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著名的異姓諸侯王--韓信(齊王、楚王) …14
第四節 韓信謀反之說析探
2. 呂后、蕭何聯手詐騙
貶為淮陰侯對韓信而言是其人生輝煌時的一大打擊,我們不再多花筆墨去陳 述韓信「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的諸多失落行為,與陳豨密謀造反的問題後面也 將有進一步討論。接續前一小節所論張良、陳平多次陷害韓信,致使劉邦不得不 在他成就帝業的過程中給予韓信特別的「關注」,並透過貶封為侯的手段降低他 的影響力以及可能帶來的傷害,然而最後真正害死韓信的,竟不是劉邦、張良或 陳平等人,而是呂后與蕭何。
漢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 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 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
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 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 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
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116
漢十年九月代相國陳豨反,高祖劉邦御駕親征,史書記載韓信這時利用大軍調往 前線、宮廷守備較為空虛的機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
太子」。對忿忿不平的韓信而言,這或許像是出一口氣的大好機會,然而其中卻 也存在一些疑點,使得我們有必要提出來討論。
116《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頁 2628-2629。
「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是第一個疑點。失勢 又無權的韓信到底有何天大的本領,可以偽造符節印信以傳假詔?即使真能詐詔 放出那些罪人奴隸,又有多少人能聽命於韓信前去襲擊呂后、太子?這些人沒有 受過組織與訓練,能力與人數都不可能與宮廷防衛部隊相比,韓信此舉不亦若以 卵擊石?聰明睿智的韓信,當真以為這樣就能「吾為公從中起」?另外,「舍人 弟上變」則是第二個疑點。韓信的舍人已是一個準備處死的人,一個死刑犯的弟 弟向呂后密告韓信謀反,難道就沒有洩私憤的嫌疑嗎?韓信畢竟仍貴為淮陰侯,
可是呂后卻寧可相信死囚家人的告狀,絲毫不考慮其挾怨報復的可能目的,這不 是很奇怪嗎?又呂后與蕭何處理韓信謀反的行為,是第三個可疑之處。對劉邦一 向忠心耿耿的蕭何,如何有天大的膽子在不經過皇帝的授意下,逕自協助呂后誅 除韓信?倘若韓信的確有謀反實據,但韓信畢竟是開國元勳,呂后為何便不能暫 囚韓信,昭示群臣及天下,等待劉邦回宮再行定奪?必要先斬後奏、誅除之如此 迅速,無異於暗殺的手段,難道不是因為無法掌握確切的謀反證據,擔心夜長夢 多?最後,韓信的「乃為兒女子所詐」之言是第四個疑點。如果韓信確實謀反,
最後東窗事發、事跡敗露,豈會說出這種受人詐騙的話?若然罪證確鑿,頂多一 死百了,何需懊悔不用當年蒯通之計?正因為當年自己的猶豫不決,使得今日身 死小人婦女手中,這樣的臨死之言,恰可以使人聽出韓信為其冤死發出不平之鳴 的絃外之音哪!
