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他異姓諸侯王
第三節 張耳、張敖(趙王)
一、張耳封王時間辨證
張耳什麼時候受封為趙王,一般人往往以為是漢三年十月韓信破趙之後。可 是由於史書的記載紊亂矛盾,使得此一問題容易被誤解,有重新檢討的必要以釐 清相關史事的因果。我們先看《史記‧張耳陳餘列傳》:
漢三年,韓信已定魏地,遣張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陳餘泜水上,追殺 趙王歇襄國。漢立張耳為趙王。漢五年,張耳薨,謚為景王。子敖嗣立為 趙王。高祖長女魯元公主為趙王敖后。36
由前後文的關係看來,只能確定漢立張耳為趙王是在韓信破趙之後,當在漢三、
四年左右,然在什麼事件之前並不清楚。再看《史記‧高祖本紀》: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 聽。漢王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 原、上黨。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 年,立張耳為趙王。37
在漢三年的敘述下說「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顯然是說張耳被立為趙王是在漢 四年。再看《漢書‧張耳陳餘傳》:
漢遣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餘泜水上,追殺趙王歇襄國。四年夏,立耳 為趙王。五年秋,耳薨,諡曰景王。子敖嗣立為王,尚高祖長女魯元公主,
為王后。38
36《史記》,卷八十九,〈張耳陳餘列傳〉,頁 2582。
37《史記》,卷八,〈高祖本紀〉,頁 372。
38《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頁 1839。
則明確的說張耳封為趙王是在漢四年的夏天,但其後的事件也不清楚。可是《漢 書‧高帝紀》關於漢四年的事件卻又有不同的記錄:
十一月,韓信與灌嬰擊破楚軍,殺楚將龍且,追至城陽,虜齊王廣。齊相 田橫自立為齊王,奔彭越。漢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 四日,復如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而彭越、田橫居梁地,往來苦楚兵,
絕其糧食。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 怒,欲攻之。張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春二月,遣張良操印,
立韓信為齊王。秋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39
「漢立張耳為趙王」接續在漢四年十一月項下,且在漢四年「春二月」韓信被立 為齊王之前,因此張耳封王的時間點應在漢四年十一月到當年的春二月之間。而 且此處明確記述著漢立張耳為趙王時,韓信已滅齊並破龍且楚軍了,如此一來暫 不論事件先後,就季節時間而言還是與《漢書‧張耳陳餘傳》說是「四年夏」有 所出入,況且此內容還同樣出自《漢書》。然而,更令人容易混淆的是《史記‧淮 陰侯列傳》記述韓信在滅趙後聽聞廣武君之策的段落:
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 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40
既說「……許之,乃立……」,從字義解讀應是漢王答應了韓信的請立,於是立即 封張耳為趙王。可是若根據《漢書‧高帝紀》,我們知道韓信破趙約在漢三年冬十 月左右,若按《史記》敘述其後馬上「乃立張耳為趙王」,那麼時間點則整整比前 述漢四年無論春或夏都提前了一年以上,兩書說法差距之大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39《漢書》,卷一,〈高帝紀〉,頁 45-46。
40《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頁 2618-2619。
或許,班固知道司馬遷此處的敘述可能有問題,但又無意做太大的更易或刪除,
所以《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也同樣在韓信破趙後補述韓信為張耳的請立,但變 成「於是用廣武君策,發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王趙以撫 其國。漢王許之」41。言「許之」而不若《史記》言「乃立」,蓋其意強調劉邦對 韓信的請封僅允諾而已,當時仍未立即立之。如此看來《漢書》之述似乎較符合 前論的時間點,張耳封王的時間約在漢四年,不至於早至漢三年冬十月左右。
可是問題仍沒有解決,因為《史記》、《漢書》在韓信的傳文裡,對於破趙以 後的情節卻都一樣提及張耳已是「趙王」身分的事實。先看《史記‧淮陰侯列傳》: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閒,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 復急圍之。六月,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脩武。至,
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
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 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42
身為史家,太史公司馬遷理當特別注重身分之別,用字應該不會馬虎。既用「趙 王耳」的字眼,那麼表示當時張耳可能已具趙王身份,這也表示在此之前所謂的
