」

是為德的純一,則萬物之生成可由恩德澤披來解釋。由於他認為天、地、神、谷、

侯王是因為它們自身的恩德純一,而可天清、地寧、神靈、谷盈、侯王正,故而我 們可以代他推導出,天清、地寧、神靈、谷盈、侯王正,受澤的對象便是它們的影 響力所涵蓋的萬物與人民,所以「道生一」解為「道生德之純一」以施澤於萬物,

這似乎也說得通。

不過接下來的「生二」與「生三」則難以解釋,因為在他的解讀中,恩德要 純一而不雜,才可達到天清、地寧、神靈、谷盈、侯王正的效用。當「一」作為

「德一」時,「二」與「三」便形同是德二、德三了,是恩德分而不純的狀況,該 如第 39 章所言未得一時的狀態,發生天裂、地廢、神歇、谷竭、侯王蹶了。當此 時,分而不純的「三」,又如何能「三生萬物」呢?這彷彿就像是《尚書‧咸有一 德》所說的:「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二、三分而不專,反成 應該受到否定的。

同前書,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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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道術轉向忽略了老子對自然界的描述

此詮釋的再一特點是以道術進路來拒斥宇宙論詮釋,而這作法在《老子》詮 釋上是否合理,也應檢討。

《老子》雖然與治國相關的章句眾多,但仍不乏對於自然界的描述。例如第 7 章:「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這是描述 天與地的客觀特性,或許可用作治國或修身之喻,但基本是關於自然界。第 23 章:「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日,孰爲此?天地而弗能久,又況於人乎!」這是以 自然現象對比人事,謂即使天、地、飄風、暴雨也終有止期,更何況不比天地長久 的人事現象。第39 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 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除侯王之外,天、地、神、谷均屬自然界。第 40 章:「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即使是劉振維也認為「有」為萬物存在的 客觀事實,與非存在的「無」互相依存199,縱使他可釋作借喻治國有無為、有為之 別,但自然界的「有」、「無」本身並非行為。第76 章:「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 死也枯槁。」這是言萬物初生時柔脆、老死時枯槁的規律,雖然人事也是同理,但 人事是從自然觀察引申而來的。第78 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也,以其無以易之也。水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這雖可作老子守柔的治國、修

《老子》雖然與治國相關的章句眾多,但仍不乏對於自然界的描述。例如第 7 章:「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這是描述 天與地的客觀特性,或許可用作治國或修身之喻,但基本是關於自然界。第 23 章:「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日,孰爲此?天地而弗能久,又況於人乎!」這是以 自然現象對比人事,謂即使天、地、飄風、暴雨也終有止期,更何況不比天地長久 的人事現象。第39 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 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除侯王之外,天、地、神、谷均屬自然界。第 40 章:「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即使是劉振維也認為「有」為萬物存在的 客觀事實,與非存在的「無」互相依存199,縱使他可釋作借喻治國有無為、有為之 別,但自然界的「有」、「無」本身並非行為。第76 章:「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 死也枯槁。」這是言萬物初生時柔脆、老死時枯槁的規律,雖然人事也是同理,但 人事是從自然觀察引申而來的。第78 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也,以其無以易之也。水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這雖可作老子守柔的治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