蕭何藉著韓信仰賴他的信任,成為摧毀韓信的最後一個劊子手,當然讓人有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而產生對命運捉弄韓信的慨歎。然而一手提拔韓信使之 拜為大將成就漢開國功業的蕭何,最後竟選擇和呂后合作,趁劉邦不在長安聯手 除掉韓信,背後會不會潛藏其他不為人知的陰謀?雖然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 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117,其誅殺功臣可說不遺餘力,自然也是出自於維 護劉、呂家族統治天下的一貫目標。可是身為丞相的蕭何,過去從未施展任何陰 謀詭計,又與韓信有一定程度的交情,為何卻會捲入誅除韓信的事件?我們引一 段記述來作參考。
117《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頁 396。
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后用 蕭何計,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 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弔。召 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 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 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 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 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118
請注意「呂后用蕭何計」,證明設計誘殺韓信的人不是呂后,而是蕭何。蕭何曾 是提拔韓信的恩人,如今居然替呂后設計擒拿韓信,可以充分顯示蕭何的陰險城 府並不在張良、陳平等人之下。然而,蕭何到底為何會這麼做?就蕭何來說,過 去薦舉韓信因為滅楚統一了天下或許也有大功,但是如今在高帝、呂后的主導,
張良、陳平的推波助瀾下,拔掉韓信已成為漢君臣有志一同的目標了,當初推薦 韓信的蕭何會不會也擔心自身及家族受到波及?與其坐等他人誣陷「反賊韓信一 黨」的災禍上身,不如主動出擊,快刀斬斷與韓信的絲連,所以蕭何才會放膽在 呂后的撐腰下以及沒有得到劉邦實質的允諾誅殺韓信之前,表明與漢朝一致的立 場,積極的除掉韓信。筆者之所以會這樣推論並非全無根據,〈蕭相國世家〉裡 就記載著蕭何多次見疑於劉邦,劉邦始終提防著這位為他把守內朝的大功臣,於 是蕭何只得時常刻意做些什麼事補救自己在劉邦心中的印象,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例如漢三年劉邦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劉邦卻常派人返關中慰勞丞相蕭何,
當時就有人提醒蕭何「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119,才順利排解了劉邦 的疑慮。又根據前面引文,韓信在長安被誅之後,劉邦「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
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眾人皆賀蕭何立功加封的同時,仍 有人提醒蕭何,這些加官晉爵看似恩寵、獎賞的背後,無不處處可見劉邦的疑心 與提防。何況假使無權無勢、無兵無卒的淮陰侯韓信都能造反,那麼在劉邦率眾
118《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7。
119《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5。
將及大軍出征的時刻,長安城裡最有「能力」謀反的不就是丞相蕭何了嗎?嚇得 蕭何只得「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這才重新博得劉邦的歡喜。試想,蕭 何為漢朝共謀誘殺了韓信卻也沒得到什麼好處,還落得必須捐出家財撇清關係,
豈不是狼狽到極點嗎?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身為丞相的他不願意配合呂后誅殺韓 信的計畫,那麼日後又可能被用來大作文章,或是被牽連成韓信的同黨,最終可 能落得身首異處。所以蕭何為了自己,為了家族,選擇詐騙韓信以自保,這不是 和韓信當年謀鍾離昧之首以謁上求全一樣的心情嗎?
可是就算到了漢十一年劉邦再度親率大軍討伐謀反的英布時,仍然對留守的 蕭何不放心,好幾次派人打聽蕭何的所作所為。而蕭何原以為盡忠職守維持皇上 在朝一貫的施政就沒問題了,沒想到有人告誡他,「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 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 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120,於是蕭何只得做出「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
的自毀名譽行為,再一次的消除劉邦對自己的不信任。經由以上論述,我們不難 發覺貴為丞相的蕭何一直都是戰戰兢兢的在劉氏皇權底下討生活,楚、漢戰時被 譽為「萬世之功」、「蕭何第一」,漢朝開國之後又位極人臣、成為漢朝首位相 國。因此,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及權勢,蕭何確實也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經營 著,一旦出現足以危害他辛苦建立之功勳家業的荊棘,也只有盡一切所能的斬除。
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韓信的死除了由呂后來主導以外,蕭何的布局是脫不了 責任的。《史記‧蕭相國世家》的最後,太史公曰云:「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
而何之勳爛焉,位冠群臣,聲施後世」121,相比於蕭何汲汲營營,己身雖多次躲 過君主之疑,不過順勢推了韓信一把導致開國功臣墜亡,最終成就自己位冠群臣,
此番說法不也是充滿諷刺?
(二)功高震主,難敵帝王之術 1.論韓信與陳豨共謀
韓信與陳豨串謀出兵一事,由於《史記》的明確記載,歷來常被當作韓信一
120《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8。
121《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20。
生罪狀之一。部分的論者認為不畏強權的司馬遷沒有必要為統治者「善後」,所以 既然詳細的記錄韓信與陳豨串通謀反的經過,那麼可見韓信確實有謀反的行為,
準備與鎮守邊疆的陳豨裡應外合。可是,因為《史記》的記載實在過於「詳實」,
其間的不合理卻也突顯了出來。
陳豨拜為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 歎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
「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 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 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 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 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
「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 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 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 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 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