「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的敘述,似乎應該是說漢王馬上同意韓信的請封,
立張耳為趙王了。而「六月,漢王出成皋」,指的是漢三年的六月,與下引《漢書‧
韓彭英盧吳傳》的「四年,漢王出成皋」也都是兩者的歧異之處。
楚數使奇兵度河擊趙,王耳、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卒佐漢。楚 方急圍漢王滎陽,漢王出,南之宛、葉,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復急圍 之。四年,漢王出成皋,度河,獨與滕公從張耳軍修武。至,宿傳舍。晨 自稱漢使,馳入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奪其印符,麾召諸將易置
41《漢書》,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頁 1871。
42《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頁 2619。
之。信、耳起,乃知獨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
拜信為相國,發趙兵未發者擊齊。43
從歷史事件內容而言,《漢書》的敘述也與《史記》大同小異。不過「王耳」的稱 呼也表明了班固認為此時的張耳已是趙王,代表韓信滅趙之後不久,張耳已具趙 王身份。傳文記載「漢王奪兩人軍」之後,張耳接到劉邦要其「備守趙地」的命 令,而當時韓信的任務是「發趙兵未發者擊齊」,換句話說,此時韓信根本還沒有 進軍齊國。那麼,即使我們姑且不論史書因年代久遠導致可能的傳抄錯誤,或不 同的歲月紀年方式可能產生的時間誤差,無論是《史記》還是《漢書》裡的韓信 傳記所記述張耳封王是在韓信滅齊之前的時程44,都與前述《漢書‧高帝紀》認 為是在韓信滅齊之後產生重大矛盾。即便是《史記‧高祖本紀》也很清楚的在漢 三年的段落下說「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 年,立張耳為趙王」,意謂著張耳被立為趙王並非立即生效,至少不是滅趙之後就 得以封為趙王。
於是,張耳何時封為趙王的問題,竟在《史記》和《漢書》之間形成三個版 本,且奇怪的是並不是《史記》一種說法、《漢書》一種說法。身為傳主理應詳實 記載的《史記‧張耳陳餘列傳》與《漢書‧張耳陳餘傳》裡都語焉不詳,無法確 切知道張耳在什麼事件之前封王,只能推估約為漢四年;《史記‧淮陰侯列傳》和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都說韓信滅趙之後,張耳即具趙王身份,《漢書‧韓彭英 盧吳傳》更明確記錄在漢四年以前,形成第二種說法;而《史記‧高祖本紀》的 意思是漢四年立張耳為趙王,《漢書‧高帝紀》明確記載漢四年十一月韓信破楚之 後漢立張耳為趙王,為第三種說法。這樣眾說紛紜、記錄紊亂的現象可能表示班 固的《漢書》對於司馬遷的《史記》是亦步亦趨的,在這些矛盾上顯然沒有加以 深究或處理,以致同一書上不同傳記的時間整合產生問題。或許,這也是以人物 為主的紀傳體史書較之編年體史書所容易衍生的缺陷。
翻查《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和《漢書‧異姓諸侯王表》,都是在漢三年十一
43《漢書》,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頁 1872。
44韓信滅齊之後亦無提及張耳封王事。
月「漢將韓信破殺龍且」45的同月,分別記錄著「趙王張耳始,漢立之」46、「復 趙,王張耳始,漢立之」47。若以此為佐證,那麼也就是在漢四年初亦即十一月 的時候,韓信方大破齊國及救援之楚軍,張耳才被立為趙王,這樣的說法和前述
《史記‧高祖本紀》及《漢書‧高帝紀》是相同的。又《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 表》趙國項下於漢四年記錄著「初王張耳元年。薨。」48意思也是漢四年張耳始 封為趙王,並於同一年就過世,對照同一年的齊國,也是韓信始封為齊王。由是 觀來,綜合《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史記‧秦楚之際月表》、《漢 書‧異姓諸侯王表》、《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表》來看,我們得到以下的結論:
漢滅趙歇於漢三年十月,而漢立張耳為趙王則在漢四年十一月,是時韓信方征服 齊國、大破楚軍,劉邦承諾先前滅趙之後韓信為張耳的請封,立張耳為趙王,韓 信因自己破齊殺龍且立下大功,也向劉邦請封為齊之假王,並於三個月後亦即漢 高帝四年春二月被立為齊王。
但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史記‧淮陰侯列傳》和《漢書‧韓彭英盧吳傳》
都把韓信為張耳的請封補述在韓信滅趙之後,並說漢王許之?何以在韓信滅趙之 後,以「趙王耳」的名稱記錄張耳的事蹟?首先,漢武帝以前的歷史紀錄,《漢書》
大抵都是因循著《史記》的軌跡,雖然稍有文字的更易以及敘述方式的改變,然 而就情節內容而言並沒有大幅度的修改,所以《史記》的錯誤也常常流轉到《漢 書》上,這都是我們能理解的。其次,《史記‧淮陰侯列傳》和《漢書‧韓彭英盧 吳傳》的傳主是韓信,傳文都依照韓信的事功作記載,其牽涉到張耳的部分只略 作補充而已。再加上傳文裡並無完整詳實的紀年,因此部分事件可能實際相隔很 久,卻仍因事件之間的聯繫或因果關係而被記錄在上下文,或作為主敘述下的補
大抵都是因循著《史記》的軌跡,雖然稍有文字的更易以及敘述方式的改變,然 而就情節內容而言並沒有大幅度的修改,所以《史記》的錯誤也常常流轉到《漢 書》上,這都是我們能理解的。其次,《史記‧淮陰侯列傳》和《漢書‧韓彭英盧 吳傳》的傳主是韓信,傳文都依照韓信的事功作記載,其牽涉到張耳的部分只略 作補充而已。再加上傳文裡並無完整詳實的紀年,因此部分事件可能實際相隔很 久,卻仍因事件之間的聯繫或因果關係而被記錄在上下文,或作為主敘述下的補